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大,竟沒有藏身之處,人世間的悲哀莫過於此。
既然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已是註定被「宰殺」的命運,稽侯猾自然不會甘心就範,他選擇的不是和日逐王兩個弟弟一樣的「愚忠」,而是大叫三聲:我要造反,我要造反,我要造反……
他之所以這樣底氣十足,是因為有強硬的後臺。這個後臺便是他的「岳丈」——烏禪幕。而先前烏禪幕明明知道自己的勸說無效,仍然冒生命之危險去勸諫握於朐鞮單于,一是出於血脈相連的人道主義關係的援助;二是為自己的女婿造反找一個合適的理由。
事態果然朝他預想的方向發展,握於朐鞮單于處死了無辜的日逐王的兩個弟弟,引起了民憤。而烏禪幕這時沒有再遲疑,乘機聯合老相好左地貴人,擁立稽侯猾為單于,號稱呼韓邪單于。
與此同時,烏禪幕馬上進行了輿論宣傳:宣稱呼韓邪單于才是匈奴如假包換的單于,隨即和左地貴人馬上就對握於朐鞮單于進行了攻打。
握於朐鞮單于荒淫無道,殘暴不仁,早已失去人心,一聽正宗的新單于來了,紛紛反戈一擊,表示歡迎。本著「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原則,他們在歡迎新單于到來之前,把「老」單于握於朐鞮單于送上了斬頭臺。
顓渠也在動亂中「失蹤」了。按照現代人「失蹤」的說法,比如說某某海船在海中作業失事,有多少人失蹤之類的來推斷,失蹤的人多半是凶多吉少。只是死了找不到屍體罷了。顓渠不知所蹤,但部將都隆奇卻充分發揮腳底抹油的功夫,馬上來了個勝利大逃亡。面對漏網之魚,烏禪幕主張對都隆奇進行「窮追猛打」,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但年輕的呼韓邪單于畢竟不成熟,認為握於朐鞮單于已死,都隆奇已對他們構不成威脅,所以網開一面,或者他們哪天會良心發現來投降。再說,這樣也可以讓天下人知道他仁義的一面。
然而,呼韓邪單于不會知道,他仁義的背後卻是禍患的開始。
都隆奇沒有逃向漢朝,因為途中早有一人給他伸去了橄欖枝,丟擲橄欖枝的是右賢王。此時的右賢王是握於朐鞮單于的弟弟。他這個「右賢王」的位置還沒坐穩,哥哥握於朐鞮單于就死於「政亂」中。本著同病相憐的原則,自然馬上向都隆奇拋去橄欖枝了。
兩位濃眉大眼的鐵漢一牽手,信心足了,膽氣足了,於是乾脆直接宣佈和中央政府脫離,直接建立新的偽政府,「國家主席」是「日逐王」薄胥,他被稱為屠耆單于。
接下來一齣火併馬上上演。屠耆單于在右賢王和都隆奇的支援下,馬上向呼韓邪單于進行了「逼宮」。逼宮的結果也很簡單,呼韓邪單于充分發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特長,在屠耆單于到來之前,拔腿就跑,終於逃得性命。
屠耆單于佔領王庭後,在重用右賢王和都隆奇的同時,還重用了前日逐王先賢譚的兄長右奧鞬王和烏籍都尉。
西方的呼揭王獨霸一方,手上要兵有兵,要權有權,眼看自己沒有得到屠耆單于的賞封和重用,心裡自然極度不平衡。於是馬上上王庭來了個「毛遂自薦」。但屠耆單于好像對他並不感冒。眼看自己得不到重用,呼揭王乾脆就賴在王庭不走了。他一面繼續毛遂自薦,一面卻和屠耆單于的龐臣唯犁當戶「勾搭」上了。最後兩個同病相憐的他們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只要功臣右賢王和都隆奇在朝中,他們永遠都只能當配角。最後兩人達成如下共識,除掉右賢王和都隆奇,才能翻身做主人。
他們選擇的辦法很簡單也很實用:誣陷。這是小人常用的伎倆,卻常常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也正是因為這樣,屠耆單于立馬中套,當時正處於極度敏感時期,稍有不忠、稍有不利的因素都要消滅於萌芽狀態,於是可憐的右賢王和都隆奇被屠耆以「莫須有」的罪名直接就推向了刑場。
血腥終於讓屠耆單于「醒悟」過來了。於是他在盛怒之下,砍了唯犁當戶的頭顱。朝中三位重量級人物,只因為相煎太急,結果盡皆斃命;剩下的人自然人人居安思危了。呼揭王擔心重蹈他們的覆轍,於是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就來了個「魚死網破」般的掙扎,宣佈獨立,自立為呼揭單于。
眼看呼揭王自立為王后,右奧鞬王立馬效仿,自立為車犁單于。烏籍都尉也不是寂寞的主,馬上把自己的稱號稱為烏籍單于。一時間,匈奴國內竟出現大大小小、真真假假單于達五個之多,什麼叫四分五裂,讓此時的匈奴告訴你答案吧!
「躲貓貓」的匈奴
「躲貓貓」意為捉迷藏,屬南方方言,北方則稱作「藏貓貓」。不管「躲」還是「藏」,這種遊戲顯然來自於貓和老鼠捉與被捉的遊戲。
下面就來看看匈奴的「躲貓貓」。
面對匈奴突然出現的亂世紛爭的局面,漢朝自然是看在眼裡喜在心裡。朝中大臣們都一致認為:趁此機會,消滅匈奴。於是「武力革命」又一次擺在了漢宣帝面前。面對一浪高過一浪的動武聲浪,漢宣帝顯然也招架不住了,再說在機遇面前,他也蠢蠢欲動啊!於是乎,他大手一揮,就要下達進軍的命令。
就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刻,朝中閃出一員大將,大聲說道:「此時不進軍比進軍更好。」隨即他說出理由如下:
一、師出無名。前虛閭權渠單于生前仰慕漢朝的風化,一心向善,曾派出使者表示願意臣服,請求和親,但不料和親未成身先死(指動亂不幸被亂臣賊子殺害)。我們現在若出兵討伐匈奴則師出無名,便是乘人之危了。
二、以德服人。現在是匈奴動亂時期,我們應派使者弔唁前單于,在他們實力衰弱的時候幫助他們,解除他們的禍患,顯示漢朝的大仁大義。這樣必然會讓他們感到漢朝的友好和溫暖,他們自然會感恩戴德,心甘情願地臣服,這樣安撫的懷柔政策比直接動武效果更好。
獻策的人名叫蕭望之。漢宣帝見他說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據,聽從了他的懷柔之策。至於這個蕭望之是何許人也,後面還會講到。
事實證明,蕭望之的「懷柔政策」是極為正確的。
話說眼看自己的手下紛紛自立為單于,屠耆單于自然不會撒手不管,於是,他起用了唯一「雪藏」的大將都隆奇,去完成祖國的統一大業。
事實證明,都隆奇就是都隆奇,名將一齣手,效果果然就是不一般。他馬上就打敗了車犁和烏籍兩位勢力最小的單于。下一個目標就是呼揭單于了。
呼揭單于自然不會甘願等死,於是在一邊接納車犁和烏籍殘兵敗將的同時,一邊來了個主動禪讓,把單于的位置主動禪讓給車犁。他為了推卸責任和自己的發展前途著想,可謂絞盡了腦汁。
三位單于合併成一個單于,集三國之兵的車犁單于自然雄心又上來了。屠耆單于也深知這一戰關係重大,不敢怠慢,率傾巢之兵來和車犁單于進行大決戰。大決戰之前,他叫都隆奇悄悄派出一支精銳部隊繞到敵人後方去了。決戰開始後,兩軍正打得難分難解,就在這個關鍵時刻,車犁軍隊背後突然騷動起來,自亂了陣腳,他們無心戀戰,最後演變成潰逃。
不用說,都隆奇的奇兵起到了奇效。都說「宜將剩勇追窮寇」,匈奴人的千里追蹤戰術本來是一大特點和優勢,也正是因為這樣,屠耆單于為了把車犁單于一夥徹底趕盡殺絕,進行了生死大追蹤。
你逃啊逃,我追啊追。就在車犁單于體會到什麼叫「生不如死」的同時,屠耆單于也體會到了什麼叫「無根的野草」。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屠耆單于只顧一根筋地追擊,完全忘了他的身後還有另一個叫呼韓邪的單于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龍爭虎鬥。於是,就在他追的過程中,呼韓邪單于也沒有閒著,開始撿戰利品,並一舉就把屠耆空虛的老巢攻佔。
屠耆單于正追得不亦樂乎,猛然遭到呼韓邪單于當頭一棒,頓時像酒醒的醉漢停止了追擊。他來不及細細思索,帶兵就往回趕,一心只想抓住呼韓邪單于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事實證明,這只是屠耆單于個人一相情願的想法,既然呼韓邪單于敢來佔他的老窩、拿他的東西,自然是有備而來了。他早已佈置好了「口袋」等屠耆單于來鑽。
屠耆單于此時風風火火地來了,以為呼韓邪單于聞風就會跑,等明白是怎麼回事時,已成了呼韓邪單于痛打的落水狗了。最終,走投無路的屠耆單于選擇了以自刎這種殘酷的方式結束了自己年輕而寶貴的生命。
都隆奇走投無路之下,沒有選擇自刎,而是割下了屠耆單于兒子姑瞀樓的人頭,然後大搖大晃地撤軍,逃入漢朝去邀功了。老實本分了一輩子的都隆奇終於以這樣的方式報復了反覆無常的屠耆單于一回。
而呼韓邪單于滅了屠耆單于,頓時成為風雲人物,本著趁熱打鐵的原則,他對車犁單于採取了招降的懷柔政策(這和蕭望之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車犁單于這時只剩下殘兵敗將了,沒有再「躲貓貓」。至此,匈奴的五個單于歸於呼韓邪單于一個人,匈奴國內基本恢復了統一。
然而,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短暫的和平並沒有維持多久,屠耆單于的堂弟休旬王收集了殘餘部隊,馬上就自立為閏振單于。呼韓邪單于便派他的哥哥左谷蠡王呼屠吾斯去攻打閏振單于,事實證明,呼屠吾斯果然不負呼韓邪單于的厚望,很快就消滅了這股反動勢力。
呼韓邪單于很高興,他準備了最隆重的迎接儀式,準備迎接功臣呼屠吾斯的到來。然而,就像英雄都是千呼萬喚才出來的一樣,左等,呼屠吾斯不至;右等,呼屠吾斯不來;上等,呼屠吾斯不到;下等,呼屠吾斯不見。就在他等到花兒也快謝了時,終於等來了呼屠吾斯。
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水,哥哥卻已不是那個哥哥了。呼屠吾斯的頭銜此時已搖身一變,變成了郅支骨都侯單于。
現代女人都感嘆男人有錢就壞,其實這話只說對了一半。男人有錢就壞,我覺得男人有權也變壞。面對哥哥的變壞,呼韓邪單于很是心寒,甚至還苦苦勸告哥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郅支骨都侯單于頭搖得像撥浪鼓,幽幽地回了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既然談無好談,接下來就只有上演「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好戲了。戰爭的結果自然是兩敗俱傷。眼看就要這樣無休止地爭戰下去,這時左伊秩訾王就向呼韓邪單于獻計了。
聽說有人獻策,呼韓邪單于自然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了。然而左伊秩訾王的計只有四個字:向漢稱臣。
理由:既可保全單于不在內耗中滅亡,又可保全匈奴的人民不再受戰亂之苦。這樣一舉兩得、一箭雙鵰的事何樂而不為呢?
呼韓邪單于先是感到很震驚,隨即靜下心來冷靜地思考,最後拋開種種顧慮,決定賭一把。甘露元年(西元前53年),呼韓邪單于派遣自己的兒子銖鏤渠堂入漢為人質,請求漢朝派兵來平亂。
就在呼韓邪單于以這種「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方法向漢朝拋去橄欖枝時,郅支骨都侯單于也來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急忙派遣了自己的兒子右大將駒於利入漢斡旋,並且說,如果你(漢朝)要支援,不要支援呼韓邪單于,一定要支援我。
關鍵時刻,呼韓邪單于不再猶豫,乾脆放棄在匈奴的一切,帶領自己的部隊直接投奔漢朝去了。
這下誰是真心投靠漢朝總可以水落石出了吧。郅支骨都侯單于在感嘆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同時,因為「懼怕」呼韓邪去報復他,來了個「北遁」(躲得遠遠的,離漢朝越遠越好)。
郅支骨都侯單于從此成了不折不扣的「躲貓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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