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他揣摩皇上心意來行事,做到三思而後行。
司馬遷說張湯懂得觀察君王的喜怒哀樂而投其所好。漢武帝心向儒家學說,張湯判決案件就附會儒家觀點,請博士弟子們研究《尚書》、《春秋》,他擔任廷尉史,就請他們評判法律的可疑之處。每次上報判決的疑難案件,都預先給皇上分析事情的原委,皇上認為對的,就接受並記錄下來作為判案的法規,以廷尉的名義加以公佈,頌揚皇上的聖明。
第二,他看皇上眼色辦案,做到「懲罰有度」。
他所處理的案件,如果是皇上想要加罪的,就交給執法嚴酷的監吏去辦理;要是皇上想寬恕的,就交給執法輕的監吏去辦理。如果是豪強,則一定要玩弄法律條文,巧妙地進行誣陷;如果是平民百姓和弱勢群體,則常常向皇上陳述,雖然按法律條文應當判刑,但請皇上明察裁定。於是,皇上往往就寬釋了張湯所說的人。
第三,他以謊言推薦同僚官吏,名利雙收。
張湯奏事如果遭到皇上譴責,他就認錯謝罪,並說某某本來向我提議過,就像皇上責備我的那樣,我沒采納,愚蠢到這種地步;如果皇上認為好,他就說我不知道寫這奏章,是某某人寫的。他想推薦某某常常這樣做,就是表揚某某的好處,掩蔽某某的過失。一些執法酷毒的官吏都被他用為屬吏。
第四,他以巧言爭辯邀功,凡事沒有功勞亦有苦勞。
張湯每次上朝奏事,談論國家的財用情況,一直談到傍晚,皇上也忘記了吃飯時間。丞相無事可做,空佔相位,天下的事情都取決於張湯。張湯處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謀反的案件時,對一干人等都窮追到底。皇上本想寬恕伍被和嚴助,張湯爭辯說伍被本來是策劃謀反的人,嚴助是皇上親近寵幸的出入宮廷禁門的護衛之臣,竟然私交諸侯,如不殺以後就不好管理臣下了。於是皇上同意了對他們的判決。對如何以處理案子名義打擊大臣,同時又為自己邀功,張湯多半如此去做。
第五,他挺會「來事兒」,從而獲得好名聲。
張湯雖做了大官,很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多與賓客交往並同他們喝酒吃飯。對於老朋友當官的子弟以及貧窮的兄弟們,尤其照顧得周到。他拜問三公,不避寒暑。所以張湯雖然執法嚴酷,內心忌妒,處事不純正公平,卻得到了好名聲。丞相公孫弘屢次稱讚他的美德。張湯曾經生病,皇上親自前去看望他,他的高貴達到這種地步。
因為張湯有這四招「撒手鐧」,因此,他越來越受到漢武帝的寵信,僅十來年的時間,張湯就由一個小吏升遷到三公之列,為御史大夫。
衝冠一怒
然而,正是這個「青雲直上」的張湯,使得朱買臣的報恩行動變成了報仇行動。那麼張湯為什麼要害死嚴助呢?
故事還得往前推,回到元狩元年(西元前122年),當時的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賜高舉反革命的大旗,公然謀反。結果劉安和劉賜「自作孽,不可活」,兵敗身亡後,受到牽連的還有一個朝中重量級的人物。這個人就是嚴助。
嚴助在處理地方問題的過程中,跟淮南王劉安成了好朋友,後來淮南王入朝的時候,又曾送過他厚禮,並聊過「悄悄話」。後來淮南王造反,於是嚴助就受了牽連,本來罪不至死,但張湯強烈要求要處死他,他說皇帝身邊的親信都跟諸侯王過從甚密,如果不殺他,何以服眾?
眼看漢武帝還在猶豫,張湯一急之下,甚至對漢武帝直言:「是身邊的人重要還是身下的位置重要?」
面對張湯的「咄咄逼人」,漢武帝最終選擇了「息事寧人」的大義滅親做法,含淚對打過擦邊球的嚴助下了「砍頭令」。就這樣,張湯以他的義正詞嚴又除掉了一位朝中重量級政敵。
然而,一石激起千層浪,「淮南冤案」朝中大臣有很多不服。但懾於當時漢武帝的權勢,他們大都敢怒不敢言。多半選擇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但博士狄山卻是個例外,他以「大無畏」的精神,站出來直接指責張湯是「離間骨肉,惡化宗藩關係」。然而,令人可悲的是狄山也只是停留在「發牢騷」上,站在旁邊發洩了兩句,眼見並沒有聲援之聲,便趕緊腳下抹油,溜之大吉,於是,成功地避免了「禍從口出」的悲慘結局。
相對於狄山停留在嘴上,汲黯是當時朝中唯一一個付出實際行動的。
汲黯,西漢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人,字長孺。漢武帝時,任東海太守,繼為主爵都尉,以直言勸諫聞名。後出為淮陽太守,在任十年。
汲黯是一個不太為一般人熟知的歷史人物,但在文藝圈子裡卻是很有名氣的。譬如杜甫有詩云:「汲黯匡君切,廉頗出將頻。」又如曾國藩曾自稱「立朝本非汲黯節,媚世又無張禹才」。可見,對他們來說,汲黯是一個值得作為參照的人物,其知名度可想而知。
汲黯是黃老思想的實踐者,更是敢於直諫的名臣。漢武帝固然是位功績顯赫的名君,但其剛愎自用的性格也是盡人皆知。在他面前敢於直諫的人為數不多,汲黯就是這樣鳳毛麟角的人物之一。我們只需要舉一個例子,就可以看出汲黯進諫是如何不為皇帝「留面子」。
當時,漢武帝正在大力征召儒師,為了標榜自己推行儒家「王道政治」的誠心,而時常在群臣面前聲言準備做「仁義」之事。汲黯深知漢武帝的為人,就在朝堂之上嘲諷他:「陛下內心充斥著慾望而表面上硬說要施行仁義,怎麼可能真正仿效唐堯虞舜的治國之道!」搞得漢武帝勃然大怒,退朝之後,不料,漢武帝只是私下對人說:「太過分了,哪有像汲黯這般憨直的!」
但汲黯依然堅持自己的仕宦原則:「天子設定公卿輔弼之類的大臣,難道是為了讓我們阿諛逢迎君主的意旨,而陷君主於不義嗎?況且我已經身在官位,縱然我有愛惜身家性命的念頭,也不能做出侮辱朝廷的事情來!」
也許,在漢武帝的眼裡,朝廷需要這樣一個特別的人發出一點不同的聲音,所以他對汲黯也另眼相待。
也正是因為如此,「疾惡如仇」的汲黯自然痛恨張湯的所作所為,鑑於狄山僅憑一張嘴巴來「告狀」的效果並不好,他這一次選擇了來點實的,竟然想到了暗殺這個妙計。於是,汲黯找到了當時的抗擊匈奴大將李息,不顧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跪在地上請求這位大將軍「為民除害」。然而,李息在戰場上渾身是膽,但在暗殺張湯上卻「膽小如鼠」。他同樣也跪下,無奈地對汲黯說:要我去殺張湯,你先殺了我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汲黯除了嘆息外,還能做什麼?然而,繼狄山和汲黯之後,又一位勇士出現了。他以雷霆之勢拔地而起,目標直指張湯,嘴裡還唸唸有詞:拿命來。
這位不怕死的勇士便是漢武帝剛從任會稽太守調入京城上任太中大夫的朱買臣。朱買臣衝冠一怒,是為了「老鄉」嚴助。他一到朝中聽說好友的冤死,咬破手指寫了四個字:血債血還。
考慮到一個人勢單力孤,朱買臣還拉了同為長史的王朝和邊通兩名同夥,組成了「長史三鳥羽」。長史之一:朱買臣。因為攻讀《春秋》,熟悉《楚辭》,得到皇上的寵幸,從侍中升為太中大夫。長史之二:王朝。憑著儒家學說當了右內史。兩次做濟南王的丞相。長史之三:邊通。學習縱橫家的思想學說,是個性格剛強暴躁的強悍之人。「三鳥羽」有很多共同的特點:都有過當二千石的官,都因事貶官為丞相府長史。還有就是,他們都被張湯凌辱過,因此他們三個便如同媒婆說媒,一拉就攏。
下面我們且來看「三鳥羽」是如何戰張湯的吧。
突破口
就在「三鳥羽」多方面蒐集證據、準備和張湯進行一場艱苦卓絕的攻防戰時,一個人的出現,吹響了三人幫戰鬥的號角。
廣川王劉彭祖是漢景帝與賈夫人之子,本來好好的當一方之王,但就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他上書了,一紙狀告的人竟是張湯。罪名是:張湯和魯謁居有不可告人的關係。
事情是這樣的,御史中丞(僅次於御史大夫的官職)李文曾經與張湯有過節,心中怨恨,他常常不按張湯的指示辦事,且處處跟他作對,抓他的小辮子,大有把張湯往死裡整之意。
面對不識時務的李文,張湯沒有選擇逆來順受,而是選擇了反擊。於是他指使心腹魯謁居派人去告李文的狀,隨後之事出奇的順利,李文落到張湯手裡,張湯沒有再給這個死對頭任何申辯的機會,隨便找了個藉口就把李文送上了西天。後來漢武帝問起這件事,張湯隱瞞了魯謁居的所為,說是李文的「情敵」告的狀。最終這個冤案在漢武帝的眼皮底下,竟來了個不了了之。
成功地除掉了李文後,張湯對魯謁居感恩戴德,後來魯謁居病了,張湯親自去看望他,並且替他按腳捶背,這對一向清高自傲的張湯來說,真是豬八戒背媳婦——頭一回。
俗話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做了「虧心事」的魯謁居不久就病了,這一病,最終的結果卻是:醫治無效。張湯原本以為魯謁居這一走,將會死無對證,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魯謁居的弟弟的出現,又掀起了一場大風波。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魯謁居不會知道,他死了,卻牽連到了他的弟弟,他的弟弟成了替罪羔羊。
魯謁居弟弟被抓後,張湯急了,如果魯謁居的弟弟「招了」,那麼他這個主謀也脫不了干係。可以說,他們兩個現在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於是,他四處活動,拉關係,只為把魯謁居的弟弟營救出來。
張湯辦事向來謹慎,想「暗」中幫助他,為了不暴露目標,他「明」裡看到魯謁居的弟弟也假裝沒看見,可見城府之深。
然而,事實證明,這一次,他是謹慎過了頭。魯謁居的弟弟在獄中眼看「救星」居然對他視若不見,彷彿從來都不曾認識過的一般,心中的怒火頓時燒起,心中道:我之所以落到這種地步,完全是拜你張湯所賜,你現在倒好,居然過河拆橋,棄我於不顧了。你無情,休怪我無義了。
魯謁居的弟弟在「不知內情」的情況下,招出了李文案是張湯和魯謁居共同搞的陰謀。漢武帝見到血書後怎一個震驚了得,於是馬上做出指示:查。
就在漢武帝派人要把案情查個水落石出時,又一件事的發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皇宮裡出了盜墓賊——有人偷挖了孝文帝陵園裡的殉葬錢。皇陵被盜,丞相莊青翟認為自己很失職,因此很憂慮,眼看盜墓賊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到,於是,他便約朝中的二把手張湯一同去見皇上,先主動謝罪再說。
面對莊青翟的盛情相邀,張湯想都沒想就拒絕了,理由簡單明瞭,只有兩個字:頭疼。(李文冤案讓他不頭疼才怪)
其實張湯拒絕莊青翟,真正的目的是想扳倒丞相莊青翟。張湯對於皇陵被盜一事,有他自己的想法:作為堂堂一國之丞相必須按四季巡視陵園,殉葬錢被人偷挖了,丞相脫不了干係,謝罪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張湯就是張湯,敢作敢為,他不但沒和莊青翟一起進宮去漢武帝那裡謝罪,反而打起了心中的小算盤。他想借此機會扳倒丞相。
本來現任丞相莊青翟只是「充位而已」,朝中大事皆裁決於張湯,可以說張湯實際上便是朝中的一把手。但是人的權欲是沒有滿足的,張湯實權在握,但還不滿足,他和「二奶」的心態是一樣的,不要只做名義上的夫妻,還希望有一個正當的名分,如果莊青翟倒了,這個位置不是他的,還會是誰的呢?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皇陵被盜,國人皆驚,百官皆憂,唯獨張湯暗喜,他認為他苦苦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他要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對丞相莊青翟下毒手,他甚至連給莊青翟安排的罪名都想好了,四個字:明知故犯。這個罪名雖然不足以致莊青翟於死地,但卻足以讓他丟了烏紗帽。
但對張湯來說,有了莊青翟的烏紗帽就足矣。然而,張湯不會料到,莊青翟的烏紗帽他還沒有撿到,自己的烏紗帽卻丟了。
就在張湯「頂風作案,為所欲為」時,「三鳥羽」終於揭開了神秘的面紗,浮出了水面。他們隱忍多時,目的只有一個,扳倒張湯。因此,他們一齣手,自然非同小可。
「三鳥羽」經過周密的部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逮捕了張湯的鷹犬田信等人,並且進行了「突審」。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田信等人驚慌失措,只得如實交代了張湯「投機倒把,橫斂聚財」等事。
面對「三鳥羽」呈上的又一份「血供」,這一次漢武帝憤怒了。再加上先前魯謁居弟弟送上的「血供」,他沒有再選擇沉默,直接把張湯打入死牢,隨即派趙禹審問張湯。
魚死網破
張湯沒有盼來丞相這頂烏紗帽,卻等來了一副手銬。然而,他並沒有慌,面對曾經的部下趙禹的審問,他死不認罪,他甚至還天真地認為,趙禹是他的老部下,不看僧面會看佛面,審不出什麼來就會「知難而退」。
然而,張湯錯了,面對他的死不認罪,趙禹不拋棄不放棄,最後拿出兩份血書,索性把話題挑明瞭:「你的事,皇上都知道了,你再隱瞞也沒有用的。試想,你辦理案件時,被夷滅家族的有多少人呢?如今人家告你的罪狀都有證據,天子難以處理你的案子,想讓你自己自殺,你何必做無謂的抵抗呢?」
不可一世的張湯終於低下了高貴的頭顱,鐵證如山下,他終於體會到了窮途末路是什麼滋味,他萬念俱灰,只能選擇一條路:自殺。不過,他在自殺前,還寫了一封謝罪信,請求趙禹交給皇上。
趙禹念在舊情,不忍推脫,幫張湯完成了人生中最後的願望。然而,就是這一封小小的「謝罪信」,卻成了張湯反擊朱買臣「三鳥羽」最強有力的武器。
張湯死了,漢武帝流淚了。其實他心裡是捨不得殺死張湯的。但他罪行太多,罪大惡極,已經到了紙包不住火的地步。他也沒有辦法,不處死張湯,不足以堵天下人之口。因此,手握謝罪信的他,晶瑩的淚掉落在紙上,化做相思的淚。
但見張湯的謝罪信寫道:「張湯沒有尺寸之功,起初只當文書小吏,陛下寵幸我,讓我位列三公之位,無法推卸罪責,然而陰謀陷害張湯的罪人是以朱買臣為首的長史三鳥羽。」
張湯「泣血之言」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漢武帝也甚感為難,就在他猶豫不決時,張湯的母親卻狠狠地將了漢武帝一軍。
原來張湯死後,家裡的財產不超過五百金,都是得自皇上的賞賜,沒有其他產業。他的兄弟之子要厚葬張湯。張湯的母親說:「張湯作為天子的大臣,被惡言汙衊致死,有什麼可厚葬的!」遂用牛車裝載他的屍體下葬,只有棺木而沒有外槨。
漢武帝知道後,是這樣感嘆的:「沒有這樣的母親,哪有這樣的兒子。」因此將「長史三鳥羽」處以極刑,朱買臣最終落得個兔死狗烹的下場。值得一提的是,丞相莊青翟也因為「失職罪」被迫自殺,包括受汲黯一再叮囑而無所作為的李息同樣被治了罪。這是一場統治階級內部互相傾軋的鬥爭,落得個魚死網破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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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王朝的三張臉譜》《漢朝那些事兒(第三卷)》《漢朝那些事兒(第二卷)》《漢朝那些事兒(第八卷)》《漢朝那些事兒(第六卷)》《漢朝那些事兒(第七卷)》《漢朝那些事兒(第一卷)》《漢朝那些事兒(第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