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寶十二載四月二十一日 午時至未時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為輔兄!」狸奴對來自河北的人們天然有種親近感,哪怕跟張忠志並不算熟絡,也用表字相稱。

張忠志笑道:「六娘還回鴻臚寺嗎?」

時下慣例,各官署到了日中時分,便結束視事,共同進餐之後各自回家。狸奴一顧日影,搖頭道:「過了會食的時刻了,回去也沒有飯食。」

張忠志笑道:「同去吃罷。吃過飯,我與幾個河北同鄉打球。六娘也來如何?」

狸奴兩個月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時聽到有球可打,不由笑了起來,滿口應承:「也不必到食肆裡吃了,買兩個蒸餅路上吃罷。早些到球場,還可以走馬。」

張忠志本想借機邀狸奴一同吃飯,誰料她自說自話,腳下已經跑了起來。他只得跟在後面,眼見狸奴轉過幾條街,鑽進了一家饆饠店。不多時,狸奴手裡拿著四個櫻桃饆饠出來,笑嘻嘻道:「我聽說崇賢坊這家饆饠店最好吃,肆主是幽州人。他說今日做的已經賣完了,我說了兩句河北話,他果然就將餘下的幾個餅拿了出來,賣與我了。」強塞給他兩個,還眨了眨眼:「肆主老丈說,這些是他留下預備自家吃的。想必格外美味些。」

櫻桃饆饠泛著熱騰騰的羊肉香、餅香和櫻桃果肉香,澆了不少油和肉汁,本來有些油膩。但饆饠外面包著一層荷葉,荷葉微苦的氣味去除了羊肉的羶味,葉片又吸走了一部分油脂,便只剩下恰到好處的肉味和果味。搗得碎爛的櫻桃和肉湯澆在餅上,顏色都滲入了麵餅裡,紅豔的是果漿,黃褐的是肉汁,在金燦燦的陽光下格外鮮明。

狸奴在街角坐下,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她吃得很快,偶爾還會被燙著,直呵著氣,左手放在嘴巴邊扇風。張忠志跟著坐在她旁邊,咬了一口手中的饆饠,卻又忍不住看她。她的嘴唇正像櫻桃果肉一樣,是嬌嫩的輕紅色,因為沾上了一點肉湯的油光,反而顯得豐潤可愛。

直到吃完,張忠志也沒嚐出饆饠的味道。他躊躇了一下,指指狸奴的嘴角,那裡粘著一點餅渣。她「啊」了一聲,飛快地舔乾淨,伸出又收回的小舌頭快得像一隻粉色的蝴蝶。張忠志看在眼裡,只覺口中發乾,小腹隱隱有熱氣升起。

狸奴一無所覺,繞回崔圓家附近,取了自己的坐騎,便同他一起往球場來。

張忠志一路解說道:「這球場本是中宗時長寧公主故宅。長寧公主是韋皇后所出,當時驕縱無比,賣官鬻爵。這位公主在東都、西京都有好大宅院。她第一個駙馬喚作楊慎交,大明宮中的球場和平康坊這處宅子裡的球場,都是他主持建造的。後來楊慎交被貶失勢,宅邸和球場也就分別賣與民人了⁠[1]。」

狸奴聽著耳熟,問道:「長寧公主,莫不是……」想想又咽了回去。

張忠志點頭,低聲道:「正是宜芳公主的母親。」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坐騎慢悠悠地走著,直到平康坊的大門出現在視線內。

長寧公主故宅就在平康坊西北隅,球場佔地甚廣,約佔了整個坊的十分之一。狸奴放馬跑了起來,歡叫道:「這球場好生平整光亮!」

球場大多以土鋪成,打馬球時馬蹄奔踏,極易帶起塵灰。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如此平滑的球場。張忠志笑道:「楊慎交和武三思之子武崇訓為了討好中宗皇帝,想出了這個法子,用油澆灌地面,使球場平整無塵。」

狸奴咋舌道:「這麼大的球場,要多少油膏?有的貧民連飯菜裡都沒有油脂,他們卻將油用在這樣的事上。」

張忠志一笑,驅馬離她更近,低聲道:「我們吃得起油,不就夠了?只管盡興玩耍,不要想這許多。」又去招呼已經到場的同伴們,叫他們與狸奴互通名姓。

除了狸奴,在場的共有十人,都是出身幽燕的武士,有契丹人、奚人,也有同羅人。有兩人與張忠志一樣,是皇帝選出的射生子弟。還有幾人是隨安祿山長子安慶宗入朝的衛士,安祿山曾收八千餘名外族武士為假子,而胡語稱健兒為「曳落河」,這幾人也在這八千名「曳落河」之中。

「我來長安之後,初次見到這許多同鄉哩,彷彿回了河北。」狸奴感嘆道。

「長安難道不比河北更好嗎?」奚族射生子弟能振英笑道,「多麼富貴繁華的所在,要甚麼就有甚麼,何必思念河北。」

「聽說我們河北上交朝廷的賦稅,佔了大唐一半⁠[2]。河北人又能征戰,又能耕種,相比之下,關中又算得甚麼?」同羅武士突斤[⁠3]反駁道。

張忠志道:「你們不要合口[⁠4]了,分兩隊打球罷。」將自己手中的球杖遞給狸奴,笑道:「你沒帶球杖,暫且用我的。」

狸奴握住球杖,在空中揮舞了幾下,讚道:「好!……你們射生子弟都這麼豪富麼?」原來那球杖並非尋常的木杖,而是以木為芯,杖杆部分包著一層獸皮。露出的握柄處則雕有蔓草紋,即使手心出汗,抓握之際也不會輕易滑開。

能振英笑嘻嘻地說道:「我們射生子弟不止領的錢銀多,還可出入禁中,算得上天子近臣。就是說一句‘去天尺五’,也不為過。何六娘若是嫁給我們這樣的人,可比嫁個小官更風光哪。」說著看了一眼張忠志。

狸奴渾沒注意,只顧揮杖虛擊。不多時,眾人分成兩隊,便準備各自去換上黑白兩色的球衣[⁠5]。

不料此時又有十餘人縱馬進了球場,看打扮也是一群武士。他們見場中已有了人,紛紛問道:「你們是甚麼人,為何在此?」

張忠志皺眉,催馬到了他們面前:「我們早與此間主人約定今日午後在此打球。你們也是來打球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