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有些人就會想了,既然隗囂知道劉秀的心,為何不將計就計,先放劉秀的人馬進去,再來個甕中捉鱉呢,這樣可以大敗劉秀而歸啊。但問題是,劉秀的部隊進去後,還有支援的後續部隊,後續部隊還有後續部隊呢,如此一來,劉秀的大軍豈不是長驅直入了。
且不說隗囂這裡選擇正確與否,但從後面的程式來看,他的選擇無疑是英明的,因為憑劉秀的聰明,你放他進去,也會提防埋伏,豈能輕易中計。這樣直接把他們擋在了外門,你是插翅難進吧。
然而,隗囂百密一疏,他卻還是漏算了劉秀的反擊能力。
舉足輕重
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
——《後漢書·竇融傳》
舉足輕重是一個成語。意思是隻要腳稍微移動一下,就會影響兩邊的輕重,指處於重要地位,一舉一動都足以影響全域性。
此時的劉秀是不可能允許三分天下的,所以,消滅公孫述和隗囂是勢在必行的,但是在對付公孫述和隗囂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他要爭取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叫竇融。因為他處在劉秀和公孫述及隗囂三人之間的緩衝地帶——河西,他就像棋盤上一顆棋筋,誰擁有他誰就佔據了盤面的主動權。
竇融是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這裡著重介紹他是因為他在東漢很出名,東漢「雲臺二十八將」之一。他不但個人名氣大,而且他的曾孫女名氣更大,因為他的官位是涼州牧、安豐侯、大司空,而他的孫女是漢章帝竇皇后。
竇融七世祖竇廣國,是孝文皇后的弟弟,封章武侯。竇融的高祖父,宣帝年間以二千石官吏的身份從常山遷徙到平陵。竇融年少的時候便有大志向。王莽居攝年間,任強弩將軍司馬,參加了攻翟義、平槐裡的戰鬥,因軍功被封為建武男。王莽末年,各地革命軍四起的進攻,王莽太師王匡請竇融任助軍,出兵東征。後來,竇融隨王邑軍在昆陽大敗,撤歸長安。再後來,漢兵長驅入關。在王邑推薦下,竇融被任命為波水將軍,賜黃金千斤,引兵進駐新豐。王莽失敗後,竇融率軍投降更始大司馬趙萌,任校尉。趙萌十分看重他,推薦竇融為鉅鹿太守。
竇融見更始帝新立,東方尚在亂離之中,加上竇家累世在河西,習知當地風俗,因而不想出關。他對兄弟們說:「這天下還不知道是誰的天下,而我們的河西殷實富裕,又有河流作為天然的防禦屏障,在這裡咱們足以自守啊。」兄弟們都認為他言之有理。
於是,竇融去見趙萌,說自己不想到鉅鹿郡,而想出守河西。趙萌替他奏明更始帝,於是朝廷任命竇融為張掖屬國都尉(武帝時置屬國都尉,以主蠻夷降者),竇融大喜,立即帶領家人西行。到任後,他安撫百姓,交結豪俊,對羌人示以恩信。於是很快得到了河西人民的支援。
當時,酒泉太守梁統、金城太守厙鈞、張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以及州郡中英彥之士,均與竇融交好。更始政權敗亡後,竇融召集梁統等人商量說:「如今天下亂得像一鍋粥,還不知道會是什麼結局。我們河西地處羌胡的覬覦之中,咱們不同心協力就不能自守;權衡輕重,我們應該推選一人為大將軍,為五郡的大哥大,統籌兼備,帶領大家靜觀其變啊。」大家一致同意他的建議,並以不記名的投票方式推舉竇融為河西五郡的大將軍,主持大局。因為竇融家族幾世任河西官吏,深得民心。從此,竇融擁眾割據。
竇融擁有地利優勢,而且為人又厚道,不稱帝不稱王,更沒有狼子野心,自然是劉秀、公孫述和隗囂三位想得天下的人都想爭取過來的「潛力股」。
公孫述因為山高路遠,暫且退出競爭行列,下面且來看劉秀和隗囂的這次人才爭取戰吧。
後來,竇融聽說劉秀稱帝后,便想歸附於他,畢竟他認為跟著劉秀是有前途的。但河西路途險遠,當時的交通又不發達,這事就給耽誤了。正在竇融準備千里送鵝毛給劉秀以示歸心時,西涼的隗囂先他一步歸附漢室,稱建武年號。竇融一看,隗囂歸附漢室那就是一家人了,於是他便選擇了歸屬隗囂。然而,事實並非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因為隗囂歸順漢室,歸順劉秀只是借殼生蛋,他內心是有想法的,是有野心的。
也正是因為這樣,隗囂在拒絕了劉秀的出兵公孫述的要求後,馬上派了能言善辯的心腹之人張玄去河西當說客,鼓動竇融跟著自己幹。張玄那張嘴果然非同一般,說得天花亂墜,竇融也差點就要點頭了。但做事向來穩重的他在點頭前,還是召集了河西的豪傑和太守們商量此事。
眾人的意見卻出乎他的意料,「劉秀天命所歸,而且,在目前天下稱帝的人當中,他的土地最廣闊,甲兵最強盛,號令最嚴明,別人遠遠比不上。」
一語驚醒夢中人。竇融經過慎重考慮之後,決定東歸劉秀。建武五年(29年)夏,他派遣長史劉鈞向劉秀真誠獻馬以表忠心。
劉秀以最高的禮節接見了劉鈞,在盛情款待他之後,便命他帶著自己親加璽印的書信回河西,信中對竇融非常坦誠直率地分析了形勢,勸他拿定主意,早作決斷。並任命他為涼州牧。
劉秀璽書一到,河西震驚,全體官員將士都佩服劉秀明察萬里之外,洞見徘徊之情。竇融又派劉鈞上書劉秀,表明自己決意附漢,並無徘徊觀望之心。此時隗囂公然和劉秀撕破了臉,封鎖了道路,劉鈞信送到半路見「此路不通」了,只好轉回。竇融沒有氣餒,馬上便派司馬席封從水路「偷渡」到漢地,傳達了書信。
就是這樣一來一往之間,兩人的情義得到了進一步加深。劉秀見竇融如此忠誠,專門派人給他送去外屬圖及太史公《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列傳》,請竇融整頓兵馬,準備配合大軍,一起建功立業。
考察
劉秀成功把竇融拉到自己的麾下,使得隗囂擁有的天然屏障瞬間瓦解。接下來,他並沒有馬上對隗囂動武。他是在給隗囂回心轉意的機會。他想,竇融已經真心歸順我了,如果你隗囂識相的話,應該真心歸順,不再玩花招才對。
而隗囂一邊把隴南的關口堵住,目的就是讓劉秀進不了他的地盤。但另一邊馬上派出一位超級使者,出訪公孫述和劉秀,看一下兩人誰才具有真正的帝王將,他好作最終的選擇。
然而,隗囂卻不會料到,這次說服,竟然會落得個賠了路費又折「使者」的下場——他派出的遊說使者馬援竟然如放飛的風箏,一去不復返。
西元28年,盤踞天水郡(甘肅省通渭縣)的西州(甘肅省東部)大將軍隗囂拿不定主意該投靠誰,於是派馬援相繼出使成都、洛陽,對公孫述和劉秀作深入的評估調查。
馬援是扶風茂林(今陝西興平東北)人。其祖上本不姓馬,先祖趙奢為戰國時代趙國將領,趙惠文王因其功績卓著及善於駕馭馬匹,特賜爵號「馬服君」,於是,趙奢的子孫便以「馬」為姓。
《東觀漢記》說,馬援身高七尺五寸(按出土的東漢銅尺計算,合今一米七七),「容貌如畫」,是一位身材高大、面目俊美的大帥哥。馬援足智多謀,且口才特好。皇帝召見他,他對答如流。他給皇太子、諸王講故事,皇太子、諸王都聽得入了神。
馬援十二歲喪父。他有三個哥哥,大哥當河南太守,二哥、三哥都在京城為吏。哥哥為他請了老師,教他讀《齊詩》。他不習慣老師一字一句解釋課文的死板的教學方法,向哥哥提出,要到社會上闖蕩一番。哥哥很支援他。大哥馬況鼓勵他說:你會是大才,但要晚成。
馬援不依賴哥哥,而是小小年紀就去了邊郡,以放牧為生。後來他發達了,管著幾百戶人家,有牛羊數千頭,谷數萬斛。他曾說: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又說:人發了財,貴在能救助他人,否則就是「守錢虜」(守財奴)。他散盡自己的錢財,分給弟兄朋友們,並且毫不惋惜。後來躋升高位,他常勸誡一些官員:「凡人為貴,當使能賤。」就是說,富貴日子能過,貧賤的日子也應當能過。
後來馬援因為才華出眾,在王莽政府當了一個官。王莽滅亡後,隗囂把馬援「挖」到了自己身邊,並且對他很是器重。此時,這個節骨眼上,派出馬援,無非是想看看公孫述和劉秀兩人哪個最值得依靠。
馬援第一站來到的是益州——直接找公孫述。為什麼他不先去劉秀那裡,而是直接找公孫述?那是因為他和公孫述是故交,是好朋友,是兄弟,是知己。
馬援與公孫述是陝西老鄉,從小在一起玩,感情十分深厚。馬援原本以為到了成都後,能和公孫述一敘舊情,再提兒時的種種美好……但哪料到,兩人分別數年再重逢時,早已是物是人非。
公孫述高坐在金鑾寶殿之上,武士林立,戒備森嚴,這才請馬援晉見,依照規定的宮廷禮節參見交拜之後,由禮賓官陪同,送到賓館休息,並給馬援趕製布質的平民服裝及冠帽。然後在皇家祖廟中,召集文武官員,在皇帝座位旁邊特別設定老朋友的座位。等到一切就緒,公孫述的御駕才從皇宮出發,盛大的皇家衛隊之前,由天子專用的繡著鸞鳥的旗幟、驅逐妖邪的騎士作為前導。全城戒嚴,老百姓被驅逐。公孫述在御車之上,不斷向左右屈身恭迎的官員點頭作答。隨後的宴席與文武百官的陣容極為盛大。
接下來,公孫述做出驚人之舉,要封馬援侯爵,擔任大司馬。馬援的賓客們大喜過望,都盼望能留下來,以圖榮華富貴,但被馬援拒絕了,他說:「現在天下一片混亂,勝負還沒有決定,公孫述不知道‘一飯三吐哺’(周朝宰相姬旦,正在吃飯時聽說賓客來訪,來不及下嚥,慌忙把口中的飯吐出來,出外接待,有時一頓飯要吐出來三次),急切地招募天下的人才,反而只注重煩瑣的禮節,不過一個人形玩具罷了。這種人如何留得住英雄豪傑?」
馬援回去後,對隗囂說:「公孫述不過是井底之蛙,不如專心侍奉洛陽劉秀。」
隗囂本來對劉秀最為忌憚,但馬援是他最為倚重的人,他說的話自然有分量。於是,隗囂大手一揮,那就去會會劉秀吧,看看他那邊的虛實也好。
於是隗囂再派馬援到洛陽訪問。馬援到達洛陽時,劉秀正在「午睡」,聽說後,也顧不得衣著打扮了,僅用布包頭(平民服飾),在宣德殿走廊下笑臉相迎,恭候他的到來。
坐定以後,劉秀說:「先生遨遊在兩個皇帝之間,今天看到你,使我慚愧。」
馬援叩頭拜謝,說:「當今之世,不但主上選擇臣子,臣子也選擇主上。我跟公孫述是同一個縣的老鄉,自幼交好。可是我到成都時,公孫述高坐在金鑾寶殿上,戒備森嚴,而後再傳喚我進去。現在我遠道而來,陛下怎麼知道我不是刺客,竟這樣簡樸地跟我見面?」
劉秀笑著說:「你不是刺客,只是一個說客。」
馬援說:「天下時勢反覆不定,稱王稱帝的人不計其數,只有陛下氣度恢弘,好像漢高帝劉邦一樣,我才知道真正的帝王自有不同。」
孔子說:「毋欲速,毋見小利。」正可以作為劉秀的座右銘。
劉秀的隨和大氣,讓馬援驚歎不已。馬援回去後,對隗囂說:「我到洛陽後,劉秀接見我達數十次之多,每次接見態度都很輕鬆,從早到晚無所不談。他才智極高,有勇有謀,普通人不是他的對手。而且心胸坦蕩,開誠佈公,不拘小節,跟漢高帝劉邦相同。他看的書非常多,深通儒家經典,處理政事遵循法度,前世君王沒有人能跟他相比。」
「劉秀比劉邦如何?」隗囂問。
「劉秀不如劉邦,劉邦‘無可無不可’,而劉秀卻喜歡處理行政事務,行動符合規範,又不喜飲酒。」馬援答。
「要像你說的那樣,劉秀反而比劉邦更加高明瞭!」隗囂聽了馬援的話,一臉的不高興,拂袖而去。
人生如果
馬援去了益州見了公孫述,去洛陽見了劉秀,又回到涼州向隗囂報告他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可以說,他這個「三國遊」也算是盡職盡責了,最後他建議隗囂選擇劉秀作為「依靠」。
然而,隗囂最終沒有聽從他的建議歸順劉秀,而是一意孤行地歸順於公孫述。而西蜀的公孫述接到隗囂稱臣的公文後,心中大喜,馬上就封隗囂為朔寧王,並且表示,你一旦有難,我會八方支援。這無疑更堅定了隗囂對抗劉秀的信心和決心。
但馬援這一次卻沒有再跟著隗囂一起幹了,因為他通過這次近距離觀察,得出的結論是:公孫述華而不實,隗囂剛愎自用,唯獨劉秀雄才大略。於是,他回覆使命後,選擇在一個漆黑的夜裡,千里走單騎歸順了劉秀。
有了竇融和馬援的支援,劉秀底氣十足,於是就征討隗囂的事宜,召諸將討論方略,諸將議論紛紛,很多人都猶豫不決,認為帝王之師行動應當持重,不宜深入險阻。眼看這樣鬧下去不是辦法,劉秀便把馬援召來,詢問他的意見,馬援卻堅定地說:「隗囂手下將帥已經離心離德,我軍乘此機會發動攻擊,有必勝的把握。」
這合劉秀的意。於是劉秀不再遲疑,馬上派兵出征。雙方在隴坻大戰,因為佔據天時、地利,連線幾仗,漢軍都大敗。劉秀眼看形勢不妙,馬上來了個兩步走。
第一步是「虛」的,他寫了一封「恐嚇信」給隗囂。他告誡隗囂,此時如果歸漢還來得及,功名利祿都可以得到,否則的話,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結果隗囂的反應是斬殺了送信的使者。既然如此,劉秀第二步馬上就來「實」的了,他讓馬援披掛上陣。馬援在涼州多年,知道那裡的地形位置,而且他又熟讀書兵,是名不可多得的將才,讓他出徵自然是順理成章。
當時劉秀只給了他五千人,這麼一點兵力,按理說是太少了,但在馬援手裡卻點豆成兵,有這麼多兵力已足夠了。他到了前方後,沒有派這些兵直接上戰場,而是分一部分人去做說服工作,一部分人去做勘探工作。
說服工作很容易理解,就是說服隗囂手下計程車兵們棄暗投明,回頭是岸。而勘探工作卻不好搞,就是勘察地理位置。然而,就是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馬援卻完成了偉大的創舉:聚米為山谷,指畫形勢。即用米做成軍用地形圖(現在叫沙盤),指著它講解山川地形、敵我形勢及我軍進攻路線。這樣一來,怎麼打,怎麼退,圖上一清二楚,馬援的方略為劉秀所採納,軍隊發起進攻,把隗囂的軍隊打得一敗塗地。
劉秀和隗囂的這場戰爭歷時了四年多,最終隗囂堅持不住了,據說他是被餓死的,戰爭使得他一無所有。他好多天沒吃東西,有一天手下不知從哪裡搞來了個糗耙,他便狼吞虎嚥起來,結果糗耙吃完後,他也斷氣了,據說是嗆死的。
其實隗囂應該明白,他不是被餓死的,也不是被嗆死的,而是被自己氣死的,如果他能把竇融拉為己用,如果他能留住馬援不歸順劉秀,如果……那麼,劉秀要想消滅他比登天還難,可惜他不會知道,因為他的鮮血早已染紅了那片天空。
歷史就是這樣,從來沒有如果,從來也沒有假設,有的只是漠然地向前推進。
後有詩曰:
秦州城北寺,勝蹟隗囂宮。
苔蘚山門古,丹青野殿空。
月明垂葉露,雲逐度溪風。
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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