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寶十二載三月二十五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2頁,共2頁

狸奴沒見過七品以上的官員,但她想,就算是紫袍玉帶的三品高官、當朝宰相,也決不能比穿著尋常衣履的這個年輕人更好看、更清貴了。

三月底的風已隱隱有了初夏的氣息,柔柔地吹動柳枝,葉片拂過男子挺秀的肩胛。他伸袖輕輕掃落柳葉,臉上浮現一個淺淡的笑容。一時之間,好像長安城裡遠遠近近的花兒都開了。

她遲疑地開口:「妾已經不在典客署了,不過外族學生的事情,妾已經都寫了下來,留給了官人們。郎君去那間公房,一問即知。」

男子目光在她手中的包袱上掠過,信口問道:「小娘子為甚麼不在典客署了?」

狸奴低了臉,不想說話。

「小娘子。」男子語氣平和,「下官畢竟痴長几歲,聽一聽你的事情,未必不能建言一二。」

狸奴仍舊低著頭,半晌才憋出來一句:「不是我的過錯。」

她忽然捂嘴哭了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地上。平日裡不哭的人,一哭就無法收拾。她感到懊惱和羞恥,努力吞嚥著想止住淚水,卻反而嗆了氣,蹲在地上大聲咳嗽。

男子走近幾步,掏出一方絲帕遞給她。她隨手接過,矇住了臉,模糊看到他隨風飄動的青色衣襟。

「呼。」她站起身,手裡攥著溼透了的絲帕,難為情地看他一眼,又趕快移開視線。淚水將她的臉和眼睛濯洗得分外明淨,眼皮微微泛紅,像是撲了一層茜色的粉。

「正因為不是你的過錯,才要全力應對,不能退讓。」男子道。

狸奴擦擦眼睛,飛快講述了整件事,最後道:「我不想給典客丞惹來禍端。他為人親切……」

男子思索片刻,失笑道:「你當真以為,典客丞只是怕連累自家嗎?」

狸奴茫然,手裡胡亂扯著帕子。

男子道:「你才從河北來,不甚知道長安的事情,他卻要你去照管外族學生的衣糧、行住等瑣細事情。這分明就是不信你,也不願讓你有所作為。這究竟是因為你是女子,還是因為你是幽州人,還是因為你是胡女,不得而知。」

狸奴瞪大了眼睛。她濃密的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淚珠,樣子有些呆傻。

「日本學生私買香藥,你卻無端受過。沒有權勢的人蒙冤,固然不是稀罕事。但是,除了你之外,典客丞還逐了其他甚麼人出門?」

「……似乎、大約……沒有。」狸奴的神色突然黯淡,打了個哆嗦。

「崔妃的事也不必掛心。她當日沒能溺死你,便不至於事後還要追著你打殺。貴人們恨的人太多了,她記不住你的。」男子說到最後,一直蘊著笑意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不加掩飾的嘲諷。

「那,那我如今……」狸奴仰頭,期盼地看他。

男子低聲說了幾句話。

狸奴既驚且喜,連連點頭。

「我去了。」男子道了別,轉身向皇城深處走去。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微動。狸奴追上兩步:「郎君還有甚麼話?」

男子爽朗一笑,搖了搖頭,大踏步去了。

狸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皇城的花影樹蔭之中,才發現自己忘了問他的名姓,手裡的那方絲帕也被她無意間扯成了兩半。帕子上也沒有繡名字之類的表記,隱隱散發著香氣。那香氣卻不是時下貴族男子愛燻的沉水香、檀香、蘇合香之類,而是清甜的柑橘味道[⁠3]。

「我感謝胡天賜下的善意。即使遇到惡事,我仍然歡喜滿足。」她在心裡念頌經文⁠[4],虔誠禱祝:「願胡天保護你!善良的陌生人。」

註釋:

1根據日本僧人圓仁的《入唐求法巡禮行記》卷一,有幾個日本留學生在揚州市場上買香藥,被唐朝官員抓住質問,然後跑掉了,還丟下了二百貫錢(*゚Д゚*)唐朝也出臺過禁止外國人購買某些貨物比如綢、錦的詔令。

2見李錦繡《唐代的翻書譯語直官:從史訶耽墓誌談起》。

3唐朝的時候陝西是有種柑橘的。

4這個取自古老的祆教經書avesta中的khordahavesta部分,我參照的是英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