「當然相干。它若託生成一匹馬,能負重能拉車,那也值得救治。太僕寺裡還有獸醫專門醫馬哩。可是貓兒狗兒,嘖嘖,有甚麼用?」[1]
「煩請老丈為它清一清傷口,開一副藥。我付三倍診金。」女郎旁邊一個清潤的男聲道。
店主老丈和崔妃同時打量那男子。崔妃只看見他一身藍衣,背影挺拔,姿態清雅。店主老丈則露出一副「枉你生得好皮相,原來心智不全」的表情,無奈道:「罷了罷了,我瞧一瞧。」從女郎手中接過那隻橘色的貓,進屋去了。
女郎半轉過身,驚喜道:「還是公南兄你聰明!」隨即低下頭,搓了搓手:「地黃粥的診金……我和你各出一半罷。」
這隻貓原來叫「地黃粥」[2]麼?想來是因為它的毛色像是春日裡常吃的這種粥。崔妃抿了抿嘴,有幾分好笑。
「無妨。你是女孩兒家,手上總要有一些錢才好。」
女郎做個鬼臉:「除了咄陸的草料,我當真沒甚麼要使錢的地方。」
男子笑道:「就算你天生的好肌膚,省下了脂粉錢,難道你不喝酒嗎?」
「想喝酒時,就去祆祠裡喝蘇摩酒。雷兄——就是諱海青的那位——叫我為他通譯,也總會給我買酒。我連酒錢也省下了。」女郎認真道,「至於不買脂粉,是因為我不懂怎麼用。在幽州的時候,我偶爾也學著旁人敷粉畫眉,卻畫得極醜陋。薛四每回都要笑我:‘畫成了鳩盤荼[3]!誰還要娶你!’我又不好總是打他……」
崔妃一邊聽,一邊在心裡嘲笑:果然胡女不知中原風氣,哪個男人耐煩聽這些瑣碎?
那男子正好轉臉,崔妃只覺眼前一亮。饒是她看慣了李家宗室男子的好容貌,也覺這男子清俊英武兩種氣質集於一身,雖然穿著文士的襴衫,眉間卻有幾分邊陲戰場方能磨鍊得出的果毅。
門第高貴的人們無論男女,大都對同類的氣息殊為敏感,崔妃也不例外。她一眼看出男子年紀雖不算大,通身氣派卻顯然並非出於蓬門小戶。
她暗暗好奇男子是哪一姓的子弟,卻聽男子問道:「那你為何不叫妝肆裡的娘子們教你?你買了脂粉,她們定然願意教的。」
他竟然聽了這小胡女的瑣碎話語,還給她出了主意?崔妃又驚又笑,心底某處卻湧起一種不知是甚麼的滋味。
女郎垂頭喪氣:「不成。我蠢笨極了,敷粉、畫眉、點唇、斜紅、額黃……那麼多工序,我總是記不得。」
男子望著她的臉,思索道:「你敷粉、點唇都可以省了,只是肌膚太白,不妨畫一抹斜紅。」
女郎低頭想了想,道:「或者連斜紅也不必畫。只要射箭練武、出城走馬,活動一番,臉色自然便會泛紅。豈不是更加儉省?省下錢來,還可以吃酒。」她越想越覺自己機智,傻笑起來。
男子也不禁笑了起來:「正是。不過你不必省錢了。」他拍了拍女郎的頭:「以後你想吃酒,只管尋我。」
女郎瞪大眼睛。男子坦然道:「我在河西軍中,見慣了酒後瘋迷無賴的兵卒,深知如何對付他們。你本來就傻,氣力又大,若是喝醉了酒,尋常人必定不能制服你,還得我來。」
女郎氣得跳起來:「楊公南!」竟是連「兄」也不叫了。這時藥肆老丈走了出來,兩人連忙檢視橘貓的傷勢。
崔妃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她跳下馬,將馬韁丟給家僕,徑直上前,叫道:「小胡女!」
女郎聞聲回頭,瞬間露出驚恐的神情,打了個哆嗦,小聲道:「郡郡郡王妃,我我不是有意穿穿穿紅裙……」男子見狀,踏前一步,若不經意般將女郎擋在了身後,拱手道:「郡王妃何事?」
崔妃注意到男子的舉動,越發相信自己的判斷,隨口問道:「你在哪裡任職?」
男子道:「下官楊炎,在河西節度使幕中為掌書記。」
崔妃「嗯」了一聲,不再理他,衝女郎叫道:「小胡女,你前番馴服驚馬,也算救了我一命。你大可放心,我不再打你了。你過來。」
女郎猶豫片刻,向男子點點頭,一步一步慢吞吞挪了出來:「郡王妃有甚麼事?」
崔妃將她拉到一邊,低聲問道:「我聽說胡女多有媚術,你究竟用了甚麼法子,讓這個楊炎這般喜歡你?」
註釋:
1就,唐朝唯一的獸醫行業,都是給馬治病的,沒有貓貓狗狗。
2白居易詩:「蘇暖薤白酒,乳和地黃粥。」就,地黃粥是一種被認為有養生作用的粥。
3不記得鳩盤荼我以前有沒有做過註釋,可能在《山青卷白雲》裡做過。貼一個詞典解釋:「佛書中謂噉人精氣的鬼。亦譯為甕形鬼、冬瓜鬼等。常用來比喻醜婦或婦人的醜陋之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