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寶十二載三月二十四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2頁,共2頁

應門的韋家子弟愣住,疑惑道:「我們家不曾有貨賣此宅的意思。娘子是誤聽了罷?」

這時另一個子弟走了出來。他似乎認得婦人,快步下了臺階,恭敬拱手道:「夫人抬愛,原不應辭。但此宅乃先人舊廬,某等不忍割捨。」

「南邊就是我阿兄的宅子,離得這樣近,再好不過。聽說瓦片下邊,要墊一層木瓦,既精緻,又堅牢。這棵杏樹生得好,不妨留下。再移些蘭花、芍藥過來。」婦人自顧自地打量四周,口中點評,似乎全然沒有聽到韋氏子弟的話。

那韋氏子強笑道:「夫人,某等若是賣了此宅,恐受先人降罪……」

婦人招了招手,街角便有百十個工匠模樣的僕從奔了過來,湧入韋家院中,視韋氏子弟如無物,動手開始拆東西廂房的磚瓦、樑柱。

韋家的人急了:「你們!你們奪人舍屋,依照《唐律》……」

「《唐律》?」婦人掩口一笑。侍婢笑道:「郎君們休要說笑了,誰敢用《唐律》約束天子三姨?大理寺卿?京兆尹?萬年縣令?」

「天子三姨?虢國夫人?」狸奴張大了嘴,又趕緊捂住。

韋家子弟衝上去阻止工匠們,但他們名門子弟做不出潑賴的舉動,而況人少勢微,不多時東西廂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

他們眼見虢國夫人家僕勢不可擋,只得率領家僮們將要緊的物事搶著搬出來,倉皇之中,也沒有穩妥的地方可放,只得堆在路邊。

長安除了朱雀天街上鋪了一層滻河細沙之外,大部分街衢巷陌都只是黃土路。一卷卷經書,古舊的纏枝紋金注壺,成套的銀茶羅和茶碾……許多珍貴的器物被匆促地丟在道上,委於黃土塵埃之間。

「雷氏琴!」雷海青突然低叫了一聲。

「甚麼?」

「那是成都雷家所斫的琴……」雷海青直直盯著韋家子弟堆放在路邊的一架琴。

狸奴其實並不知道成都雷家是大唐第一制琴世家,也不瞭解此琴的名貴之處。但她看到雷海青的眼神,竟然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不才無能,為勢家所奪!」一個韋家子弟頹然坐倒在路上,長嘆道。

「‘侈為宮室,奪人之居,廣為臺榭,殘人之墓,是生者愁憂,不得安處,死者離易,不得合骨。’」另一個子弟恨恨道,「晏子說的話,竟然見於今日![⁠6]」

他看起來憤怒極了,眼睛泛紅,有晶瑩的淚光閃動。

狸奴拉著雷海青走開。

「大唐遲早要毀於諸楊之手。」雷海青肯定地說。

狸奴知道他此刻的沉痛心情,內心裡卻沒有甚麼共鳴。大唐的國祚,她本來也不關心。

經歷了這麼件事,兩人都沒甚麼食慾,在餅店匆匆各自吃了一碗索餅[⁠7],就分別回家。

「契苾姊姊?」狸奴沒料到有人在家裡等她。

契苾冬鼠滿臉都是汗,顯然也剛跑過來沒多久:「狸奴,有個日本學生犯了禁令!」

一聽是自己照看的留學生,狸奴嚇得差點咬到舌頭:「誰?誰做了甚麼?」

「是那個叫藤原……藤原甚麼的。他在西市上買了些香藥,不知怎麼就教人知道了,越過典客署,報到了鴻臚寺的上官處。」典客署隸屬於鴻臚寺,這樣一來,典客署在此事中的處境就變得甚為尷尬。

「買香藥?難道有法令不準買香藥嗎?」狸奴沒聽懂。

契苾急道:「大唐法令,外國人[⁠8]不能買綢、絹、縠、真珠、犛牛尾……至於香藥也不能賣與外國人,我也是初次聽聞。」

「既然我們和他們都不知,那……也可藉此開脫罷。」狸奴抓了抓頭髮。

「國子祭酒、司業和咱們鴻臚寺的蕭卿,都已經知道此事了。」契苾焦急道。

鴻臚寺和國子監的最高長官都驚動了嗎?狸奴頓時驚恐起來。

註釋:

1這個粟特故事取自德國學者walterbrunohenning翻譯的幾個粟特寓言之一。henning,w.b.「sogdiantales.」bulletinoftheschooloforientalandafricanstudies,universityoflondon,vol.11,no.3,1945,pp.465–487.

2就是後來的唐代宗李豫,他一開始的名字是俶。

3這是一個從《唐書》時代就流傳下來的吹捧王維音樂造詣的八卦。

4就……「鄉下人」的意思。

5這段是按照沈括《夢溪筆談》裡的考據來的,專門用來祛魅╮( ̄▽ ̄)╭白居易詩「中序擘騞初入拍」,說的就是這個。

6虢國夫人強奪韋嗣立舊宅的故事,出自《明皇雜錄》。

7麵條。

8唐朝就有「外國人」這個詞啦!

以及:最近時不時會遇到一些質疑,大概也是文章稍有熱度之後的必然結果。我想宣告兩點,不想打擾大家看文,所以放在後面,過一陣子可能會刪掉。

一,不論是《山青》,還是《胡女》,寫的都不是歷史本身。事實上我也從未聲稱過我寫的是歷史本身——更別說「歷史」本就是一個非常elusive的概念。小說就是小說,需要模糊處理或者變動的地方,就必須進行處理。這一點我和全天下的歷史小說作者都是一樣的。

二,因為近一年來對唐代的民族和邊疆問題感興趣,所以兩篇都涉及了這個主題。以研究語言而論,中文、英文、韓文的材料我都會盡力查證。我的日語和波斯語不算太好,對文獻的利用相對比較有限。藏語等其他語言我一竅不通,很慚愧。我長期不在國內,又是民科出身,對於國內新出的考古材料和學界動態缺乏瞭解。有時候無法用到最新的材料,或者可能根本就不知道,這是我能力範圍以外的。友善的探討交流批評自然是歡迎的,但是惡意的評論就免了吧。寫文章加翻書真的已經很累了,再多的我應付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