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冬表示很同情,挽起袖子當仁不讓:「那您家裡頭灶房還有吃的麼,我去給您做點罷!」
說罷也不等唐泛阻止,蹬蹬瞪就往灶房裡跑去。
阿冬年紀雖然小,但她自小就被賣入李家當奴婢,雖然李家太太不會苛待下人,但該乾的活兒阿冬依然是會的,別的不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燒火做飯那是基本功。
不到半個時辰,一碗香噴噴的蔥花蛋炒飯就出爐了。
飯是現蒸現炒的,兩個雞蛋是她在唐家灶房搜刮的,蔥花還是上回唐泛在街頭買的,有些焉了,不過勉強還能用。
從這一點看,阿冬絕對是個合格的小廚娘。
唐泛畢竟是個男人,剛才那點荸薺糕當然沒能吃飽,眼看這一碗蛋炒飯擺在眼前,他眨眨眼,毫不吝嗇地誇讚道:「阿冬,你真是易牙再世啊!」
阿冬茫然:「易牙是什麼,能吃的嗎?」
唐泛:「……這不重要,不過你在這邊耽擱太久了,應該回去了罷,不然你家主母該找你了。」
他其實還挺喜歡跟阿冬這個小姑娘的,起碼相處起來比阿夏輕鬆多了。
每天在衙門裡面對堆積如山的卷宗,入目要麼是奪產案,要麼就是殺人傷人案,看多了容易心理陰暗,一回到家能夠這麼個人聊天,其實也是放鬆心情的一種方式,不過阿冬終究不是唐泛的下人,不可能總待在這裡。
阿冬吐了吐舌頭:「沒關係的,反正我還小,回去也沒事幹,阿春姐姐她們都很疼我,不過我還是回去好了,免得被阿春姐姐說!」
阿冬告別唐泛,拎著籃子哼著小曲回到李家,剛踏進小院,就迎面撞上從主母房裡出來的阿春,後者瞪了阿冬一眼,阿冬心虛地吐吐舌頭,討好地朝阿春笑了笑:「阿春姐姐,你吃飯了沒有,我去廚下看看,給你端一些過來?」
阿春戳了戳她的腦門:「你又跑到唐大人那兒去偷懶了罷?唐大人貴人事忙,沒空招呼你這小丫頭,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拿了點心過去都會偷吃,唐大人人好不和你計較,你別蹬鼻子上臉,這陣子太太心情不好,我們當下人的也要警醒些!」
「是是,我知道了!」阿冬知道她素來嘴硬心軟,只管連聲答應,看了看她手上端的飯菜,都沒動過幾筷子:「太太又不肯用飯了?不過今日不是阿夏姐姐當值麼,怎麼是你去送飯呢?」
阿春嘆了口氣,將她拉到一邊,低聲道:「阿夏自從上回被唐大人拒絕之後,也難過得很,做事丟三落四的,我怕她衝撞了太太,所以幫她分擔了一些。至於太太的事情,咱們這些當下人的也管不了那麼多,你這陣子就別去唐大人那兒了,老爺就快帶著人回來了,到時候肯定需要騰出一個新院子的,你做事機靈,多去幫忙收拾!」
阿冬自然一口應了下來,又道:「阿春姐姐,那你先去用飯罷,這裡我來守著就好。」
阿春道:「裡頭還有碗碟沒收完呢!」
阿冬推著她往外走:「我去收,我去收!」
阿春拿她沒辦法,只得先端著東西去廚房那邊。
她前腳剛走,阿夏就回來了。
阿冬咦了一聲:「阿夏姐姐,你臉色難看得很,身子不舒服麼?」
自從唐泛拒絕阿夏作妾的提議之後,她一直懨懨不振,不過今天的臉色比昨日還要更蒼白一些。
阿夏強笑:「沒什麼,就是小日子來了,肚子有些不舒服。」
阿冬眨眨眼,她還沒有大到經歷這些事情的時候,不過平日裡耳濡目染,自然也聽懂了:「那你去休息罷,這裡我來就好了。」
「沒關係,」阿夏摸摸她的腦袋,「阿春呢?」
阿冬:「阿春姐姐忙到現在,還沒吃飯呢,我讓她先去吃飯了。」
阿夏:「那太太可有什麼吩咐?」
阿冬:「阿春姐姐說太太沒吃幾口,裡頭還有一些碗碟沒收,我正準備去收呢!」
阿夏:「那我進去收罷,待會兒你幫我拿到廚房去可好?」
阿冬:「好啊!」
她看著阿夏走進去,心想女人來小日子的時候果然很難受呢,阿夏姐姐連走路都彆彆扭扭的,肯定很疼,又想著再過幾年自己也要經歷這種恐怖的事情,不由打了個寒噤。
過了好一會兒,阿夏出來了,手裡捧著碗碟,交給阿冬。
阿冬接過手,利落地往灶房的方向走去。
那頭阿春剛剛用完飯,從灶房出來,看見阿冬過來,忙道:「你怎的也過來了,碗碟可以先收出來放一旁,太太身邊沒人,萬一她有事要吩咐怎麼辦?」
阿冬笑嘻嘻:「阿春姐姐別擔心,阿夏姐姐已經回來了,她在太太那裡守著呢!」
阿春蹙眉:「阿夏不是說身體不舒服麼,我還讓她這兩天去看病抓藥了。」
阿冬道:「對呀,阿夏姐姐說她小日子來了,我看她走路似乎確實很難受呢!」
阿春訝異:「她小日子來了?我怎麼沒瞧見她的騎馬布,莫非是今日剛來……」
話剛說完,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話對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說很不妥當,連忙住嘴。
「好了阿冬,你去歇息罷,太太那邊我和阿夏在就行了。」
阿春回到張氏的院子時,便見阿夏正好從裡面出來,她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發現阿夏的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便迎上去:「阿夏,你今日去看大夫了麼?」
阿夏笑了笑:「去了,不過大夫那邊人太多,我又怕這邊太太有什麼事情要吩咐,你一個人忙不過來,等不及就先回來了。」
阿春嗔怪道:「我做事你還不放心麼,讓你去歇息的,又跑出來幹活,行了,快回去躺下罷,太太這邊我來就好!」
阿夏向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太太剛歇下。」
阿春點點頭,面有憂色:「太太還是心情不好嗎?」
阿夏嘆氣:「是啊,我勸了她幾句,讓她早點休息,她說有點頭疼,讓我們今晚沒事都不要進去打擾她。」
阿春:「太太睡在裡屋,我歇在外間,不妨事罷?」
阿夏:「裡屋和外間只隔了一扇門,太太讓我們出去,應該是不想我們半夜在外間翻身的時候吵醒她罷?你也知道太太頭疼起來就很淺眠的。」
阿春:「說得也是,那我就在外頭將就一宿罷。」
阿夏:「我陪你。」
阿春推了她一把:「不用,你快去歇息,你看你臉色都難看成這樣了。」
阿夏道:「今日本來就該我當值的,怎麼能拋下你去休息,我陪著你罷。」
阿春:「阿冬方才不是說你小日子來了麼?」
阿夏:「是啊,今天剛來的,不過現在好多了,只要坐著就不難受。」
阿春拿她沒辦法,兩人便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邊坐下,好在此時是盛夏時節,天氣悶熱,抬頭便是星空,在院子裡反倒是納涼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到了下半夜,她們都有些困倦起來,手臂撐著下巴,在那裡打瞌睡。
阿春打了個呵欠,站起身:「我進去瞧瞧太太睡得如何,門窗有沒有關緊,免得著涼了。」
阿夏也跟著站起來:「我去罷!」
阿春:「行了,不用了,去關窗也需要兩個人麼,你坐著罷!」
就在這個時候,屋內傳來一聲悶響。
阿春和阿夏對望一眼,兩人走上前,阿春敲了敲房門,輕聲問詢:「太太?」
見裡頭沒有回答,阿春便直接推開門走進去。
裡屋的門還關著,外間屏風後頭卻影影綽綽,彷彿有什麼在動。
阿春心頭咯噔一下,慢慢地走過去,一邊探詢地問:「太太?」
等她繞到屏風後頭,才發現原來是外頭窗戶沒有關緊,而外面的樹枝在微風吹拂下婆娑起舞,樹影子映在屏風上,連同掛在屏風後面衣架上的衣服,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
阿春鬆了口氣,又特意探頭往外看了一下。
外面連著一個小小的花園,此時明月在上,將一草一木照得清清楚楚,樹枝輕輕搖曳摩擦,樹叢裡還傳出一兩聲微弱的貓叫。
阿春搖搖頭,將門窗關好。
阿春從屏風那頭繞出來,便瞧見阿夏輕手輕腳地從裡屋走出來。
「太太還睡著呢?」她悄聲問阿夏。
阿夏點點頭:「好像睡得沉,剛才也不知道是什麼聲音,沒能吵醒她。」
阿春:「那我們還是出去罷,太太這幾日難得睡得好些,不要吵醒她了。」
兩人退出屋子,阿夏問:「方才是什麼聲音?」
阿春:「興許是野貓調皮,往上竄的時候撞到了窗稜,先前也是有過的。」
被這通動靜一鬧,兩人倒也精神了,索性坐在那裡聊天,直到天矇矇亮的時候,阿春道:「往常這個時候太太就該起來了,你先去打水,我去看看太太醒了沒有。」
阿夏應下了,阿春則往張氏的屋子走去。
這本事她們尋常做慣了的,沒有什麼可描繪的新奇之處,阿春走進屋子,敲了敲裡屋的門:「太太,卯時了,可要起來?」
裡面靜悄悄的,無人作答。
張氏本來就是淺眠的人,外頭一點動靜就能將她吵醒,就算昨夜睡得好,總不可能外頭這樣喊了還沒動靜,難不成是生病了?
阿春心裡詫異,等不及張氏應聲,直接就推開門。
結果這一推,卻讓她看見此生最為驚怖的一幕!
橫樑上垂下一圈繩子,而張氏就掛在繩子上面,身體晃晃悠悠,從阿春這個角度抬頭看,正可看見張氏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直愣愣地瞅著她。
「啊————!!!!!!」
李家出了這樣的事情,那真是跟天塌下來沒什麼兩樣。
只因李家男主人長期在外經商,這京城祖宅就是張氏在守著,她身為當家主母,既要主持家務,又要照顧這一家老老小小的起居,因為張氏不能生養,李漫後來又娶了兩房小妾,這其中就有李家獨子李麟的母親。
李漫老來得子,對李麟自然十分寵愛,不單是他,張氏也將李麟當作自己親生兒子一般,李麟從小就在張氏身邊長大,對她也十分敬重,張氏非但沒有隱瞞他的身世,對他的生母也同樣照料,李漫那兩房妾室也是老實人,掀不起什麼大風浪,是以男主人雖然常年不在家,但李家因為有張氏在,多年來倒也穩穩當當,太平無事。
此時張氏一死,李家沒了主心骨,李漫又還沒回來,全家上下嚎啕一片,完全亂作一團。
張氏連日來因為李漫即將把妾室帶回來的訊息的心情不快,鬱鬱寡歡,一時想不開自殺,好像也是很合理的,但誰讓李家隔壁就住著唐泛呢,出了這種事,李漫不在,李家人第一個就想起唐泛了,急急忙忙遣了管家老李到順天府來找唐泛,求他作主。
照理說,唐泛是不該管這個事的,因為順天府轄下還有幾個縣,李家那一片正是該由宛平縣來管,出了這種事情,如果李家人懷疑是他殺而非自殺,想要告官的話,首先要去找宛平縣令,如果唐泛管了,那叫越俎代庖,是官場大忌,宛平縣肯定會很不爽。
所以唐泛吃驚歸吃驚,也只是安慰了老李一頓,答應先跟他去李家看看,如果是自殺,就不用驚動官府了,如果懷疑是他殺,再去宛平縣告官。
唐泛跟著老李回到李家的時候,就瞧見一個陌生男人坐在廳堂裡黯然神傷,旁邊還站著一個美貌婦人,李麟則站在那裡垂淚哭泣,阿春與阿夏則跪在堂中。
老李啊了一聲,大喜過望,急急忙忙上前:「老爺,老爺,您可回來了啊!」
「老李,你去哪裡了!」李漫滿臉悲痛,淚光閃閃,他雖然納妾,可對糟糠之妻終究還是有感情的,他的視線落在老李旁邊的唐泛身上。「這位是?」
老李忙道:「老爺,這位是順天府的唐大人,因為家中忽然遭遇此等變故,老爺您又不再,小的就自作主張跑去請了唐大人過來看看!」
李漫起身見禮:「原來是唐大人,小人失禮!不知唐大人與我家……?」
唐泛租住隔壁院子時,李漫已經外出了,根本不曾見過唐泛,也難怪會有此疑惑。
老李解釋道:「隔壁的院子是唐大人租下了,他還幫過李家幾回,對咱們有恩惠,老爺您不在,小的又六神無主,出了這種事,頭一個就想起去找唐大人了!」
李漫點點頭,拱手道:「原來如此,我代李家先謝過唐大人!」
唐泛道:「不必客氣,不過李家太太好端端的,為何會上吊自殺?」
此話一齣,不單是老李,連阿春等人也不作聲,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過了好一會兒,李漫方道:「老李,唐大人在問你的話,你怎的不回答?」
老李唉聲嘆氣:「回老爺的話,這事兒,小的一貫是在外院,昨日並未見過太太,不好胡說,還是讓阿春她們說罷!」
李漫就道:「阿春,阿夏,你們說!」
阿春滿臉的驚魂不定,她是最先發現張氏屍身的人,那具吊在橫樑上晃悠的屍體給人的衝擊力太大了,她直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
李漫只好讓阿夏開口,阿夏看了李漫和他身旁的婦人一眼,怯生生道:「前幾日太太聽說老爺要從外邊帶人回來,又因自己多年未有所出,心情就有些低落,我們也勸慰了,後來,就是昨夜,太太說要休息,不讓我們進去,我與阿春二人就守在外頭,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進去叫太太起來,誰知道阿春剛進去,就瞧見太太……」
李漫聞言,頓足痛惜道:「我與她夫妻一場,情分深厚,何嘗埋怨過她!她怎會如此想不開!」
那美貌婦人哀聲道:「我跟著老爺回來,便是要拜見太太的,太太何故疑我至此,竟連一面都不讓見!」
唐泛搖搖頭,這種內宅私事,婦人心思,實在是不足為外人道,他也不方便插手,不過本著鄰居情分,仍是道:「若是方便的話,不妨帶我去看一看你們太太,也好確定她是否真的自殺。」
李漫拱手:「多謝唐大人的好意,但拙荊畢竟是女眷,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死者為大,再上下檢查未免有失體面,如今我家中遭逢大變,實在不方便招待唐大人,不如等小人先將拙荊喪事料理完,再上門致謝,唐大人看如何?」
唐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若我一定要看呢?」
李漫愕然:「唐大人身為朝廷官員,怎可枉顧朝廷法度與家屬意願?死者為大,小人不希望拙荊受到驚擾,死後還不得安寧,難道這也不成?」
唐泛道:「可以,不過李家太太既然有可能是自殺,也有可能是他殺,我自然也有權檢視屍體。」
李漫沉下臉色:「據我所知,即使官府查探,也該是宛平縣派人來查,唐大人雖然隸屬順天府,可終究錯了一層,這不合法度罷?」
李家祖上為官,李漫從前又曾是讀書人,如今又四處行商,交遊廣闊,自然不似一般百姓那樣好愚弄,況且他說的確實也沒錯。
唐泛沒有辦法,只能道:「那我到你們太太生前的房中走一圈總可以罷?」
話說到這份上,李漫當然也不能得罪唐泛過甚,只好親自帶著他到張氏生前的居所,讓唐泛進去檢查。
張氏的屍身已經被移到偏廳,此處等於是案發現場,不過張氏的屍體既然已經被移走,那麼現場就等於被破壞過了,很難第一眼就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
阿春跟在後面,將自己進來之後的所見所聞向唐泛複述了一遍,唐泛聽得她說到關窗那段時,便先到屏風後面,開啟窗臺,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然後才走向裡屋。
張氏懸樑的那根繩子倒還系在橫樑上,估計大家將張氏的屍體抱下來之後,也顧不上去把繩子解下來,旁邊供張氏上吊的凳子也被踹翻在地上。
阿春惴惴不安地跟在他後面,眼看著唐泛在凌亂的床榻上翻找檢視一陣,又掀起從床上垂下的床單,彎腰探看了片刻,又伸手去摸索。
等唐泛再次直起身體的時候,他手上多了一枚玉石耳墜,玉石被雕成蓮花形狀,下面還垂著銀色流蘇,十分精巧。
「你可認得此物?」唐泛問。
阿春點點頭:「正是太太的東西。」
唐泛問:「這是我在枕頭下找到的。」
阿春啊了一聲:「想必是太太睡覺前忘了摘下來,不小心落在床上了罷?」
唐泛又問:「那怎麼只有一隻,另外一隻呢?」
阿春不確定:「興許也在床上罷?」
唐泛點點頭,將耳墜遞給她:「那你先收好罷。」
李漫站在屋外,見唐泛出來,便問:「大人可有何收穫?」
唐泛搖搖頭:「並無收穫,也許令正果真是自縊而死。」
李漫嘆了口氣,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失望:「老實說,我倒希望她是為人所害,這樣怎麼也能將真兇找出來,告慰她在天之靈。」
唐泛道:「你能這麼想,張氏心中定然安慰,想必也不會計較你從外邊帶妾室回來之事了。」
李漫被說得有些羞窘,隨即又有點惱怒,就算唐泛是朝廷命官,但納妾是家事,什麼時候輪到對方來說三道四了?
唐泛也懶得照顧李漫的心情,離開李家之後,直接就前往宛平縣,找到宛平縣令,將事情說了一下,讓他們派人過去檢視張氏的屍體。
雖然李家不想告官,他卻仍然想讓宛平縣的人去一趟,不為別的,就為了平時李家太太對他也不錯,如果她真的含冤而死,那自己無論如何也要為她討個公道。
官大一級壓死人,唐泛雖然只是從六品,但他怎麼說也是順天府的人,順天府直接管著宛平縣,宛平縣令聽了他的話之後也不敢怠慢,當即就派了縣丞與主簿過去。
唐泛則離開宛平縣衙之後,先回了順天府。
他剛踏進府衙大門,就看到自己的杜疆匆匆迎上來:「大人,您可回來了,府臺大人正到處找您呢!」
唐泛問:「你可知是何事?」
杜疆道:「屬下不知,不過看府臺大人好像挺急的。」
唐泛笑道:「我知道了,多謝你,你去忙罷。」
潘賓正負著手在偏廳走來走去,一見唐泛進來要拱手見禮,迫不及待地揮揮手:「行了,別講這些虛禮了,你看看這張帖子!」
他遞來的這張帖子紅紙黑字,上面還灑碎金,看上去頗為精緻。
唐泛接過一看,面色古怪起來:「汪廠公請你吃飯?」
「是啊!」潘賓愁眉苦臉,「我又沒有惹上他,好端端的,怎麼要請我吃飯呢?」
唐泛見他整個人焦躁不安,便安撫道:「大人勿急,可知汪廠公所請為何?請了幾個人?」
潘賓很鬱悶:「我怎麼可能知道這些,自從上回武安侯府案之後,汪直現在是越發驕橫了,說一別人就不敢說二,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回肯定宴無好宴,也不知道順天府又攤上了什麼麻煩事!」
汪直是個宦官,首先,宦官跟文官就是天然的對立階級,利益永遠不可能一致,除非互相勾結,但那樣一來,文官本人就要做好身敗名裂,遺臭萬年的心理準備。
潘賓不是清官,但也絕對不想當權奸,他只想當個平步青雲的太平官。不過世上沒有這麼美的事情,人在官場,難免就要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
跟文官打交道,大家都是同行,可以用文官的規則來玩,但跟宦官打交道,文官那一套就行不通了,潘賓搞不明白汪直的目的,既不想和他攪和到一塊去,又不想得罪汪直,所以糾結得很。
唐泛很理解他這種心情,所以表示深切的同情。
但潘賓不需要同情,他對唐泛道:「你不是和錦衣衛的人很熟絡嗎,也許他們那邊知道什麼情況呢,不如去問問!」
唐泛有點無語:「大人,西廠的情報防範未必比錦衣衛疏鬆,去問了只怕也沒什麼用罷?」
潘賓道:「有用沒用暫且不論,你去問問,說不定他們那邊會有什麼訊息呢!」
唐泛知道,不管自己現在說什麼,對方都聽不進去,只好道:「承蒙大人錯愛,下官先去打聽打聽,不過未必能夠打聽出什麼,還請大人見諒!」
潘賓這才高興起來:「這才是本官的好師弟,叫什麼大人,太見外了!」
唐泛唯有苦笑,對這位潘師兄大人很是沒轍。
自從上次武安侯府案之後,唐泛跟隋州確實有了幾分交情,不過北鎮撫司比起順天府來,只會更忙,不會更閒,只因錦衣衛不僅身負皇命檢查百官,同時還要查大案要案,負責御前儀仗,甚至就連民間那些私自自宮想要以此進宮博取富貴的人,也都是錦衣衛抓了之後一個個發配原籍的。
實際上很多順天府該乾的活兒,錦衣衛同樣在幹,不該順天府幹的活兒,錦衣衛也照樣在幹,所以作為北鎮撫司裡的小頭目,隋總旗的忙碌程度一點也不比唐大人低。
不過唐泛去北鎮撫司的時候,依舊得到了一點特殊待遇,隋州的副手薛凌親自迎了出來,這個平日裡也鮮少言笑的漢子對唐泛倒是挺熱情的,只不過他說出來的訊息就有點令人失望了:「潤青兄來得不巧,百戶大人如今正在外頭辦差,估計要過幾天才回來。」
唐泛啊了一聲:「廣川兄升官了?這真是可喜可賀啊!」
總旗上頭還有試百戶,也就相當於副百戶,然後才到百戶,隋州卻跳過試百戶這個職位,直接當到百戶,一來肯定是因為在武安侯府命案裡表現出色,二來他畢竟跟一般錦衣衛不同,一個有背景又有能力的人,不管在哪裡,升遷肯定會容易許多。
所以隋州的升職,雖然有些意料之外,不過仔細想想,又會發現在情理之中。
當然,作為朋友,唐泛自然是替他高興的,旁的不說,有一個百戶朋友在北鎮撫司裡,以後要辦什麼事情也會方便三分。
薛凌嘿嘿一笑:「可不是,大哥覺得沒什麼,我們也還沒來得及宴請幫他慶賀一下,他就被派外差了,到時候我們預備在仙客樓擺酒,潤青兄可要一起來?」
唐泛笑道:「這等喜事,自然是要去的,不如讓我來做東如何?說起來上回武安侯府案,多虧廣川兄和你幫忙,我還未好好謝謝你們呢!」
薛凌道:「潤青兄是個豪爽人,不過不必了,這回是北鎮撫司幾個弟兄出錢宴請大哥的,你到時候來就好了!」
唐泛自然答應下來,又道:「老薛,我有件事想跟你打聽打聽。」
薛凌:「但說無妨。」
唐泛道:「你可知道西廠汪廠公那邊,最近有什麼事情發生?」
薛凌想了想:「沒有啊,怎麼這麼問?」
唐泛苦笑:「汪廠公忽然請我家府臺吃飯,不知有何用意,我家府臺大人心中不安,所以我過來叨擾一下你,希望能得到一點頭緒,也免得府臺大人去赴宴時不明就裡,得罪了汪廠公。」
汪直的兇名京城皆知,不單順天府怵他,錦衣衛也怵,薛凌一臉同情:「我沒聽說有什麼事情發生,不過我可以幫你打聽一下,潘大人幾時去赴宴?」
唐泛道:「兩日後。」
薛凌點點頭:「那還有時間,如果有訊息我就告訴你。」
唐泛感激道:「那實在是多謝你了!」
薛凌:「潤青兄不必如此客氣,舉手之勞而已!換作是大哥在,肯定也會幫這個忙的,至少我可從未聽他開口誇獎過什麼人,你潤青兄是頭一份,就衝著這點,我怎麼都要幫啊!」
唐泛奇道:「他誇我什麼?」
薛凌哈哈笑:「說你不廢話,會做事。」
唐泛苦笑,這還真像隋州夸人的風格!
又寒暄了兩句,唐泛辭別薛凌,離開北鎮撫司,回順天府。
潘賓聽說錦衣衛願意幫他打聽,也很滿意,不像之前那樣愁容滿面了,唐泛解決了他那邊的事情,前腳剛回到自己的值房,後腳就聽見衙役來報,說宛平縣那邊派人去李家的事情有結果了,張氏死因可疑,只怕不是自殺,而是被人勒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