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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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晉祠很好看的。有一棵據說是周朝的時候種下的柏樹,還有一棵也不知道是隋朝還是唐朝的槐樹。曾經隱居在晉祠的傅山(傅青主)的人生經歷也很精彩。
「下馬,下馬!各自取過所文書來。」向潤容先跳下了坐騎,手中牽著馬韁,回頭高聲叫道。
他和何千年一樣,也是安祿山的心腹之一,負責帶領這支派向長安貢獻牛羊駝馬、珠寶異物的隊伍。狸奴和其他幾名獻給朝廷的戴竿、走索藝人,便是隨這些貢物入京的。
狸奴低頭從包袱中取出自己的文書,跟著隊伍一點點向關門移動。雖過了正月十五,北地的天氣卻仍未轉暖。但天色格外明淨,空氣清冷而乾燥,吸入胸肺時格外提振精神。關樓上,腰懸刀劍計程車卒來回巡邏,儀態肅然。燦爛陽光打在軍士的鐵衣上,反射出明亮炫目的光芒。一隻白雕飛快掠過高高的關樓,留下一聲悠長的唳叫。
聽說雁門關險峻,連雁兒都無法飛越,須得經由關門而入,看來不過是世人編造的罷了。狸奴有些無稽地想著。
但是她從小好武,倒是聽了許多兵家故事。大唐剛剛建國時,突厥頡利可汗曾經越過雁門關,數次大肆劫掠,有一次突厥大軍直逼長安旁邊的渭水。當時登基未久的太宗文皇帝輕騎縱出,與頡利可汗按轡而言,說動可汗與他歃血結盟。幾年後,太宗皇帝派遣李靖等名將出徵,一雪前恥,擒得頡利可汗。
太宗皇帝英才大略,固然是不世出的雄主。可頡利可汗入侵中原,劫取財帛,難道不也是為了他的族人麼?狸奴模糊覺得,頡利可汗也沒甚麼大錯。
「何狸奴,幽州薊縣。年十七……五尺五寸……」守關校尉看著過所,口中念出聲來,時不時抬頭對比她的容貌身量。終於,校尉在文書上畫了「雁門關正月十九日勘出[1]」幾字,遞還給狸奴,笑道:「查驗無誤。小娘子過關罷。過了太原,到潼關時還要查驗過所,萬萬不可遺失。」
安祿山每年數次獻貢品進京,沿途關隘驛站疲於遞運,官吏士卒都有些腹誹。這校尉原本一臉疲態,只是見狸奴美貌可愛,才多說了兩句。狸奴點點頭,指著關內前方一座門洞問道:「那門上方寫的是甚麼?我識得第二個字是‘險’……」
她自從知道自己即將到長安鴻臚寺做事,便著意加緊練習漢文和書寫。這些日來雖騎在馬上沒有紙筆,也時常抬起手指,書空練字。如今看到不認識的字,不由得有些在意。校尉不必回頭也知道她說的是甚麼,笑道:「那個字便是‘天’了。這座‘天險’門,還有後邊的‘地利’門,都是則天大聖皇后親自題寫的,是為了誇讚雁門關形勢險要。後邊那個‘地’字,尋常人也不識得。我們也不知她何以擇了這麼冷僻的兩個字。有人說是則天皇后自家造的字,我也不知真假[2]。」
「阿武婆[3]麼?」狸奴一邊進門,一邊仰頭仔細端詳青灰色磚石門洞上的字。她不懂書法,卻也覺得這位女帝的題字,似乎並沒什麼特異之處。只是,在這個甲兵林立的關口,那兩個字高高刻在牆上,天然自有一種凜然的帝王之威。
阿武婆的故事,她小時就聽過了。有人說她絕頂聰慧,執政頗有高宗皇帝的遺風。有人說她任用酷吏,待人苛厲,放縱來俊臣、周興發明了「撲地吼」之類只聽名字就令人膽寒的酷刑,折磨大臣。也有人說她淫亂成性,狐媚惑主,才能引得高宗皇帝念念不忘,在她出家後還將她從尼寺中接回。
狸奴不大喜歡最後一種說法。「狐」「胡」同音,「狐媚」這個詞,在胡人頻繁入唐的今日,常常隱約和胡女有所聯絡。狸奴也不知道哪一個形象才是真正的則天皇后。九重天闕上人事的真貌,連身在兩京的臣民都未必盡知。她生長邊境,聽到的更是些傳了幾道的故事罷了。只是此時看到那個傳奇女子的手跡,她心中倒升起一種渺渺的敬畏。
隊伍繼續西行,過了五日便到了太原。向潤容決定讓眾人在太原休息一日。何千年和他一向親近,他對狸奴便多了幾分關心,帶著狸奴和手下幾個兵卒一起出城,去晉祠遊賞。
晉祠在太原西南的懸甕山上。狸奴遙遙看見一片樹影中掩映幾處樓閣,立時咧開了嘴,加快衝了過去。
此時並非晉祠最好的季節。木葉凋零,無花無果,唯有一方寬闊的魚沼清透明澈,分出一泓碧水,蜿蜒流出山中。這魚沼便是晉水的源頭之一。狸奴隨著向潤容等人,沿著水流信步走去,不多時眼前現出一棵巨大柏樹,樹幹粗壯,大可數圍。樹後是座祠堂,眾人猜測這便是晉祠了。但在場諸人都沒讀過甚麼書,即使進門看了供奉的神像,仍不知道這祠堂是建來祭祀甚麼人的。
正在議論紛紛之際,祠後慢悠悠閃出一個青袍男子。那男子負著一柄長劍,眾人都是武人,精神俱是一凜。再仔細看時,便各自鬆弛下來:那男子面貌總有四五十歲了,手中拿著一隻酒壺,衣襟上還有隱約的酒痕,步態也有些蹣跚,顯然不是真正的武士。男子口中唸唸有詞,仔細聽時,唸的是甚麼「時時出向城西曲,晉祠流水如碧玉」。
狸奴踏前一步,揚聲問道:「敢問郎君,這晉祠供奉的是甚麼人哪?」
那男子彷彿從夢中醒過來,看了她一眼,突然笑道:「我還道胡人女郎只解跳胡旋,弄琵琶,壓酒勸客。難道胡女也有向學之心嗎?」
狸奴皺眉,反詰道:「我還道漢人文士都只會埋頭讀經書,讀到頭髮花白。難道漢人文士也有擊劍殺敵的膽氣嗎?」
向潤容和幽州兵士們笑出了聲。男子不以為意,笑道:「班超投筆從戎,威震西域,龜茲、月氏無不臣服,功勳光耀千古,你怎能說文士沒有膽氣?我十五歲習練劍術,手刃惡人時,你這小女娘家可還沒出世哩。」說著,又將口唇湊到壺嘴上,仰頭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