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寶十二載三月三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2頁,共2頁

所謂慍羝,便是腋氣、狐臭的意思。

狸奴怔住,張大了嘴:「我……」她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辯駁,「我沒有……沒有腋氣……」

郡王妃自與黃裙貴女談笑,不再理她。婢女衝侍衛們點了點頭,一個侍衛雙手一翻,「哧啦」一聲,狸奴的外衫登時被撕裂,片片掉在地上。狸奴大驚,下意識地反肘一頂一錘,用上了在幽州軍中學到的技擊之術。只聽那侍衛痛叫一聲,竟是被她擊中了胯間。狸奴跌坐在地。

郡王妃變了臉色,厭惡道:「果然是毫無廉恥的胡女。」

狸奴抗辯道:「幽州節度使安將軍也是胡人。哥舒將軍的父親是突厥人,母親是胡人。他們都是國之長城,郡王妃怎能如此輕貶胡人?」

郡王妃冷冷道:「一個小小胡女也敢用國之柱石比擬自家,我看你是發昏了。讓她洗洗臉,醒一醒罷!」

狸奴被侍衛們拖到水邊。侍衛們手上加力,她的頭臉被粗暴地浸入水中。狸奴從未學過在水中閉氣,立時便吞了好幾口水。她不停晃著身子,力圖擺脫鉗制,卻被按得更低。水面下安靜得可怕,曲江池邊的笑鬧聲、舞樂聲、鳥鳴聲全部消失了,她只能聽到自己邊咳嗽邊不停吞嚥池水,還有水流鼓盪在耳邊的聲音。

狸奴腦中一片空白,肺裡的空氣變得越發稀薄。她感到心臟被莫大的恐懼攫住。難道剛來長安,就要死在這裡,再也見不到阿孃了嗎?她不顧一切地胡亂掙扎,爆發出了僅有的氣力,竟然掀倒了身後的侍衛。「嘩啦啦」幾聲,她和那個侍衛同時跌入水中。

狸奴努力將頭抬出水面,剛吸了一口氣,便被守在岸邊的侍衛們按了回去。雙耳再次沒入水下的一瞬間,她聽到了郡王妃氣急敗壞地說著甚麼。

殘存的意識告訴她,靠近岸邊的水面通常較低。她想試著站起來,卻竟然碰不到水底,好容易衝出水面,卻因雙手無處借力,而重新紮進水底。反覆兩三次之後,她徹底失去了力量,眼前模糊起來,只隱約看到明媚的金色陽光照進水底,投在沙石和水藻上。

不能給阿孃買阿月渾子了嗎……

還沒有穿過薛四送的那件貂裘呢……

幽州薊北的黃金臺上,曾經有人說「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死亡就是這樣的感覺嗎?獨自一個人,呆在茫茫大荒裡,甚麼也看不見……

忽然,她感到脖頸被撐了起來,口鼻露出了水面。耀目的陽光打在她閉著的眼睛上。頭腦仍然混沌,身體則已先一步作出了反應,開始緩慢地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清醒過來。狸奴費力坐起,發現身上披著一件寶藍色的半臂,剛要說話,又「哇」地吐出幾口水來,耳朵裡也有殘餘的水流出。

「小娘子慢些起身。頭尚痛否?」兩個男子坐在她對面,一個身著玄衣,約摸三十出頭,眉目炯炯,肩寬背挺,無論衣著還是姿態,都顯然是個武人。開口發問的那個男子也是差不多的年紀,不似武士,卻也有種慷慨豪邁的氣度。他身邊放著一面紫檀琵琶,衣衫鬢髮盡溼。

狸奴恍惚有種從夢裡剛醒來的感覺。她擦擦臉,坐直了身體,說道:「多謝郎君救命。」忽地想起甚麼,驚叫道:「膳……膳……」就要站起。

男子忙道:「張郎已經救治了那位日本學生。」指指旁邊的玄衣男子。

狸奴綻開笑容:「也多謝這位郎君。」

姓張的男子笑道:「某不過是見過相似的病人罷了。那倒也不是病,只是有些人的喉嚨、鼻孔吸入柳絮時,便會胸悶、氣喘、流涕,嚴重時可致喪命。某讓他用清水沖洗鼻腔,又用布蓋上他的臉,緩解症狀。已經有人陪著他回去了。」

狸奴長吁一口氣,便與兩人通了名姓。那救了她的男子叫雷海青,是梨園的樂工。另一個則是宮中的射生子弟⁠[3],名叫張忠志。說來,張忠志還與她是幽州同鄉。他本是奚人,幾年前隨著安祿山入京,因為騎射出色,被聖人留作射生手,得以出入禁中。

她見到同鄉,也自歡喜,卻不知如何感謝雷海青。雷海青爽朗笑道:「我愛樂成痴。何六娘若是想要補報我,就將你知道的閭巷歌詩、胡人小調,都唱給我聽。我極愛採錄民間的曲調。你從河北來,定然聽過奚人、契丹人、突厥人的許多歌子。我也曾叫張郎唱奚人的曲子來聽,但他只會拉奚琴,唱歌可謂嘔啞嘲哳,我實在聽不入耳。」

狸奴撲哧笑了。

三月初三的陽光暖而不烈,透過柳蔭,灑在她皎白的臉龐上,將少女臉上細小的絨毛照得清楚。一雙藍盈盈的眼裡,漾著兩點明燦的光,比于闐最好的瑟瑟還要清透。那雙眼睛原是微微上挑的嬌嫵鳳眼,但此刻因為笑意而眼角微彎,意外地稚拙。

張忠志嚥了口口水,耳邊似乎響起了塞北饒樂水⁠[4]上的古老歌聲。

註釋:

1膳大丘和藤原刷雄,據木宮泰彥《日中文化交流史》,是日本天平勝寶四年(文中時間的前一年)來留學的兩個學生。

2來自韋巨源的燒尾宴選單。

3大概是玄宗瞎tm設定的名稱,其實就是一種武士。

4奚族祖先居住地的河流,發源自大興安嶺,就是xarmoronriver,「黃色的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