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又忽悠了誰
《春秋》裡有這樣一句話:九世猶可以復仇乎?曰,雖百世可也。講的是西元前693年,齊襄公出師伐紀,攻取紀國三邑,三年後,齊國滅紀國。當初齊襄公的九世祖,被紀侯誣陷,烹殺於周。齊襄公滅紀,報九世宿仇。
話說壺衍鞮單于在發動對烏孫的侵略戰爭中,因為漢朝的介入,最終結果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連老天都跟他們作對,最後國將不國。地節二年(西元前68年),在位十七年的壺衍鞮單于揮一揮手,帶著些許遺憾(未能實現武力擴張的意願),告別西邊的雲彩,來了個「死去元知萬事空」。
他的弟弟虛閭權渠繼承了單于位。匈奴的習俗是,繼承了單于位,還得繼承老單于的所有妻妾,也正是因為這樣,虛閭權渠單于應該續娶顓渠閼氏。按理說這都不是什麼問題,虛閭權渠只要「隨波逐流」一回即可。然而,年輕氣盛的他剛一登上單于的位置,就來了個「與眾不同」,廢黜顓渠閼氏,另立右大將的女兒為大閼氏。
原因很簡單:虛閭權渠單于不喜歡已是「徐娘半老」的顓渠閼氏。虛閭權渠單于敢愛敢恨,逞一時之快,不料禍患就此埋下。
顓渠閼氏的父親都隆奇是左大且渠(匈奴官名),因為虛閭權渠單于的「休妻」而自感被「羞辱」,自然懷恨在心,但苦於手中兵力有限,自然不敢「造次」。於是,以「恭賀新單于上任」的名義,入朝參拜虛閭權渠單于。客套過後,他開始動真格的了。
「大王可知,我們匈奴和漢朝交戰以前為什麼總是輸多贏少呢?」左大且渠問。
「強者運強,我們還是自身實力不夠,導致總是敗得一塌糊塗。」虛閭權渠單于嘆道。
「錯!」左大且渠頭搖得像撥浪鼓,喃喃地道,「我們匈奴人一向以強悍勇猛著稱,與漢朝作戰卻總是失敗,這是為什麼呢?」
「是啊,這是為什麼呢?」虛閭權渠單于哪裡提防左大且渠「話中有話」,立馬中套。
「那是因為漢朝奸詐。」左大且渠幽幽地道,「都說兵不厭詐,漢朝以前最常用、最經典的戰術就是,每次來攻打我們之前,都會先派使者來和我們談判求和,把我們的注意力吸引住了。所以我們往往被他們打得猝不及防。」
「是啊,漢人大大地狡猾。」虛閭權渠單于嘆道。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們何不也用這樣的辦法來對付他們,先派使者去朝拜漢朝皇帝,然後再派大軍於後,打漢朝一個出其不意。或許能扭轉現在的頹廢之勢。」
虛閭權渠單于正值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時期,左大且渠的話已打動了他的心,打敗漢朝,不但了卻了先祖們的心願,自己也會名垂千古。於是他決定假裝和漢朝再來一次「和親」,在派出使者向漢朝「說媒」的同時,派左大且渠和呼盧訾王各率一萬騎兵以「打獵」的名義,向漢朝邊塞慢慢靠近。
果然,漢朝被匈奴的和親政策弄得暈頭轉向,和還是不和這個問題朝中大臣們爭論來爭論去,最後還是沒有結論。而匈奴騎兵卻以神不知鬼不覺的速度出現在了邊塞附近,漢朝就近在咫尺了。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匈奴內部出現了「叛徒」,有三個騎兵突然來了個「棄暗投明」,悄悄地告訴邊關的漢朝守軍:匈奴又來「打草谷」了。
儘管當時的通訊裝置不太好,但漢宣帝還是在第一時間就得到了訊息,於是派大將軍軍監治眾率五千騎兵兵分三路,出塞去迎擊匈奴。
結果可想而知,左大且渠和呼盧訾王只能無功而返了。與呼盧訾王的落寞相比,左大且渠卻顯得非憂而喜,對於他來說,這樣的結果正是他想要的,他這次出兵的目標並非打擊漢朝,而是藉機掌握兵權,那三個叛徒就是他安排給漢朝放風的「餌」,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退兵了。
他不但退兵,而且邊退還邊向虛閭權渠單于請求「增兵」。虛閭權渠單于眼見前方形勢危急,馬上給他增兵兩萬,隨後,手握三萬精兵的左大且渠沒有進兵也沒有退兵,而是坐在那裡「以待天時」。
至於天時什麼時候到,完全取決於顓渠。
移情別戀
顓渠豈是甘願沉淪、甘願寂寞的主?失去「閼氏」位置的她馬上就來了個「移情別戀」。
給了顓渠「第二春」的是右賢王屠耆堂。因為新單于上任,作為堂堂右賢王的屠耆堂自然要來王庭「參拜」了。結果這一拜,虛閭權渠單于高興了,顓渠更高興。
原來,顓渠對長得玉樹臨風的屠耆堂一見鍾情,這不正是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嗎?於是,她馬上就對屠耆堂來了個「暗送秋波」,但屠耆堂的反應卻是無動於衷。
都說男追女萬重山,女追男隔層紗。顓渠並沒有灰心也沒有氣餒,而是充分發揮百折不撓的精神,來了個「將愛情進行到底」。既然「暗」的不行,就來「明」的了。於是把屠耆堂叫到她的閨房裡,藉口是有事相商。結果屠耆堂不明就裡地來了。場面跟《西遊記》裡女兒國國王引誘唐僧如出一轍:顓渠穿著若隱若現的蟬衣,斜躺在繡花床上,床前檀香繚繞,香氣沁人,此情此景端的醉人心扉。
都說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儘管顓渠已是「徐娘半老」,但「風韻猶存」。這樣的場面、這樣的情景,只要是男人,只要是正常的男人,只要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男人,都無法拒絕。
屠耆堂是個男人,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所以,他自然無法免俗。因此,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可想而知了。羅紗帳裡,溫柔鄉中,什麼叫顛龍倒鳳,什麼叫醉生夢死……
細心的讀者都還記得,當年劉邦從王寡婦家裡出來,大字不識一個的他居然大聲吟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以至於漢武帝在「洗衣間」成功泡到絕世美女衛子夫後,也隨波逐流了一回。他也大聲吟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此時當屠耆堂從顓渠閨房出來時,卻是兩情相依,萬般不捨。
此後,兩人頻頻約會,短暫的歡娛、長久的分離、無盡的相思、無窮的渴望,都化作相思淚,片片飄落在風中。
神爵二年(西元前60年)五月,匈奴每年一度的龍城集會定時召開。參與的人員是朝中所有重量級大臣。而龍城集會的目的是祭祀天地、祭祀日月、祭祀鬼神。
作為右賢王的屠耆堂自然也要來參加了,這下顓渠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祭祀完畢,顓渠卻拉住屠耆堂的手不讓他走了。理由有二:
一是捨不得情郎走,魚水之歡還沒嘗夠呢。二是虛閭權渠單于身體一向不太好,老是有病。
也正是因為顓渠的「強留」,再加上虛閭權渠單于「病重」,屠耆堂果真賴在王庭不走了。
《水滸傳》裡的潘金蓮、西門慶及武大郎的故事,想必大家都清楚。此時虛閭權渠單于「病重」,顓渠和屠耆堂上演的故事也是大同小異。屠耆堂沒敢直接去對病重的虛閭權渠單于下毒手(根本沒機會),再說,也沒必要下毒手了,只要順其自然地等他死去就行了。而此時,顓渠的父親左大且渠已帶領早已蓄勢待發的精兵慢慢向王庭靠近,目標很明確也很直接。
萬事俱備,只等虛閭權渠單于早點兒「嚥氣」。
事實證明,虛閭權渠單于果然值得期待,他沒有堅持多久,就來了個「撒手而去」。
隨後的事很簡單,虛閭權渠單于前腳剛到閻王那裡去報到,左大且渠後腳就到了王庭。很快王庭就成了顓渠的天下,在她的擁護下,她的情郎屠耆堂出人意料地坐上了單于的位置。屠耆堂從此有了握於朐鞮單于這樣一個新的稱號。而顓渠的頭上自然加上「閼氏」這樣的稱號。至此,朝中大權由這位「老佛爺」掌握。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握於朐鞮單于篡位後,首先站出來給他當頭一棒的是日逐王先賢譚。握於朐鞮單于還在做「右賢王」時,兩人就因為爭權奪勢而有些過節。但那時好歹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各在自己的地盤上互不相干。而握於朐鞮單于上任後,先賢譚自然知道再這樣在與自己有過隙的主子下「打工」非但沒有出頭之日,而且還有「沉落」為一無所有的可能。也正因為這樣,他不等握於朐鞮單于有所表示,自然就主動炒了握於朐鞮單于的魷魚。
良禽擇木而棲,既然主無好主,先賢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派人到渠犁通報那裡的漢朝守將鄭吉,表示願意歸降。鄭吉一聽有這麼好的事,忙發動傾城之兵去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貴客」,結果自然成就一段「有緣千里來相會」的好事。隨後,漢宣帝馬上開出獎單:封日逐王為歸德侯,封鄭吉為西域都護。
鄭吉這個西域都護跟現在的一國兩制差不多,可以設立自己的辦事處(幕府),可以擁有先斬後奏的決定權,可以擁有高度獨立的自治。事實上,鄭吉在烏壘城設立辦事處後,起到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西域三十六國,完全和匈奴脫離了關係,歸降漢朝。
握於朐鞮單于剛一上任,日逐王就給了當頭一棒。握於朐鞮也不是等閒的主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結果日逐王的兩個弟弟遭殃了,握於朐鞮單于對他們兩個說:對不起,你們的哥哥犯了滔天大罪,我只能把你們送到閻王那裡報到了。
「他是他,我們是我們,希望單于不要混淆在一起。如果我們也真有反心,就不會繼續留在朝中了。」
「你們這樣,是別有用心吧,是想做臥底吧,對不起,不管怎樣,你們都得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眼看握於朐鞮單于一意孤行要處死日逐王的兩個弟弟,朝中大臣此時都個個緊閉雙唇,生怕禍從口出。就在這時,一個叫烏禪幕的大臣奮不顧身地上疏乞求赦免日逐王的兩個弟弟。大致內容無非是「得饒人處且饒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及「萬惡殺為先」等之類的話。
可惜當時的握於朐鞮單于已怒到了極點,況且這個求情的人是誰不好,偏偏是烏禪幕。烏禪幕什麼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是日逐王的姐夫。沒拿你下地獄已經格外開恩了,你現在倒來求情,莫非是見我好欺負?
事實證明,烏禪幕起到的作用非但沒有「緩和」矛盾,反而「推波助瀾」,結果日逐王的兩個弟弟來不及告別西邊的雲彩,就到閻王那裡報到去了。
殺雞儆猴,握於朐鞮單于處決了日逐王的兩個弟弟,心裡得到了極大的安慰和平衡。卻不料雞雖死,猴卻一點兒也沒有害怕。反而打出這樣的口號:我要造反。
握於朐鞮單于是篡了虛閭權渠單于兒子稽侯猾的位置。這個稽侯猾失去了單于的位置,等於失去了一切,用句話來說就是一無所有了。然而事實上,他看似什麼都沒有,但至少還擁有一樣東西,一個人、一個和他不離不棄的妻子。
如果各位讀者以為稽侯猾和他的妻子從此隱姓埋名,過上了與世無爭的田園生活,那就大錯特錯了。身在皇權家族的人是幸運的,同時也是殘忍的,因為他們擁有一切,而一旦失去時,將是一無所有,甚至連安身之處都沒有。換句話說,稽侯猾此時就算想和妻子做普通百姓,隱姓埋名地過日子,但想著「斬草除根」的握於朐鞮單于也是不會放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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