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曲江頭。又是某個貴人的山亭之中。
唐人習慣,稱佔地較廣的莊園為山莊、別業,較小者則為山亭。這處山亭雖然不大,館閣卻甚精緻。但兩人全沒心思注意。
「當真能成事麼?」藤原刷雄少見地露出不安的神色,低聲問狸奴。
狸奴瞪眼看他:「你們同出日本,有香火之情。你尚且不知能否成事,我如何知道?」
「我究竟也只在剛到大唐時見過他一面。畢竟是三品高官……」
狸奴也很慌,但發現藤原比她更慌,於是沒話找話:「那次見他是甚麼情景?」
「去年他聽說遣唐使到了,就設了宴,召我們幾個日本學生去他府上。他叮囑我們,遇上難事,可去尋他。」
「大約是個心善的人罷。」狸奴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想給藤原信心,隨手拍拍他。
「嘶——」藤原捂著手臂,差點跳起來,「何娘子,我還是不敢相信,世間有你這樣的女人,力氣這麼大。」
「對不住啊。」狸奴敷衍地道歉。
「藤原郎君、何娘子,請隨奴家來。」一個侍女轉入後堂,示意二人。二人對視一眼,各自深呼吸了兩下,隨著侍女走到堂前。
狸奴落在後面,偷偷彎腰將裙角扯得更平整一些。
堂中已是酒過數巡的樣子,空氣中瀰漫著酒香。兩側坐著十五六位賓客,有男有女。男子們的衣袍不是紫色,就是緋色,而女客統共只有四五名,大概都是隨著丈夫來赴宴的。二人不敢亂看,低頭施禮。
坐在主位上的男子一揮手,樂聲戛然而止。男子笑道:「你們來了。快向諸公行禮。」
「學生藤原刷雄。」「妾身何六娘。」
秘書省的這位最高長官——秘書監晁衡——漢話說得可真是清晰,狸奴想。不過,他在大唐快四十年了,這也是很自然的。
她不會也要在長安呆四十年罷?狸奴被自己嚇了一跳。
晁衡舉起手中的白鶴纏枝紋銀盃,喝了一口酒,笑道:「再過幾個月,我就要隨著去年入唐的日本使臣們歸國了。這些日子,不時想起從前的事。我曾經做了一首詩,獨處時常常唸誦——」
「是甚麼詩,快快吟來。」有人笑著催促。
「天の原/ふりさけ見れば/春日なる/三笠の山に/出でし月かも[1]……」晁衡長吟道,低沉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輕微的、老人獨有的嘶啞,說不出是傷懷還是追憶。
「這是甚麼意思?我們可不懂日本話。」眾人紛紛道。
「你們不懂,可是有人懂啊。」晁衡神秘一笑,將目光投向左側一名緋袍官員。
狸奴忍不住看去,只見那緋袍官員身側坐著一個杏黃衫裙的女郎,看起來年齡也沒比她大幾歲,相貌嬌美,身形纖細。
女郎見眾人都看了過來,倒也不怯,笑吟吟地朗聲道:「‘翹首望東天,神馳奈良邊。三笠山頂上,思又皎月圓。’晁公既然要妾身獻醜,妾身只得從命。」
這女郎容貌像是漢女,怎麼卻解得日本話?她旁邊那個官員年紀稍大,至少也有四十歲了,她是他的女兒?妻子?狸奴腦中疑問紛至沓來,但見到女郎譯出了晁衡的詩作,言辭清晰曉暢,不由得驚奇羨慕,眼睛發出亮閃閃的光——長安城中的能人真多啊,了不起的女人也多。
眾人靜了一瞬,紛紛拊掌稱讚起來。
狸奴也悄悄跟著拍了拍巴掌,餘光卻注意到那個緋袍官員側頭看著女郎,目光專注。
她突然戰慄了一下,像是吃了一口酸澀的青杏。她從不曾見過那麼溫柔,那麼深沉的目光。
「……剛剛入唐時,漢語不甚諳熟,每日都很害怕說錯。偶爾一個人出門,想要在食肆裡吃飯,卻又不懂店主的話,只好指著旁邊食客的菜色,說:‘這個,還有這個。’還有一回,隨著友人們去平康里,他們都很快和小娘子們暢談起來,甚是歡洽。而我呢……那位小娘子與我說了幾句,很是不耐,說道:‘郎君,你學好漢話再來罷。’」
眾位官員紛紛笑起來。藤原則默默垂下了頭。
「過了幾年,我漢語純熟了,又中了進士,便常常去平康里,心裡想要洗刷當年的委屈。有一日吃酒吃得太久,險些犯了宵禁,教巡夜的武候們捉去棒打。那個朱十一娘太美貌了,委實怪不得我忘了時辰。」
眾人又笑起來。
「我記得。」那個黃衣女郎身邊的緋袍官員微笑,「若不是岐王殿下正好經過,你就……」
「還是多謝摩詰你啊。岐王殿下可不認得我是誰,不會為我開脫。幸虧你在殿下面前為我說情。」
摩詰?狸奴隱約記得那個看圖識曲的吏部郎中王維,字就是「摩詰」。他的姓名來自佛家長者維摩詰,很是特別,她就記住了。
咦,他就是王維?原來人到了四、五十歲,也可以這麼好看嗎?
——但王郎中大概還是沒有那日遇見的那個年輕官員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