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富無常
話說漢朝處於全面擴張之勢,南邊和西邊搞定了西南夷,東邊設定了滄海郡,北邊正在修建朔方郡。真可謂:東西南北中,全面開花。
就在漢武帝窮兵黷武時,北邊正在修建的朔方郡卻引出了朝中兩位重量級人物的口水戰:朱買臣和公孫弘。兩人進行了一場唇槍舌劍的辯論,辯論的主題是:朔方郡是該建還是不該建?
正方:朱買臣。他的觀點是:該建。理由是:為國為民。
反方:公孫弘。他的觀點是:不該建。理由是:勞民傷財。
在辯論的結果出來之前,我們還是先來簡單地介紹一下這兩位重量級人物。
提到公孫弘的大名,想必大家對他並不陌生了。前面已經說過,這個公孫弘當年大器晚成,通過常人難以想象的隱忍才最終得到漢武帝的慧眼認可,隨後的仕途可謂是青雲直上,最後官抵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一位。
當然,公孫弘一路青雲直上,是踩在兩大才子身上上去的:主父偃和董仲舒。結果是同樣很受漢武帝寵愛的主父偃因為「自作孽不可活」,被漢武帝揮淚下達「殺無赦」的命令。而朝中另一大才子董仲舒被公孫弘排擠而流浪他鄉,最後客死他鄉。如果說公孫弘「火拼」主父偃是「自衛」的需要(當時兩人誰勝誰就是皇帝身邊第一紅人),那麼排斥董仲舒便是「文人相輕」。因此,這裡可以用十六個字來形容公孫弘這個人:為人疑忌,外寬內深,表面偽善,暗中報復。
但最後他的下場也是「客死他鄉」,看來世上善惡有報,這話一點不假。
說朱買臣之前,我們還是先來聽一個有關宋朝很經典的故事吧。
有一次,兩名書生慕名去拜訪宋代大文豪歐陽修。途中,不偏不巧,正好與歐陽修坐在同一條船上,但是他們都不認識歐陽修。
這兩位書生對詩也略知一二,但他們自認為是行家。這時,一隻白鵝突然跳進了水中,兩人忍不住詩興大發,一個吟道:「岸上一隻鵝」。另一位接了一句:「撲通跳下河」。兩人口裡都念念有詞,但總也吟不出下面的詩句,無法湊成一首詩。歐陽修見他們著急的樣子,就幫忙吟了一句:「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兩位書生見歐陽修說出了這麼好的詩句,感到萬分驚訝,但轉而一想,覺得有點不對勁。其中一個衝著歐陽修吼道:「你臉皮不薄啊,這詩是你的嗎?」歐陽修笑道:「這詩確實不是我的,它是初唐四傑之一駱賓王小時候寫的。」二人聽後哈哈大笑:「我說呢,就憑你這模樣,也能對詩?」歐陽修笑而不答。
不久,三個人下了船,兩位書生見岸上有一堆灰,便想露一下詩才。一個吟道:「遠望一堆灰」。另一個接了一句:「近望灰一堆。」由於才力不夠,二人又接不下去了。只見歐陽修在一旁不慌不忙地吟道:「一陣狂風起,滿天作雪飛。」二人聽後一驚,明知歐陽修吟的是好詩,卻不願甘拜下風。其中一個故作姿態地說:「不算妙句,馬馬虎虎。」另一個則說:「接是接上了,只是有點勉強。」
他們繼續往前走,不一會兒看到了路旁的一棵枯樹,一個書生吟道:「路旁一枯樹。」另一個吟道:「兩股大丫杈。」兩人想再吟下去,卻又想不出詞兒,只好反反覆覆地吟著這兩句,眼珠子直往上翻。歐陽修在旁邊看不過去,又給他們續了兩句:「春至苔為葉,冬來雪是花。」二人聽後仍不服輸,要繼續與歐陽修比下去。兩人又吟道:「二人同登舟,去訪歐陽修。」歐陽修聽後暗自發笑,立刻吟道:「修已知道你,你還不知修(羞)。」
閒話少說,下面就來講朱買臣「不知羞」的愛情故事。朱買臣,會稽吳人,十二個字可以形容他的一生:年少落寞,中年貧寒,晚年富貴。
他是一個胸有大志而不在乎貧窮的人,引用《三字經》對他的評價,簡單明瞭:如負薪。他有很好的心理素質,不在乎別人對他的恥笑,一邊砍柴,一邊大聲朗誦詩書。
朱買臣的妻子很是反感丈夫的所作所為,每次和他一起回孃家的時候,都受到姊妹們的嘲笑和白眼,就極力地勸朱買臣不要再那樣放縱自己。
朱買臣沒有聽從妻子的話,反而更大聲地朗讀詩書,並且對妻子說:「我命中註定到了五十歲發跡,現在我已經是不惑之年了,距離成功沒有幾年了,我知道你跟著我受了苦,等我成功以後,會好好地報答你對我的情義的。」
妻子聽了,認為他又在痴人說夢,冷笑道:「跟了你不餓死就是好事了,我哪裡有穿金戴銀、榮華富貴的福氣?我跟著你受夠了鄰舍的白眼,耳朵塞滿了人家的冷嘲熱諷,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自從嫁了你可曾吃過飽飯?可曾穿過華衣?看人家衣食鮮活,我卻為你蹉跎了歲月,你別提報答我的事情了,愛情和婚姻是要講究實際的,是要落實到咱們生活中的每個細節裡,如果你真的愛我,報答我,就給我寫封休書休了我吧。」
朱買臣聽了,心裡很是難受,他知道妻子跟自己受苦了,有怨言是在所難免的,但眼看功名富貴已經在向自己招手了,怎麼這麼著急地要離開呢?他苦苦挽留自己的妻子說:「我曾經發過誓言,要一生一世地愛你,答應我,不要離開我,我們再熬幾年吧。」妻子卻似早已鐵了心,頭搖得像撥浪鼓。原來她早已「移情別戀」,和鄰村的木匠對上了眼。以她的婦人之見,認為木匠走南闖北,有手藝,衣食無憂。如此這般的豐衣足食對她來說已足矣。
於是乎,朱買臣越是想挽救這段「婚外情」,妻子就越是鐵了心要離開他。朱買臣最終無奈,只好寫了休書,與其說是「休妻」,不如說是被「妻羞」,書的大致內容如下:依然記得從你口中說出再見堅決如鐵,昏暗中有種熱淚灼傷的感覺。昏暗的地平線,說出一句離別,相愛已經幻滅……
「不知羞」的妻子得了休書歡天喜地地走了,並且和那個木匠很快就結合到了一起,過起了優哉遊哉的小康生活。
歷史上很少有這樣「休夫」的記載,尤其是這樣無厘頭的休。根據史書,朱買臣的妻子之所以敢以一介農村婦女的身份,反其道而行之,挑戰男人的底線,進行前無古人的「休夫」之舉,只緣一個「羞」字。她長得不是羞花閉月,但卻很怕羞。
我們無從判斷在朱買臣生活的時代,一個男人在大街上瘋瘋癲癲地吟詩或唱歌究竟有多丟人,更無從知曉他的行為舉止究竟會讓他的結髮妻子感到多麼恥辱多麼丟人,但是正如俗話所說,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你丟什麼都行,就是不能丟人啊。結果朱買臣的妻子羞愧難當,選擇離開他投入別人的懷抱,即使朱買臣搬出富貴註定就要來臨的天意加以誘惑,也不能阻擋其離開的步伐。
然而,世上的事就是這樣,變化無常,無法預料。朱買臣的妻子走時是「無怨無悔」,但等回過頭再看來時的路時,很快就「有怨有悔」了。原因是朱買臣的努力沒有白費,就在他「知天命」這一年,他「天子的命令」果然到了,他被漢武帝「不拘一格」地召到了朝中去做「中大夫」去了。
沉與浮
介紹完這兩個重量級人物後,該是開打的時候了。事實上,開打前,眾人都認為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辯論對抗賽。然而,比賽的程式卻讓人大跌眼鏡,經過精心準備的正方朱買臣不負漢武帝的厚望(漢武帝也主張修朔方郡),以口若懸河的三寸不爛之舌,直說得「木訥」的公孫弘如同進了水的炮火——啞口無言。
眼看風頭不對,聰明的公孫弘馬上就來了個「順風倒」,他本著「以退為進」的讓步姿態,對漢武帝做出的「最後陳述」是:「微臣本是鄙陋之人,不知築朔方郡居然有這麼多好處,只是希望陛下能停做通西南夷和置滄海郡之事,集中力量經營朔方郡城。」
漢武帝知道這是公孫弘在找臺階下,也就不再為難這個當朝紅人了。於是同意了他「折中」的建議。
辯論的結果是朱買臣勝了,但真正的勝利者卻是公孫弘,原因是他升官了,他被「不拘一束」的漢武帝直升為丞相,並且封為平津侯,公孫弘也因此成為漢朝的第一位布衣丞相。
相比公孫弘的一步登天「上」到丞相的位置,大器晚成的朱買臣就明顯遜色了許多,這一辯後,他被「下」放到會稽當太守。但對朱買臣來說,他的臉上卻笑開了花,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衣錦還鄉」和「榮歸故里」啊。
漢武帝恩寵臣子,有很多種方法。要麼封侯拜相,比如說公孫弘。要麼賜人衣錦還鄉,比如說朱買臣。「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這是漢武帝對他的臣子們的一大禮遇,做臣子的也因此樂意為他效勞。
當然,漢武帝這麼做,一個原因是為了讓朱買臣「衣錦還鄉」,另一個原因就是想讓他再立功。(漢武帝想平定東越,讓他作為備戰官,先去準備戰船、糧草、武器之類的。)
事實上,一年之後,朱買臣隨同橫海將軍韓說等人擊破東越,這個白髮老人在家鄉只是風風光光地轉了一圈,然後又瀟瀟灑灑地回到了京城,這一次,他達到了仕途的最高峰——直升為九卿之一的主爵都尉。
看來是金子總會發光的這句話一點都不假。
報恩
朱買臣站在仕途的最高峰後,他並沒有目空一切,他知道,他之所以能有今天,離不開在他最窮困潦倒時幫助和關心他的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於是他開始了報恩之旅。
這裡主要講他報恩的兩個人,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故事。
1.他想報答的女人就是他的「休妻」。
前面已經提到,朱買臣的老婆當年因忍受不了別人的羞辱而改嫁他人。然而,命運最會捉弄人,窮困潦倒的朱買臣臥薪嚐膽,幾年後終於發了跡,官至太守,衣錦還鄉的時候,他念念不忘自己的結髮妻子,因為他覺得她付出了很多,即使她後來忍受不了貧窮,改了嫁,也是情有可原的。於是,他派手下人把前妻和前妻的後夫接到他的「朱府」裡,想讓他們過著真正的衣食無憂的富裕生活。
朱買臣之所以富貴之後仍然不忘這位前妻,是因為前妻狠心離開他後,也並非對他就無情無義,史書中有這樣的一段記載:前妻離開他之後,朱買臣仍然打柴唱歌,苦中作樂,有一次在墳地裡砍柴時,遇到了來上墳的前妻和她的後夫,前妻見朱買臣可憐,立即把他招呼過來吃喝一頓。這與南宋陸游沈園遇唐婉的「紅酥手,黃藤酒」相比,別是一種滋味。早已餓得奄奄一息的朱買臣沒有拒絕這個「嗟來之食」,他不動聲色地吃完飯,對前妻的後夫說了聲「謝謝」,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朱買臣發跡後,首先想到的便是對他們兩個「知恩圖報」。
朱買臣原本想幫前妻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反而害了前妻。前妻當年眼中的朱買臣是一塊廢棄了的電池,無法給自己供電,為了不「腐蝕」自己的生命,她尋找了新的電池——鄰村的木匠。那木匠的確是塊新的電池,使她光鮮了幾年,但她著實沒有想到朱買臣是一塊可以一直充電的蓄電池。覆水難收,朱買臣越是大度想讓她過上好日子,她就越感到「羞」,於是,已知羞的她來了個「懸樑自盡」,成就了一代烈女。
後有李白《妾薄詩》,不失為精闢的點評:「雨落不上天,覆水難再收。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
2.朱買臣想報答的男人的名字叫嚴助。
朱買臣的命運之所以能改變,是因為得到了一個貴人的相助,這個人的名字叫嚴助。
嚴助,會稽郡吳縣人,嚴忌之子,本名莊助,《漢書》為避東漢明帝劉莊的諱,把莊助改稱嚴助。漢武帝建元年(西元前140年)走上仕途,因才華橫溢,被漢武帝直升為中大夫。建元三年,東甌告急,漢武帝派嚴助以節發兵會稽,浮海相救。建元六年,閩越王郢兵進南越,武帝再派嚴助帶兵支援,不久便搞定了東南動亂的局勢。隨即被封為會稽太守(後人稱讚他為「會稽賢守」)。後侍於內廷(相當於高階顧問),每逢有異事,武帝命作賦頌。
如果朱買臣不是得到嚴助的舉薦,恐怕他「五十當貴」的夙願,永遠都不可能實現。
和東方朔一樣,朱買臣是通過上書求官走上仕途的。買臣不治產業,鬻柴以給食,雖然時時保持著負薪謳歌的興致,進京上書的盤纏仍然缺乏。於是他趁著會稽郡年終上計的機會,以上計吏隨卒的身份,吃著公糧乘著「公交車」進了長安(隨上計吏為卒,將重車至長安)。
朱買臣為了完成他「年五十當富貴」的豪言壯語,他努力地當臨時工,頑強地等待天子垂青。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因為他終於等到了一個他一生中最為重要的「貴客」。
這位「貴客」便是嚴助嚴大人。因為是老鄉的關係,《酷吏列傳》中提到朱買臣得到嚴助舉薦後,漢武帝馬上就召見了他,在面試中,朱買臣放開手腳,以滔滔不絕之勢講解了《春秋》和《楚辭》,只聽得漢武帝驚為天人,他大手一揮,朱買臣的人生從此就是另一片豔陽天了,他被封為中大夫,官位與嚴助平起平坐。
正是因為和嚴助的「他鄉遇故知」,朱買臣才被不拘一格的漢武帝來了個「金榜題名」,所以,嚴助在朱買臣的心裡就如同「衣食父母」一般。
然而,朱買臣還來不及好好報答嚴助,嚴助卻揮一揮衣袖,走了,到另一個天國報到去了。
張湯的發跡
嚴助的「英年早逝」是拜張湯所賜。那麼這個張湯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敢對皇帝身邊的大紅人下毒手?
原因很簡單,張湯雖然不是神,但卻不是一般的人,他也是皇帝身邊的大紅人,紅人中的紅人,比嚴助更紅的人。
張湯,西漢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年幼時就特別喜歡法律,他的父親曾任長安縣丞。有一次,父親因事外出,臨走時一再囑咐張湯好好看家。誰知,張湯被一本書迷住了,一個不留神,讓老鼠把盤裡的肉偷走了。父親回來後知道了這件事很是生氣,於是照著張湯的屁股狠狠打了一頓。
然而,就是這一打,竟打出一段奇緣來。「很受傷」的張湯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洩到了偷肉的老鼠身上來了,並且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把「罪魁禍首」老鼠「捉拿歸案」。別看當時張湯小,可乾的活也不少。他說幹就幹,找來一把小鏟,挖遍屋內的鼠洞,工夫不負有心人,終於把偷肉的老鼠逮住了。本來,張湯想一下子把老鼠摜死了事,可就在下手的一剎那,他突然改變了主意,想到自己腫得老高老高的屁股,想到那鑽心的痛,他覺得就這樣打死老鼠,太便宜它了。於是他把老鼠用繩子拴住,連同老鼠吃剩下的肉一起擺在石階上,來了個「開庭辦案」。只見他搖頭晃腦一本正經地審問,譬如說為什麼要偷肉,肉都偷到哪裡去了,還有誰是同夥,等等。老鼠自然不會答話,張湯就用木片把它夾住,動起刑來了,疼得老鼠吱吱怪叫。最後,張湯以「劫掠罪」判處老鼠死刑,並且判了「斧頭鍘」,親手用鋒利的斧頭把它剁成了碎塊。
父親看到張湯審鼠的情景,起初覺得挺可笑,可取過訴狀仔細一看,不禁大吃一驚。那有聲有色、有根有據的文辭,簡直像是出自一位老練的辦案人員之手。於是讓他書寫治獄的文書。
張湯盡職盡責,很快聲名鵲起。他的父親死後,他繼承了父職,為長安吏。
周陽侯田勝(漢武帝的舅舅)在任職九卿時,曾因罪被拘押在長安。張湯迫於權勢,在審判的過程中做了手腳,最終田勝在無罪釋放後被封為侯。田勝沒有食言,在他的「推引」下,張湯很快就在朝中擔任給事內史,為寧成掾。後來,因為張湯為人謹慎、辦事細,又被推薦給丞相,調任為茂陵尉,在陵中處理事務。
武安侯田蚡擔任丞相,徵召張湯為丞相史,又推薦給武帝,補任為御史,令他處理訴訟。在處理陳皇后巫蠱的案件時,他深入追查其黨羽。因此,武帝認為他很能幹,晉升他為太中大夫。
張湯之所以能在仕途上青雲直上,除了辦案嚴厲之外,他還有一方面比別人強一點,八個字:巧言令色,懷詐飾智。具體表現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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