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顯的野心
烏孫的問題告一段落後,朝中的事又由大將軍霍光來分擔。按理說漢宣帝當真可以過神仙生活了,然而,俗話說得好,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作為堂堂一國之君,漢宣帝是個雄心壯志的人,他不像漢昭帝那樣「懦弱」,一直乖乖地做個名不副實的傀儡皇帝。然而,問題是他之所以能當皇帝是靠霍光一手捧上來的,而且作為漢武帝的首輔大臣,朝中的實權已多年壟斷在他手上,想從他手上生生地把權力奪回來,只怕比登天還難。
也正是因為這樣,漢宣帝採取了和他前任昌邑王劉賀截然不同的措施,四個字:戒急用忍(戒除急躁,施用忍耐)。他把朝中的權「正大光明」交給霍光,表示自己甘當霍光身後的「綠葉」,等待時機再奪回大權。
然而,這個辦法雖然穩住了霍光,卻穩不住霍顯。
霍顯原本是霍光元配東閭夫人的貼身丫頭,屬於典型的奴僕階層。東閭夫人只生了一個女兒,後來「門當戶對」地嫁給上官安為妻,他們兩個的愛情結晶上官公主又嫁給了漢昭帝劉弗陵。霍顯不但是個漂亮的「花瓶」,而且是個聰明的「黃蓉」,常常有令人意想不到之舉,為此,霍光對她也另眼相看,還順理成章地把她納做小老婆。後來,東閭夫人病逝後,霍光二話不說,直接把霍顯擢升為正妻。
種種跡象表明,霍顯絕對不是一個一般的人物。事實證明,她能把霍光整得服服帖帖,自然有她的才能和本事。也正是因為這樣,當漢宣帝「一意孤行」地以「尋劍詔」的名義把許平君立為皇后後,她牙齒恨得癢癢地說:「我的女兒既聰明又漂亮,尊貴無比,皇上怎麼能立那個鄉巴佬許平君為皇后呢?」
殺死許平君,把自己的女兒霍成君推上皇后的寶座。霍顯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她是個實幹家,不但做了,而且還做得很堅決,堅決到沒有一點兒迴旋的餘地。
本始三年(西元前71年)正月,許皇后懷孕期滿,即將分娩。正在這個節骨眼上,她感到身體「不舒服」。愛妻心切的漢宣帝二話不說,馬上把各地名醫請來診治,再召請一些女醫生當「護理」。漢宣帝不會料到就是這一紙詔書,竟然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
一詔剛下,就有一位名叫淳于衍的女醫生前來應聘。她來勢不凡,打出的口號是:誰說女子不如男,婦女能頂半邊天。許皇后一看架勢不錯,問了一些醫學方面的問題。這個淳于衍竟然對答如流,許皇后很是滿意。再問來歷,原來這淳于衍是皇宮警衛(掖廷戶衛)淳于賞先生的妻子。文學水平過硬,政治背景也過硬,許皇后馬上作出如下批示:留下試用,試用期滿便轉為正式工。
淳于衍果然不是一般人,她不但精通醫理,而且做事一絲不苟。很快,她就被許皇后留用做長期護理員。然而,許皇后不會知道,她留下的不是一個女護理員,而是一個女殺手。
淳于衍之所以甘當女殺手,是因為她想為自己的丈夫謀一份好工作。當時的升遷大權都在霍光手上,而「訊息通」霍顯知道淳于衍是因為丈夫「待業」在家,才出來打工養家餬口後,便主動給她這樣的暗示:現在安池管理局(安池監)正缺少一名主任,我看你丈夫是合適的人選哦!
這是一份官銜大、薪水高、油水多的輕鬆活,許多達官顯貴打破頭都想著這個位子。面對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淳于衍感動得差點兒沒直呼霍顯為再生父母了。
霍顯說幫忙可以,但是有個條件,淳于衍說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然而,當霍顯把條件說出來時,淳于衍那張櫻桃小嘴吃驚得直生生可以吞一個生雞蛋了。霍顯的條件是讓她在做護理時毒死許皇后。
淳于衍犯難了,她雖然是個勢利女人,早已被霍光的「鐵飯碗」誘惑而動了心,但顧慮還在。畢竟毒死許皇后不是一件小事,上面追查下來,到時候只怕會吃不了兜著走啊!眼看淳于衍猶豫不決,霍顯給她灌了一劑這樣強有力的迷魂藥:「你難道不知道女人的生育,都以‘圍著開蓋的棺材走圈兒’的嗎?女人生育本來就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每十次生育,就至少有三人死於難產或留有後遺症的。在這方面,死神不論身份貴賤一律平等,所以你不用擔心會陰溝裡翻船……」
淳于衍就這樣被霍顯拖上了賊船,這個雷厲風行的女人,甚至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丈夫就開始了行動。她先是以「護理員」的特殊身份。把搗成粉末的「附子」(毒藥的一種)藏於內衣中,悄悄地帶進皇宮。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淳于衍的一切準備工作已做好,只等待下手的時機了。都說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這話一點兒不假。許皇后經過十月懷胎,終於迎來了分娩的幸福時刻。痛苦過後是甜蜜,她生了一個女兒,母女平安。漢宣帝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考慮到許皇后產後身體虛弱,漢宣帝命御醫們用藥好生調養。
御醫們為了自己的仕途著想,都想盡辦法研究新的滋補藥物。你說服用維生素a好,他說服用維生素b好,總之,就在御醫們各顯其能、各顯神通時,淳于衍卻給了許皇后一記「猛藥」,她把附子粉末,摻到御醫們研製的藥丸裡。附子雖然不是下肚便七竅流血而死的劇毒之藥,但這種帶「火性」的慢性毒藥是產婦的停用藥。
結果可想而知,許皇后吃了藥後,開始毫無異樣,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藥性開始發作,表現異常:氣喘、氣籲、氣悶……許皇后上氣不接下氣地問貼身護理員淳于衍:「我的頭怎麼突然好重?是不是藥物過敏啊?」淳于衍卻敷衍道:「良藥苦口利於病,沒啥子的,別亂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許皇后的生命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等到御醫們趕來時,許皇后早已錯過了最佳救治時期,她脈搏已散亂,就算是扁鵲在世,也無能為力了。可憐的許皇后就這樣死於宮廷鬥爭。後人有詩嘆曰:
贏得三年國母尊,傷心被毒埋冤魂;
杜南若有遺靈在,好看仇家滅滿門。
紙裡包不住火
許皇后死了,漢宣帝怒了,後果嚴重了。一道聖旨下,所有的御醫包括護理都下獄了。
淳于衍一入獄,霍顯急了。下毒的事如果淳于衍招了,不但她玩完了,還會牽連到霍光和整個霍氏家族。於是乎,霍顯有心事了。
霍顯的異常,細心的霍光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在他的一番「柔情蜜意」的公關下,霍顯終於放下了心裡的思想包袱,把下毒的事說了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啊!」聽了妻子的工作彙報,霍光差點兒沒癱倒在地。他歷經三朝,皇帝換了一荏又一荏,依然能安安穩穩地坐在「攝政王」的位置上,這跟他平常做事一絲不苟、精緻細密有關。然而,毒死許皇后這件事霍顯未免做得太草率、太直白了,這樣的事是天理不容、國法不容、天下百姓不容的啊!
然而,事到如今,霍光除了捶胸膛外,又還能做什麼呢?總不能把嬌妻霍顯交出去「投案自首」吧。死馬只能當活馬來醫了。於是,霍光利用手中的大權,在漢宣帝的旨意上的「查」前加了個「不」字,理由是:御醫們都沒有罪,許皇后明擺著「難產」而死,還有什麼好查的!
霍光下了新「旨意」,漢宣帝敢怒不敢言,只好追諡許皇后為恭哀皇后,下葬在西安市郊之南,並且很是「明智」地赦免眾醫。霍光終於利用強權把淳于衍給救了出來。
淳于衍出獄之後,霍顯對她大加慰勞,贈給她二十四匹蒲桃錦、二十五匹散花綾,每匹都價值萬錢。還有一串走珠、錢百萬、黃金百兩。另外又幫她蓋起了府第別墅,送給了她數不盡的奴婢。按理說,淳于衍應該很知足、很滿意才對,然而,人的貪慾是沒有止境的,這話一點兒不假,擁有無盡榮華富貴的她,卻常常這樣犯嘀咕:「我有什麼功勞,我又得到了什麼好處呢?」
淳于衍之所以不滿足,是因為相對於霍顯所得到的,她覺得太小巫見大巫了——霍顯的女兒霍成君很快就登上了皇后的寶座。霍成君成了皇后,霍氏家族的權勢已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從皇宮內到皇宮外,幾乎都屬於「霍家幫」的勢力範圍。
而新登上皇后寶座的霍成君也不傻,在得到了漢宣帝人的同時更想得到他的心,她繼承許皇后的優良傳統作風,每五天去一次長樂宮「問候」漢宣帝的叔祖母——皇太后上官氏。
上官太后其實是霍光前妻東閭氏的外孫女,按血脈關係來看,霍成君還是上官太后的「姨媽」。姨媽跪在外孫女面前本來就令人難為情,再加上眾所周知的原因,當年託孤五人組為了爭權奪勢「窩裡鬥」,結果上官家族被老謀深算的霍光殺了個乾乾淨淨,唯留下了當時已是皇后(霍光的外孫女)的上官氏。
也正是因為「輩分顛倒」和「血脈情仇」的雙層關係,小小的上官太后自然無法承受霍皇后的「孝心」,每當五天一輪迴見到跪在自己面前的霍皇后時,她的雙腿就會哆嗦得不聽使喚,同樣跪倒在霍皇后面前,最後就像趙本山的小品《相親》裡所演的那樣,成了「互拜」的歡喜鬧劇來。
霍皇后就是靠這樣的「問候」暫時贏得了漢宣帝的滿意和認可。然而,霍皇后再怎麼努力掩飾,最本質的東西還在日後漫長的生活中暴露出來,那就是奢侈浪費。據說每次出行,她排場之大,氣派之足,動用人力物力之多,皆可以納入後宮吉尼斯紀錄。而且她花錢如流水,反正她不知道掙錢的辛苦,玉手一揮,撒落的是大把大把的鈔票。這也怪不得霍皇后,她從小就在榮華富貴的環境中薰陶長大,「老毒物」霍顯的一言一行都影響著她的為人和處世觀。
霍皇后的所作所為,漢宣帝怎麼能忍受!但他也是個明白人,霍家的勢力現在已擺在那裡,誰敢摸老虎屁股,誰就得遭殃,包括皇帝也不例外。他知道此時和霍家「明鬥」無異於雞蛋碰石頭,不可能有好果子吃。因此,他採用了韜光養晦的辦法,表面上與霍皇后的關係很是親暱,實際上卻對霍皇后處處提防,甚至拒絕和霍皇后過夫妻生活。這樣做的唯一目的就是防止霍皇后懷孕。
原來當年落魄的漢宣帝劉詢和許平君牽手步入紅地毯後,第二年就有了愛情的結晶——劉奭。而許平君登上皇后的寶座後,迫於霍家的權勢和餘威,漢宣帝並不敢「越軌」再立劉奭為太子。
沒想到這一等,許皇后便一命嗚呼了。沒了許皇后,要想再立劉奭為太子已是難上加難。而漢宣帝不想讓霍皇后懷孕,動機明顯擺在那裡,不想再生禍端。試想,霍皇后如果生了個兒子,本著子憑母貴的原則,將來自然得立為太子了。如果是這樣,霍氏家族的獨裁統治將會一直綿綿不絕地統治下去。
於是乎,在這場有名無實的婚姻裡,在長達三年的漫長歲月,我們的霍皇后都沒有懷孕,更談不上誕育嫡出太子。
漢宣帝拒絕和霍成君同床共枕的同時,卻把雨露廣灑後宮其他妃妾。皇恩浩蕩下,後宮驚喜連連:華婕妤、張婕妤、衛婕妤都先後為漢宣帝生下白白胖胖的兒子來。
霍皇后對這樣的「家務事」羞於向孃家人彙報,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吞,而「老毒物」霍顯卻天天盼夜夜盼,只盼女兒的肚子能爭氣,能早點兒為她生下一個外孫來。春去秋來,秋去春來,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她的外孫還沒盼來,家裡卻發生了一件天大的事。
霍氏家族的頂樑柱轟然倒塌——霍光去世了。
反擊的開始
俗話說:人強不如命強,命強不如壽長。威風顯赫如康熙大帝一樣「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也抗不過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
地節二年(西元前68年)三月,霍光在盼外孫未果的情況下,帶著些遺憾永遠地沉睡去了,結束了其長達二十餘年的執政生涯。二十四歲的漢宣帝其隱忍沒有白費,他這片「綠葉」終於掙脫了輔政大臣這朵「紅花」的羈絆,就像一條尋到水源的魚兒,開始親理政事,獨攬朝綱。
然而,這只是漢宣帝一相情願的想法,霍光雖然死了,但霍氏家族的勢力還在,霍氏家族仍然緊緊地控制著朝中的軍政大權。漢宣帝還得繼續戒急用忍。只是在戒急用忍的同時還增加了一道新藥:外放實收。
很識時務的漢宣帝在霍光死後,立馬封霍光的兒子霍禹為博陵侯,封霍光的孫子霍云為平恩侯,封霍光兄長霍去病的孫子霍山為樂平侯,一門三侯,不可謂不顯貴,比小李飛刀家族的「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強多了。
漢宣帝這樣做自然有他的目的:封吧,封吧,讓霍光的子孫都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勢和地位、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先穩住他們的心志,迷惑住他們的意志,讓他們不知道天高地厚,從而自我暴露「不良作風」。等抓住他們的把柄,時機成熟了,再逐漸削奪他們的權力,最後達到清除的目的。
果然,霍氏集團就此為漢宣帝的「糖衣炮彈」所惑,他們倚仗皇太后、皇后的特殊關係,變本加厲地專橫跋扈、奢靡越制,當真做到了目無王法。具體表現有三:
一、霍光的兒子霍禹在沒有拿到朝廷簽發的許可證的情況下,擅作主張,私自改修霍光的陵墓。結果把霍光的陵墓修建得如同帝王陵墓一樣,氣勢如虹,規模驚人,大有直衝雲霄之勢。
二、霍光的孫子霍雲身處朝中要職,卻長年累月不「上班」,整天遊山玩水,花天酒地,當漢宣帝召開「黨政聯誼會」時,他甚至直接派自己的家奴代為上朝謁請,當真塑造了只拿國家薪水、不辦實事的貪官庸官形象。
三、霍光的妻子霍顯置宮禁制度於不顧,常常不分白天黑夜地進出太后所居的殿中,大有把後宮當成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之意。
面對霍氏家族公然的囂張和狂妄,懂得「隱忍」之道的漢宣帝,明裡並沒有表露出任何不滿來,繼續以「暗」的獨特方式來對霍氏勢力進行反擊。
地節三年(西元前67年)四月,也就是霍光去世後的第二年,漢宣帝立年僅七歲的兒子劉奭為皇太子,並大赦天下。與此同時,許平君的父親許廣漢也順利地升為平恩侯——霍光當年堅決反對的事情,現在漢宣帝都辦到了。他以實際行動吹響了反擊戰的號角。
就在舉國上下處在一片喜洋洋的氛圍中時,有一個人卻陷入萬劫不復的傷心絕望之中。這個人便是霍光的孀妻霍顯。漢宣帝立劉奭為太子就像要了她的命一樣,她氣得茶不思飯不想,只是大口大口往地上吐血。
眼看這樣下去吐個沒完沒了,除了傷肝傷肺傷心外,毫無意義可言,霍顯抖擻精神,決定讓自己吐的血從別人那裡撿回來。
霍顯想要報仇的人就是太子劉奭,辦法很簡單實用,還是慣用伎倆——下毒。負責下毒的便是寶貝女兒,也就是現任的皇后霍成君。
只有毒死了太子劉奭,將來她的外孫子才有可能繼任太子一位。然而,這一次霍顯目標選對了,策略選對了,但人選卻選錯了。事實證明,霍顯「唯親是用」好則好矣,但霍皇后不是淳于衍,她只適合當嬌滴滴的皇后,並不適合當殺手,叫她去下毒無異於趕鴨子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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