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腹大患

許皇后當年產後不明不白地死了,在霍光的強壓下,漢宣帝只能作出讓步不再追查,但心中的疑問卻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改變,相反,對霍氏家族的提防也因此而進一步地加深。也正是因為這樣,當霍氏家族倒下霍光這棵參天大樹後,他表面上還是對霍氏家族客客氣氣、恭恭敬敬,但「復仇」之心卻與日俱增,立劉奭為太子便是一種向霍氏家族赤裸裸示威的表現。非但如此,在立劉奭為太子後,為了以防意外,漢宣帝還為這個寶貝兒子精心挑選了一名忠心耿耿的保姆。

保姆不但負責劉奭的起居,而且還負責他的飲食:凡是劉奭吃的食物,保姆都要先「以身試食」。在確保食物「安全無恙」後。再給劉奭吃。

霍皇后本來就是有賊心沒有賊膽的人,這樣一來,即便是霍皇后有賊膽,也沒有「賊機」啊!除非練就了飛簷走壁的功夫,直接飛到太子宮裡,給劉奭硬生生的一劍。

因為無法完成母親的心願,愧疚之餘,霍皇后產生的連鎖反應就是對小劉奭有一種說不出的討厭。如果只是放在心裡討厭那倒還罷了,偏生這位千金大小姐,表露在臉上來了。

臉是晴雨表,霍皇后對太子的憎惡態度,細心的漢宣帝盡收眼底。但城府很深的他並沒有表露出來,表面上的不動聲色,並不代表永遠不動聲色。此時的漢宣帝暗中已緊握手中的「屠龍刀」,隨時隨地準備給霍氏家族致命一擊。

釜底抽薪

《醉打金枝》的故事很出名,相信很多人都知道。故事大概是:唐朝平定安史之亂的功臣郭子儀手握兵權,權重天下卻一點兒也不驕橫跋扈,凡事聽從朝廷指揮調遣。唐代宗對他也是格外器重,封他為朝中最大的王中王——汾陽王,而且還把他的女兒作為「附帶品」嫁給了他的兒子郭暖。一次,在郭家的家宴上,公主自恃身份尊貴,頤指氣使盛氣凌人,把郭暖當狗一樣呼來喚去。在親朋好友面前丟了面子的郭暖酒壯人膽,終於發飆了。他回到「廂房」就給公主上了幾下「拂花手」。公主很生氣,說我是皇帝的女兒,你怎麼敢對我這樣?郭暖仗著酒勁來了個「口無遮攔」:什麼皇帝,我爸是不稀罕當。要當,早就是皇帝了。這話可是很犯忌的,如果追究罪名可以滅族了。公主一怒之下就去告狀了,哪知唐代宗卻說:郭暖說得對呀,可不是郭子儀要當皇帝早就當了嗎?而那邊郭子儀一聽郭暖說出這等混賬話來,知道惹了大禍,趕忙叫人把郭暖綁將起來帶進宮,來了個「負荊請罪」。唐代宗見了郭子儀如此緊張,就笑著說:親家你這是何必?常言道,不痴不聾不做阿家翁,小兩口吵架說出的話,哪能當真啊!

這個故事很有名。至少給充滿了陰謀殺戮的宮廷生活點綴出了一點兒濃濃的人情味,有點兒溫馨,有點兒感動。

霍光在漢昭帝面前的角色就類似於郭子儀,集朝中生殺大權於一身的他,如果有異心想謀皇位,只是幾分鐘就可以搞定的事。但霍光不負漢武帝的撫孤之恩,寧可選擇「愚忠」,也不做「出格」的事。然而,霍光不做,並不代表他的子孫就不做。

漢宣帝掌握霍氏罪行後,鎮定自若,把尚書這個職務交給霍雲來當,名義上是給了霍家無上的權力,但霍雲和整個霍氏家族來不及高興,漢宣帝接下來的一道詔書就給了他們當頭一棒。霍雲的尚書位子屁股還沒有坐穩,漢宣帝就宣佈,大家上疏奏事,可以不通過尚書,直奏給皇帝,並美其名曰:為官民減壓。

這樣做實際上已把霍雲的尚書權力架空。漢宣帝把朝中的「民事權」抓在自己手中後,接下來開始奪霍家的兵權。他採用明升實降的方法,先是把博陵侯霍禹尊為大司馬,給了他和他父親霍光一樣的官銜,與此同時,取消了他右將軍的軍印,封親信張世安為衛將軍,統管北方八校尉,負責京師及軍事調動工作。隨後漢宣帝用這種方法,又陸續將霍氏家族在朝中掌握軍政大權的成員調離了京城。不久,漢朝政府的軍政大權,都被與霍家有仇的官員以及漢宣帝的祖母史良娣家族及許皇后的許氏家族所控制。

盛極必衰,失去實權的霍氏家族很快就體會到了什麼叫「落地的鳳凰不如雞」。此時,彈劾霍氏家族的奏章如同雪花般飛向漢宣帝,漢宣帝緊握著這些奏章,終於露出了久違了的笑容,有了這些「罪證」,摧毀霍氏家族只是時間問題了。

網已布好,只等收網。果然,首先沉不住氣的霍氏家族,先是以發牢騷的方式對漢宣帝表示了強烈的不滿,接著升級到憤怒,當憤怒經過積累和沉澱後,他們決定以爆發的形式奪回失去的權勢。

地節四年(西元前66年),這是一個火熱無比的夏天,憤怒到了極點的霍家人召開了一次家族會議。會議由霍禹主持,他作為霍氏家族的接班人,會議一開始便丟擲這樣的觀點:怎樣才能從朝中奪回失去的權勢?

於是乎,霍氏家族成員紛紛發言,在強烈宣洩對漢宣帝的不滿時,對號入座地說該如何如何把某某某拉下水,回到原來的位置。總之就像一首歌所唱的那樣:拿了我的給我還回來,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

就在眾人口沫橫飛、口綻蓮花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霍顯說話了。她當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她一張嘴就把眾人給鎮住了:你們個個都是鼠目寸光,官復原職有什麼屁用,如果我們不發動宮廷政變,廢了漢宣帝,自立為王,我霍氏家族遲早都要玩完。

「漢朝待我霍家不薄,這樣做未免太不厚道了吧。」沉默過後,霍禹代表霍家成員弱弱地問了這麼一句話。

事已至此,「老毒物」霍顯只得來了個實話實說,把毒死許皇后的事全部抖了出來。

殺害皇后的事將來被皇帝知道了,霍氏家族難免遭滅頂之災。事已至此,霍氏家族已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刻了,於是,接下來,會議的主旨由「爭權」變成了「奪位」。橫豎都是死,不如來個轟轟烈烈,就算死也死得痛快。

會議於是奇蹟般地達成了一致,密謀發動政變,步驟如下:殺丞相——廢宣帝——立新皇(霍禹)。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就在霍家磨刀霍霍時,因為保密工作做得不好,計劃洩露了。謀反的訊息很快就被霍家一個馬伕的朋友張章知道了。這個張章本來是來「敘舊」的,聽到這樣的訊息,先是被驚得目瞪口呆,接著拔腿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往皇宮裡跑。

結果可想而知,霍氏家族的謀反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漢宣帝的「鎮壓軍」就到了,結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霍家圍得水洩不通,打出的口號是「殺無赦」。自知難逃厄運的霍禹和霍顯相繼以自刎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霍氏家族的「中流砥柱」霍禹和霍顯死後,意味著霍家已是一群烏合之眾了。漢宣帝手中高舉多年的「屠龍刀」絲毫沒有留情,對霍氏家族無論男女老少,一律格殺勿論。

誅滅霍氏家族後,霍皇后成了唯一「倖存者」,漢宣帝沒有直接砍了她的頭,而是以「失德罪」把這位年僅二十三歲的皇后打入了冰冷的昭臺宮。從此,庭院深深深幾許,霍家千金獨自悲。直到十二年後,霍皇后終於盼來了漢宣帝,然而,漢宣帝不是來赦免她的,而是把她打入了更陰森恐怖的「雲林館」去獨居。至此,霍皇后最後的希望落空,絕望之餘,在一個悽風淒雨的夜裡,她以一塊白絹吊死在「雲林館」。

至此,霍光一手打造的風光無比的霍氏家族,只因為他錯愛了一個不該愛的「大無畏」的女人霍顯,落得子孫絕滅的悽慘下場。這正應了一句話:盛極必衰。

然而,不管怎樣,霍光的功績並沒有因為「霍家」的倒塌而被抹去,甘露三年(西元前51年),漢宣帝在匈奴歸降、舉國歡慶之時,回憶往昔崢嶸歲月及輔佐有功之臣,令人畫了十一名功臣影像於麒麟閣以示紀念和表揚。十一人中霍光排名為第一(其次為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而且唯獨他沒有寫全名,只是尊稱為「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不知道這樣的榮譽是對他最後的安慰還是憐憫?

後有嘆詩如下:

駿馬似風飆,鳴鞭出渭橋。

彎弓辭漢月,插羽破天驕。

陣解星芒盡,營空海霧消。

功成畫麟閣,獨有霍嫖姚。

皇后輪流做

西哲有言:「偉大源自苦難。」沒有吃過苦的人,好比是溫室的花朵,一旦面臨外界的悽風苦雨,就會委靡不振。自古雄才多磨難,從來紈絝少偉男。蘇聯教育家馬爾庫沙說:「昂貴的玩具、闊氣的穿戴——這是通向嚴重後果的最初階梯。」有人調查過某地的50名失足青年,其家庭多是「奢門」。過去講「侯門多蕩子」,現在可是「奢門出敗子」。

閒話少說,下面我們就來看一段「偉大源自苦難」的故事。話說許皇后和霍皇后相繼「夭折」後,問題出來了,空出來的皇后位置該由誰來當呢?

皇帝的後宮從來不缺美女,但在美女如雲的後宮能得寵的卻沒有幾個。此時,後宮中最得漢宣帝寵愛的是張婕妤、華婕妤、衛婕妤等寥寥可數的幾個。她們為劉詢生下了東平王劉宇、定陶王劉囂、館陶王、楚孝王等幾個兒子。

我們知道,在古代的後宮之爭中,后妃們除了自身實力(長相加人際關係)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砝碼就是肚子裡有沒有「貨」——兒子。有兒子的后妃便佔據了「天王山」,而沒兒子的后妃只能望「後」興嘆。

但世上的事並沒有一成不變的,就在後妃們都渴望自己的肚子能爭氣的時候,命運卻垂青到了那些肚子並不爭氣的人身上。

眾所周知,漢宣帝從小「下放」到農村長大,受盡人間冷暖,直到十七歲才在許平君嬌柔的懷抱裡懂得了什麼叫「溫暖」。也正是因為這樣,漢宣帝會置霍光的「臉色」於不顧,立貧妻許平君為皇后。隨後,許皇后被霍顯暗殺,漢宣帝為了表明自己「感恩」的心,力排眾議,立劉奭為太子。

隨著霍光的「病逝」,漢宣帝一點兒一點兒把實權從霍家人手裡給奪了回來,最後逼得霍氏家族的人來了個「狗急跳牆」,結果邪不壓正,霍氏家族造反未遂,被漢宣帝一網打盡,最後落得個滿門抄斬的地步。也正是因為這樣,心有餘悸的漢宣帝在選「後」上慎之又慎,權衡再三,最終決定立一個「無後」的妃子為皇后,原因是:為太子劉奭著想,不想立的新皇后因為兒子,將來又產生血淋淋的太子之爭。

漢宣帝此時最寵愛的三貴妃張婕妤、華婕妤、衛婕妤都生有三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女人有子才算好,然而,此一時彼一時,此時女人無子才是福。本著吃一塹長一智的原則(以霍家的事為借鑑),漢宣帝最後只能狠心地搖搖頭,將三大熱門候選人排除在外,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在宮裡一直默默無聞、不顯山不露水的宮女浮出了水面。

這個宮女便是長陵人王奉光的女兒王氏。王奉光是「名門望族」之後,他的祖先在漢高祖時期曾經做過關內侯,顯赫一時。但正如中國俗語說:「道德傳家,十代以上,耕讀傳家次之,詩書傳家又次之,富貴傳家,不過三代。」結果以富貴傳家的王家自然也逃不脫「富不過三代」的命運輪迴。到王奉光的時候,王家的地位已一落千丈,由「門庭若市」變成了「門可羅雀」,王家人由「顯赫」變成了「閒鶴」。

也正是因為這樣,王氏的出身似乎註定成了一隻「醜小鴨」。隨著「醜小鴨」一天一天地長大,她沒有夢想變成「白天鵝」,而是這樣想:我想有一個家,一個不需要多大的地方,當我孤獨的時候,我才會想起它。

找到一個老實本分的丈夫,生兒育女,組成一個完整的家,過著牛郎織女般的田園生活,這就是她的夢想。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現實得不能再現實的願望,卻成了王氏遙不可及的夢。當然,這並不是說「醜小鴨」王氏長得太醜,醜得到了天底下沒有一個男人要的地步,相反,她雖然是個醜小鴨,長的並不醜,頗有幾分姿色,柳眉細腰,唇紅齒白,額頭長有一顆黑痣,有人說是「美人痣」,而事實證明,這是一顆「剋夫痣」。

王氏長大後,自然不缺「追求者」和「說媒者」,因此,王氏充分發揮「果斷」的作風,相中「對上眼」的就下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原本天經地義,然而,幾次當她定下婚期準備出嫁的時候,未婚夫就都會「離奇」般地死掉。這樣「駭人聽聞」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好幾回,帶來的連鎖反應是王家門前一下子車水馬龍,又熱鬧起來(都是來參觀王氏的「美人痣」的)。熱鬧的背後是王氏一下子火起來,這樣導致最直接的連鎖反應是:就算是王氏倒貼過門,也沒有男人敢娶她了。

總之,從此王氏自憐自悲,自傷自泣,一個字:愁。而她的父親王奉光也是自憐自悲,自傷自泣,兩個字:犯愁。(難不成養老女兒在家一輩子?)

就在父女兩個以愁對愁、愁上加愁愁更愁時,命運之神終於垂青他們了。

這次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對王氏「拋繡球」的人不是尋常人,是主宰天下人的漢宣帝劉詢。

原來,王氏剋夫的事,劉詢當年還在農村「下放」時就有所耳聞,他成為一國之君後,聽說王氏還是「一嫁難求」,急天下之所急,想天下之所想的漢宣帝劉詢,這次作出了驚人之舉,下了一道聖旨,聖旨的內容很簡潔明瞭:召王奉光的女兒入宮為婕妤。

與其放著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在宮外「守活寡」,不如納入宮裡來守活寡,這樣再怎麼說還可以為家裡減去負擔(養女的日常開銷),順便增光。就這樣,「鬼見愁」的剋夫專家王氏揮一揮手,告別父老鄉親,來到宮中去接受命運的新考驗。

事實證明,漢宣帝對王氏並不感冒,除了精神上的「鼓勵」外,晚上很少抽空來給她排除「寂寞」,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入宮後不可能懷孕生孩子了。

這個世上的事就是這樣,禍福難料,王氏本來就戴著「剋夫」的魔帽,再加上沒有一兒半女的,本來應該屬於被遺忘的物件才對,然而,此時此刻,她卻成了「皇后」的最佳人選。

西元前64年,也就是霍皇后被漢宣帝打入冷宮的第三個年頭,那是一個草長鶯飛的二月,世上萬物都開始煥發新的活力,王氏終於時來運轉,幾乎跌破所有人的眼鏡,以「超級黑馬」的方式被漢宣帝任命為第三任,也是最後一任皇后。

驚訝也罷,嫉妒也罷,面對種種猜疑,王氏顯得從容而平靜,只有她自己明白,她雖然當上了皇后,但這個皇后並不好當。她並不像以前的那些皇后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擁有優先繼承權的寶貝兒子,集皇帝的萬千寵愛於一身。相反,她天生剋夫的相(剋夫痣),又是不能播種的「母公雞」(沒有一兒半女),這樣的女人放在美人扎堆的後宮,太普通、太平常、太不顯眼了,因此,她受到漢宣帝「寵愛」的機率幾乎為零。

但世上的事就是這樣,這裡失去的東西往往那裡補,我們常聽說「吃虧是福」這句話,王氏的這些「缺點」和「弱點」,相反在特定的環境和特定的時間,卻成了一種「優勢」。而優勢背後卻是「苦澀」,她知道,自己名義上是皇后,實際是「保姆」,太子殿下劉奭的「保姆」。

亞當·斯密說:「一個出生在富有家庭的人,即使具有節儉天性,也是很難做到的。」曾國藩的家族何以數代不僅沒有衰落,而且代代都有俊傑就在於他倡導了勤儉的良好家風。他曾說:「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使盡。勤字功夫,第一貴早起,第二貴有恆;儉字功夫,第一莫著華麗衣服,第二莫多用僕婢僱工。」

事實證明,漢宣帝就是漢宣帝,他的眼光果然沒有錯,他精心挑選的這個沒有野心且又無後的女人為後是極為正確和明智之舉。因為以「黑馬」身份奪得皇后的王氏從此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不必細說,而且她還「簡素樸實」,任勞任怨,一心一意地關心劉奭,全心全意地愛護劉奭,真心真意地把劉奭當自己親生的兒子來對待。也正是因為這樣,後來劉奭長大成人後,從來不把王皇后當「保姆」,而是當「親媽」來看,單從這一點來看,王皇后的所有努力和付出都沒有白費。

值得一提的是,王皇后她那個鬥雞遛狗的「混世魔王」父親王奉光,也鹹魚翻身,漢宣帝給他光禿禿的頭頂戴上了一頂高高的帽子——邛成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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