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攘外安內

謙與遜

具知閭里奸邪,吏治得失。

——《漢書·宣帝紀》

「草根皇帝」漢宣帝因為在「民間大學」修煉多年,他時來運轉神奇般地登上皇帝的寶座後,按照先皇遺留下來的慣例來了個祭祀宗廟。整個過程裡,大將軍霍光騎著高貴的汗血寶馬與漢宣帝「並駕齊驅」,成了貼身「護皇使者」。

這樣的場面盛大莊嚴,眾人無不稱讚,唯有坐在輿中的漢宣帝非但沒有體會到登基的美好感覺,反而深深地體會到了這樣一個關鍵詞:如芒在背。(《漢書·霍光傳》:「宣帝始立,謁見高廟,大將軍光從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

本著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原則,上任後的漢宣帝馬上對朝中官員進行了人事變動。他重用了兩個人。

漢宣帝首先重用的人一個是老頭,一個不折不扣的糟老頭。他的名字叫蔡義。蔡義老到了什麼程度了呢?如果按古人的「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花甲,七十古稀,八十九十耄耋,一百期頤」來看,蔡義則是屬於典型的「耄耋」——已年過八旬。

但漢宣帝卻不這麼認為,他認為薑還是老的辣。此時,正好老丞相楊敞沒來由地就病故了,漢宣帝二話不說,就把蔡義提升為丞相,接著又封他為陽午侯。總之一句話,蔡義立馬成了朝中的棟樑之才。

另一個是年輕人,年輕到了什麼程度呢?用一句話來說就是還處在「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階段,但漢宣帝卻不管這一套,立馬晉升青年俊傑左馮翊田廣明為御史大夫。

也正是因為這樣,有人為霍光鳴不平了。這個空缺的丞相之位,再怎麼輪也輪不到蔡義這個離「一百期頤」不遠的糟老頭來坐啊?難道我堂堂大漢就沒有人才了嗎?

眾人有疑問很正常,但漢宣帝卻很清楚,他之所以重用一老一少的蔡義和田廣明,是想打壓朝中實權在握的「一把手」霍光。眾所周知,自從託孤五人組在漢昭帝時上演「內耗」戰、導致上官父子被誅後,霍光實際上已成為朝中的「攝政王」,一切大權都掌握在他手裡。而剛剛上任的漢宣帝自然對這個三朝元老「敢怒不敢言」,但又不甘心這樣一直做霍光這朵「花魁」的「綠葉」,於是,搬出了比霍光年齡更大、資格更老的蔡義來做「探測儀」,想試試霍光的反應。

事實證明,霍光就是霍光,面對漢宣帝的「投石問路」,他顯得從容而淡定。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自然非等閒之輩。面對眾人的「質疑」和「非議」,他不但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滿,反而笑著這樣對眾人說:「蔡義精通四書五經,而且還是先帝的老師,這樣的人才難道不配當丞相嗎?」而面對小毛孩田廣明,他沒有不屑一顧,而是謙遜地道:「時代在進步,現在各部門各單位都重視後備人才,田廣明的上任說明我們國家後繼有人啊!」

眼看立了一老一少,霍光並不為所動,漢宣帝還想再立一「老」——立結髮妻子許平君為皇后。

當年「巫蠱門」,皇太子劉據全家被殺,當時尚在襁褓中的漢宣帝劉詢被囚禁於監獄中。在這個危難之際,一個叫張賀的人挺身而出。他曾經在太子府上當過「保鏢」,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曾對劉詢悉心照顧,使得這顆「皇種」得以保留下來。

光陰荏苒,轉眼間劉詢已長成翩翩少年。俗話說:皇帝不急太監急,「老好人」張賀開始為他的終身大事操勞起來。他本想把他的弟弟張安世的女兒許配給劉詢,卻遭到張安世斷然拒絕。他認為劉詢雖為漢武帝的曾孫,但此時只是庶民一個,根本不配娶他女兒。

「內部聯親」計劃失敗後,張賀充分發揮「不拋棄,不放棄」的精神,把目標轉向了另一個人——許廣漢身上。

許廣漢原本是漢武帝的貼身衛士。有一次,也許是心血來潮,他拿了別人的馬鞍放到自己的馬背上,結果因「從駕而盜」罪被判死刑,後來動用了大量的關係才改判為宮刑。待到漢昭帝在位時,上官安聯合燕王劉旦、鄂邑長公主等人謀反。東窗事發後,霍光派許廣漢為「欽差大臣」到上官安府中搜查證據,這件事如果辦好了,許廣漢將「前途無量」。然而,許廣漢卻辜負了霍光的期望,因為辦事不力,被判三年有期徒刑。

許廣漢的命運是悲慘的,他的女兒許平君也好不到哪裡去。她十四歲時就許配給歐侯氏為「童養媳」,然而,還沒等她成人,丈夫便來了個「病逝」。也正是因為這樣,原本就落魄的許廣漢正在為「閨女未嫁夫先死」發愁時,聽說張賀為皇曾孫來提親,當即拍著胸脯就答應了下來。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被老婆潑的一盆冷水給澆熄:「我曾為女兒卜卦,說女兒將會大富大貴。皇曾孫是叛逆之後,若把女兒嫁給他,我們還能有什麼指望嗎?」

「生活就像是潮水,時漲時消。當你迎向它的時候,它悄然而退;當你離開它時,它又悄無聲息地撲了上來。世事難料,貧富難定,一切隨緣吧。」許廣漢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一向「妻管嚴」的他這回竟然強硬了一回,執意讓女兒嫁給了這位落魄皇孫。

「只羨鴛鴦不羨仙」,婚後小兩口兩情相悅,琴瑟相和,羨煞不少人。也正是因為這層患難的關係,當落魄皇孫時來運轉登上皇位後,許平君便成了皇后的不二人選。

然而,這只是漢宣帝一相情願的想法,要想立許平君為皇后還得經過「攝政王」霍光的同意。

而霍光此時心目中的皇后候選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小女兒霍成君。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霍光這樣做也是出於鞏固自身地位考慮的。

一場pk大戰即將上演,漢宣帝也不含糊,立馬來了個「亮劍」,他對身邊的侍者說:「朕當年寒微時的佩劍在哪裡,去為朕取來。」

眾臣都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漢宣帝這是表明自己不棄糟粕之意。於是乎,大家爭先恐後地上疏請求冊立許氏為皇后,場面甚為壯觀。漢宣帝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故意推託了幾次後,最後只好假裝勉為其難地冊立許平君為皇后。

這一回合的較量,因為漢宣帝先發制人,而且使用的是暗招子——「化骨綿掌」,霍光猝不及防,還來不及出招就敗下陣來。眼看生米已煮成熟飯,他心裡雖然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也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咽,選擇了沉默。

沉默歸預設,但沉默也是爆發的前奏。果然,當漢宣帝想得寸進尺地再立許平君的父親許廣漢為侯王時,霍光選擇了「爆發」,他站出來,堅定地表明自己的立場:不同意。搬出來的理由是漢高祖劉邦的經典語錄:「非劉氏宗親不得封王,非有功之臣不得封侯。」補充理由是:「許廣漢已經是個廢物(和司馬遷的遭遇一樣,受過宮刑),這個侯爺他當不合適啊!」

由於霍光的阻撓,漢宣帝不敢「霸王硬上弓」,作出了讓步,封許廣漢為「昌成君」了事。

按理說事情到此可以暫告一個段落了,然而,通過這兩件事一鬧,霍光不幹了,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對漢宣帝上了一道菜,一道口味很地道的菜——炒魷魚。

接到霍光的辭職申請,漢宣帝第一反應是震驚,第二反應是吃驚,第三反應是心驚。震驚是因為他怎麼也想不到霍光會主動要求職辭;吃驚是因為是他也被霍光打了個措手不及,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心驚是因為他的心裡被一種叫恐懼的東西所代替。對於雄心勃勃的漢宣帝來說,霍光的主動「讓賢」本來是再好不過的事了,然而,他也明白霍光這是對他這個「草根皇帝」做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之舉,目的同樣是以退為進的「投石問路」。剛上任的他,皇位都還沒有坐熱,如果沒有霍光做後盾,只怕離「廢帝」的日子不遠了。

於是,漢宣帝馬上召開了一次「慶功會」,結果霍光作為首要功臣增添食邑一萬七千戶,車騎將軍張安世食邑一萬戶;此外列侯填充食邑十人,新封侯五人,賜爵關內侯八人。總之,一句話,老一輩執權者皆大歡喜。

非但如此,漢宣帝為了穩住霍光的心,還給他吃了這樣一顆「定心丸」——凡事先「請示」霍光,然後再呈上來。說白了,就是大臣有事要向皇帝彙報,必須先到霍光那裡拿張「通行證」,方有上疏的機會。

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漢宣帝用這樣自我「犧牲」的辦法成功地「穩」住了霍光。然而,內政搞定後,他依然眉頭緊鎖,原來他馬上面臨來自外來的壓力了。

憂和愁

自有此寵復,神意即淡然,偶有酬對,亦只貌合神離耳。

——《夜雨秋燈錄·得新忘舊》

給漢宣帝施壓的不是別人,是老相識——匈奴。原來匈奴乘漢朝政局動盪之際,又開始興風作浪。前面已經說過,在漢武帝時,為了聯合西域各國共同對付強悍的匈奴,漢朝採取了和親的政策。劉細君是江都王劉建的女兒,她是第一位嫁往烏孫的漢室公主,也稱「烏孫公主」。當時的烏孫王獵驕靡年紀已老,細君的年齡和他的孫子相差無幾。語言不通,習俗不同,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妻毫無溫存可言,也正是因為這樣,烏孫公主會發出這樣的感嘆來: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託異國兮烏孫王。

穹廬為室兮氈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

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然而,事實證明,她的「回鄉夢」只是一相情願的想法。兩年後,獵驕靡去世,其孫子岑陬軍須靡繼承王位。按照烏孫習俗,新王要繼承舊王的所有妻妾。細君公主無法接受這種赤裸裸的「亂倫」,寫了一封「白皮書」向漢武帝求救,強烈要求回國。然而漢武帝的回話卻把她打入了萬丈深淵: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公主既然嫁到了匈奴去了,就不要總是想著回孃家……

斷了回家夢,又為了聯合烏孫共同抗擊匈奴的大局著想,細君公主只得含淚忍辱再嫁岑陬。一年後,細君為岑陬生下一個女兒後,因為產後失調,加上心緒難平,不久便憂傷而死。

後有悲詩如下:

秋風瑟瑟秋悲涼,愁雲蕩蕩愁斷腸。

路遠迢迢路望盡,山高重重山淒涼。

細君公主死後,漢朝繼續與烏孫走和親的道路,結果一個叫「公主」的奇女子走上了歷史的舞臺。

公主出身於「衰落的帝王之家」,她的先祖就是漢高祖的胞弟劉交,這個當年在班上唯一的「三好學生」,在劉邦建漢後,被封為第一代楚王。劉交重用賢德的人才申培公,國家呈興旺之勢。劉交死後,因為長子劉僻非早已「夭折」,因此他的次子劉郢客繼承了楚王的王位;呂氏專政時劉郢客遷職為宗正,掌管皇族的戶籍族譜;漢文帝時期他的封號被改為夷王;劉郢客在位期間,在「文」方面依然重用申培公(魯學詩經派的祖師爺),而「武」方面則重用韋孟。

劉郢客死後,兒子劉戊即位。劉戊這個典型的「富二代」不僅不學無術、而且還目空一切。也正是因為這樣,申培公在一聲「孺子不可教也」的嘆息聲中,來了個含淚告老還鄉。而「心寒」的韋孟也效仿申公辭去官職,遠走他鄉。不過,走之前他還對劉戊寫了封「勸告書」,書的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話:迷途知返。最後一句「吾走也」飽含無限淒涼和悲傷。

然而,劉戊卻把他的勸告當成了耳邊風,非但沒有改過自新,反而在沒了「二老」的羈絆後,更加親小人而遠君子。後來晁錯力推「削藩」。在被削去了楚王直屬的東海、下邳兩個郡後,心懷不滿的劉戊隨後被吳王劉濞成功拉上賊船,參與了「七國之亂」,最終落得個兵敗自殺的悲慘下場。

劉戊怎麼也不會料到,他逞一時之快,痛快地死了,而他的子孫卻還要窩囊地活著。他的家族從此敗落,皇親國戚的居住地沒有他們的一寸地盤,皇族宗籍裡也找不到他們的名字,王侯將相都和他們劃清界限;就算平民百姓也對其冷眼相看,當真是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啊!

公主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生的,誰也不會料到,就是這樣一個「弱女子」日後會名揚四海。太初二年(西元前103年),烏孫王再次請求和漢朝「和親」,正為匈奴而頭疼的漢武帝沒有絲毫猶豫,就答應了烏孫的請求。於是,公主出現在了歷史的舞臺上。

公主到烏孫國後,積極參與政事,致力於興國安邦的事業,漢烏關係越走越近,一派和諧景象。匈奴眼看烏孫胳膊肘明顯偏向漢朝,對「罪魁禍首」的公主恨之入骨,一心將其除之而後快。

元平元年(西元前74年),漢昭帝突然「病入膏肓」,一直蓄勢蟄伏的匈奴卻開始「起死回生」,他們對烏孫發出最後通牒:交出公主,斷絕與漢朝的一切往來。

烏孫國王翁歸靡回的話很含蓄,但意思一點兒也不含糊:想要我烏孫和漢朝斷絕關係,對不起,我做不到。

果然,匈奴壺衍鞮單于接到翁歸靡的回話後,表情是:怒,大怒,非常怒,怒不可遏。於是,他開始行動了,派軍以車師國為「跳板」直搗烏孫腹地,並且先後對烏孫東部的惡師(今新疆烏蘇市一帶)和車延(今新疆沙灣縣一帶)進行了赤裸裸的侵略。

烏孫有難,公主不能袖手旁觀。畢竟烏孫也算是為了漢朝才遭到匈奴報復打擊的。然而公主沒有料到,她發出的如雪花般的求援信,結果卻只有一個:泥牛入海,杳無音訊。孤立無援的烏孫只好自力更生,進行了艱苦卓絕的自我保衛戰。

事實證明,他們的堅持並沒有白費。從漢昭帝的英年早逝到漢宣帝的神奇上任,漢朝內部的風雲變幻是遠在他鄉、翹首以盼的公主無法知道的,但她唯一堅信的就是:孃家人是不會丟下她不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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