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寶十二載正月十九日

大唐胡女浮沉錄 青溪客 第2頁,共2頁

狸奴斜了斜眼睛,提高了聲音:「生得早,就了不起麼?我瞧,你動起刀槍來,也未必嬴得了我一個胡女。」將「胡女」兩字咬得很重。

兵士們起鬨道:「何小娘子,何不與他比試一番?咱們幽州長大的兒女,都要像安將軍一樣勇武才好!」向潤容本待阻止,卻也想看熱鬧,便沒出聲。

男子無奈道:「我怎能與一個女郎家動武?」

狸奴從兵士們手裡取了把刀,挺胸道:「我不會跳胡旋舞,可是會走馬開弓,射殺鳥獸。你說你不想與女郎家比試,我還說你年紀太大,我勝之不武哩。」

男子避不過,只得應承。兩人約定點到即止,不下殺手。

兵士們自發退開,給兩人在泉水邊讓出一片空地。狸奴理了理氣息,心神凝定,緊緊盯著男子的身姿和持劍的手。

兩人各自行禮示意,靜默數息後,兩道雪亮的白光忽地直衝而起,如蛟龍出水,長虹貫日!兩道光很快絞成一團,清脆的兵刃碰撞聲不絕於耳。場中唯見一青袍一紅衣兩道身影,在縱橫劍氣間一觸即分,來去奔走。

劍氣過處,古柏的葉片紛紛飄落,卻又被刀劍的鋒刃捲起、絞碎。女郎絳紅的裙角展如燕翅,輕靈俊逸,男子的青袍身影則流動如池中碧水,俱各賞心悅目。一刀一劍劈、斫、刺、挑,招式層出不窮,有時奇詭,有時瀟灑,有時花俏,有時凌厲。旁觀眾人雖都是戍守邊疆、慣於上陣殺敵的武士,卻也有山陰道上,目不暇接之感。

向潤容眯了眯眼,盯著那道纖穠合度的紅裙身影,暗道:「何千年送這個假女到長安,倒真是好一步棋。他若是立了功,將軍豈非更加看重他。我與他同為將軍心腹,總不能落於他後。」餘光瞥見身旁的兵士張著嘴,已看得痴了。向潤容不由得哼了聲,拍了他一下。

青袍男子還招之際,竟還有心思高聲吟道:「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聲音洪亮,頗有幾分慷慨豪邁。

狸奴受了感染,忍不住縱聲唱道:「怒火熊熊,我只管向前;雄獅般勇猛,聲音震動藍天。你們的首級,都已落入我手;我倒要看,還有誰敢來周旋!」

這是一首突厥歌謠⁠[4],歌詠的是勇士殺敵的情景。狸奴用突厥話唱出來,氣勢倒也不輸。兩人隱隱生出默契,手底下同時加快了速度,瞬息間又交換了數招,仍是未分勝負。狸奴額角漸漸沁出細汗,雪白的臉龐越發紅潤。

向潤容擔心狸奴有失,張口道:「六娘——」卻聽「鏘」的一聲震響,兩人兵器突然同時脫手,兩道白光齊飛上天。過了好一會兒,兩件兵器才落了下來,那把刀掉在當地,狸奴伸手一抓,握住了刀柄,男子的劍卻直直向著魚沼的水面掉了下去。向潤容反應敏捷,伸足一勾一甩,長劍頓時改了方向,飛回男子身前。兵士們喝起彩來。

男子笑道:「郎君好本事。」隨即轉向狸奴,放聲笑道:「我不知胡女亦有如此英朗人物!枉我遊歷天下,自負識見廣博。」

狸奴露齒笑道:「我也好生酣快!多謝郎君陪我過招。我姓何,不知郎君尊姓?」

男子收劍入鞘,從一旁的地上撿起了酒壺,遞給狸奴,笑道:「我猜何小娘子也是善飲之人。——我姓李,行十二,名白。你喚我李十二郎便可。」

女子名字固然不能輕易說與外人,但幽州只怕有一半民人是外族,又在苦寒之地,風氣分外寬容。狸奴眨了眨眼,道:「我說了名字,李十二郎你可不能笑我。我叫狸奴。」

「狸奴」是時人對貓的叫法。李白做了一個吞嚥口水的動作,卻還是沒有忍住,拄著劍哈哈大笑:「當真有人取這樣的名字嗎!」

註釋:

1參照中唐尚書省批給日本僧人圓珍的過所。

2雁門關的那兩個生僻字,我這裡打不出來,大家有興趣可以搜一搜。有人說「天」「地」兩個字都是武則天生造的,但似乎並非如此。我就模糊處理了。

3唐人對武則天的一種稱呼。

4這首歌謠摘自《突厥語大詞典》卷一。原本的譯文是七言漢詩的形式,我做了修改,以增強民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