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寶十二載三月二十五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你……藤原郎君,你……」狸奴嚥了口口水,強行壓下直衝頭頂的血氣。

藤原刷雄頭上的幞頭都歪了,神色慌張而委屈,雙手搓來搓去:「我委實不知……」

「你們剛來時,鴻臚寺難道沒人教過你們嗎!」狸奴衝口而出,隨即頹然擺擺手,「罷了。」

藤原拉住狸奴的衣袖:「何娘子,國子監會不會……不准我繼續進學了?」他已經想象出了更可怕的後果,「我若是還沒中進士就回日本,定會顏面掃地,遭人恥笑,再也不敢見家人……」

狸奴嘆了口氣,心軟了幾分:「我想,大約不至於。你就說,你全然不知有這禁忌。」她也不是很確定,將衣袖從藤原手裡扯出來,「我得去見範丞了。」

她走到典客丞的公房前,深吸了口氣,抬手敲門,手裡滿是汗水。

範丞如常招呼她坐下,臉色卻有些沉重。狸奴硬著頭皮開口:「範丞,這次藤原郎君私自購買香藥⁠[1],國子監可會處罰他?還有鴻臚寺……」

範丞搖頭:「我聽說,咱們蕭卿的意思是,讓鴻臚寺遣幾個人,將大唐的法令、禁忌再教一遍,令學生們謹記,此事也就這麼揭過罷了。國子司業亦有此意。但是班祭酒說,這是我們鴻臚寺的過失,教習不周。」

留學生們在國子監上學,狸奴既然負責照管他們起居,多少要和國子監打交道,故此對國子監上下人等的底細也打聽了一番。雖然以她的低微身份,聽不到甚麼真正的隱情,但也知道國子祭酒班景倩素有嚴厲之名。她揉了揉鼻子,心驚膽戰地問:「那麼蕭卿可有甚麼命令?」

範丞不答,目光在她的臉上逡巡。狸奴越發惶恐,強笑道:「範丞,我可以跟著學生們一處學習法令,以後好生約束他們。」

「六娘,你也知道,我官卑言輕。有些事,我不過聽上官的話罷了,無從隨心處置。」範丞嘆氣道。「我今日得令,凡是經手去年入唐的學生的衣糧、出行的胥吏,都要逐出典客署。」

狸奴微張著嘴,怔怔道:「範丞……」

「我與你說句實話。你們女子,縱然通蕃語、知地理,究竟是女子,連流外官也不能做。古往今來,上官昭容畢竟只有一個。若不是則天皇后,上官昭容也斷不可能染指政事。」範丞娓娓道,「典客署的流外官就算晉升無望,又無俸祿,每日也能得到六升口糧,四十文菜料[⁠2]。你們女郎家只能得兩升口糧,二十文菜料,做的事卻沒有少半分。如此生涯,著實不值。」

狸奴還想說話:「可是……」

「安將軍勞苦功高,深受恩寵,尊榮無比。你既是他得力副將家的小娘子,結一門好親,必不艱難。無論長安、河北,女郎家適人,都是第一緊要的事。」範丞露出慈祥的笑容,彷彿看女兒一般,「你若是我的孩兒,我也定然不忍心你吃這樣的苦。況且,你就算此刻留在典客署,也不過勉強留一兩年罷了——為人新婦之後,還是要奉養翁姑、生養兒女。」

「可是我……」狸奴定了定神,懇求道:「範丞,這些時日,日本、新羅學生的起居行住都是我在照看。他們的衣糧也罷,課業也罷,眼下典客署裡沒人比我清楚。與其逐我出去,再選他人來做,還不如留下我。我定會加倍盡心折罪。」

範丞露出為難的表情:「六娘,我並非不想留下你。但是我也不能違拗上官。何況,我聽說那日你帶著學生們出遊,得罪了廣平郡王妃?」

狸奴心中一激靈,訥訥道:「我……我……」

範丞竟也聽說了。難怪他不敢再留自己。

狸奴失魂落魄地走出典客丞的公房,回到座位上,默默地整理自己的物事。契苾冬鼠湊了過來:「狸奴,你……你做甚麼?」她掃了一眼,立時猜到情況,憤然起身:「毋乃太過!我要去分說!」

狸奴吸吸鼻子,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苦笑道:「契苾姊姊,休去。」

契苾冬鼠皺眉,甩了幾下,但是狸奴力氣大,她竟然甩不開,不由氣道:「你就任人處分?」

「這事已成定局。折損了我一個已經夠了。你強為我出頭,只怕你也要惹禍。」狸奴搖頭。

契苾冬鼠瞪著她看了半晌,終於道:「也罷。你若是不想回河北,我們契苾家還有些人在河西和北庭。你要是想去河西,我給我從兄寫信。」

狸奴謝過契苾,將留學生名冊、衣糧定額和支取程式等整理好,放在公房裡的架子上,還將學生們每個人的飲食忌諱、生辰、家中境況寫了一份,留在案頭。

她仔細看了一遍,並無遺漏,便低頭抱著包袱出門。她身為女子,本來就連流外官甚至胥吏都算不上,如今被遣退,也只需交還門籍即可。

典客署院裡的蓮花仍然未開,柳樹卻已轉成碧綠。狸奴舉頭望著北面的大明宮,濃密的樹影和連綿不斷的官署遮擋了視線,但高聳的翔鸞、棲鳳二閣仍是看得清楚。它們猶如兩翼,將整座宮殿都帶動了起來,顯出一種翩然欲飛的姿態。硃紅的樑柱,白玉的階陛,色彩燦麗高華,彷彿是仙人的居處,有來自九重天上的清風縈繞在殿宇之間。

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

而她只是這威嚴盛大的皇權下的一點塵埃。

她無悲無喜地走到典客署門口,耳中聽見一個清潤的聲音:「小娘子,下官是河西節度使呂公的掌書記。敢問,吐蕃質子入國子監的事……」

狸奴緩慢地轉過頭,眼中的世界陡然亮了一亮。

說話的青袍男子二十五、六歲,一雙劍眉挑成絕佳的弧度,有幾分疏狂,幾分英氣,幾分矜貴。尋常的烏紗幞頭,尋常的束帶,尋常的六合靴,再平常不過的打扮,在他身上卻無一處不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