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坐著幾個人。
武安侯夫人因為兒子的死傷心過度而病倒,至今沒能爬起來,也就沒能出現在這裡。
這次的事情,不僅僅是死了一個鄭誠,連帶武安侯最寵愛的兒子也都折在裡頭,武安侯府的名聲跟著一落千丈,鄭英雖然還沒倒下,可看上去像比之前老了十幾歲,一臉的滄桑疲憊。
對於唐泛和隋州的到來,武安侯的臉色難看之極,一連死了兩個兒子,他只希望事情能夠到此為止,不要再有什麼進一步的發展,但事與願違,唐泛和隋州還是找上門,而且指名要見鄭孫氏,武安侯就是傻瓜也不難聯想到這意味著什麼。
武安侯:「我只問一句,希望兩位如實相告,鄭誠的死,是否與我那兒媳婦有關?」
事到如今,唐泛也不相瞞:「我們確實有此懷疑。」
武安侯卻忽然眼睛一亮:「那志兒呢?如此說來他豈不是被冤枉的?」
唐泛搖搖頭:「鄭二公子殺兄一事罪證確鑿,怎麼會是被冤枉的,只不過兇手不止一個而已。」
武安侯到現在都不願意相信自己兒子會殺害自己的親兄長,他聞言慘笑:「看來兩位今日到來,是鐵了心要我讓鄭家家破人亡的!」
唐泛拱了拱手:「侯爺言重了,凡是有因有果,我們也只是盡忠職守,想必侯爺更不希望令公子死得不明不白。」
一說到鄭誠,武安侯終於不再言語,只是他目光游離,神色慘淡,眼中彷彿已經看不見唐泛和隋州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唐泛他們自從進了武安侯府,就無處不覺這裡氣氛壓抑,但這也是正常的,武安侯死了一個兒子,還有一個被流放充軍,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得赦歸來,換了誰碰上這種事情都會受不了打擊,也難怪他一開始就堅決反對繼續往下查,想必心中早有預料。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一開始不是他諱莫如深,示意潘賓草草結案,也不會引來汪直插手,各方勢力介入,博弈之下反倒令真相浮出水面。
所以世間很多事情,冥冥之中,彷彿都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兜兜轉轉,最後又回到原點。
鄭孫氏走進來並看見他們的時候,表情十分平靜,舉止也未慌亂,依舊中規中矩地向武安侯行禮,低眉順眼,如同旁人口中的賢惠。
武安侯嘆了口氣:「你們有什麼話就問罷。」
「多謝侯爺通融。」唐泛先向他拱了拱手,而後對鄭孫氏道:「鄭誠可是你殺的?」
鄭孫氏:「唐大人何出此言,難道順天府推官乾的便是往別人頭上潑髒水的活計不成?」
她的語氣斯斯文文,清清淡淡,也不含諷刺,似乎只是在問一個很尋常的問題。
唐泛:「蕙娘與鄭志想要殺鄭誠的時候,你察覺了,並且暗中推波助瀾,通過那個藥鋪夥計幫他們配藥,給他們提供方便,然而這種藥的見效畢竟慢,最後鄭誠還未必一定會死,也許可能僅僅只是不舉。你一連等了很久卻沒有等到想要的效果,所以忍不住就聯絡了馮清姿,讓她親自下手,事後又通過挾制馮清姿唯一的弟弟,讓她不會背叛你。」
「你想要殺鄭誠,又不想讓人知道,於是就讓人趁著鄭誠睡覺的時候用錘子敲擊他的百會穴,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方法,能夠做到這一點卻不被察覺的人不多,馮清姿就是其中一個。」
「百會穴位於頭頂,又有頭髮遮掩,一般人不會輕易注意到那裡,但是當時我在武安侯府裡看到鄭誠屍身的時候,他的頭髮是披散著的,等到了北鎮撫司,他的頭髮卻忽然被梳起來,你本想要更好地遮掩痕跡,但沒想到弄巧成拙了。」
「當我們追查到歡意樓的時候,那裡的頭牌清姿姑娘也承認自己殺死了鄭誠,我們循著線索追查到她先前買下的宅子裡,無意中發現了幾座牌位。在那裡頭,我們才知道清姿姑娘原來姓馮,她的家人早在十三年前,就因為荊襄族親馮子龍起事而受到牽連,所有親人都死絕了,只有兩個人倖存,一個就是她,另外一個,正是她的三弟馮清文。她因故流落青樓為妓,她的弟弟馮清文是男丁,按理說也要充軍,當時黃河氾濫,河南修堤,正好那一批人就被應城伯要了過去,馮清文就是其中之一。」
唐泛看著鄭孫氏:「你身邊的崔嬤嬤在知道馮清姿被抓之後,生怕我們從馮清姿口中得到什麼資訊,迫不及待就跑到一個她平時從來不會去的地方窺探,結果反倒讓我們找到了馮清文,這就證明我們之前所有的推測都是正確的。」
鄭孫氏搖搖頭:「唐大人,枉你還是得到聖上親口贊過的!你也說了,這一切完全都是你的推測。不錯,我確實聽說過馮清姿,因為她弟弟馮清文在我伯父手下當差,這也不出奇,但她一介青樓女子,我卻是世家之女,如何會與她有所聯絡?至於你說的,我在挾制馮清姿的弟弟,就更為荒謬了,我猜你們從馮清文口中什麼都沒有問出來,因為他根本什麼都不知情。」
唐泛:「推測歸推測,但所有線索最後全部與你有關,你又要如何解釋?北鎮撫司帶走鄭誠的屍體之後,東廠隨即去搶人,結果好巧不巧,安置鄭誠屍體的地方就在當夜起火,值守的人也正是你伯父從前的手下。還有,馮清姿忽然之間能夠拿出五千兩來給自己贖身,這錢的來源,難道不惹人好奇麼?據我所知,這幾年,你陪嫁到武安侯府的銀兩,鄭大公子除了青樓之外,還經常上賭坊,武安侯府雖是世家,可武安侯並不止鄭誠一個兒子,自然禁不起他這樣揮霍,那麼鄭誠去賭坊的錢都是從哪裡來的呢,不是從你這裡要的,就只能去他的母親武安侯夫人那裡要了。因此,你一時之間湊不出五千兩,又不願意因為此事去向孃家借,所以就將自己的首飾拿出去典當,一共當得現銀四千五百七十八兩,請問那些錢票現在在哪裡?」
鄭孫氏沉默不語。
唐泛:「你將銀票給了馮清姿,馮清姿拿去給老鴇要求給自己贖身,連同你讓人拿到當鋪裡去典當的那些金銀首飾,如今都被我們找了出來,你可要看上一看?」
武安侯原是一言不發坐在椅子上,聽到這裡,忍不住伸手指著鄭孫氏,咬牙切齒道:「是不是你?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事已至此,鄭孫氏再不承認又有何用,她臉色蒼白,抬起頭,毫無畏懼地看著所有人:「就算沒有我,鄭誠也會死,想要他死的人不止我一個!」
武安侯以前所未見的靈敏跳了起來,狠狠地甩了鄭孫氏一巴掌。
鄭孫氏纖纖弱質,如何承受得起,當即就蹬蹬瞪一連後退了好幾步,撞上旁邊的柱子。
武安侯怒髮衝冠:「家門不幸!家門不幸!我兒子怎麼就娶了你這麼個蛇蠍毒婦!枉我當初還覺得委屈了你!」
鄭孫氏冷笑:「公公此言差矣,就算我惡毒,那也是因為這個家裡面沒有一個好人!我剛嫁過來的時候,何嘗不想侍奉丈夫,孝敬公婆,好好過日子?可我嫁的是個什麼人?一個鎮日無所事事,只會上青樓玩女人的敗家子!不止玩女人,他還一個接一個地往家裡帶!我也是世家女,你們要我的臉面往哪裡放?滿京城的人都說我賢惠,可暗地裡呢,他們都在嘲笑我無能!」
武安侯痛心疾首:「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不去告訴你婆婆,我們都能幫你主持公道,何至於就走到了這一步!」
鄭孫氏冷冷道:「婆婆?婆婆只會想方設法從我這裡拿錢,剛才唐大人說的話,你也聽到了,我那些嫁妝錢,全都被她藉故拿得乾乾淨淨,我是想要維護這個家的太平,我是想要息事寧人,可是誰來維護我!誰來還我太平!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我忍了一年又一年,結果誰又把我的忍耐當回事了?難道我要在這個火坑裡忍一輩子麼?!」
她也不急著爬起來了,仰頭看著武安侯,眼裡好不掩飾自己的鄙夷:「堂堂武安侯,把父祖的職務都弄丟了不說,還縱容寵妾橫行,又對髮妻的行徑視而不見,教子無方,一個兩個,不是被你教成二世祖,就是變成目中無人,只會殺兄的蠢貨,你又有什麼資格說別人!」
「你!你!」武安侯氣得說不出話來,捂著胸口,倒退兩步,坐倒在椅子裡。
唐泛嘆了口氣:「鄭孫氏,不管如此,殺人償命,因果迴圈,這道理你總該知道,跟我們回衙門罷!」
鄭孫氏幽幽一笑:「殺人償命?為什麼惡人總是得不到惡報,卻還要逼得好人親自來殺,結果還要治好人的罪?唐大人,你倒是秉公執法,可你抓了我,你良心不會不安嗎?」
唐泛:「鄭誠人品如何,並不是你殺人的理由,你若不喜歡他,大可和離,又何必下此毒手?」
鄭孫氏像是聽到什麼笑話:「和離?應城伯府與武安侯府聯姻,如果鄭誠不死,怎會讓我和離?應城伯雖是我伯父家,可這次要不是我先將鄭誠給弄死了,孫家擔心我牽連到他們,這才急急出手幫我善後,當初連給馮清姿買宅子贖身的錢,可都是我拿嫁妝湊出來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只有他死了,我才能得到自由!」
她的臉色猙獰起來:「想我從小到大也不曾做過惡事,本想成親嫁人之後琴瑟和鳴,效仿古人舉案齊眉,誰知到頭來上天卻給我安排了一個鄭誠,我怎能不恨?!那種男人,我整整忍了他五年,連看到他一眼都覺得想吐,要想讓我伏法認罪,想都別想!他死有餘辜,死得好,哈哈哈!」
笑聲未歇,鄭孫氏忽而身形一動,直接撲向最近的那根柱子!
唐泛:「不好!快抓住她!」
隋州反應也很快,當即就上前一抓。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方才鄭孫氏進來的時候,男女有別,雖然同在一個廳堂內,但唐泛跟隋州都離得比較遠,而此時鄭孫氏的動作又十分決絕。
對一個抱著必死決心的人來說,任何事情都是阻止不了的。
隋州只堪堪抓住她的衣袖一角,結果因為鄭孫氏衝力太大,衣袖反而被撕裂開來,卻絲毫沒能阻止她的去勢。
砰的一聲悶響,鄭孫氏的身體順著柱子軟軟地倒在地上。
頭殼破裂,腦漿連著血液一起流出來,紅紅白白,可見用力之猛。
她當場就斷氣了。
武安侯被這一幕驚呆了,坐在椅子上,動也動不了。
站在外頭的下人們也都亂作一團,尖叫聲,呼喊聲充斥著整個院子。
崔嬤嬤趕了過來,卻只看到鄭孫氏的屍體,她撲了過去,嚎啕大哭。
「都是你們,都是你們逼死了大少奶奶!她自嫁到鄭家來,每日晨昏定省,戰戰兢兢,有哪裡做得不好?可你們是怎麼對她的?!鄭英你個老不死的,還有劉氏那個老虔婆,你們教子無方,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悲痛欲絕之下,她也顧不上身份尊卑了,指著武安侯破口大罵。
武安侯想來也是遭受打擊過度了,竟也愣愣地坐在那裡發呆,不言不語地任由崔嬤嬤痛罵。
隋州原本還想將鄭孫氏帶回去詳加審問,沒想到人卻在這裡死了,鄭孫氏畢竟身份不同,而且又承認了罪行,如此一來就不能將屍體強行帶走,否則只怕到時候應城伯府那邊也不肯罷休。
隋州與唐泛二人分別吩咐北鎮撫司和順天府的人勘察記錄一下,然後就告辭離去了,武安侯當然也不會有精力去挽留他們,他已經被這一連串事故打擊得連人都站不起來了,連看都沒有看唐泛他們一樣,面色木然地呆坐著,任憑廳堂內哭聲震天,人越聚越多。
誰也沒有想到,事情會以這樣一個結果而告終。
想想剛才鄭孫氏自戕的情景,唐泛忍不住嘆息一聲:「武安侯如今一個兒子死了,一個兒子充軍,連長媳也死了,年過半百,白髮人送黑髮人,也是悲哀!」
「他們一家自作孽而已,與人無尤。」隋總旗雖然不喜歡說話,可對方是唐泛,並不在他「懶得跟你說話」的物件範圍內。
從前他很瞧不起文官這種唏噓感嘆,總覺得虛偽之極,仗義每逢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說的就是那些假惺惺的兩面派文人,但是唐泛總歸是不同,他用實際行動令隋州改觀,比起順天府尹潘賓那種官場老油子,自然還是跟唐泛這種人打交道更加順心。
更重要的是,兩人一起辦過案,還建立了初步的交情,隋州對唐泛這種務實不務虛的實幹和才能還是比較欣賞的,讀書讀得好是一回事,做事做人也要能做好,這樣的人才是前途無量,而唐泛三者齊備,能夠跟這樣的人共事,自然不會是折磨。
聽了隋州的評語,唐泛又是一聲嘆息,沒有作聲。
鄭孫氏可憐嗎?可憐。
她一個嬌滴滴的世家女子,出身好,教養好,若是能夠嫁得一個好郎君,自然從此一生順遂,再沒有不如意的,可偏偏明珠暗投,嫁給了鄭誠這種有眼無珠的王八蛋,吃喝嫖賭樣樣不缺,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導致下半生全毀了。
她就算剛才沒有自殺,下場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武安侯府不會放過一個謀劃殺了自己丈夫的兒媳婦,一定會追究到底,而應城伯府那邊為了獨善其身,肯定也會捨棄這個侄女,所以鄭孫氏的自殺,實際上是一種不得已之下的選擇。
還有鄭誠,他可恨嗎?當然可恨。
嫁給這種男人,肯定註定要一輩子憋屈,鄭孫氏但凡懦弱一點,這口氣忍也就忍了,偏偏她外柔內剛,丈夫風流好色,家裡婆婆又總愛拿捏兒媳婦,給她立規矩,公公向來不管內宅之事,鄭孫氏忍無可忍,沒有在沉默中滅亡,自然就在沉默中爆發了。
但這難道就可以成為鄭孫氏殺人的理由嗎?
馮清姿,這個女子為了能夠獲得自由,與弟弟團聚,而心甘情願當了鄭孫氏手上的刀,最後又為了保全弟弟而選擇自殺,她的一生身不由己,最是可憐。
還有林朝東,那個藥鋪夥計,他的行蹤成謎,只怕早就遭了毒手,也沒有人會去關心一個小人物的安危,若是唐泛和隋州以此去查問應城伯府,他們自然會一推二五六,全部推到已經死了的鄭孫氏頭上,所以這個人的下落註定是找不到了。
還有差不多已經被遺忘了的婢女阿林,如果不是唐泛和隋州二人剝絲抽繭,層層追查,她恐怕就要被扣上謀殺主家的罪名了。
如果唐泛現在不是朝廷命官,他當然可以盡情唏噓,同情弱者,但他不是,在其位,謀其政,連鄭志和蕙娘這種直接兇手都伏法了,鄭孫氏身為幕後主謀,自然也沒有逃脫之理。
方才武安侯府的氛圍十分沉重,等走出老遠,兩人這才逐漸有種真相大白之後的輕鬆,唐泛伸了個懶腰——這個有些不雅的動作在他做來卻是賞心悅目,懶懶道:「這樁案子令我最欣慰的便是那個阿林終於可以擺脫干係了!」
隋州道:「那個阿林起初便是意圖勾結鄭誠,可見也不是什麼正經好人家的女兒。」
唐泛笑了笑:「她人品好不好,跟她是否應該被冤枉沒有關係,與一個人相交,跟給一個人定罪是一樣的,都要論其行,而非論其心。就像隋總旗,一開始你心中肯定瞧不起我這等文弱小官,可我要是以此來做定論,不與你合作,今日豈非要錯失了一個好朋友?」
大明朝到了當今陛下,已經逐漸開始重文官輕武職,同樣級別的武官在文官面前也得低頭,錦衣衛雖然威風,但尋常文官對他們都是畏怕而非敬仰,唐泛卻偏偏反過來說,最後又將隋州捧到了朋友的位置上,可謂妙人。
這樣一番話說出來,誰能不受用?
難怪旁人都說成化十一年的進士中,唐潤清雖然不是狀元,卻朋友遍天下,這份好人緣就作不得假。
隋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說的那間餛飩攤子在哪裡?」
這種天外飛來式的問題令唐大人出現片刻茫然:「啊?」
隋州:「上次你和薛凌去吃的。」
唐泛恍然:「你也喜歡吃餛飩不成?走走走,擇日不如撞日,我帶你去!那間攤子不光有餛飩,還有湯麵,那攤主我認識,他家的湯底與別處不同,是用豬骨熬足七八個時辰熬出來的,尤其地道,你若是去的次數多了,混個臉熟,攤主還會多給你盛些……」
吃貨唐大人為找到同好而高興不已,一邊走一邊給對方洗腦。
兩人朝城北走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武安侯府命案算是徹底告一段落了,因為鄭孫氏的事情,武安侯府跟應城伯府親家變成冤家,雙方把官司鬧到御前,讓消極怠工的皇帝陛下非常頭疼,直接丟給了內閣處理,但既然命案起因是內闈不修,內閣也不想管這種狗屁倒灶的事情,捏著鼻子躲得遠遠的。
為了被流放的兒子,武安侯不得不求到汪直那裡,希望他在皇帝面前說說好話,能讓鄭志早點回來。汪直看到武安侯願意低頭,自然也就樂意去找皇帝說情,有了汪直從中疏通,鄭志最後由無限期充軍流放改為三年可回。
但誰也沒想到,就在最後一年,鄭志得赦前夕,忽然暴病而亡。京城傳聞說是武安侯夫人對鄭誠的死懷恨在心,派人下的毒手,不過這些是後話了。
整件事繞來繞去,其實西廠得利最大。
汪直最開始只是想借題發揮,所以才會跟武安侯對著幹,堅決要求徹查。
現在目的終於達到,他在勳貴中的權威自然也樹立起來了,借事立威,從頭到尾又不用自己出力,汪公公表示很滿意。
話說回來,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相信武安侯也絕對不會再想看見唐泛和隋州了,雖然他們只是奉命辦事,可正因為他們,武安侯府被攪得雞犬不寧,估計以後武安侯一想起這兩個名字就會心口犯疼。
不過此事也不是全無好處,最起碼隋州就因為在此案中表現出色,辦事得力,得到了上官的嘉獎,據說他的直屬上司周千戶有意在近期提拔他。
相比起來,唐泛就有點默默無聞了,一般文官升職要比武官慢上一些,因為軍功是實打實的,而政績卻有許多門道,一個蘿蔔一個坑,唐泛二十出頭的年紀,能夠當上從六品官員,本來就已經是許多人羨慕不來的際遇,辦案乃是分內之事,如果辦好一個案子就要升一次官的話,估計現在京城的官位就不夠做了了。
以他二甲頭名的履歷,原本現在應該還在翰林院裡熬資歷的,雖然枯燥,但這才是別人眼中的清貴職務,到時候從翰林院直接入六部,再進內閣,才是一個未來閣臣應該走的道路,像唐泛這樣反而從翰林院跑到順天府做事,在有些人看來是犯傻,是自降格調,因為只有那些沒法進翰林院的進士,才需要外調為官,從地方官熬起。
但如果唐泛很在意這些,當初他也就不會答應潘賓的請求,來到順天府當推官了。
有些事,總還是要有人來做,沒有接觸過實務,怎能瞭解這個國家,將來又談何治理國家?
大明建立之初,朝中重臣大半都出自國子監,而非科舉,那才真正個個都是做實事的人才,只不過隨著科舉制度逐漸成熟,國子監逐漸沒落,這才有了非翰林不入內閣的潛規則。
所以不管別人如何替他可惜,唐泛也只是置之一笑,照樣每天兩點一線,上值散值。
但唐大人有個煩惱。
一直以來,都有不少人要給他做媒,最近尤甚。
唐泛進士出身,入翰林院,年少有為,前途無量,只要他自己腦筋不犯抽,就算將來做不成宰輔,這樣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後當個三品侍郎總是沒問題的。
雖說明朝不興榜下捉婿,但以唐泛如此優秀的綜合條件,打從三年前他中了進士的那天起,就有無數媒婆上門做媒,其中不乏朝廷重臣,翰林清貴,勳臣世家。
後來唐泛正式成為丘濬的關門弟子,丘濬意欲將小女兒許配給他,成就一段佳話,唐泛也答應下來了,還特意請來已經嫁往外地的親姐過來幫忙操持,可惜丘家千金沒有福氣,及笄之後沒幾天就急病死了,當時兩家才剛訂親沒多久,媒人們當然也不好表現得太急切,立馬就上門去給唐大人找下一家,結果這事就此耽擱下來。
不過最近興許是家中有適齡待嫁的女兒日益增多,又或者是武侯府命案令唐泛小有名氣,讓大家再一次想起了這位炙手可熱的女婿人選的緣故,柳葉衚衕這邊又不時有冰人上門做媒,唐大人不勝其擾,只好儘量往外跑,幸好他白天要去衙門點卯,白天也沒多少時間留在家裡,這才避免了被聚眾騷擾的可能性。
但是避得了外人,避不了鄰居,這一日唐泛從衙門回家,就瞧見隔壁李家的人等在他的門口,那人卻不是常見的阿夏,而是在李家的管家,老李。
老李看見他,笑呵呵地迎上來,作揖行禮:「唐大人,您可回來了,讓我好等!」
唐泛:「喔?有事?」
老李忙道:「是是,我家主母想要擇日過來拜訪大人,不知大人何日有空?」
唐泛笑了:「大家都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何須如此鄭重其事,若是李家太太真有事,我過去也可。」
老李賠笑:「大人願意移步,自然歡迎得很,還請與小的進來。」
老李將他迎入李家廳堂,又讓人奉上茶水,請他稍候片刻,便跑去稟報主人。
少頃,李家太太張氏在兩名婢女的跟隨下走了進來。
按理說,唐泛是官,他們是民,自然是該李家太太向他行禮,不過唐泛租借了李家的院子,彼此還是租戶與東家的關係,平時也比較熟,倒不必講究太多,寒暄幾句,便各自落座。
張氏笑道:「本該白日里過去拜訪大人的,結果這麼晚了還將大人請過來,老身真是過意不去!」
唐泛默默汗了一把,他白天都顧著躲那些媒婆去了,哪裡會留在家裡。
「李太太不必客氣,不知叫我過來,有何貴幹?」
張氏有些不好意思:「這事有些唐突,真要說起來還是老身孟浪了,說之前,還請唐大人不要介意才是。」
唐泛奇怪:「莫不是與房租有關?」
張氏失笑:「非也,唐大人誤會了,如今的房租價格已是公道,老身隨意加價豈不有失厚道,其實是喜事,我這不成器的阿夏,從小就養在我身旁,如同女兒一般。我也知道,以阿夏的身份,是斷斷不可能嫁與大人為妻的,可她又實在心慕大人風采,所以老身不惜腆著這張老臉來詢問大人,不知您可願將阿夏收下,令她侍奉左右?」
再看立於張氏身側的阿夏,已是頰染桃紅,又羞又赧。
唐泛:「……」
他最近是走了什麼運了,怎麼千躲萬躲,還是躲不過這種事情?
見唐泛沉吟不語,張氏就問:「大人可有何為難之處?」
男人三妻四妾,自古如此,現在是要給唐泛做妾,又不是讓他娶妻,不算辱沒了他,反正有了阿夏,唐泛照樣也可以繼續坐擁別的女人,一個家世清白,主動送上門的婢妾,有多少男人會拒絕呢?對唐泛來說,這完全就是錦上添花,舉手之勞。
但出乎張氏意料的是,他仍然拒絕了。
「不管是娶妻還是納妾,我暫時還未有這個念頭,如今我年紀還輕,當以學問仕途為主,不想分心旁顧,還請李太太見諒。」
張氏呆了一呆:「唐大人當真不肯?」
唐泛搖搖頭:「抱歉。」
人家明確說了不肯,那還能怎樣,難不成硬塞麼?
張氏看了阿夏一眼,只見後者已經沒了先前的嬌羞,面色蒼白,眼含淚意,默默無語。
她暗暗嘆了口氣,笑道:「這種事情還得講究你情我願才好,唐大人既然不樂意,老身自然不再強求,唐大人不如在舍下用過飯再走如何?麟哥兒許久不見大人,也是想念得緊。」
唐泛起身笑道:「不了,我已在外頭用過飯,天色不早,我也該回去了,這就告辭。」
他走了之後,張氏對阿夏無奈道:「你也瞧見了,非是我不願意幫你,實在是唐大人心意堅決,我也無能為力。」
阿夏拭淚道:「是婢子福薄,擔不起太太的愛護,不過往後若是要去隔壁送東西的話,還請太太另找他人罷,我雖然身份卑微,可今番被唐大人拒絕之後,怎麼都沒有臉再登門了!」
張氏嘆了口氣,拍拍她的手:「這也是你們有緣無分,不必介懷,若是有機會,我會幫你們留意的,必要給你們找一戶好婆家,你的眼光還要放低些才好,以李家的門第,將來把你放出去當小戶人家的當家娘子也是綽綽有餘的。」
阿夏低聲道:「婢子如今只想伺候太太左右。」
張氏知道她肯定不可能那麼快就開懷,也就不再多勸,讓她自己慢慢去想通。
但今晚與唐泛的一番對話,卻令張氏自己心情不快起來。
用過晚飯,張氏督促勉力兒子好生讀書,便讓他回自己的小院去,阿春等人見她悶悶不樂,便問道:「太太因何事不開懷,可是與唐大人過來有關?」
張氏點點頭,又搖搖頭,嘆息道:「這世間有男人喜歡左擁右抱,自然也就有男人坐懷不亂,像唐大人這樣的男子,倒是少見!」
阿夏忍不住嘀咕道:「他恐怕是嫌棄婢子出身低罷!」
張氏笑道:「我看唐大人不似那樣的人,恐怕是真心意不在此,聽說前幾年他與國子監祭酒家的千金訂了親,只是還沒等成親,女方就急病歿了,說不定他心中還念著那位姑娘,你也不需要因噎廢食。」
阿春比阿夏長几歲,卻知道主母方才的嘆息和惆悵,只怕是正好想到自家的事情。
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就聽見張氏道:「想我當初嫁入李家的時候,那人也曾對我說此生有髮妻足矣,如今卻連在外頭也有了人……」
她又搖搖頭:「這也怪我不能生養,能怪得誰去?」
原來這張氏嫁入李家數十載,卻未能幫李家誕下一兒半女,久而久之,顏色老去,李漫自然要找別的女人來生養,連帶如今養在家中,名義上是張氏兒子的李衝,其實也不是張氏的親生兒子,而是李漫的一名側室所生。
也難怪張氏會觸景生情,發此感嘆。
阿春連忙好一通勸,阿夏也暫且放下自己的心事,與阿春一起勸慰主母,勸了好一會兒,才將張氏勸去歇下了。
自從那天婉拒了張氏的好意之後,唐泛再看見阿夏,能避著走儘量就避著走,阿夏似乎也有這個想法,來唐家送點心的人換成阿冬。
阿冬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稚氣未脫的臉蛋圓滾滾的,很是喜氣,說話很有意思,唐泛跟她多聊幾句也是樂意的,畢竟他又不是情聖,實在沒有興趣跟一個暗戀自己的人周旋。
送了幾回點心之後,阿冬跟唐泛混得很熟了,她也是個吃貨,經常送一籃子點心過來,唐泛拿出來分享,她也不客氣,三下兩下,吭哧吭哧就吃掉大半。
但今日唐泛回來,就瞧見阿冬小姑娘托腮坐在自家院子門口,盯著自己身前的點心,卻沒有平時那副饞樣,顯得愁眉苦臉。
唐泛走了過去:「阿冬,你怎麼了,進來說話罷。」
阿冬一張小臉全部皺了起來:「唐大人,這是太太讓我送來的荸薺糕和豆腐卷。」
唐泛看了一眼,籃子裝得滿滿的,不由調侃道:「今日你怎麼不偷吃了?」
阿冬唉聲嘆氣,大義凜然地表示自己也不是隻會偷吃的:「再過兩日我恐怕就沒法過來給您送點心了。」
其實唐大人雖然是個吃貨,但他生性隨遇而安,並不會對生活質量太過苛求,有則最好,無也沒所謂,所以聽了阿冬的話,他只笑道:「怎麼,你犯了錯,要被禁足了?」
阿冬搖頭:「不是,不是,聽說是老爺要帶著他在外面新納的小妾回來,太太很不高興,而且阿春姐姐說,到時候老爺回來,家裡就不是太太做主了,我們要出來也不是很方便。」
唐泛很奇怪:「就算你家老爺回來,她不也還是一家主母嗎,怎會連送點心這種小事都沒法做主?」
阿冬託著下巴:「我也是聽阿春姐姐說的,她讓我不要隨便往外說,您聽了之後也不能告訴別人喔!」
唐泛拈起一塊荸薺糕放入口中,心說李家廚子果然水平一流,一面逗她:「那你還是不要告訴我了,我怕我會忍不住說出去的。」
古人早熟,小姑娘正處於八卦活躍年齡,巴不得有一個人一起分享,怎麼可能會不說,見唐泛拒絕,她將小臉皺得緊緊的:「那,那您不要跟我認識的人說,別人就不會知道是我說的了!」
唐泛撲哧一笑:「好罷好罷,你要說就快說!」
阿冬道:「我聽阿春姐姐說,太太嫁到李家這麼多年,一直沒有所出,就連麟少爺也是老爺的妾室生的,因為這件事,老爺還總威脅說要休了太太,只是因為太太孃家有遠親當官,所以老爺一直有顧忌,這次老爺要帶回來的小妾,聽說已經有身孕了,所以太太這段時間都很不開心,連我們做事都要低調幾分,阿春姐姐讓我今天之後就先不要過來送東西了,免得被老爺碰見,生了誤會,到時候也衝撞了您。」
唐泛訝異:「就算如此,但你家主母在李家當家這麼多年,你家老爺遠行經商,她又為李家操持家務,你家老爺怎麼可能對待她如同婢僕一般打發,想休就休?」
而且就他見到的李家太太,也不像那種沒有主見,任人欺凌的人。
阿冬畢竟還是個小姑娘,聞言有點茫然,想了好一會兒,才道:「阿春姐姐說,很久以前太太孃家那邊出了點事,需要一大筆錢,別人都幫不了忙,只有我們家老爺將積蓄拿了出來幫助太太孃家,後來因為這件事,家裡變得很窮,老爺沒法繼續讀書當官,所以太太心裡一直覺得虧欠了老爺。」
照理說,下人是不能嚼主人家的舌根,還將這種內宅私事到處去說,不過一來阿冬還小,又把唐泛當成自己人,二來最近她也是因為覺得李家的氣氛很壓抑,才禁不住向唐泛偷偷吐槽。
唐泛恍然,原來還有這樣的內情,之前他看那李漫又是納妾又是打算休妻的,難免會想起鄭誠和鄭孫氏的事情來,但現在看來,李漫當年能夠為了幫妻子孃家而散盡家財,也算十分仗義的了。
有前因必有後果,假如阿冬說的是真的,同為男人,唐泛不難理解李漫的心理:科舉對於一個讀書人來說比命還重要,當年夫妻情深的時候,他能夠為了妻子孃家而拿出大筆家財,結果因為生計問題不得不放棄讀書,改行經商,但隨著時間的轉移,夫妻感情慢慢變淡,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當年沒有繼續讀書參加科舉的決定是多麼錯誤,商人再有錢,畢竟社會地位還是不如讀書人那麼清高,所以李漫心裡後悔,也是人之常情,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一味付出,不求回報。
不過說到底,這些都是李家的家事,跟唐泛沒什麼關係,唐大人也就是聽一耳朵八卦,順便腦補一下李漫的心路歷程,對阿冬這種小姑娘,他當然也不會發表什麼議論,反而道:「阿冬,你對我說說也就罷了,不可到外頭去亂說,不然被你家老爺太太發現了,可有你的苦頭吃了。」
阿冬點頭如小雞啄米:「除了您,我誰也不說!」
唐泛又拿了一塊荸薺糕放入嘴裡,點點頭:「這就對了。」
他素來沒什麼架子,就連阿冬這種小姑娘相處幾天之後,私底下也能如此隨意了。
阿冬這才意識到他嘴巴一直沒停過,把籃子拽過來一看,傻眼了。
裡面的荸薺糕竟然都被掃光了!
可是她明明看著唐大人吃東西的速度很慢啊!
注意到小姑娘目瞪口呆的模樣,唐大人斯斯文文地笑了一下:「今兒個從衙門回來晚,晚飯還沒來得及吃。」
阿冬很小大人地教訓他道:「大人,您這樣不行的,糕點畢竟不能填飽肚子當正食,您應該吃點粥啊飯啊之類的!」
唐泛無辜道:「可是家裡很少開火,我也只會煮點小米粥,若是天天喝粥,只怕在衙門裡就能餓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