邴吉:俯首甘為孺子牛
利人乎即為,不利人乎即止。
——《墨子》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一個人的能力有大小,但是有了助人為樂的品德,就能成為「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
這裡,我們還是先來看兩個小故事吧。
故事一:《世說新語》中記載著這樣一則故事:華歆、王朗二人一起乘船避難。半途遇有一人想要搭乘便船,華歆感到很為難。王朗卻說:「幸而船上還有空餘,為什麼不許可呢?我們要多做幫助人的好事才對。」這個人上船後不久,就聽到後面殺機四伏,原來是盜賊追來了。只見盜賊離船越來越近,在這事態險惡之時,王朗想拋棄後來的這個人,可是華歆說:「我原先之所以猶豫,正是因為考慮到這種情況,既然已經接受他的請託,怎麼可以因為形勢危急而見死不救呢!」最後,他們終於使那被盜賊追趕的人獲救。
故事二:我國古代名醫華佗,不僅醫術高明,而且醫德高尚。他的助人為樂精神感動了許多人。華佗行醫不像當時其他醫生那樣,一定要病家尋上門來才給醫治。他經常是主動給病人治病。為了減輕病人的痛苦,他常常跋山涉水,風餐露宿,到上百里、幾千里以外去給人醫傷治病。有一次外出看病回來,天已經很晚,途中碰到一個人蹲在路邊呻吟,他就主動走上前去詢問。路人說:「肚子突然痛得厲害,什麼東西也不想吃。」華佗就在路旁為他診斷,告訴他說:「你肚子裡有蟲,可以向附近小店要三小杯醋酸,喝下去就會好了。」那人照他說的去辦,果然肚子不疼了。當這位病人要感謝華佗時,華佗卻連名字也沒有留下就走了。
這兩個小故事講的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雷鋒」精神。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前面已經說過,「草根皇帝」漢宣帝之所以能神奇般以黑馬的姿態登上皇帝的寶座,離不開一位「雷鋒」的幫助。這位「活雷鋒」的名字叫邴吉。
下面首先來看邴吉的個人資料:
邴吉,字少卿,西漢魯國北海人,因為從小就喜歡研修法律,做了魯國的獄史。因為人謙遜,工作任勞任怨,慢慢升遷到了廷尉右監這個位置。
徵和二年(西元前91年),「巫蠱門」爆發,廷尉監邴吉作為「稽查長」被調到京城負責處理廢太子劉據案。他憐憫這個無辜的嬰兒,便讓「女警官」胡組和郭徵卿等人保護和撫養皇重孫。後來漢武帝聽「風水先生」說長安監獄有一股天子氣,便派遣出特使,將監獄中犯人一律格殺勿論。使者奉命連夜來施行「斬首行動」,「稽查長」邴吉卻極為不配合,他把特使擋在門外,義正詞嚴地說:「人非草木,豈能濫殺無辜,更何況現在皇上的親曾孫也在牢中呢?」就這樣僵持了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天亮,吃了「閉門羹」的使者只能回去向漢武帝「搬救兵」去了。
也不知是漢武帝終於良心發現,還是怎的,總之,他發出「天意如此」的滄桑感言之後,便來了個大赦天下。
隨後,邴吉本著不拋棄不放棄的原則,拿出自己的「薪水」來供養皇曾孫,後來聽說皇曾孫的外婆和伯父還在,才將皇曾孫交給他們撫養。再後來昌邑王劉賀只做了短短幾十天的皇帝,就因為淫亂成了「廢皇」。就在皇帝人選難尋的節骨眼上,耿直的邴吉向「攝政大王」霍光提名草根皇帝候選人:皇曾孫劉病己。提名理由:溫厚善良,聰穎仁和。
霍光再逐一考察,認為劉病己沒有強大的外戚勢力,沒有強大的政治團體,沒有不良的作風,是個易於操縱、易於管理的最佳人選。就這樣,劉詢便一步登天成了中國歷史上鼎鼎有名的「草根皇帝」。
然而,漢宣帝一直認為自己是時來運轉,但不知道自己能登上皇帝寶座的幕後推手竟然是邴吉。而邴吉也不以自己「救命」、「撫養」及「推薦」之恩自居,相反,他對誰也不提起這些恩德,而是默默堅守在自己的監獄長的位置上工作。
是金子總會發光,邴吉的努力沒有白費,他很快就被漢宣帝提升為關內侯。地節三年(西元前67年),漢宣帝立劉奭為太子,忠厚的邴吉被立為太子的老師(太子太傅)。幾個月後,他又連升三級,官達權傾朝野的「二把手」位置——御史大夫。
權力幾乎達到了頂峰(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年事已高的邴吉就認為自己將這樣波瀾不驚地過完自己的一生時,風波又起。以前在獄中曾「哺育」過皇帝的一個女婢因為生活所逼,向漢宣帝打了一個報告,請求漢宣帝看在「哺育」之恩上給予批准「最低生活保障」。結果就是因為這樣一個小小的報告,引起了漢宣帝的高度重視。調查組的成員也不是吃素的,結果查來查去,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鋒」——邴吉浮出了水面。
結果漢宣帝不但批准女婢們的「最低生活保障」,而且還給了她們「一生生活保障」,與此同時,他也沒有忘了大恩人邴吉,準備封他為博陽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邴吉卻病了,據說這一病不輕,大有「駕鶴西去」之跡象。
這下漢宣帝急壞了,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恩人就在眼前,如果自己連報答一下都不能實現,那將是一生中最大的遺憾了。就在漢宣帝無限憂傷、無限痛苦、無限焦急時候,排憂大臣出現了。此時太子的另一位老師夏侯勝站出來有話要說了。他直接教會了漢宣帝這樣一個關鍵詞:好人有好報。解析:邴吉所做的恩德,現在還沒有回報,是不會這樣就死去的。
吃了定心丸的漢宣帝這才沒有上演「病中送侯冠」的感人一幕來。果然,吉人天相的邴吉馬上就來了個起死回生。
隨後的事情很簡單了,他在得到博陽侯的帽子後,丞相的帽子也落到他的頭上。這位做了好事不留名的好人,終於得到了豐厚的回報。
而做了丞相、權力達到極限的邴吉並沒有因此而脫離群眾,而是一心一意為群眾,全心全意為人民,真心實意為國家,凡事以「禮」服人。具體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對於官屬掾史,務求掩蓋他們的過錯,傳揚他們的好處。
邴吉的「專職司機」什麼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喜歡喝酒,喝酒倒也罷,他還有一個特點不是「適可而止」,也不是「一醉方休」,而是半醉半醒。用他的話來說就是「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夢裡有你追尋」。都說喝酒誤事,也正是因為這樣,在丞相下鄉考察的途中,這位專職司機一次又在半醉半醒之間,來了個醉酒表演,只聽見哇的一聲,丞相的「專車」上頓時噴上了一些叫人噁心的「分泌物」。
出行的負責官員見狀怒不可遏,當場就要革了他的職,讓他回家去過醉生夢死的生活。就在這時,邴吉制止了負責官的行動,並且說了這樣一番話:「酒不醉人人自醉,如果僅僅因為一次過失就趕走他,讓他以後何處容身?你只管容忍一下,這次只不過是弄髒了我車上的墊褥罷了。」車伕這才得以保全下來。
這個車伕是土生土長的邊郡人,熟知邊塞發生緊急軍務的事。有一次外出,恰巧遇見邊郡發來「緊急公文」。車伕趁機跟隨驛騎到公車府打聽,得到這樣一個頗有價值的訊息:敵人(匈奴)入侵雲中、代郡。於是,車伕馬上回丞相府向邴吉進行了彙報,並且建議丞相派專人到前線去進行「考察」。邴吉二話不說,就批了兩個字:可以。
大敵當前,漢宣帝派人召見丞相和御史商量抗敵的事。結果就敵人入侵郡吏的情況,邴吉一一解答。而御史大夫倉促間不能知道詳情,結果漢宣帝在「痛罵」御史大夫的同時,對邴吉豎起了大拇指,並且說了一句話:好一個恪盡職守的丞相。
邴吉卻將「功勞」推到車伕的身上,並且發出這樣的感嘆來:「士沒有不能容忍的人,他們的才能各有所長。假如我不是先聽車伕的勸告,怎麼能受到皇帝的褒獎呢?」
於是,邴吉賢能之名遠播。
例二:「問牛」不「問人」,邴吉這般執著為哪般?
話說邴吉一次「下鄉」,路上發生一起嚴重的「打架鬥毆」事件,結果死者傷者呼啦啦地躺了一地。手下問他要不要停一停管一管,他搖搖頭,繼續走。突然,他看見路邊一頭牛吐著舌頭,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邴吉連忙下車,詳細詢問牛「哮喘」的原因。
手下人見丞相問牛不問人,都感到很疑惑。邴吉喃喃地說:打架鬥毆,死傷理賠,那是警察局局長派出所所長(京兆尹、長安令)的事情,用不著我這個門外漢瞎操心。
然後,他又解釋問牛不問人的原因:按現在正值春暖花開的季節,牛是不應該得哮喘病的。這說明時令節氣可能有問題了。萬一是瘟疫發作呢?再說,牛是農之根本,牛如果出了毛病,莊稼誰種?人民吃飯的最基本的問題誰來管?
結論:問牛不問人,這才是我這個當丞相最應該重視和管理的問題呀!
相對於邴吉「問牛」而不「問人」,漢文帝「不問蒼生問鬼神」,做法大不相同。由此可見,問與不問,問什麼,這是一個大問題。
也正是因為這樣,掾史們心悅誠服,認為邴吉注重的是大事,對他更是敬佩。
五鳳三年(西元前55年),邴吉在春暖花開中走完了他光輝的一生,死後被漢宣帝封為定侯。
魏相:從哪裡跌倒從哪裡爬起
孔子的一位朋友要出任地方行政長官了,就跑來問孔子:「孔子啊孔子,你是一位智者啊,你說我這個地方行政長官該怎麼當啊?」孔子說,老朋友啊,搞管理很容易,也很不容易,我只能告訴你九個字:「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
什麼叫先有司呢?先有司,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首先自己要做好表率。自己做好表率起碼有兩個意思:第一是自己要出色地、專業地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第二是要在工作狀態和職業精神上給下屬帶一個好頭。這也是做管理工作的基本要求。哪個下屬會忠誠地追隨一個不能勝任自己工作的上司呢?哪個下屬會死心塌地地為一個不能為他們樹立表率作用的領導效力呢?所以,孔子說的「先有司」,是做好管理工作的第一要義。
我們經常會遇到一些創業者或管理者,他們抱怨自己的同事和下屬不能勝任自己的工作:或者無法完成任務,或者不能以最好的質量完成任務,或者在工作上無法做到全力以赴、精益求精。但是,他們自己有沒有想過:自己達到這樣的要求了嗎?是否為他們的下屬做了一個好榜樣?從一定意義上講,有什麼樣的領導者就有什麼樣的下屬,有什麼樣的老闆就有什麼樣的員工,有什麼樣的管理者就有什麼樣的下屬。所以,如果你的管理工作遇到了問題,你首先要想一想:自己做得怎樣?
什麼叫赦小過呢?孔子說的意思是: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選用人才要看大局,如果一個人總體上能夠勝任你所給他安排的工作職位,那麼在工作的非關鍵細節和其他方面,就應該寬容一些。沒有哪個人沒有缺點,沒有哪個管理者身上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所以,管理人要做到張弛有度,該嚴的地方要嚴格,該寬鬆的地方要寬鬆。
很多管理者,特別是剛剛出道、本身學歷又很高、做事情力求完美的管理者,非常容易犯的管理錯誤就是對人比較挑剔,眼睛裡容不得沙子,甚至苛刻到完全以自己的行為標準和價值判斷來要求自己的下屬。這樣,容易在管理者和被管理者之間、工作團隊內部製造緊張氣氛,最後不可避免地影響到團隊的戰鬥力,甚至使團隊趨於解體。管理是一門平衡的藝術,誰不能寬容別人,也就不能管理別人和領導別人。在重視人際關係和人情面子的中國,掌握這種平衡的藝術,尤為重要。
什麼是舉賢才?大家都很明白,就是要重用賢人。按照現代管理學的說法,賢人至少應該有兩個標準,第一是有能力,第二是有品德。無德無才、有德無才、有才無德,或者德勝於才、才勝於德,都不是最理想的人才型別。真正的人才應該做到「德才兼備」,一方面能夠具有勝任一個職位的知識、技能和經驗,另一方面能夠具有相當的職業操守、能忠於自己的公司和團隊、能給下屬和同事發揮表率作用。做企業、做管理,要求不斷地發展經營的規模;而經營規模的有效擴張,又以人才的選拔、任用和放權為前提。兵不多、將不廣,企業家和總經理何以率領隊伍征戰沙場?如何做到戰必克、攻必取?
劉邦曾經說過,搞戰略、做策劃,我不如張良;搞銷售、開拓市場,我不如韓信;搞後勤、管行政,我不如蕭何。這三個人都是傑出人才,而我能夠用他們,所以劉邦感慨,他的興起都是靠著這樣的優秀人才!那麼,我們今天的管理者怎樣想呢?有道是,一流的人才造就一流的公司,二流的人才造就二流的公司。管理者遇到公司管理問題時,不妨先看看自己的左右:我們到底擁有什麼樣的人才?
「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孔子給管理者的三條忠告都已經過去兩千多年了,但歷久而彌新,足為今日管理者借鑑。
下面我們就來看漢宣帝時期他的另一位重臣魏相。魏相,字弱翁,濟陰定陶(今定陶縣東王店鄉魏相同村)人。年輕的時候好學,精通《易經》,後來考「公務員」成功,做了茂陵縣委書記(縣令),上任後,他很快就做了一件非「書生意氣」的事來,當時朝中二把手御史大夫桑弘羊的一位宿客到茂陵出差,為了引起茂陵縣縣令的高度重視,宿客來之前給魏相傳的話是這樣的:我是桑弘羊。魏相聽說當朝紅人桑弘羊來了,自然不敢怠慢,雖然沒有弄個「十里相迎」,但歡迎儀式還是相當的隆重。結果只見桑弘羊的宿客,並不見桑弘羊。
「御史大夫呢?」魏相問。
「我是御史大夫。」宿客答。
「你是御史大夫?」魏相驚訝地問道。
「我是御史大夫派來的。」宿客從容地回答。
對話到此結束,結果堂堂的縣委書記明顯被這位神秘來賓給忽悠了。
國家忽悠國家,叫外交;政府忽悠百姓,叫政策;百姓忽悠政府,叫犯罪;領導忽悠百姓,叫號召;百姓忽悠領導,叫搗亂;領導忽悠領導,叫交易;百姓忽悠百姓,叫生意;男人忽悠女人,叫調戲;女人忽悠男人,叫勾引;男女相互忽悠,叫愛情……
而桑弘羊的宿客的忽悠明顯是屬於「領導忽悠領導」,本來是可以達成某種「交易」的,我來考察,你來接風,上級對下級的「臨幸」,下級對上級應盡的「責任」和「義務」。然而,事實證明,這只是宿客一相情願的想法,他忘了忽悠裡還有這樣一句格言:忽悠對了叫藝術,忽悠錯了叫惹禍。
面對宿客的忽悠,魏相不認為是「交易」,而認為是「欺騙」,結果他沒有選擇「逆來順受」,而是「怒髮衝冠」。吳三桂衝冠一怒為陳圓圓,結果李自成在皇帝的寶座上連屁股都還沒坐穩就滾下去了。魏相的一怒雖然不及吳三桂,但威力也不可小視。結果這一怒,可憐的宿客生命就到了終點。
打狗都得看主人,處死了宿客,等於打了桑弘羊一耳光,很多人認為魏相大禍臨頭了,他的縣長的帽子無論如何是保不住了。然而,當時桑弘羊正處於和霍光爭權奪勢中,再加上宿客又「罪有應得」,他也是愛莫能助,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而通過這件事,魏相聲名鵲起,茂陵在他的治理下成了有名的先進縣。也正是因為這樣,隨著桑弘羊等「四人幫」的倒塌(指霍光成功粉碎「四人幫」的陰謀詭計),魏相馬上就得到了升遷,升為河南的省委書記(太守)。
上任不久,麻煩事來了。因為這時的朝中丞相田千秋死了,按理說生老病死,這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但問題是田千秋死了,正在洛陽管兵器庫的「倉管員」田千秋的兒子卻辭職不幹了,原因是魏相管理太苛刻,他怕自己「犯錯」,弄個晚節不保,於是乾脆直接炒了魏相的魷魚回家去了。
田千秋的兒子走了,魏相知道禍患來了,於是發出這樣的感嘆來:「別人肯定以為是我把他的兒子趕走了,看來我的禍期不遠了。」
果然,他話音未畢,霍光霍司令的譴責令就到了:「年少的皇帝剛剛即位不久,而函谷關是保衛京城的屏障,武器庫是國家的軍事重地。因此,讓丞相的弟弟做函谷關的都尉,丞相的兒子委屈做武器庫的倉管員。你作為河南的父母官,不以國家大局考慮,丞相屍骨未寒,你就落井下石,這樣做是不是太不厚道了呢?」
這時那些被他打壓的「敵對勢力」馬上糾集起來,聯名上書狀告魏相:濫殺無辜,草菅人命。
結果這事一鬧就鬧到了「信訪辦」(主管官署)那裡,可憐的魏相馬上就被「紀委」來了個「雙規」和「聽候審查」。據說河南戍卒數千人對大司馬大將軍霍光攔駕,共同請願在邊關多留守一年來為魏相贖罪;又有河南的老弱百姓上萬人云集函谷關要求入關,向皇帝告御狀,為魏相鳴不平。但胳膊擰不過大腿,最終魏相還是被霍司令交到「最高法院」廷尉那裡治罪。
接下來魏相開始了他的「鐵窗生涯」。就在他想著會不會將牢底坐穿時,漢宣帝上任了。他一上任,馬上來了個「大赦天下」,結果揹著「莫須有」罪名的魏相得以重見天日,又回到了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茂陵去做縣長了。
心若在,夢就在,只不過是從頭再來。從頭再來,魏相沒有失望,依然躊躇滿志。付出總有回報,不久,又升遷為揚州市委書記(刺史)。就在這時,朝廷對國家公務員進行「考核」,政績不達標的就要被「裁減」,很多人因此「下崗」。
魏相亦是誠惶誠恐,就在這時,還是朝中光祿大夫的邴吉給魏相寄來了一封慰問信,在信中邴吉「暗示」魏相:朝廷已經深切瞭解你的成績,希望你辦事謹慎自重,不斷提高自己的才能。
魏相對邴吉的「忠告」很是接受,從此,他把自己的威嚴收斂起來,做事更加謹慎小心。結果,不到兩年,朝廷的調令就到了,讓魏相就任諫議大夫(掌議論,屬光祿勳。職責是專門向皇帝提意見,就像現在的人大委員或者是國外的反對黨議員一樣,負責反映民生民意以及一些官員中不同的意見)。再不久,他又回到「基層」,重新再當河南的省委書記。
接下來,他的仕途生涯就一路青雲直上了:「基層」鍛鍊結束後,他回到朝廷當大司農(專掌國家倉庫或勸課農桑之官),接下任朝中的二把手——御史大夫。此時正值霍司令霍光病逝,漢宣帝迫於霍家勢力,不得已只得任用霍光哥哥的兒子霍山做尚書令,讓霍光的兒子做右將軍。
魏相卻主張「削弱霍家勢力」,並且提出了「架空」霍家勢力的經典方案——朝中奏摺可不通過尚書令,直接送給皇帝,直接架空掌握朝中人事權的尚書令。結果霍家權勢如風雨飄搖般每況愈下,這時已接替韋賢做了丞相的魏相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霍家通過家庭會議,一致認為先假傳太后令,把魏相騙到府上殺了,然後再廢除太子,奪取皇位。
但結果東窗事發,霍家一日之間灰飛煙滅,魏相的仕途一波三折,當真是成也霍光敗也霍光。可他最終東山再起,成為霍氏家族的掘墓人,為後人樹立起百折不撓的精神典範。
嚴延年:我是「屠伯」我怕誰
如果只用一句話來形容嚴延年,那就是:自信、自負、狂妄,還有不顧一切的莽撞……
嚴延年,字次卿,東海郡下邳縣(今江蘇睢寧)人。綽號,屠伯。
先還是來簡單地看一下他的發跡史吧。嚴延年的父親是丞相的屬官。嚴延年年輕時便在丞相府學習法律,後來「榮歸故里」,做了地方官。以後經過選拔,補任御史屬官,又被推薦做了御史。這時,正趕上「皇帝輪流做」的大動盪時期,大將軍霍光廢掉昌邑王而擁立漢宣帝。
漢宣帝剛一上任,對「攝政王」霍光百依百順。嚴延年卻第一個以大無畏的精神,立即上疏對霍光進行了彈劾,大致意思是:「擅自廢立國君,有失一個做臣子的體統,犯了大逆不道之罪。」
雖然他的奏章上報後如泥牛入海杳無音訊了(被霍光卡住了),但為當時死氣沉沉的朝廷注入了一股清新之風。大家對嚴延年既敬重又敬畏。當真是:霍氏風光,千里耳聞,萬里流傳。望長安內外,霍氏遮天,朝廷上下,諫失滔滔。延年彈劾,石破天驚,欲與霍公試比高……
雖然彈劾霍光「未遂」,但從此嚴延年似乎對彈劾上了癮,接下來又彈劾和自己同名不同姓的大司農田延年,罪名是:私自攜帶危險武器冒犯天子的副車。而大司農馬上以牙還牙,進行了辯解:根本就沒有這麼一回事。最終案件交給御史中丞來裁決。御史中丞質問嚴延年: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寫公文給宮殿門衛,阻止大司農入宮,你這叫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啊!最終,嚴延年被定為:縱容罪。依照當時法律,是死罪一條。
偷雞不成蝕把米,面對「砍頭」的危險,嚴延年來了個「畏罪潛逃」。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後來趕上n年一度的「大赦」,他才得以「重出江湖」。
嚴延年不會料到,他再出山時,像他這樣的人才居然成了搶手貨,丞相府和御史府所發出的「聘請書」幾乎在同一天送到他手上。由於御史府的「聘請書」只先到那麼一丁點兒時間,嚴延年最終按先來後到的順序,選擇去御史府任職。
而漢宣帝對第一個敢於站出來勇敢地和霍光作對的嚴延年很是讚賞,時隔多年還記憶猶深。於是乎,嚴延年很快就擺脫了「下人」的命運,去平陵當縣長去了。當年魏相就是以縣長為平臺,一步一個臺階最終坐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寶座的,鑑於此,我們有理由相信敢作敢為的嚴延年能很好地勝任這項工作。然而,事實證明,性格太直的人並不適合做官。正如嚴延年一樣,他在任職期間錯殺了無辜的人,結果喜歡彈劾別人的嚴延年被別人來了個「以其之道還施其人之身」,被人反彈劾,彈劾的結果是嚴延年光榮地下崗了。
再就業時,嚴延年成了丞相的屬官,有了丞相屬官這層關係,很快他就當了好疇縣的縣長。在趙充國平叛西羌過程中,嚴延年作為特邀「將軍」出征,立下戰功。回朝後,嚴延年就直升為涿郡市委書記(太守)。
那時涿郡是有名的「難剃頭」郡。以豪強大族西高氏和東高氏為首的黑勢力猖狂到連郡府的官吏都懼怕他們三分,凡事都得禮讓他們三分。據說有這樣的順口溜:「寧可得罪太守,不可得罪豪門。」這兩家的門客在外放肆地偷盜搶劫,因為有大樹罩著,官吏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敢去抓捕。長此以往,涿郡人民不但晚上要「閉戶」,連白天都帶刀佩劍才敢在路上行走。
嚴延年上任後,決定除暴安良,掃除涿郡的黑惡勢力,還涿郡人民一片寧靜的天空。結果郡府的屬官趙繡有幸成為「稽查大隊長」,去調查取證高家的罪行。一邊是命令,一邊是勢力,左右為難的趙繡最終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起草了兩份劾罪書,一份輕的一份重的。他準備先呈上那份輕的,來個「投石問路」。如果嚴延年「怒而發飆」,他就把那份重的呈上去。總之,以確保自己的烏紗帽不丟為原則。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趙繡呈上那份輕如「花拳繡腿」的檢舉書後,嚴延年的臉上無喜無憂,無怒無爭,無哀無恕,總之,臉上平和得像一潭死水。然而,表面的平靜背後是巨大的波濤洶湧,就在趙繡以為忽悠成功可以走人時,嚴延年說話了,只有兩個字,兩個石破天驚的字:拿下。
結果可想而知,趙繡懷裡那份重罪檢舉書馬上被搜出了。接下來,恭喜趙繡,監獄裡有請。如果大家認為嚴延年只是以「忽悠罪」關他趙繡十天半個月就大錯特錯了。趙繡第一天夜裡才去「牢裡蹲」,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判以「死罪」被斬於鬧市中。
庇護高家是這般下場,官吏們嚇得兩腿直打哆嗦。什麼叫殺雞儆猴,讓嚴延年去告訴你吧。
當嚴延年再派人去查兩個高家時,各種罪行便如「雨後春筍」般浮出水面來。這時,嚴延年毫不手軟,查出一個處理一個,輕的入獄,重的砍頭。在兩家各誅殺了幾十個「罪人」後,怎「震撼」兩個字了得!起到的效果是:談笑有布衣,往來無惡霸。可以幹農活,做生意。無白天之拾遺,無晚上之閉戶。涿郡嚴延年,漢朝包青天。百姓雲:清平世道。
也正是因為這樣,嚴延年在涿郡任職三年後,遷升為河南省委書記。「嚴青天」一到來,河南郡中的豪強頓時收斂以前的行為,燒殺搶劫的事幾乎從此杜絕了。這都得益於嚴青天治理地方的宗旨:
1.扶弱制強。如果貧弱者犯了法,他會盡力掩飾和庇護他們的罪行,為他們開「綠燈」;而對那些欺侮百姓的豪強惡霸,他就加重案文辭語,先把他們抓進監獄再說。大家都認為有罪的,嚴延年說不定哪天就給予釋放,而大家都認為沒有犯死罪的,他卻偏偏「無情」地將他殺死。古龍筆下的《多情劍客無情劍》中的小李飛刀用在他身上最合適不過了。
2.苛刻嚴酷。這個就很好理解了,按照我們現在的法律,如果對地方法院判的案子存在疑問或者說認為不公平,可以申請上級法院二審。總之,終審下來才算結案。但我們的嚴青天當時就不來這一套,他定的案子,便如鐵板釘釘,無可更改,無從翻案。
3.雷厲風行。嚴青天擅長寫文書和獄辭,認為要判「死刑」的人,就親手寫成奏摺,連掌管文書的中主簿,以及最接近他的屬吏都無從得知。奏準判定一個人的死罪,他就迅速無比。到了冬天行刑時,他命令所屬各縣把囚犯解送來郡,統一集中在郡府施行「槍決」。
之前看過一個關於通用ceo韋爾奇的成長故事:韋爾奇在小時候說話有很嚴重的口吃,以至於每次他到餐廳都得吃兩份牛排,這讓他很苦惱。原因就在於他說話會結巴,牛排會重複兩次,所以服務員給他上了兩份牛排。韋爾奇很鬱悶地對他母親說:我真沒用,連說話都說不好。他母親很耐心地說:親愛的小韋爾奇,這是你的優點啊!你想,有誰能像這樣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將一個詞重複兩遍呢。韋爾奇接著說:可說話時感覺很吃力啊!他母親說:那是因為你說話的速度比較快,大腦的速度跟不上你說話的反應速度,所以你只要在說話的時候將你的速度放慢就可以了。韋爾奇很高興,有了自信心,按著母親的建議放慢了說話速度,通過半年多時間的努力終於改掉了口吃的毛病,演講的口才也得到了很大的進步。
從營銷「三點一線」的思考方式來講:要將缺點當成特點,把特點當成賣點,這樣的營銷才會成功。而我們嚴延年的三個鮮明特點,既是賣點,也是缺點。他多變的辦案風格因為眾人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把案子判得輕什麼時候判得重,大家都誠惶誠恐,害怕觸犯法律。這種靈活辦案法開創歷史之先河,是值得效法之舉,從這一點來說,他的特點是很好的賣點,起到了震懾的作用。
然而,不管是不是真該判死刑,不管是不是血流成河,他這種「我要你三更死,就不能留你到五更」的風格,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一特點又變成了缺點。
也正是因為這樣,嚴延年有了一個新的綽號:屠伯。
眼看嚴青天轉行當「屠宰夫」去了,在最高人民法院(京兆尹)任職的他的好友張敞作就寫信對他進行了勸告:「古時候有名的良犬韓盧獵取野兔時,都先要看一看主人的示意,然後再去追逐捕獲,從來都不過多地進行捕殺。希望你借鑑一下韓犬的方法,稍稍放鬆一下誅殺的刑罰,做到量刑有度。」
嚴青天再次發揮「雷厲風行」的辦事風格,馬上進行了回覆:「河南這個地方是天下嚥喉,以前東西兩週的國君因為治國無方,留下了這樣一副爛攤子。既然惡草茂盛,禾苗稀疏,應該鏟而除之啊!」
前途和歧途只有一字之差,卻差之十萬八千里。嚴延年不但沒有聽從好友的建議,減少「屠殺」政策,反而不斷誇耀自己的才能和功績,具體表現為三個「非典型」症狀:
1.妒忌。當時在潁川當書記的黃霸採用和嚴青天相反的政策,以寬容仁厚的辦法來治理地方,郡內也是一片太平盛世。據說這一年又來了個大豐收,結果鳳凰從天而降,一片祥瑞之兆。漢宣帝為此表揚他的政績,並賞賜黃金和爵位以示鼓勵。黃霸受賞了,嚴延年卻不高興了。他心裡很不服氣,正巧他管轄的河南境內出現了天災——蝗蟲,便說出了這樣一句一語雙關的話來:「這蝗蟲難道是鳳凰的食物嗎?」話中諷刺意味十足。
2.多疑。話說一次管理京城地區的官員(左馮翊)空缺,皇上打算任用嚴延年,徵召的竹符已經發出,但由於嚴延年的「名聲」問題,只好中途又收回。按理說嚴延年應該好好地進行自我「反省」了,然而他沒有從自身角度去分析問題,反而懷疑少府梁丘賀在皇上面前「彈劾」了自己,導致自己的仕途受阻,於是懷恨在心,伺機報復。
3.自大。嚴延年推薦獄官,說他為人清廉,不料此人卻犯了貪贓之罪,而犯貪贓罪的人又不準入選。嚴延年因推薦人才不符實際而受到「株連」,受到降級處分。他依然沒有從自身的角度來分析問題,而是自我解嘲地道:「以後看誰還敢做推薦的事!」
多行不義必自斃。正是由於嚴青天誤入了歧途,災難也就不遠了。話說府丞狐義因為上了年紀,心思頗有些亂。嚴延年原先與他在丞相府做過屬官,實際上嚴延年也很親近、厚待他,並沒有傷害他的意思,而且常常送他很多東西。常人有禮可接那是喜形於色,而狐義卻顯得與眾不同,誠惶誠恐,如履薄冰,他有自己的擔心,擔心傷害不期降臨到他的頭上來。得了「憂鬱症」的他於是找算命先生給自己算了個生辰八字。結果這一算不打緊,居然算出了「禍不遠矣」的死卦來。承受不了精神壓力的他,終於邁著蹣跚的步伐來到了長安,對嚴青天進行了檢舉揭發。送上「十大罪狀」後,也不知是突然「釋然」了,還是感覺「解脫」了,總之一句話,他當晚就把自己帶到了另一個極樂世界去了。
「死諫門」事件引起了漢宣帝的高度重視,案件交由御史丞去審查核實,結果,以「殺人罪」、「誹謗罪」、「怨恨罪」,數罪併罰,判處嚴青天死刑。
對於這樣的結果,很多人都不解,知子莫若母,唯有嚴延年的母親心中有數。原來,當初嚴延年的母親從「鄉下」來「城裡」探望兒子,順便一起行獵祭拜。一到洛陽,城裡的風景還沒看夠,就倒了胃口。因為正碰上當眾處決犯人,一問才知道,見怪不怪,這裡每天都要這樣處決犯人。
眾人很平靜,母親很震驚,於是便坐在道旁的亭舍裡,不肯再踏入郡府,對嚴延年表示強烈抗議。嚴延年只好親自來接母親了。母親卻讓他吃了「閉門羹」,並且對他進行了教育:「你是芸芸眾生中的滄海一粟,有幸當了郡太守,管理一方土地,應該以仁義、仁愛、仁善之心教化百姓,使百姓安居樂業。你現在想樹立威信,卻動用大量酷刑,殺人如麻,你這樣做會是一個好父母官嗎?」
「母親教訓得是,孩兒知罪了。」嚴延年趕忙叩頭認錯,於是親自充當「車伕」,把母親接回郡府去了。祭祀完畢後,母親就要回家,嚴延年自然進行了真摯的挽留,母親頭搖得像撥浪鼓,嘆道:「蒼天在上,黃土在下,豈有亂殺人而不遭報應的?想不到我這個白髮人還要送黑髮人!我還是先回去,到家鄉為你準備好葬身之地吧。」
母親就這樣走了。過了一年多,嚴延年果然出事了。東海人沒有不稱頌嚴延年母親賢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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