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寶十二載三月二十四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紅紅的日影漸漸升高,照在簡陋的几案上。

案上攤著兩張蒲州熟紙,寫滿了「永」字。狸奴寫寫畫畫,直到紙上再也不剩一點空白,才放下筆,歪著頭端詳自己的字。

「好像比昨日好看了一點。」她裝模作樣地得出結論,拖過一雙雲頭履胡亂穿上,對著銅鏡看了一眼,跑出門去。

她稅的小宅子在崇化坊,靠近長安縣最西邊的延平門,東邊斜對著西市。西市附近的佈政、醴泉、崇化幾個坊,有許多蕃客們居住。狸奴沒費太大氣力,就向一個波斯邸的店主稅下了如今的住處。這附近住的都是些貧困百姓,租金、酒飯價格低廉。

長安城內,尋常人不能騎馬疾馳。她與雷海青約了在東市見面,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

雷海青聽說她住在崇化坊,嘖嘖稱奇道:「走了這麼遠,竟然毫無疲態。何六娘你的腳力實不一般。」

狸奴嘻嘻笑道:「我是個粗人,除了有些氣力,也沒甚麼長處。」

雷海青抱著琵琶,走進一家販售珠寶的胡商店鋪中,對她道:「市中有些老人,會唱一些稀見的西域曲調。我想要抄錄這些曲子,但他們有些人不懂漢語,只好請六娘你通譯了。」

狸奴瞭然地點點頭。入華胡人裡雖然像安祿山那樣懂得數門蕃語的人不在少數,但是大半輩子只在東西兩市與同族打交道的人也很多,所以交易時經常需要互市牙郎做通譯。

她的父母都是昭武九姓胡人,但她從來沒去過西域。她對西域的想象,全靠母親的述說來建構。聽這些奇特的波斯、康居小調,便成了一種奇妙的體驗。

店主的老母親唱了一首曲子。雷海青記性甚好,撥弄幾下琵琶弦,就將原曲彈了出來,推測道:「這曲子深沉平和,似乎有規勸之意。不知詞意如何?」

狸奴說:「確實是勸誡人的故事⁠[1]。歌詞說,有一個很大的池塘,池中有三條魚。第一條魚有一種念頭,第二條魚有一百種念頭,第三條魚有一千種念頭。漁人來到池邊,拋下了網,網住了後面兩條魚,卻沒能捉住那條只有一種念頭的魚。」

雷海青失笑:「心思很多的魚,難道不是更機靈嗎?為甚麼反是那條愚笨的魚漏網了?」

她又詢問那康居老嫗。老嫗解釋道:「念頭越多的魚,心思就越分散,越憂慮。只顧著想沒用的事情,就看不見身邊的漁網,不知道大禍臨頭。」

狸奴向雷海青轉述,雷海青若有所思,道:「世間事大抵如此。一個人想得太多,反而看不見就在眼前的禍事。——所以李太白才寫詩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李太白?」狸奴笑道,「他和我打了一架,差點輸與我。」

雷海青無語地看她。狸奴全無所覺,喃喃道:「人生得意須盡歡,人生得意須盡歡。說得很是。」

「長安不是幽州,你不要與人動手了。」雷海青無奈囑咐。「你沒做甚麼錯事,崔妃還要為難你。你若萬一傷到甚麼貴人的家眷,那還得了?」

「喔。」狸奴垂頭。

那個兇蠻暴戾的郡王妃的身份,狸奴事後也知道了。

她姓崔,是太子的長子廣平郡王李俶⁠[2]的妃子。她的母親韓國夫人,正是楊貴妃的大姊,與貴妃的三姊虢國夫人同承皇帝恩澤——這些香豔事蹟連京城中尋常百姓都知道。皇帝寵愛韓國夫人,將她的女兒選為自己孫兒的妻子。

崔妃倚仗母親和姨母的權勢,平素為人悍妒驕狂,連丈夫李俶和身為阿翁的太子李亨也無計可施。看見一個胡女穿了和自己同色的衫裙,就要剝了她的衣服,原也是崔妃幹得出來的事情。

狸奴低聲道:「那天你救了我,可會受崔妃記恨?」

她聽說,連皇帝唯一的胞妹玉真公主,面對楊氏的氣焰,都要退讓三分。皇帝的女兒建平和信成二位貴主,則因為得罪於楊家,險些失去公主身份。

雷海青擺手:「我雖然不過一介樂工,在梨園中倒也排得上座次。至尊愛聽我的琵琶,不至於打殺我。」

「那你是長安城裡琵琶彈得最好的樂師了?」狸奴討好道。

雷海青漫不經心:「李龜年擅篳篥、羯鼓,吹笛首推李謨,永新娘子歌聲裂石穿雲。至於琵琶,倒要向梨園以外去尋。吏部王郎中一手琵琶妙技冠絕當世,十七八歲時,就曾在岐王府上以一曲《鬱輪袍》震驚眾人,兩京權貴,無不視他為師友。」

狸奴一拍頭:「是了!姓王名維的那位郎中麼?我聽人說過,這個王郎中深通樂理。聽說,有人拿了一幅按樂圖,問他圖中的樂工們在演奏哪支曲子。他看了一眼,就說:‘是《霓裳》第三疊第一拍。’有人尋來樂師們演奏《霓裳》,發覺他說得果然不錯。⁠[3]」

她初到長安,很怕被人當成「田舍奴[⁠4]」,這些天來拼命吸收各種市井逸聞。此時好不容易聽見一個自己知道的人,不由得眉飛色舞。哪想雷海青無奈地嘆道:「王郎中自然是世間第一流的知音者。但這話不過是胡唚罷了。」

狸奴懊喪道:「為何?」

「《霓裳》總共十六疊,到了第七疊,才開始有了拍子[⁠5]。之前的六疊都是散曲,何來的‘第三疊第一拍’?」

「喔。」

到了下午,雷海青道:「我們去吃夕食罷,只是不要飲酒。」

狸奴滿臉都是疑問。雷海青道:「你未飲酒時,尚且能招惹貴人。若是飲了酒,說不得又要惹禍。」

「喔。」

宣陽坊裡的高官宅第不少,雷海青一路走,一路給她指點:「這是楊右相的宅邸。」

楊國忠整日說安祿山要反,河北士庶沒一個喜歡他。一聽是他的家宅,狸奴皺皺鼻子,發出一個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嗤笑。

「這是從前的中書令韋嗣立的宅子。」

二人走得很慢,未曾注意身後不知何時跟上了一大隊人,有幾十人之多。當中一個婦人坐在八名侍婢抬著的步輦上,眉目流轉,風姿萬千,身著杏黃衫裙,外罩同色褙子,襯得肌膚白膩如玉。

看這陣仗,顯然是貴人出行。

雷海青站住,靜候隊伍過去。狸奴慌忙跟著閃到一邊。

隊伍居然在韋嗣立的故宅門口停下了。韋宅裡很快有人聽到聲音,開啟了門:「這位娘子?」

「我聽說你們要貨賣這座宅子,不知價錢幾何?」婦人笑盈盈地,從步輦上踏了下來,動作曼妙之至。

狸奴注意到婦人臉上毫無脂粉痕跡,只畫了雙眉,原來是天生的無瑕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