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漢宣帝的寵臣

蕭望之:亦正亦邪為官之道

《莊子·徐無鬼》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黃帝帶著六位賢臣駕著高車駿馬尋找具茨之山,將要去會見大隗,可走到襄城之野時迷失了道路,剛好遇到一個牧馬童子。詢問之下,小童既知道具茨之山,又知道大隗,黃帝竟然很是驚奇,於是忘了自己要去見大隗,詢問小童如何治理天下。小童果然不凡,說治理天下就這麼回事,無須他求,自己小時候一個人出遊於六合之內,不想得了精神混亂的毛病,一個長者教他駕著太陽之車出遊於襄城之野,現在病好了不少,他現在要去出遊於六合之外了。黃帝聽了以後,還是很謙虛地說治理天下的確不是你這小童的事,不過還是想聽聽你的意見;小童推辭,黃帝追問,於是小童說治理天下和牧馬沒有區別,去除害馬就行了。黃帝於是恭恭敬敬地向小童參拜稽首,稱小童為天師,然後退下,也不再去找什麼大隗了。

下面就來說一下漢宣帝太子的老師蕭望之。

蕭望之,字長倩,東海蘭陵(今山東省棗莊市嶧城區)人,漢初鼎鼎有名的蕭何的六世孫。蕭何當年封侯加爵,風光無限,但到蕭望之出生時,蕭家已淪落為一個地地道道的「布衣」家庭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蕭望之從小喜歡讀書,《齊詩》、《論語》、《禮記》樣樣精通。

鳳翱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士伏處於一方兮,非主不依。樂躬耕於隴畝兮,吾愛吾廬;聊寄傲於琴書兮,以待天時。

可以說此時的蕭望之就像一條「臥龍」,雖然沒有出山,但聲名已被朝中的許多儒生所稱讚。就在蕭望之「伏處一方」「以待天時」時,他的伯樂出現了。

三國的諸葛亮出山之前之所以「如雷貫耳」,這完全離不開他的老師司馬微先生的「包裝」和「炒作」,其經典廣告詞是:伏龍、鳳雛得一者,能安天下。這使慕名而來的劉備來了個「三顧茅廬」,最終才把諸葛亮請出了山。雖然最後劉備得到了他們兩人,仍沒有得到天下,司馬微有言過其實之嫌,但劉備能從一個居無定所的流浪漢成為獨霸一方的雄主,諸葛亮的才華還是為後人所稱道的。

蕭望之的伯樂是當時還只任長史的邴吉。邴吉向當時的「攝政王」霍光進的推薦語是:王仲翁和蕭望之是百年難遇的人才。邴吉那是怎樣的人物,他的話自然引起了「求賢若渴」的霍光高度重視,於是乎,正在「躬耕隴畝」的蕭望之馬上就接到了霍光的「聘請書」,請他到大將軍府中去任職。

蕭望之沒有諸葛亮那麼矜持,非要劉備三顧茅廬才肯出山,他接到應聘書就馬不停蹄地來到京城直奔將軍府。一到霍府,他的滿腔熱情就被潑了一盆冷水——他被攔在了門外。

《晏子使楚》裡面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一次,晏子出使楚國。楚國君臣知道晏子身材矮小,在大門的旁邊開一個小門請晏子進去。晏子不進去,說:「出使到狗國的人從狗洞進去,現在我出使到楚國來,不應該從這個洞進去。」迎接賓客的人帶晏子改從大門進去。

晏子拜見楚王。楚王說:「齊國難道沒有人了嗎?怎麼派你來呢?」晏子回答說:「齊國的都城臨淄有七千五百戶人家,人們一起張開袖子,天就陰暗下來;一起揮灑汗水,就會匯成大雨;街上行人肩膀靠著肩膀,腳尖碰腳後跟,怎麼能說沒有人呢?」楚王說:「既然這樣,那麼為什麼會派遣你來呢?」晏子回答說:「齊國派遣使臣,要根據不同的物件,賢能的人被派遣出使到賢能的國王那裡去,沒賢能的人被派遣出使到沒賢能的國王那裡去。我晏嬰是最沒有才能的人,所以只能出使到楚國來了。」

於是,楚王安排酒席招待晏子。正當他們喝得高興的時候,兩個官吏綁著一個人到楚王面前。楚王問:「綁著的是什麼人?」小吏回答說:「是齊國的人,犯了偷竊罪。」楚王對晏子說:「齊國人本來就善於偷竊嗎?」晏子離開座位,鄭重地回答說:「我聽說過這樣一件事,橘子生長在淮南是橘子,生長在淮北就變為枳子,只是葉子的形狀相似,它們果實的味道完全不同。這樣的原因是什麼呢?是水土不同。現在百姓生活在齊國不偷竊,來到楚國就偷竊,莫非是楚國的水土使百姓喜歡偷竊嗎?」楚王只能苦笑著自我解嘲地說道:「聖人是不能同他開玩笑的,我反而自討沒趣了。」

蕭望之此時同樣面臨晏子一樣的遭遇。

「你,幹什麼的?」門衛色厲內荏厲聲地問。

「我,受將軍所邀前來面試的。」蕭望之卑謙地答。

「把衣服脫了。」門衛以命令的口氣說道。

「脫衣服幹嗎?」蕭望之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聽錯了。

「這是我們這裡的規矩,凡是要見大將軍者都得先在門外脫了衣服,‘淨了身’才可以進去,叫你脫就脫,哪這麼多廢話!」

「士可殺不可辱,堂堂七尺男兒,這般赤胸裸背成何體統?這試不面也罷。」蕭望之對這樣的「淨身」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憤怒之下,就要來個拂袖而去。

想走,沒那麼容易!門衛隨即逮住蕭望之非要他把「理」說清楚再走。俗話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蕭望之和門衛,一個是「秀才」一個是「兵」,兩人自然理不出個所以然來。

就在兩人糾纏不清時,霍光出現了。他破例直接把蕭望之叫到府裡去了。按理說,面對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蕭望之應該及時收斂自己的情緒,以最飽滿、最溫和的方式來迎接「主人」霍光的「面試」才對,然而,他一張口不是像常人面試那樣做自我介紹,而是充分發揮自己博學多識的特長,講了《史記·魯周公世家》裡的一個故事。

故事的大致意思是:周公輔佐周成王建設新的國家,日理萬機,比如說制定戰俘處理政策,比如說簽署奴隸管理規定,比如說討伐周邊不服氣的小國,比如說鎮壓反周復商勢力,比如說給政策安置商朝貴族和遺老遺少。總之一句話:他每天都忙得不亦樂乎。也正是因為這樣,周公連洗個澡都成了「奢侈」,一旦有客人來了,他便握著溼淋淋的頭髮從浴室跑出來,接見完了,他才接著去洗頭髮。洗一個頭發,有時要中斷好幾次。而吃飯也成了「累贅」,有的時候飯還沒嚥下去菜還在嘴裡,客人就來了。他沒有「狼吞虎嚥」的本事,只好先吐出來,接見完客人再接著吃。

結論是:大將軍這樣「淨身」見客恐怕不是周公的「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的做法吧。

霍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誰敢這樣直生生地「質問」他啊!於是,他很生氣,後果是:蕭望之面試不合格,拒絕錄取。

而另一位被邴吉所推薦的「賢才」王仲翁,因為很「聽話」得到了霍光的重用。短短的三年時間,就把他升至光祿大夫給事中(相當於秘書,供事殿中,顧問應對,參與討論政事)。而懷才不遇的蕭望之眼看時不我待,只得委屈地參加了「全國公務員考試」。結果在千千萬萬的考生中,他被錄用為「郎」(屬小苑東門侯,負責按時開門關門的小官)。說白了就是「門衛」。

而此時的王仲翁出城,跟隨人員前呼後擁,風光無限。坐在高頭大馬上的王仲翁來到城門,看到蕭望之,便作了一首詩來嘲諷他:「遙想你我當年,同去霍公府,雄姿英發,自命不凡,彈指間,罵門衛責將軍。如今再見,同命不同天,富貴無常。如若重來,怎做守門小吏?」

面對王仲翁的嘲笑,蕭望之微微一笑,不以為然,笑道:「你的詩前面還少了兩句修飾語:江山如畫,你我各從其志。」

屋漏偏逢連夜雨。不久,蕭望之因為他的弟弟犯法而受到牽連,連「看門狗」都沒得做了。就在蕭望之失望時,他的第二個伯樂出現了,這便是時正在朝中擔任御史大夫的魏相。他早就聽說蕭望之「身懷經天緯地之才,胸藏定國安邦之智」,於是把他招來當自己的秘書。不久,又把他提升為秘書加辦公室主任,處理府中接待、禮儀等方面的事務。

元平元年(西元前74年),漢昭帝劉弗陵去世,在經過改皇風波後,霍光迎立劉詢為皇帝(漢宣帝)。五年之後,霍光病逝,其子霍禹復為大司馬主持朝政,侄孫霍山領尚書,霍家親屬皆任宮廷宿衛、內使等職。

漢宣帝執政之後,也想幹出一番大事業,便廣攬人才。也正是因為這樣,漢宣帝成了蕭望之的第三位伯樂。

地節三年(西元前67年)夏天,一場碩大的冰雹襲擊了京師長安城。當時都認為這是不祥之兆,就在漢宣帝一籌莫展時,蕭望之如雪中送炭般及時呈上了一封有關冰雹災異的白皮書。

於是乎,漢宣帝馬上召蕭望之進宮和他面對面來解惑。只有蕭望之自己知道,與其說是解惑,不如說是人生中的再一次「面試」。他能否再度一飛沖天,鯉魚跳龍門,成敗在此一舉。

「朕早就聽說蕭愛卿博學多才,現今我朝盛夏遭此冰雹之災,怎麼會有這麼蹊蹺的事呢?不知天意為何如此?我朝又該如何應對?」漢宣帝問。

「《春秋》裡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昭公三年,天降大雨和冰雹,當時季氏專權,後來昭公被趕下了臺。如果當時昭公善於觀察,就不會發生這樣的禍變。現在陛下以盛德居天子之位,求賢若渴,這真是像堯、舜一樣的良苦用心啊!但是,現在為什麼祥兆沒有出現呢?這是因為大臣專政所帶來的結果啊。只有聖明的君主會親自處理朝中大事,重用賢明的人才,參與大政的謀略,公正的道理才會樹立起來,私人的權勢才能得到制止,奸邪的道路才會被堵塞,國家才會變得民主富強起來。」蕭望之答道。

一問一答,對話到此結束。結果漢宣帝對蕭望之「含沙射影」似的回答非常滿意。他深知霍氏勢力一天不除,朝中一天就不得安寧。他是聰明人,自然知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面試合格,漢宣帝拜蕭望之為「謁者」,專司御前的傳達、通報事務。不久,業績突出的蕭望之又被漢宣帝升為「諫大夫」,專門掌握朝中所議論的政事。再後來又升遷為丞相司直,一年之內連升三級,蕭望之也因此以黑馬的姿態直接摘得朝中年度新人王的桂冠。

與蕭望之平步青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霍氏集團卻一落千丈。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地節四年(西元前66年),霍氏家族終於來了一次大爆發,不出意料地摘得一項獎項——最佳造反獎。在拿到獎項的同時,霍氏家族從此也灰飛煙滅,退出了歷史舞臺。

而漢宣帝為了讓蕭望之這個年度新人王得到很好的鍛鍊,派其為平原太守。在朝中幹得好好的,到鄉下當個費力不討好的太守,蕭望之儘管心裡不太願意,但還是隱忍著去了。過了一段時間,再委婉地上疏向漢宣帝提出自己的忠告:「朝中如果沒有爭先上諫的臣士就不容易知道過錯,國家缺少賢達的人士就不容易聽到百姓的好惡。願陛下選明經術、通古博今之士為內臣參與政事,忠心輔佐皇帝。這樣有利於政局穩定,諸侯怎麼敢為所欲為!」

漢宣帝覺得蕭望之言之有理,於元康六年(西元前65年)將他調回京城任「少府」(九卿之一,掌管山海池澤收入等事)。察蕭望之精明持重,眾人都說他「精明持重,議論有餘,材任宰相」,說簡單點兒就是他是天生當丞相的料。可是,當漢宣帝的遷升令下來時,不是叫他去當丞相,而是出任「左馮翎」(其職位相當於郡太守)。剎那間,蕭望之原本熱血沸騰的心降到了谷底,對於這樣的「平調」,蕭望之以自己身體有恙為由,拒絕上任。

漢宣帝知道原因後,就派侍中成都侯金安去向他進行「解釋」,說這是對他進行「全方位立體式考察,絕無貶低的意思」。蕭望之消除了誤會,很快就上任去了。

漢宣帝又將意見交給兩府商討,丞相、御史向張敞問難。張敞說,蕭望之等所言,是「常人之所守」。「竊憐涼州被寇,方秋饒時,民尚有飢乏,病死於道路,況至來春將大困乎!不早慮所以賑救之策,而引常經以難,恐後為重責。常人可與守經,未可與權也。」

蕭望之與李強又舉出武帝時期贖罪法引起暴亂的事實,再次反對贖罪之議。當時丞相魏相、御史大夫邴吉也以羌患快要解決,軍需大致相給,而否定了張敞之議。

神爵三年(西元前59年),蕭望之又被提升為御史大夫。神爵元年(西元前61年),西羌軍事叛亂,西漢派遣後將軍趙充國前去討伐。京兆尹張敞提出「入粟贖罪」的建議:現在大軍出征,供給緊張,西方農業歉收,將會引起饑荒,希望命令有罪者入谷贖罪,以救急難。

張敞的建議很快就遭到蕭望之的反駁,他認為民有「好義欲利」之心,關鍵在於上之教化,對待義與利不可不慎,「今欲令民量粟以贖罪,如此則富者得生,貧者獨死,是貧富異刑而法不一也。」他充分發揮博學的專長,引經據典,好一口鐵齒銅牙。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得到了當時的丞相魏相和御史大夫邴吉的支援。最終的結果自然是:蕭望之獲勝,張敞落敗。

蕭望之做了三年左馮翊,考察期滿,京師的人都稱讚他具有才智,治理有方。漢宣帝提升他為「大鴻臚」(掌管接待、處理少數民族方面的事務,為九卿之一)。

西元前59年,丞相魏相去世,邴吉繼任了丞相。空出的御史大夫位置終於落在了蕭望之的身上,他成為朝中名副其實的二把手。

兩年後,匈奴內部大亂,四分五裂,單于自立為王。漢宣帝召開朝議,說:「匈奴危害邊境很久了,我們可以趁其混亂之機,派兵消滅他們。」

蕭望之聽了,搖頭反對。他說:「春秋時,晉軍侵略齊國,聽說齊侯去世,帶領大軍返回,原因是君子不伐喪,以為恩足以服孝子,以手足之情感動諸侯。前單于慕化,鄉善稱弟,遣使請求和親,四海之內欣然。現在我出兵攻打匈奴,是乘亂而幸災也,彼必奔走遠遁,恐怕勞而無功。應該遣使弔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鹹貴中國之仁義。如果匈奴因為蒙受我們的援救之恩得復其位,必臣服我們。治國以德,國家就會昌盛。」

一席話說得漢宣帝頻頻點頭。他接受了蕭望之的建議,派兵前往匈奴,輔助匈奴國單于平息了內亂,安定了局勢,匈奴遂向西漢臣服。人們都誇讚這是蕭望之的功勞。

五鳳三年(西元前55年),望「丞」心切的蕭望之犯了欲速則不達的原則錯誤,向漢宣帝打了一個小報告,大致意思是說丞相邴吉「廉頗老矣」。漢宣帝無法接受蕭望之赤裸裸的「取而代之」的宣言,就下令建章衛尉金安上、光祿勳楊惲、御史中丞王忠等人一起對蕭望之進行了一次批判大會。

按理說蕭望之應該及時「浪子回頭」,主動承認錯誤,消除誤會,爭取漢宣帝的寬大處理。然而,蕭望之的牛勁上來了,他取下頭上的烏紗帽表示對這樣的結果無法接受。

既然你自己把烏紗帽摘下來了,對不起,我就不客氣了。漢宣帝直接就沒收了蕭望之御史大夫的帽子,隨即給他戴上了另外一頂草帽——太子太傅。以後你就專門來當太子的老師好了。

韓延壽:「循吏」之名流芳百世

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

——孟子

韓延壽,字長公,歷任郡文學、諫大夫、淮陽太守、潁川太守、東郡太手及左馮翎。以廉潔名世,史稱「循吏」。

韓延壽源出潁川韓氏,是韓王信的第七世孫。其父韓義,在西漢昭帝時擔任過燕王劉旦的郎中。燕王叛亂時,韓義挺身而出欲阻止他自毀前程,結果「為國捐軀」。韓延壽作為「烈士」後人而被提升為諫大夫。

本始三年(西元前71年),韓延壽因出眾的治理能力,遷升為潁川太守。潁川郡的強宗豪族眾多,勢力根深蒂固,錯綜複雜,他們與地方官員狼狽為奸,危害鄉里,百姓苦不堪言。前任太守趙廣漢對豪強採取極為強硬的分化打擊措施,雖然有效地抑制了醜惡勢力的壯大,同時卻也導致社會關係緊張,鄰里相惡,互為仇敵,暴力衝突一觸即發。總之一句話:俗多仇怨。

也正是因為這樣,當時流傳這樣一句話:安潁川和涿郡安天下。

韓延壽一上任便決定進行風風火火的「掃黑除惡」行動。當然,他並沒有像一般人一樣採取「武力鎮壓」來解決這些問題。而是採取「以柔克剛」的辦法,採取「教以禮讓」的措施來治理,具體表現為:

1.善於納諫。韓廣泛徵求意見,善於接納勸諫,表彰孝敬父母、尊敬兄長和有品行的人,他甚至放下自己「高貴」的身份,親自宴請當地具有威望的長者,跟他們一同商議,規定了婚喪嫁娶的禮儀規格,要人們大體上依照古禮,但不能越過法律。他修建了學校,大力推廣儒家禮樂,宣揚維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倫理道德觀念,堅持「建國君民,教學為先;化民成俗,其必由學」。

2.嚴於律己。他接待官吏,給予很多的恩惠但紀律嚴明。有人欺騙或者辜負了他,他總是責備自己:「難道是我對不起他們嗎?他們怎麼會到了這種地步呢?」官吏聽說後,都非常後悔,據說有一個竟然因為「太后悔」而選擇了自殺。

3.民主決策:他有令即行,有禁則止。有一次他巡行到高陵縣,有兄弟兩個因為田地的事打官司。延壽聽說後非常傷心地說:「我僥倖做了這個小官,本來應當給全郡人作出表率,然而我對教化宣傳得不夠,以致讓骨肉兄弟打起了官司,責任在我。」這一天,他閉門思過,整個縣裡的人都不知他在幹什麼。於是打官司的那家人整個宗族都責備這兄弟兩個,這兄弟二人也深深地感到後悔,自己剃光了頭光著上身來向韓延壽謝罪,願意把田地互相移動一下,到死也不再相爭,整個郡中非常和睦,互相告誡勉勵,沒有人再犯法。

4.取信於民:一次,韓延壽出門上車時發現一個騎吏遲到了,便斥責並處罰了他。韓延壽回府時遇見騎吏,見他欲言又止就停車問他緣由。騎吏說:「《孝經》裡說,善待父親的人才有資格侍奉君主,在家中兼有母親的愛和像君王一樣值得尊敬的人就是父親。今天早上您駕車出門,我等了很久您還沒出來,我的父親來到官府門前,不敢進去。我聽說後,急忙出去迎接,恰好您登車出門。因為尊敬父親而被處罰,這豈不是有損教化嗎?」韓延壽嘆道:「如果沒有你,我差點兒不知道自己犯了大錯。」於是,韓延壽特地召見騎吏,因為他勇於進諫而起用他。

韓延壽有這樣的四大優點,自然得到了百姓的一致擁護,後調任左馮翎。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受到了御史大夫蕭望之的嫉妒,被呈上「狡猾不道」的罪名,這時蕭望之正是漢宣帝身邊當仁不讓的最紅的人,因此,他的金玉良言,漢宣帝只有「依了」的份兒,結果以「莫須有」的罪名把他送上了斷頭臺。

又一起「竇娥冤」事件上演。東風無力百花殘,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行刑那一天,官吏和老百姓幾千人將韓延壽送到法場,扶老攜幼,攀住囚車,進奉酒肉,痛哭流涕,譜寫了一曲悲壯的離歌。

刀斧手問他最後有什麼遺言,他把三個兒子叫到面前,說了這樣一句話:再苦也要有骨氣,再窮也不要再做官,切記,切記。

韓延壽後來被世人稱為「循吏」,清名流芳百世。

楊惲:恃才放曠終釀禍

提起楊惲恐怕大家會比較陌生,但提起他的父親楊敞想必大家一定不陌生,不錯,這個當年成功推薦了魏相的楊敞做過丞相。他的母親司馬英是著名史學家兼文學家司馬遷的女兒,總之,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楊惲就是:名門之後。他先任左曹,後因「揭發」霍氏家族謀反有功,遷升為中郎將,封為平通侯。神爵元年(西元前61年)升為諸吏光祿勳,位列九卿。當真印證了這樣一句話:虎父無犬子。

應該說楊惲什麼都好,要才華有才華,要口碑有口碑。都說性格決定命運,這話一點兒都不假。楊惲同他外祖父一樣,出淤泥而不染,錚錚鐵骨,一身正氣,敢於冒死在皇帝面前直諫,大膽進行揭發。步入仕途後的楊惲,目睹朝廷之中貪贓枉法成風,心裡那個急啊,於是眼裡容不下一粒沙的他開始了「彈劾」的漫漫征程。

喜歡彈劾別人的人,註定被別人彈劾。結果他的「政敵」戴長樂對他進行了反彈劾,罪名是八個字:「拿主為戲,語近悖逆(拿皇帝開玩笑,言語很是反叛)。」當時的漢宣帝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別人對他的「大不敬」,於是以「誹謗罪」就把楊惲頭上的烏紗帽給摘了,讓他回家修理地球去了。

之後,楊惲過的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世外桃源生活。眼看楊惲年紀輕輕就「退居江湖」而逍遙自得,他的好朋友,也就是郡太守孫會宗,專門寫了一封信給楊惲,提出一個忠告:希望你閉門思過,安心改造,早點兒出山,一展宏圖。忠告是:不要整天宴請五湖四海的朋友,飲酒作樂,放浪形骸。

應該說孫會宗的目的和願望還是好的,但他不會料到,正是這樣開門見山的「希望」和「忠告」,卻讓楊惲感到臉上無光。於是,受了「傷害」的楊惲來了個「反傷害」,馬上寫了一封回信——《報孫會宗書》。

回信的內容歸納起來有三點:首先對自己放蕩不羈的行為進行了辯解和維護;其次對孫會宗表示了諷刺和挖苦;最後對皇帝表示了自己的不滿和怨恨。總之一句話:整封信寫得洋洋灑灑、通暢流利、鋒芒畢露。

當然,楊惲發洩歸發洩,但這樣一封帶「政治色彩」的信他並沒有寄出,也就是說他的回信只傳兩耳,別人並不知曉,只是自我洩憤罷了。然而,都說這年頭運氣差時,喝涼水都能嗆到。

楊惲依然過著他的「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生活,但大禍卻不期而至了。

大禍來臨之前,老天還是先出現了徵兆:日食。如果站在我們現在的主場來看,天空中出現日食現象很正常、很普通啊!人有生老病死,月有陰晴圓缺。但很遺憾,當時人們認為日食的出現,是很嚴重的不祥之兆。

這時,果然不出孫會宗所料,有人上疏了,不是說日食是自然現象,而是因為楊惲驕奢不悔過所致。

這是哪跟哪啊,按理說日食和他楊惲八竿子也打不著啊!但忌恨楊惲的人卻大做文章,硬是牽強地扯在了一起,當真印證了這樣一句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一個人這樣說,漢宣帝傻笑地搖搖頭,置若罔聞。

兩個人這麼說,漢宣帝苦笑地搖搖頭,置之不理。

三個人這麼說,漢宣帝冷笑著搖搖頭,置之度外。

無數人這麼說,漢宣帝皮笑肉不笑,終於點了點頭,下達了這樣一個命令:逮捕。

逮捕了楊惲,廷尉有事可幹了。他又是調查又是取證,總之,他要想自己的烏紗帽長久,要想再青雲直上,就得看「皇色」行事,把楊惲進行重判。事實證明,廷尉也不是吃素的,他們在取證時,在他家中某個秘密的角落搜出了楊惲寫的但一直沒有公開發表過的《報孫會宗書》,於是乎,隨著《報孫會宗書》的公開發表,當真是家喻戶曉,童叟皆知。

世多半讚歎楊惲的創作才華,漢宣帝卻在發飆。漢宣帝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他結果直接剝奪了廷尉的判罰權:以「大逆不道罪」判處楊惲死罪,剝奪政治權利終身。與此同時,老好人孫會宗的烏紗帽也被成功摘除,恭喜孫兄,楊惲的「悠然見南山」生活終於後繼有人了。

蓋寬饒:萬物皆醉我獨醒

蓋寬饒,魏郡人。因為「博學多才」,以孝廉的身份登上郎官的位置。後來在一次公務員內部提拔考試中,他因為得到了首席「狀元」,而被漢宣帝直升為進中二把手——御史大夫。

都說伴君如伴虎,這話一點兒不假。正當人民以為風華正茂、才氣逼人的蓋寬饒前途不可限量時,漢宣帝卻對他來了個「限量」。漢宣帝以他推薦的人「華而不實」為罪,把他連降n級,貶為衛司馬。

身為衛司馬的蓋寬饒並沒有氣餒,相反,他對待士兵們很不一般,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吃則同鍋,睡則同床。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很快又被提升為太中大夫和司隸校尉。這和我們現在的「信訪辦」很有一比。

蓋寬饒一上任,社會風氣大好。

據說有一次,平恩侯許伯因為新居落成,來了一次「喬遷之喜」。結果朝中包括丞相、御史大夫在內的高官都前去捧場。唯獨蓋寬饒是個例外,最後許伯親自去請他,他才姍姍來遲地去赴宴。

按照我們現在的酒席規矩,一般是來遲的要主動「自罰三杯」,但面對自命清高的蓋寬饒,我們許伯放低姿態,來了個主動敬酒:「蓋寬饒能來,當真是蓬蓽生輝啊!」

但蓋寬饒就是蓋寬饒,他的舉動就是出人意料。他推辭道:「只要倒一點點就夠了,要知道我可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酒狂呢!」(和當年田蚡對灌夫的敬酒,「不要倒滿杯」有的一比)

所謂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舔。面對蓋寬饒的「敬酒不吃吃罰酒」,許伯幾時遭受過這樣的「蔑視」?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就在他不知道如何下臺時,當時的丞相魏相很識時機地出來了,說了一句幫他解圍的話:「舉世皆濁我獨清,萬物皆醉我獨醒。次公(蓋寬饒的字)沒有喝酒的時候就很狂,何必用酒呢?」

這話裡明顯帶有一語雙關的味道:三分調侃,三分暗諷,三分嘲笑,一分感慨。引得眾人都對蓋寬饒「側目而視」,只有蓋寬饒「目不斜視」。

有歌有酒才叫酒宴。接著長信少府檀長卿也許為了緩和一下氣氛,也許為了故意賣弄一下「舞姿」,於是以「助樂」為由登臺現舞。他表演的是一齣別具一格的「猴狗鬥」。他時而裝猴,時而扮狗,忙得不亦樂乎,引得在場眾人捧腹大笑。

事實證明,蓋寬饒就是蓋寬饒,他永遠顯得那麼與眾不同。眾人都在笑,唯獨他沒有笑。他非但沒有笑,而且還在悲,悲到極點的他發出這樣的感嘆:「這屋子的確很美,很美,美不勝收。然而,富貴無常,說不定哪天這屋子就會變換了主人。就像這間屋的主人招待客人一樣,接待的人雖然多,但算得上真正朋友的人又有幾個呢?」最後他說出「人生若要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忠告後,來了個「中途離席」。

飄然而去的蓋寬饒馬上來了個檢舉告發,不是檢舉許伯而是檢舉長信少府檀長卿,罪名是:「沐浴猴。」這事在許伯出面調解下,最後才「不了了之」。但蓋寬饒為此已經得罪了朝中不少權威人士。

太子的庶子王生眼看蓋寬饒在官場上「直來直去」,也進行了善意的提醒。但蓋寬饒並沒有改,而是繼續我行我素。這時,漢宣帝喜歡用刑法來治國,用宦官來當政,蓋寬饒馬上打了個小報告,內容歸納起來有兩點:

1.別拿刑法來治國,別不拿儒學來安邦。(言外之意,拋棄了儒學將會國將不國)

2.別不拿宦官當官看,更別拿宦官當週公、召公這樣的清官來看。(言外之意,要漢宣帝注意宦官當道,攬權禍國)

應該說蓋寬饒分析得一針見血,還是很有道理的。然而,蓋寬饒還是犯了一個錯誤,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就是說話太直接、太露骨。

於是漢宣帝以「大不敬」為由將蓋寬饒直接打入死牢。

高傲的蓋寬饒沒有選擇「將牢底坐穿」,而是選擇了「士可殺不可辱」,在還沒有等到漢宣帝的正式判決之前,就解下了自己身上的褲腰帶。

就是這樣一根小小的褲腰帶,把蓋寬饒帶到了另外一個極樂世界去了。不知道那裡有沒有紛爭,有沒有爭權奪勢,有沒有爾虞我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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