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抱著一卷《大唐開元禮》,推門而入,笑道:「鄭郎君,我來還書。」
司儀署有三十來位齋郎[1]。齋郎們通常是門蔭出身的官人子弟,大多性情活潑,年紀不大。他們見到狸奴,紛紛搭話。
「何小娘子又來尋鄭七了。」
「何小娘子你讀完了嗎?漢人的喪葬禮儀繁複非常,你有甚麼不懂,我來為你解惑。」
「啐!你這種將‘魚’讀成‘魯’的人,就不要獻殷勤了。何小娘子,我聽說那個新羅學生拿了一對耳墜要送你。你可千萬不要受了他的誘騙。這些海東夷人,沒一個好人。」
「也不能一概而論。譬如高將軍,也是東夷來的高句麗人。可是他姿容俊美,作戰勇猛機智。我若是女子,必定鍾情於高將軍。」有人舉出當朝名將高仙芝作為反例,越扯越遠。
「姿容再美,也是‘啖狗屎高麗奴’。」[2]有人小聲嘀咕。
狸奴只覺頭痛,好不容易尋個空隙,插話道:「劍南節度留後崔司馬的母親鄭夫人逝世,司儀令我們去送綵緞和米粟。」
宰相楊國忠是劍南節度使,但他人在長安只是遙領,蜀郡事務一應交由節度留後崔圓處置,可見十分信任崔圓。崔母不是甚麼高品級的命婦,但楊國忠還是為崔圓討來了一些賻贈。雖然只是二十匹綵緞、幾十石米粟[3],卻也是尋常官員的妻母難以得到的殊榮了。
齋郎中有些人不大瞧得起出身貧寒的崔圓,有些人嘴上認同,但心裡還是想討好楊國忠。亂亂地說了半天,終於定下了幾個人,狸奴也被拉了去。
狸奴今天正巧穿了一身素淨的淺白衫裙,隨手把鬢邊簪的紅玫瑰扯下來,就跟著去了崇賢坊的崔家。崔圓家人丁不茂,唯一的兒子崔圓在蜀地還沒趕回來,只餘兩個出嫁女回家主持。
齋郎們依照弔唁、賻贈的禮節,立在崔家大門西側,面向東方。崔家的大娘子身為主人,按照時俗哭了幾聲,以示哀傷和謝意。齋郎們隨即指令從人將綵緞和米粟搬入院內,與主人客氣幾句,見陸續有人前來,便準備離開。
這時巷口傳來一陣馬蹄聲,有一行人馬繞了進來。按理,長安城內不可疾馳。
但法條只是法條而已。眾人都清楚來者必是貴人,當即讓到一邊。
當先一騎的乘者竟是個女子,頭戴帷帽,帽簷垂下輕紗,身著繚綾衫裙,腳踏錦履,通身裝束豪貴之極,連馬鞭和鞍韉都鑲嵌七寶。她一勒馬韁,疾奔的馬兒登時停住,昂頭髮出一聲清亮的嘶鳴。狸奴聽得馬嘶,不由抬起頭來,暗讚一聲:「好馬!」隨即嚇了一跳,連忙向內躲了躲,將頭埋得低低。
——她擅長騎射,眼力再好不過,一眼便看出面紗後的那張臉豔麗驕縱,正屬於廣平郡王妃崔氏。
如何又遇上這兇惡女人?狸奴默默祝禱,求胡天庇佑,不要讓崔妃看見她。
崔家姊妹連忙降階相迎,感謝郡王妃前來弔喪。崔妃漫不經心地回了禮,道:「我父親叫我來弔問。我們究竟都是崔氏族人,這也是分內之事。不知鄭氏夫人終年幾何?」
崔家大娘子恭敬答道:「亡母享齡六十九歲。」[4]
「六十九歲,也可稱高壽了。夫人可真是有福之人啊。」崔妃道。
崔家大娘子怔了一下,道:「父親辭世已久,母親寡居近四十載,著實不曾享過甚麼福分。我們身為兒女,甚是內疚不安。」
崔妃淡笑道:「我是說,睿宗皇帝時,鄭氏夫人的兄長鄭愔隨眾作亂,妄圖擁立中宗之子、庶人李重福為天子,事敗而致族誅。鄭夫人卻得以保全身命,大抵是因為已經出嫁罷?這可不是天大的福氣麼?」
她以為自己不過是信口頑笑,在場眾人的臉色卻同時變了。
崔家另一個女兒道:「弱女無辜,居於閨閣,不料一朝族傾,家業付諸逝水,實是極可悲可憐的慘事。亡母五十年來,時常回想當年之事,內不自安。」這便是反駁崔妃的意思了。
崔妃皺起了眉,道:「鄭愔初時依附酷吏來俊臣,結果來俊臣死。他又依附則天皇后面首張易之,張易之伏誅。再附中宗韋皇后,韋皇后事敗身死。又附譙王李重福,最終李重福投河自殺,死後遭碎屍示眾……」
所以,這是「鄭愔依附誰,誰就會死」[5]的意思嗎?這也太……了不起了。
狸奴餘光瞥見旁邊一個齋郎拼命忍笑,忍到面容扭曲。她也有點想笑,但是崔妃的話實在過於惡毒。
「……鄭愔只會帶來災厄,可是鄭氏夫人不僅活到近七十歲,還養育了崔司馬這樣的俊才,這難道不足以彰顯鄭氏夫人的福分嗎?」崔妃一臉天真地總結道。
崔家二娘子張口結舌,艱難道:「滎陽鄭氏,莫不以此為恥,如何能說是福分。」
崔妃突然想起甚麼似的,掩唇一笑:「滎陽鄭氏?滎陽鄭氏當然應該感到羞恥,因為鄭愔根本就不是滎陽鄭氏子弟,而是冒姓鄭氏啊。我聽說,他原本姓鄚,改姓鄭氏,故而神龍年間的人叫他‘鄚鄭’。」[6]
有人「撲哧」笑出聲來,隨即壓了下去。
狸奴此刻只有一個疑問:崔妃究竟是來弔喪的,還是來尋釁的?
崔家大娘子性格敦厚,身體又弱,當下分辯不得,急火攻心,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倒了下去。
二娘子和僕婢們都還沒緩過神,大娘子眼看就要摔倒在石階上。狸奴站得不遠,未及多想,飛身掠了出去,抱住了崔家大娘子,正巧在她倒地前一瞬接住了她的身軀。眾人驚慌起來,上前詢問,又叫通醫術的家僕來。
狸奴低著頭退開,忽地被崔妃叫住:「那胡女!」
「郡王妃。」狸奴乖巧施禮,並飛快給齋郎遞了一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