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以前,狸奴一直只當他是個相貌好看的友人。可此刻她腦中思緒紛亂,本能地覺得,再也不能將他們的關係看得這麼簡單。
那天契苾說,她在河西的從妹心悅楊炎,卻為他所拒,悒鬱成疾,病重而終。那時她想為他分辯兩句,卻被契苾的眼神嚇住。契苾說了很多很多話,最後還唸了幾句詩,叫甚麼:「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她問契苾是甚麼意思,契苾卻沒有解釋。
此時此刻,狸奴有一種背叛了契苾的感覺。她囁嚅道:「不、不必你送了。你、你放心。」
楊炎打量了她片刻,道:「我不放心地黃粥。」
狸奴只得認命地走在前面。崇化坊離西市很近,沒多久也就到了。她剛要開口請他回家,楊炎道:「待你煎好了藥,我再走也不遲。」隨手扯過一架胡床,泰然坐了下來。[2]
一個美男子屈尊坐在她這狹窄的小院裡,清俊絕俗的臉龐正對著不遠處的馬槽,這讓狸奴頗覺尷尬。隔壁人家養了幾隻雞鴨,偶爾傳來幾聲鴨叫,還時不時順風飄來一股雞糞鴨屎味。狸奴懷著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心情,對眼前極為不諧的場面視而不見,低頭走到灶上,生火煎藥。
雖然心裡不知在想些甚麼,藥好歹沒有煎過頭。地黃粥聞到濃郁的苦味,用盡殘餘的力氣,瘋狂掙扎。兩人一個抱住貓,一個給它灌藥,總算將藥喂完了。
地黃粥掙扎得累了,也可能是被藥湯苦得失去了神智,趴在地上睡了過去。楊炎摸了摸它的後背,悄聲道:「我有新鮮物事給你看。」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開啟。
狸奴湊過去,見是幾根頭髮,微感不解。楊炎笑道:「你在幽州時玩過鬥草麼?」
「鬥草有甚麼趣味?那不是女孩兒家才玩的麼?」狸奴說完才覺這話不對。楊炎倒沒取笑她,說道:「晉朝時有個人叫謝靈運,他的鬍鬚生得極美。他篤信佛學,臨死之前,將自己的鬚髯送給南海祗洹寺,用以裝飾寺中的維摩詰塑像。」
狸奴初次聽聞這故事,甚覺好奇:「這就是他的鬍鬚?」楊炎點頭:「中宗朝的安樂公主,在五月初五日鬥百草。她廣求物色,令人疾馳至南海,取了謝靈運的鬍鬚來鬥草。她又恐怕他人也能得到,便將剩餘的鬍鬚剪了丟掉。這幾縷是當時的宮人留存下來的,輾轉為我所得。」[3]
狸奴道:「中原有這麼多名山古剎,他為甚麼要將鬍鬚送到南海那麼遠的所在?那個祗洹寺很有名麼?」
楊炎遞給她一棵草,自己拿著一根鬍鬚,兩人將手中的草與鬍鬚交叉。狸奴因自己力氣大,生怕一不小心就拉斷了草,聚精會神地看著二者交會的那一點,耳中聽楊炎悠悠說道:「謝靈運犯了大錯,流放廣州,又有人告發他謀反,因此皇帝下詔處死他。廣州地近南海,他臨死前將鬍鬚施給南海的祗洹寺,也屬自然。」
狸奴並非沒有見過死於戰場上計程車兵遺體,但戰死和被處死究竟不同。她瑟縮了一下,手上力氣不穩,一下子將草莖扯斷。
楊炎微微一笑:「我贏了。」
狸奴不大敢再看那鬍鬚,問道:「那……謝靈運當真謀反了麼?」
楊炎道:「我也不知。有人說他謀逆,暗中命人劫道,解救自己。也有人說他是受人誣陷。這世間的事,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
狸奴只覺他最後這話似有深意,抬頭看他。淡金的夕陽光中融著極淺的紫色,灑在他輪廓清晰的臉上,使那張臉顯得更加溫煦,卻也多了幾分難以捉摸。
她懵懵懂懂,隨口問道:「那該如何是好?」
院中靜默了片刻。咄陸忽地「唏律律」一聲長嘶,露出不耐煩的意思。狸奴跳起來,給咄陸添了點草料,卻聽身後的人道:「我輩眾生,只能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人事而已。」
蠢作者在外漂了11年,現在正在準備回國,轉租房子什麼的非常非常麻煩,今天晚上9點才開始寫。生病之後速度又非常慢,3000字總是要花至少4個小時,甚至5個。啊!終於寫完了,可以睡覺了。
以後準備不定時插播小劇場:
崔妃:你有什麼特別的方法,快教給我!
狸奴:揍!他不喜歡你,你就揍他!
崔妃:那我還是揍你吧。
楊炎:(把狸奴扯過來)郡王妃,她太蠢,您打她她也不會開竅的,不要浪費力氣。
狸奴:再見.jpg
註釋:
1你們不要覺得我這是在藉機夾帶私貨,又來蘇王維啊,這是有原因的啊!後面就知道了!
2這是唐朝啊!只有中藥啊!所以只好這樣啊!原則上還是不要給貓吃中藥啊!網上也有人給貓吃中藥,治好了貓,但是我們要科學養寵物啊!不能瞎吃啊!
3謝靈運鬍鬚在南海,安樂公主派人去取,然後毀掉剩下的,這事兒出自《隋唐嘉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