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寶十二載三月三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1頁,共2頁

寫在前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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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的曲江喧闐無比,到處是歌聲和笑聲。堤岸邊綿綿的草地上,坐滿了出遊的男女,面前放著果子、糕餅、酒肉。樹枝上掛滿了各色彩帷,帷幄中不時傳來女郎們的嬌笑。有的地方竟然是用女郎們解下的外衫圍起來的,冶麗香豔,叫一眾外國學生看得呆了。

有的貴人自家帶了樂工、樂妓,鋪開琵琶、篳篥、羯鼓、臥箜篌、小箜篌等樂器,奏著龜茲、疏勒的曲子。水邊樂聲悅耳,引得黃鶯、乳燕紛紛飛下,徘徊不去。水中的鴛鴦、游魚也緩緩向岸邊游來,便有貴女吩咐侍婢投擲吃食。穿錦袖白襖,繫著紅色抹額的舞者隨著樂聲舒展雙臂,跳起了高昌舞。

「我們當真不合在今日出遊。」日本學生膳大丘⁠[1]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膳,你總是怕往人多的地方去。依我說,你就不該來中國。長安有百萬人居住,你何必來這裡吃苦?」另一個學生藤原刷雄不以為然,伸手理了理身上的襴衫,迎風而立。每當身邊有戴著帷帽的女郎們笑鬧著經過,他就格外努力效仿大唐士人的行止,像只開屏的孔雀般揚起頭來。

膳大丘低聲咕噥了句。新羅學生崔簡卿道:「何娘子不是說過可以提前幾日來踏青嗎?是你們自家擇了今日,此時就不要嫌人多了。」

狸奴衝他感激一笑,打圓場道:「聽說今日至尊在曲江山亭賜宴百官,登紫雲樓。我們興許還能遠遠地見著至尊哩。」

學生們興奮起來。狸奴又數了一遍人數,終於喘了口氣,坐倒在地,靠在一棵柳樹上,望著曲江西側高聳入雲的大雁塔發呆。

來了快二十天了,她還沒登過大雁塔,沒去過杏園。想來杏花早已謝了,她苦笑著想。

料理外國學生們的起居,不是容易的事情。他們住在鴻臚寺的四方館裡,每日到國子監讀書,紙筆、衣糧都是狸奴跑去領來分發。有人生病,她便去尋醫官。有人思鄉難過,狸奴就帶他們去東西兩市遊玩,或者去佛寺道觀靜心。

這回上巳出遊,她一個人帶著十八名留學生。她獨個兒跑前跑後,向鴻臚寺的主簿請求撥給錢銀,購買酒食、租賃牛車,又在契苾冬鼠的提點下,對比幾家食肆的吃食,擇其質優價廉者。這一路下來,就算她自幼擅長騎射,體力過人,也甚是疲乏。

「範丞分明是有心為難你。」契苾剛聽說範丞只派了她一個人的時候,神情憤憤,「要我與你同去麼?」

「他也不是為難我,大約只是沒有料到這件事如此瑣碎。」

狸奴反手捶了捶後背,又取了一塊花糕。這糕名叫「花截肚」,內裡裹著搗爛的花瓣,取自各種時令花朵。她咬了一口,齒間滿是桃花的香味,不由眯了眯眼。

學生中忽然有人驚叫起來。狸奴心裡一緊,起身看時,見是那個叫膳大丘的日本學生倒在地上,滿臉痛苦,雙手抓著脖頸咽喉處,呼吸粗重,馬上就要喘不過氣來,眼裡流淚不止。

狸奴喚了幾聲,膳大丘毫無好轉,臉色越來越紫。學生們紛紛慌了手腳,有人上前按壓他的胸口,卻無濟於事。狸奴惶急,舉頭四望,見到水邊有座精巧山亭,亭中幾名貴女對坐談笑,周遭僕婢環繞。

狸奴拔足飛奔,到了山亭前,正巧有個婢女轉了出來。狸奴忙道:「請問姊姊,你家的娘子出門,可帶了懂醫術的僕婢麼?與奴同行的學生髮了急病,情狀不妙。還望娘子慈悲,遣人過去救治!」

婢女還未開口,亭中已有個貴女問道:「是甚麼人哪?」聽了婢女稟告,吩咐道:「帶上來。」

狸奴上了臺階,連忙施禮,口中懇求道:「那學生命在頃刻。娘子仁心,可否……」

「‘赤腳人趁兔,著靴人吃肉’麼。嗤。」貴女輕聲一笑,輕輕抖了抖輕紗衣袖,袖口的芝草圖案隨著流水般的衣料展開,華貴無比。她的衫子是銀紅色,襦裙則是石榴紅,跟狸奴的裙子顏色差相彷彿,料子則當然光豔細膩許多。

狸奴聽出貴女語調不善,卻不解其意。婢女叱道:「無禮胡女,見了郡王妃,為何不拜!」

狸奴立刻跪倒在地,心中卻糊塗。當今一共有二十位郡王,十九位是皇孫,還有一位是東平郡王安祿山將軍。這個郡王妃當然不是安將軍的康氏娘子,那麼又是哪位皇孫的妃子?

另一位年紀稍輕的黃裙貴女笑道:「胡女,這裡是帝京長安,不是甚麼邊鄙州縣,化外之地。你在外行走,須得學好漢話。‘赤腳人趁兔,著靴人吃肉’,是說你想要不勞而獲。」

狸奴惦記膳大丘,只想快點脫身,笑著奉承道:「‘臣急告君,子急告父。’正是因為郡王妃身份高貴,兒才前來求告,並非有意失禮,望郡王妃寬恕。」

「我表妹說你不通漢話,你便故意賣弄。常聽人說胡人生下兒女,便以石蜜啖之,欲其長大後說話動聽,看來不錯。」郡王妃取過銀箸,慢悠悠地夾起一個玉露團⁠[2]。她吃了一口,隨意擲回盤中,指著狸奴,對婢女道:「給我剝了她的衫裙。」

「甚麼?!」狸奴疑心自己聽錯了。兩個健婦走上前來,一個按住了她臂膀,另一人便動手去扯她的衫子。

狸奴本能地掙扎,她力氣本來就大,慌亂中竟一把將剝她衣服的僕婦推倒在地。郡王妃眉毛一挑,丟了個眼色,頓時幾個侍衛一擁而上,將狸奴按倒。

狸奴的頭被壓得很低,鼻尖碰到了地面,聲音聽起來悶悶的:「郡王妃,為、為甚麼要剝掉我的衣衫?」

「你冒失闖來,大聲聒噪,驚了郡王妃。」黃裙貴女閒閒道,端起一杯烏梅飲來喝。

郡王妃抬眸望著曲江池上飄蕩的浮萍,連一個眼神都不屑丟給狸奴:「胡姬慍羝,不配穿著紅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