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峰迴路轉

成化十四年 夢溪石 第1頁,共2頁

三人在官衙裡都備置著常服,等下了衙,換上常服,就往仙客樓而去。

潘賓,魏玉和唐泛三人都是科舉晉身的官員,潘賓是唐泛的師兄,魏玉則是成化八年的進士,細論起來,大家都有不少共同話題,潘賓雖然平日裡很喜歡擺架子,人也有點小氣愛計較,但不僅是魏玉和唐泛的上官,而且作為官場前輩,也比兩人多了不少經驗,指點教導綽綽有餘,是以這頓飯,大家言笑晏晏,賓主盡歡。

等他們從酒樓裡出來的時候,時間還早,不過酉時過半,還未夜禁。

潘賓和魏玉早有家人等候在包間外頭,護送二人回去,唐泛一個人住,既無家丁也不需要小廝,眼看天色還不晚,在將兩人送出酒樓之後,就自個兒走路回家了。

古代房價也不便宜,尤其是京城的房價,寸土寸金,皇帝又小氣,自太祖皇帝起,每年也發不了幾個俸祿,許多外地來京城上任的官員買不起房子,品級又還沒達到朝廷賜宅的地步,只能像唐泛一樣成為北漂一族——租宅子住,有的官員更慘一點,甚至只能借住在同僚家中,說起來都是一把辛酸淚。

唐泛租住的那地方,交通便利,離官署也不遠,要不是因為那個院落是李家人怕鬧鬼而隔出來的小地方,沒法舉家遷入,也輪不到便宜唐泛這種單身漢了。

傍晚的京城晚霞滿天,叫賣小食糕點的,喊孩子回家吃飯的,相熟的人互相打招呼聊天的,熱鬧喧囂,別有一股生活化的市井氣息。

唐泛走入柳葉衚衕的時候,正巧看見李家婢女阿夏從李家門口走出來,準備去敲他的門。

唐泛:「阿夏?」

阿夏回過頭,驚喜道:「唐大人,你剛回來嗎?」

唐泛笑道:「是啊,剛從外頭回來,你這是?」

阿夏:「今日是大暑,我家太太命人做了一些糕點,讓我送來給唐大人。」

唐泛:「何須如此客氣,我剛用完飯,阿夏姑娘還是送回去罷,代我謝謝你家主母了。」

阿夏急了:「若是唐大人不肯收,我回去怎好交代,若是唐大人要推辭,還是親自與我家主母說罷!」

她每次都來這招,唐泛確實也不好拒絕,他一個大男人,就算與李家有些交情,也不好動輒就去見人家的主母,畢竟男主人不在,李家眼下除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之外,全都是老弱婦孺,儘量還要避嫌,阿夏是下人,這才沒什麼忌諱。

唐泛開了門請她進去,又見她眉眼之間鬱鬱寡歡,便問道:「阿夏姑娘你沒事罷?」

李家太太有什麼東西需要送的時候,基本都是差遣阿夏過來的,幾回下來,彼此熟稔,阿夏心情不好,也正需要排遣,見他詢問,就壓低了聲音道:「這幾日,太太收到老爺從外面捎回來的信,說是老爺在外頭行商的時候,納了一房外室,而且那女人還有了身孕,太太正為了這件事情很不高興呢,我們這些當下人的自然也要小心翼翼,只希望太太能夠自己想得開啦!」

對這種內宅私事,唐泛興趣不大,不過他仍是安慰阿夏:「你在你家主母面前很能說得上話,多勸慰幾句也就罷了,日子還是照樣要過的。」

阿夏的神色好了一些,她看了自己帶來的那個籃子,臉頰忽而染上一抹羞色:「天氣熱,糕點放久了不好,還請唐大人早些吃掉罷,阿夏就先告辭了。」

「阿夏姑娘!」唐泛喊住她。

阿夏迴轉過身:「唐大人還有何事?」

唐泛:「這籃糕點,不是你家主母讓你送來的罷?」

阿夏:「大人何出此言,若不是太太讓我送來,我怎敢擅自做主呢?」

唐泛:「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籃糕點,還請你帶回去罷!」

阿夏快要急哭了,不得不吐露了實情:「唐大人不要誤會,糕點真是太太讓我送的,我只是,我只是在裡頭多放了一個荷包!」

唐泛伸手在籃子裡找了一會兒,果然在糕點下面找到一個粉色的荷包,上頭繡著芍藥,看得出繡工不錯,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少女送荷包,內涵不言自明,只是阿夏也不想想,唐泛何許人也,順天府推官,眼力都要比別人銳利幾分,她方才躲躲閃閃的眼神,肯定是瞞不過唐泛的。

阿夏低著頭:「這荷包是我擅自放進去的,若大人不棄,我願,願給大人當一掃雪奉茶的婢女,日日侍奉左右。」

她終於鼓起勇氣表白心跡,說到最後,雙頰已經紅成一團,頭快要垂到胸口,看也不敢看唐泛一眼了。

唐泛沉默片刻:「多謝阿夏姑娘的好意,糕點我收下了,但荷包還請姑娘收回去,以後也請姑娘不必再來了。」

阿夏抬起頭,紅了眼眶:「大人可是覺得我太不要臉,自薦枕蓆,瞧不上我這微賤之軀?」

唐泛搖搖頭:「我只是一個窮當官的,身無長物,又無恆產,俸祿也就堪堪養活自己而已,實在值不得阿夏姑娘對我如此真心,阿夏姑娘如此品貌,將來定能找到一個更好的歸宿。」

阿夏:「唐大人就不必哄我了,我這樣的出身,又能找到什麼好歸宿,您若肯收留我,阿夏就是當個打掃灶下的侍婢也願意!我,我對大人的傾慕之心,日月可鑑!」

唐泛道:「阿夏姑娘,今日之事,我不會對任何人說,荷包請你收回罷,我要歇息了。」

阿夏見他不為所動,甚至不曾過來扶自己一把,就知道再待下去也無用,她拭了拭眼淚站起身:「都是阿夏無狀,衝撞了大人,還請大人海涵。」

唐泛:「無妨,阿夏姑娘不必多禮。」

阿夏行了個禮,手裡捏著那個荷包,心中覺得失望又丟臉,也顧不上再客套幾句,便低著頭轉身離開。

阿夏明白以自己出身,絕然是配不上唐泛的,但是正妻當不了,當個侍奉的婢女總是可以的,她也不求唐泛能納她為正經妾室,但凡能有一二溫柔,阿夏就心滿意足了。

可即便是要求如此之低,唐泛也都不要。

她傷心不已,覺得再沒有臉留下來,開了門便匆匆往外走,哪知前面居然站了個人,要不是她閃得快,幾乎就要一頭栽上去了。

阿夏惶然抬起頭,定睛一看,發現這人還挺眼熟,正是上次來找過唐泛的那個錦衣衛。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只顧愣愣地看著對方。

對方卻看也沒看她一眼,抬手就去敲門。

阿夏疑心自己方才在院子裡與唐泛說的話都被這人聽了去了,不由又羞又惱,加快了腳步,帶著幾分落荒而逃地回到隔壁李家。

那頭唐泛送走了人,又去看那個籃子。

剛才阿夏在,他要保持風度,現在人走了,自然就沒有顧忌了。

李家廚子的手藝水平唐泛也是品嚐過的,這會兒看到裡頭的茯苓糕和酸梅汁涼拌山藥,便將那碟涼拌山藥拿出來,拈起一塊放到嘴裡。

山藥是切成條狀之後冰鎮過的,然後再淋上酸梅汁,酸甜清脆,既消食又爽口。

吃完一塊,一個沒忍住,又拿了一塊。

唐大人喜滋滋地將籃子提起來,準備拿到房間裡頭去享用。

外頭傳來敲門聲。

唐泛以為是阿夏去而復返,皺了皺眉,他實在不想給那個少女任何可能引發誤會的遐思,只好放下籃子,走了過去,準備直接給門上閂。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外頭的人似乎等得有點不耐煩,直接把門給推開了。

嘴裡還叼著涼拌山藥的唐泛:「……」

隋州站在外頭。

唐泛鬆了口氣:「是隋總旗啊,快請進罷!」

他看了隋州的身後一眼,很好,沒有人了。

「隋總旗用過晚飯了嗎,可要來一點?」唐大人慷他人之慨,很是大方。

夜裡清涼,隱隱還能聞得到山藥的清香,隋州看了他一眼,也捧場地拿起一塊山藥。

咬了一口,他點點頭:「不錯。」

唐泛哈哈一笑:「隔壁廚子做點心的手藝可比仙客樓的廚子還要好上幾分,隋總旗還請入內,這點心還得配茶來喝才好!」

隋州上次也來找過唐泛,卻沒有進屋,只在院子裡坐,此時見裡裡外外別無旁人,就問:「唐大人一個人住?」

唐泛燒水泡茶,自我調侃道:「是啊,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裡有些簡陋,也沒有備上上好茶具,平日都是我一個人在喝,還請隋總旗不要嫌棄,不過茶葉倒還可以,雖然無名,卻是山上野茶樹上採摘的,來,嚐嚐!」

隋州拿起一杯熱茶,先聞了聞茶香,又淺淺嘗了一口,微微頷首:「苦而不澀,是好茶。」

唐泛笑道:「這次多虧了你的奏疏,才令內閣對順天府的責任輕輕放下,我還未向隋總旗道謝,改日得空,還請賞光讓我請飯才是!」

隋州:「廣川。」

唐泛一愣:「嗯?」

隋州:「我表字廣川。」

唐泛會意:「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口口聲聲叫我唐大人了,喊我潤青便可。」

隋州點頭。

唐泛:「我眼下雖然高你半品,可以你的能力,平步青雲只是遲早的事情而已,這次順天府能夠免責,多賴你從中出力,潘大人也託我向你表示感謝。」

隋州不置可否:「若沒有你,潘賓也只是一介庸官,本該降職貶謫的。」

唐泛一笑:「潘大人其實能力不差,只是在官場待久了,考慮事情難免多了一些顧慮,說不定過個幾年,我也會如同他一般。」

他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我總覺得,此案仍未算了結。」

隋州:「百會穴。」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唐泛點頭:「不錯,鄭志和蕙娘雖然認罪,但此案還有一個疑點,鄭誠百會穴上的凹陷之處仍舊沒有合理的解釋。」

隋州:「我盤問過蕙娘,她並不知道鄭誠身上有這一處傷口,根據她的交代,鄭誠已經許久未有進過她的房間了,這點侯府其他人也可以作證。」

唐泛:「我們之前已經討論過,一個人不可能在清醒的狀態下被人敲擊百會穴而不自知,所以這個人跟鄭誠的關係必然親近,起碼要有一段時間與他同床共枕過,根據這個條件,蕙娘並不符合,鄭志就更加不可能了。」

隋州:「你心中可有人選?」

唐泛:「符合這個條件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武安侯府裡,鄭誠的妾室玉娘就是其一,聽鄭福說,鄭誠外頭還有外室,他最近也常上青樓,所以這些都是可疑的人選。」

隋州皺了皺眉:「但那些人都沒有合適的動機,說來說去,還是那個玉孃的嫌疑最大,可惜錦衣衛的人手已經從武安侯府那裡撤走了,若是有必要,我再讓人去盯梢。」

唐泛笑道:「暫時不需要,順天府雖然不如你們北鎮撫司多矣,不過有些時候還是能派上用場的。早在案件重新調查的時候,我便已經安排了人手下去,且稍待時日,說不定很快就有訊息。」

隋州見他說得篤定,也就不再多問,直接吃茶用點心。

隋州雖然寡言,但不是完全不說話,他在北鎮撫司待的時間比唐泛當推官要長得多,更參與過不少案件,在這方面上,他的一些經驗更值得唐泛借鑑學習,是以一問一答,倒也時間飛快。

閒聊間,一盤茯苓糕和一碟涼拌山藥不知不覺就見底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伸向最後一塊茯苓糕。

身為主人總不好跟客人搶,唐泛依依不捨地縮回手,看了那塊可愛的茯苓糕一眼。

那眼神纏綿得就跟剛剛阿夏姑娘看他一樣。

隋州:「……」

卻說阿夏心事重重地回到李家主母居住的院落,正巧阿春掀了簾子從裡頭走出來,看見她便嗔道:「你怎麼送個點心也那麼久,太太正等著你回話呢!」

李家太太姓張,年過四旬,保養得也還可以,起碼比起普遍早衰的同齡人來說已經不錯了,可臉上眼角難以避免還是爬上了許多皺紋,身體微微發福,面目倒是慈祥,見了阿夏走進來,就笑問:「點心送過去了?」

阿夏福了福身:「是,唐大人很歡喜,說太太費心了,讓我謝謝您。」

張氏笑道:「唐大人也幫了我們不少,我們平日只是送些吃食,又怎麼算得上費心,阿夏,你過來,我有話與你說。」

阿夏忙走過去,見張氏一直看著自己,有些惴惴不安,低聲道:「太太有何吩咐?」

張氏噙著笑:「別緊張,我問你,你是不是對隔壁唐大人心懷傾慕之意?」

阿夏心頭一跳,結結巴巴道:「太,太太?」

張氏:「你老實說便是了,我總不會害你的,是或不是?」

阿夏聲如蚊吶:「是……」

張氏笑道:「這便好,唐大人單身在京城為官,身邊也沒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著,你如今也十七了,早該成親嫁人了,我知道你對唐大人有意,不過以你的身份,想要嫁與他當正妻怕是有些勉強,若是為妾,應當就沒什麼問題,不過你生得好,這些年跟在我身邊也學了不少,若將賣身契放還給你,你出去嫁個小戶人家做當家奶奶,也是夠格的。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是以將你喚來問一問,你是願意伺候唐大人呢,還是願意出去嫁人?」

阿夏想起自己方才被拒絕的事情,臉色漲紅道:「婢子,婢子方才沒羞沒臊,已經主動向唐大人表明了心跡!」

張氏吃了一驚:「你這丫頭,有什麼好害臊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自幼便是我看著長大的,不光是你,還有阿春,阿秋他們,我都是樂見你們找到一個好歸宿的,快快起來,唐大人是怎麼說的?」

阿夏跪了下來,強忍的淚水流了出來,抱住張氏的腿泣道:「太太,唐大人看不上我,我……我不活了!」

張氏將她扶起來:「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有嗎,唐大人是如何說的?」

阿夏抽抽噎噎,將方才經過都說了一遍。

張氏聽罷,嘆了口氣:「看來唐大人是真沒有那想法,照說以你的品貌,唐大人本不該不願意的,但世間男人,並非所有都是貪財好色之徒,總有例外的,也罷,我會為你另覓良緣的,這府裡頭有哪個你看中了,也由得你挑罷!」

阿夏低聲道:「婢子無狀,斗膽懇求太太出面,幫我在唐大人面前說,說上一二……」

張氏搖搖頭:「這真是前世的冤孽,罷了罷了,聽說這幾日唐大人早出晚歸,忙碌得很,待過了這陣子,我便讓人將他請過來罷。」

阿夏破涕為笑:「婢子多謝太太,您的大恩大德,阿夏一輩子都記得!」

一雙小腳輕輕地踩在繡樓的走廊上。

繁麗精緻的裙襬本已將腳密密實實地蓋住,又因走路的緣故,裙襬輕輕搖盪,不時露出下面的繡鞋,誘人遐思。

彷彿她腳下踩的彷彿不是臺階,而是雲朵。

她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舉手敲門。

「誰?」裡頭傳來聲音。

「魯媽媽,是我。」她道,聲音輕輕柔柔,帶著一股江南女兒家的綿軟,便是生氣聽上去也像在撒嬌,尋常男人聽了,骨頭也要酥上半邊。

裡面的人並沒有像尋常一樣立馬過來開門,然後笑容滿面,而是悉悉索索,過了好一會兒,才道:「等等,來了!」

隔著窗稜的糊紙,隱約看到人影由遠及近,然後咿呀一聲開啟門:「是清姿啊,快進來!」

清姿奇怪道:「媽媽這是生病了?臉色有些不好看呢。」

老鴇勉強一笑:「沒有的事,來,進來坐罷!」

她又探頭朝外面喊:「小六子,上茶!」

清姿阻止了她:「不用麻煩了,魯媽媽,這次來,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老鴇哎喲一聲:「有事就說嘛,幹嘛那麼嚴肅,平常你有哪件事我是沒答應你的,說罷說罷!」

清姿斟酌片刻,似乎終於下定決心:「我要自贖。」

老鴇菊花般的笑容消失了:「你說什麼?」

清姿嘆了口氣,語調卻更為堅定:「我要自贖。」

老鴇再也沒了之前的淡定,一蹦三尺高:「不行,我不同意!」

清姿定定地看著她:「魯媽媽,之前我們說好的,若是我能湊足五千兩,便讓我贖身的。」她從懷中摸出一張票據,「這是五千兩的銀票,匯通錢莊開的,如假包換。」

老鴇緩和了語氣:「清姿啊,別說媽媽言而無信,媽媽也不知道你從哪個公子哥手裡拿到的這五千兩,只是五千兩不是小數目,這筆錢對你來說已經是全部了罷,你都拿了出來,往後就算贖了身,又要靠什麼生活,還不如多待幾年。」

「再說了,我見過不少姑娘,從這歡意樓出去之後,很快就把銀錢花光了,還不得不重操舊業,但到時候身價就降了許多了,就算重新出來掛牌子,也賣不到原來那種身價了。清姿啊,魯媽媽可不會坑你,與其自己給自己贖身,還不如嫁給哪位對你有意的公子作妾室,那樣才是正正經經的日子呢!」

清姿:「魯媽媽,來青樓的男人能有幾個是好的?這話你何必拿來哄我呢,我如今已經十九了,再做也做沒幾年了,我們相處這麼久,沒有情分也有緣分,魯媽媽何必扣著我不放呢,就讓我去過幾天清清靜靜的日子不行嗎?」

老鴇見她十分堅決,臉色變得很難看,嘴唇闔動兩下,似乎想要放什麼狠話,但眼珠子轉了轉,最終還是換上一副笑臉:「罷了罷了,既然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媽媽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但你自小就跟著我,我總怕你在外面吃苦受罪,這樣罷,五千兩我只收四千,其餘那一千兩,你自個兒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清姿大感意外,萬萬沒想到平日嗜錢如命的魯媽媽竟然如此好說話,不僅肯輕易放她走人,而且還肯退還自己的錢,她也有些感動,朝老鴇福了福身:「這麼多年來,有賴媽媽的教導,清姿感激不盡,無以回報,這五千兩,媽媽還請收下罷,清姿還有些小體己,一時半會也餓不死的。」

「清姿啊,」老鴇拉著她的手坐下來,壓低了聲音:「你老實告訴媽媽,這銀票是不是先前鄭公子給你的?如今他人已經死了,聽說事情還鬧得很大,這些錢不會惹什麼麻煩罷?」

清姿:「魯媽媽,你想到哪兒去了,這些銀子不是鄭公子給我的,他一個紈絝子弟,就算手頭有些花用,也不可能一口氣就拿出五千兩幫我贖身,這些錢都是正經來路,媽媽不必擔心。」

老鴇:「你不與我說個明白,我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要知道鄭公子死前一天可是歇在我們歡意樓的,這事說起來就不清不楚,萬一那些貴人要是想做點什麼文章,拿我們開刀,也是輕而易舉的。」

清姿:「這案子不是結案了麼,據說兇手是武安侯府的二公子,對方跟鄭公子的姨娘勾結起來,暗害鄭公子,與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老鴇強笑:「話雖這樣說,可我聽說,北鎮撫司的人還在調查,說是案件還有疑點,也不知道是什麼疑點,平日你的花銷都是我在掌管,怎麼一口氣就能拿出五千兩,我也不是要強留你,可此事你得給我交個底,免得到時候這錢惹了麻煩,咱們誰都跑不掉!」

清姿沉默片刻:「這錢的來歷我也不能說,總之是某位恩客給的,他對清姿有意,曾想娶我進門,只是礙於家中有位母大蟲坐鎮,所以成不了事。」

老鴇眼珠轉了轉:「既然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不過我還有一事不明白,等著你給我解解惑。」

清姿:「媽媽有話不妨直說。」

老鴇露出笑容:「清姿啊,我聽說你在外頭置了宅子,可有此事?」

清姿臉色一變:「媽媽這是何意,你找人去查我?!」

老鴇也沉下臉色:「你是我的女兒,難道還有什麼事瞞著我,我問問又有何妨?你老實說罷,這宅子是哪裡來的?」

清姿騰地起身,冷笑:「看來今日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了,媽媽既然不肯放句痛快話,那我改日再來就是,只盼你到時候不要後悔!」

然而還沒等她拂袖而去,屋子裡就響起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清姿姑娘如果不將宅子和銀錢的事情交代清楚,今日只怕是走不了了。」

卻見那屏風後面轉出兩個人,一人手提兵刃,高大冷峻,一人則著竹青色直裰,文質彬彬。

清姿臉色大變,待要往門口退去,門口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堵上兩個兵丁。

清姿:「你們是何人!」

唐泛看到她半掩在衣袖下緊緊握著的拳頭,這是內心相當緊張的一種表現。

「順天府唐泛,關於武安侯府案,還有些問題,想請清姿姑娘解答。」

清姿:「不是已經結案了嗎?」

唐泛搖搖頭:「還未結案,因為我們發現此案還有一個兇手,清姿姑娘想知道嗎?」

清姿:「那關我什麼事!」

唐泛:「鄭誠怎麼說也與姑娘有過露水姻緣,一夜夫妻百夜恩,姑娘何必絕情至此,衝著你與鄭誠的情分上,聽一聽也好罷?」

清姿神色緊繃,腰板卻挺得直直的:「聽唐大人言下之意,是暗示我跟鄭誠的死有關了?」

唐泛:「鄭誠的死因有兩個:一是他吃的壯陽藥裡,被擅自加入的柴胡,這味藥使得他元氣下脫以致脫陽而死,二是他頭頂的百會穴處,被人數次敲擊,以至於顱中經脈破裂。改藥方的人已經抓到了,想必清姿姑娘也有耳聞,正是武安侯府的二公子鄭志及鄭誠妾室蕙娘。但我們在審問鄭志和蕙娘時,卻發現他們對百會穴一事一無所知,而不管是蕙娘或者鄭志,都沒有在鄭誠昏睡不醒的情況下不停敲擊其穴道的條件,此人必然要跟鄭誠同床共枕過一段時間。符合這個條件的人有三個,你,鄭誠的妾室玉娘,還有鄭誠的外室趙氏。」

清姿:「那大人為何不去找她們,而要來找我?」

唐泛:「自從發現這個疑點之後,我就一直派人埋伏在歡意樓外,武安侯府外面,以及鄭誠外宅那裡,盯著你們三個。但凡殺人,必然要有動機,也必然會有目的。這半個多月來,玉娘和趙氏那裡都平靜,她們並未與什麼可疑人物往來,也未有大筆銀錢出入。唯有你,雖然身為歡意樓頭牌,但恩客所給銀錢一直掌握在老鴇手中,卻忽然有錢讓婢女在外頭偷偷購置宅子,還拿得出錢給自己贖身。」

他話剛說完,外頭又進來兩個衙役:「大人,在她屋子裡搜到這些!」

唐泛頷首:「我看看,在哪裡發現的?」

衙役:「床褥下面,她藏在床板和床褥之間的角落。」

清姿看見對方手上的香囊,原本已經逐漸冷靜下來的神情再一次慌亂起來。

唐泛將香囊解開來,聞了聞,又遞給隋州,然後對清姿道:「我猜這裡面就是讓鄭誠能夠昏睡不醒,任你施為的關鍵所在了罷?裡面的粉末很少,應該早被你倒掉了,但沒倒乾淨,還有一些殘留,你為什麼不索性將整個香囊都丟掉或燒掉呢?這樣還能更不留痕跡一些。」

清姿冷冷道:「唐大人一看就是不解風情之人,女人親手繡的香囊,要麼是送給心上人的,要麼就是留給自己最親近的親人,怎麼會說扔就扔呢?」

唐泛想起阿夏那個被自己拒絕了的荷包,摸了摸鼻子:「這麼說,清姿姑娘承認自己是兇手了?」

清姿:「不錯,確實是我將鄭誠迷昏了之後又敲打他的百會穴,如此一月左右,人就會死得不留痕跡,早知道還有別人想要鄭誠死,我也用不著動手了。」

唐泛:「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清姿:「這有什麼為什麼,唐大人不是抓到兇手就可以去邀功了嗎,難道還要尋根問底?鄭誠這人可恨得很,還總喜歡在床上玩些新花樣,我早被他折磨得受不了,既能從他身上坑點錢,又能讓他徹底消失,何樂而不為?」

她的眼睛一轉,看向老鴇,恨聲道:「這個毒婆娘從小到大不知道坑害了我多少,我本想在離開之前把她也弄死,沒想到卻被你們壞了好事!」

老鴇早被她的自白嚇呆了,見她望住自己,不由往唐泛身後躲去。

結果才堪堪抓住唐泛的衣袖,旁邊的隋州衣袖一振,人就不由自主地被推開,往後撞翻了一張椅子又跌倒在地,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隋州自然沒興趣聽她繼續說下去,冷冷道:「帶走,回去再審。」

左右隨即上前,將她押了下去。

隋州對充斥鼻間的濃郁脂粉味表達了充分的厭惡,但仍是親自跟唐泛到清姿的屋子裡搜了一圈,將一些可疑的東西拿上,二人這才離開歡意樓。

唐泛嘆道:「一開始發現蕙孃的時候,我以為我們就已經算是找到真兇了,沒想到最後竟然有兩撥人不約而同想要鄭誠死,他真是不死都不行了!」

隋州:「那女人除了讓婢女出去購置宅子之外,還和誰有往來?」

唐泛搖搖頭:「沒有了,她……不對!」

他倏然頓住腳步。

隋州也停下來,看著他,有些不明所以。

唐泛顧不上和他多說:「得快點把清姿追回來,我們剛才漏了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