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後生藤原,去年才從日本來,現在國子監進學。他和我那時一般的年少,一般的不解事,見到西市上的香藥,好奇之下買了些許,卻不知造成過失。幸得國子監的班祭酒和鴻臚寺的蕭卿寬宥,使他能夠改過。今日蕭公正好在此,我須代諸多外國學生們謝過蕭公。故世的宋相公心地慈厚,所到之處如春日暖陽照耀,故而百姓稱他‘有腳陽春’。蕭公的溫厚,實不輸於宋相,使在華的外國學生們得以親見中華風氣之寬仁。譬如太宗文皇帝不殺頡利可汗,想來也是出於一片感化外族的仁心。」
鴻臚寺卿蕭祁被這一番話誇得甚是開懷,笑道:「我哪裡就敢與宋相公那樣的名臣比肩了?晁公未免過譽。我不過是想著,外國學生們離家萬里,在異國求學,艱辛更甚於華夏士子。些些小過,何必苛責。藤原郎君不必過於畏懼,好生學一學大唐的法令,以後不再疏失,也就是了。」
藤原連忙拜倒,流淚道:「多謝蕭公!學生得以繼續學業,都是因為蕭公斡旋。學生不勝感念蕭公的恩德,以後必不再犯。」
狸奴不熟悉「宋相公」的事情,畢竟宋璟死的那年她剛出生。但是頡利可汗她是知道的,心裡偷偷反駁道:「聽說頡利可汗成為俘虜之後,雖然免死,可是在長安過得並不快活,時常流淚。一個武士變成這樣,還不如死了呢。我看太宗皇帝留著他的性命,也許只是想要彰顯自家的寬宏。」
「……蕭公和班公寬宥藤原,是他的幸事。可是,我聽說藤原的過錯,還牽連鴻臚寺典客署的譯語人何小娘子。何小娘子待外國學生們可謂盡心,只是畢竟誰也無法全部知曉學生們的一言一行。她不知藤原做出這等事來,無辜受累,教上官逐出了典客署。」晁衡身體微微前傾,神情鄭重,「何小娘子的去留,自然是鴻臚寺的事,其他官署的人不敢置喙。但是,她為日本學生帶累,我究竟同為日人,十分愧疚。故而厚顏請求蕭公,允她回鴻臚寺。」
狸奴心臟怦怦直跳,豎起了耳朵。
蕭祁沉吟了片刻,道:「晁公有命,原不應辭。只是,典客署的屬官們既然逐她出門,我若又允她回去,未免要教屬官們驚疑不安。」
晁衡目光一閃,卻沒有打斷。果然,蕭祁又道:「鴻臚寺有典客署、司儀署,典客署司迎來送往、朝貢宴享之事,司儀署掌百官凶禮、喪葬。何小娘子回典客署,未免有不便之處,但若到司儀署,則可兩全其美。有的蕃客不幸染病,死在中土,就要典客署和司儀署協作治喪。而他們外族人的葬儀又與中土有異,譬如昭武九姓的族人,死後要將屍首曝于山林,直到鳥獸將他們的血肉吃光——」
有幾個女眷發出了低低的驚呼聲。
蕭祁繼續道:「何小娘子,你是何國人,想必也知道這個?」
「是。」狸奴頷首。「直到血肉盡去,只餘下潔淨的白骨,才將白骨收入甕中[2]。」
蕭祁拊掌笑道:「果然。何小娘子既知道祆教蕃客的喪葬習俗,又通諸蕃語,到司儀署協助治喪,再適宜不過。古人說‘事死如事生’,為這些蕃客料理身後事,也是一件大事。他們遠離故土,風塵萬里,入我中華,卻客死他鄉,已是不幸之至。若是連死後的葬儀也不能周全,那可實在太過悲悽。我們身為主人,不能不盡心盡力。何小娘子,你認為如何?」
剛到典客署的時候,典客丞也是說了一番道理,告訴她照看留學生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她終於明白了,這些官人們總要先說出一番大道理,再問她願不願意。難道她還能說不願意嗎?
「蕭卿說得極是。妾身願入司儀署,協同僚屬為蕃客們治喪。」狸奴低頭,聲音懇切。
事情算是解決了。兩人告退出來,藤原刷雄沒了平日那種昂揚之態,苦著臉低聲道:「何小娘子,是我對不住你。待到……待到我中了進士,釋褐為官,就設法將你從司儀署移出來……」
狸奴心情不好,聽到這話又氣又笑:「你中進士,少說也得七八年罷?到時我不知在哪裡了。」
「是了,也許那時你早就嫁人了。」
「嫁嫁嫁!你們就只會說嫁!範丞逐我出門時這麼說,你也這麼說!我父親還未催我嫁人,你們催甚麼!我吃你們家的米糧了嗎!西州還有女人當家做主哩,稱為‘大女’[3],比男人也不差甚麼!你們又懂甚麼!」狸奴一手扶腰,豎眉嗆聲。
藤原目瞪口呆。
「何小娘子好大的火氣。」有人撲哧一笑。
狸奴轉頭,只見席上那個黃衫女郎立在薔薇花影中,抱著手臂,笑盈盈地看著自己,不由得窘然,口吃道:「娘娘娘子,你你是……」
藤原見機,趕緊溜走了。
「我姓鬱。」女郎摸了摸狸奴的頭,「我看你很有志氣啊。」
她身上不知燻的甚麼香,清甜淺淡。狸奴聞到香氣,稍稍放鬆下來,又見女郎明明也沒比自己大幾歲,卻宛如長者一般摸自己的頭,失笑之餘,問道:「鬱娘子也解得蕃語嗎?」
「略通。」鬱姓女郎笑道,「不過我已經不做通譯了。看見小娘子這樣的後輩,甚是欣慰。小娘子,你要勤勉一些,不過也不必太勤勉……這世道啊,要變了呢。」說到最後,聲音漸漸變輕。
「‘後輩’?鬱娘子你也不過二十歲罷。」狸奴不服氣。
鬱姓女郎笑笑,轉身離開,拋下一句:「我住在永寧坊從北第二條巷子裡,你若有事,可來尋我。」
註釋:
1這是晁衡這首詩的日文原文。「春日」其實指的是奈良的春日神社,遣唐使出發前,會在春日神社祈求旅途平安,所以用春日代指奈良。懂日文、感興趣的同學可以看這個連結,有註釋:https://ogurasansou/columns/hyakunin/2017/10/17/397/
2這個就是祆教習俗。
3西州就是吐魯番,吐魯番出土的文書裡,存在「大女」這種類似女性戶主的身份。
寫在後面的話:
讓我的兩個女主相遇了一下,哼唧。
今天出去射箭了,累成狗。果然是「絕知此事要躬行」啊。第一次寫何小貓這種只有武力沒有文化的女主,但是,武力值高也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世間安得雙全法,又能賣萌又能打。\( ̄︶ ̄)/以及,推薦一下朋友的文,很可愛的,字數也會很多:
《關於李公子的29個夢》by謝又清
https://read/column/32062439
(不知道豆瓣抽什麼邪風,不能做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