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的天才
涼州就是指現在的甘肅地區,在當時這個地區都統稱為隴地。益州就是指現在的四川地區,在當時這個地區也叫蜀地,論地盤他們比擁有十一個州的劉秀差很多,可以說劉秀擁有了得天獨厚的「天時」。但涼州和益州卻也不容小視。益州的蜀地用李白的詩來形容就是「蜀道難,難於上青山天」,因此,它佔據的是「地利」。而涼州雖然沒有天時和地利,卻擁有人和。
下面就來介紹蜀地統治者公孫述和涼州的統治者隗囂。
「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杜甫《閣夜》。
詩裡的「臥龍」指諸葛亮,而「躍馬」就是在說公孫述。
公孫述字子陽,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縣)人,屬於典型的「官二代」。
西漢哀帝時,因為靠父親公孫仁的關係,年紀輕輕的「官二代」公孫述就成為了清水縣縣長(今甘肅省境內)。公孫仁又喜又憂,喜的是,兒子正式打入官場了,憂的是,兒子這麼年輕,能不能勝任這個地方官一把手的職務。
於是公孫述上任時,他的父親就派了一個門下掾屬跟著他一起去,職務相當於「縣長助理」。然而,出乎公孫仁意料的是,「縣長助裡」在清水乾了不到一個月就「卸官而歸」。公孫仁自然問為什麼。
「以你兒子的水平,他是不需要我們來教的。」這個掾屬回去後如是說。
果然,公孫述的才華很快得到了當地太守的賞識和青睞,除了清水縣令外,還代五個縣縣長。
六個縣要他來管,難度之大可想而知,然而,他卻把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達到了夜不閉戶,奸盜不發的極高境界。公孫述很快就聲名遠播了。
也正是因為這樣,王莽登上皇位後,公孫述被提升為蜀郡太守。隨後由於王莽的不切實際的復古改制,以及多次對外用兵,導致天下大亂,綠林、赤眉等大起義此起彼伏。再後來,更始帝劉玄政權建立,各地豪傑紛紛起兵以應。
在一片魚龍混雜中,南陽人宗成自稱「虎牙將軍」,便以「借道」為由打起了公孫述地盤的主意。
公孫述聽說了,本著先禮後兵的原則,就把他們迎進城來。哪裡知道,他這次是引狼入室,這些人剛進了城,惡劣的本質就暴露出來了。
公孫述看著他們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如此霸道和囂張,就把當地的一些豪傑之士召集到一起,然後開始了演講。
「天下現在亂成這樣,都是王莽所賜。現在天下百姓都很思念劉漢的王朝,所以,我才會一聽聞到大漢的將軍來了就開啟城門迎接他們進來。然而,他們進城之後的表現卻令人大失所望,燒殺搶掠,他們不是強盜卻勝似強盜。我現在有一個很堅定的想法,那就是想盡一切辦法來保護我們的郡不受外人欺凌,等待真龍天子出現的那一天。大家願不願意跟著我幹?」
這樣一段熱血沸騰的話,這樣一段催人奮進的話,自然感動得那些豪傑們熱淚盈眶,於是,大家齊刷刷地跪在地上說:「死了也不走。」
團結了內部,接下來槍口一致對外。公孫述一邊用「糖衣炮彈」穩住宗成和他的部隊。不斷說他們的好話,說他們此次來是作為「欽差大臣」,來這裡授予自己輔漢將軍、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綬的,是利國利民的千秋大功。總之,凡是好聽的都送給這群乾的不是人事的人了。
另一邊,公孫述暗中調兵遣將,選精兵千餘人,在一個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對宗成的部隊進行了偷襲,結果宗成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腦袋就稀裡糊塗地搬家了。隨後公孫述多次打敗劉玄派來的人馬。特別是在綿竹擊破更始所遣柱功侯李寶、益州刺史張忠率領來攻的一萬餘人,公孫述更是名震益州。
人怕出名豬怕壯,這話一點不錯。看到公孫述擁有不凡的才能,此時,相當於開國元勳的功臣李熊勸說公孫述道:「如今天下動亂不堪,奸臣庸人當道。將軍您割據千里,地盤可以和當年的商湯王和周武王有異曲同工之處,眼下與其苦等真命天子出現,還不如趁這個動盪時期,奮發圖強,勵精圖治,成就一番霸業,造福一方百姓,豈不美哉?」
此時蠢蠢欲動的公孫述也正有此意,於是乎,公孫述選擇了一個良辰吉日,自立為蜀王,建都於成都。
心有多大,夢想就有多大。公孫述自立為王,這只是當時的目標,他認為自己能稱王就不錯了,但李熊卻不這麼認為,他不是要公孫述稱王,而是要他稱帝。畢竟只有他稱了帝,他們才能封王封侯啊。
於是,李熊再勸公孫述說:「如今山東饑荒鬧得很厲害,那裡都是人吃人了;天下大亂,兵民所到之處,到處是白骨露於野。而我們的蜀地不但沃野千里,地產豐富,而且地理位置極佳,北據漢中,堵住褒谷、斜谷之險;東守巴郡,拒扞關之口。如此得天獨厚的優勢豈能白白浪費。現在君王聲名遠播,只要建立政權,有識之士定然聞而歸之。」
「帝王是天註定的,豈是我說能當就能當的。」公孫述嘴裡雖然這麼說,但早有稱帝之心的他心動了。
一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奇夢,他夢見有人對他說:「八厶子系,十二為期。」醒來後,他對其妻說了這個夢,妻子一聽,高興地道:「這是好夢啊。八厶加起是個公字,子系加起來是個孫字,意思就是說你可以當皇上啊。」「可是十二為期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是說我十二年的皇帝嗎?」
「古語說得好,只要能當皇帝,哪怕是早上當了皇帝,晚上就死了也值得,更何況還有十二年的光陰呢!」妻子的話終於使公孫述下定了決心。
為了讓自己當皇帝的理由來得更充足些,公孫述不惜忍著鑽心的劇痛,請來了文身師,在他的手上文了龍飛鳳舞的三個字「公孫帝」,箇中喻意不言而喻。
這時是西元25年四月,公孫述自立為天子(比劉秀早兩個月稱帝),號成家,色尚白,建元為龍興元年,改益州為司隸校尉,蜀郡為成都尹。以李熊為大司徒,以其弟公孫光為大司馬,公孫恢為大司空。
公孫述自稱皇帝之後,做了幾件事情。一是招降納叛,繼續擴充勢力,發動了多次攻城略地的割據戰爭。二是廢除銅錢,設定鐵官鑄造鐵錢,開了在四川鑄造鐵錢的先例,結果造成通貨膨脹。蜀中童謠言曰:「黃牛白腹,五銖當復。」好事者悄悄地傳言王莽稱「黃」,公孫述自號「白」,五銖錢是漢的錢幣,這是說天下並還劉氏。三是大搞形式主義,《漢書》說他「習漢家制度,出入法駕,鑾旗旄騎,陳置陛戟,然後輦出房闥」,以此來體現當土皇帝的威風。他的同鄉故友馬援到成都拜訪他的時候,原以為會握手歡敘,哪知公孫述卻搞了一套繁瑣的接待儀式,結果被馬援嘲笑為「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由此可見公孫述的這些做法並不怎麼高明,可以說他當上了皇帝后的治國並不成功,也許是心態變了的緣故。原本他只想保一方樂土過一生,而現在卻想覬覦天下,可天下之大,只有一個人能成為最後的勝利者,這是不是導致他心理畸變的原因呢?
如果只用一句話來形容公孫述,那就是:一個平庸的天才。
披著羊皮的狼
說完公孫述,下面接著說三足鼎立中的另一足涼州的隗囂。
如果只用一句話來形容隗囂就是,他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
隗囂字季孟,天水成紀(今甘肅秦安)人。出身隴右大族,青年時代在州郡為官,是隴上有名的大才子,熟讀百書,參曉兵法。
王莽的國師劉歆聽說他的才能後,就把他召到自己身邊當「秘書」。就在大家都在感嘆隗囂時來運轉,不久將飛黃騰達時,劉歆叛逆沒有成功,被王莽處死。隗囂趕緊腳底抹油,才逃得性命,迴歸故里。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隗囂這種「野」生活沒過多久,因為王莽的政權倒塌而解放了。
隗囂終於出來了。當此天下大亂,隗囂家族在當地是「土霸王」,他的幾個叔伯就準備起兵造反,並叫他一起幹,他非但不入夥,而且還對叔伯們進行了忠告:造反會牽連整個家族的,你們要三思而後行啊。他的叔伯此時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謝絕了他的好意後,召集千餘父老鄉親便加入了轟轟烈烈的革命,並且以初生牛犢不怕虎之勢,很快攻佔下了幾座城市。人馬越來越多,地盤也有了,可就是群龍無首,這頭把交椅交給誰坐好些呢?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隗囂的叔伯想到了不肯入夥的隗囂,這小子熟讀詩書,他才是最好的人選啊!
哪知隗囂並不領情,他還是那句話:造反是要殺頭的,不但害了自己,還會連累家人。其實這時候,他早已心動,但嘴上卻一味拒絕,可見其老道。
他越是推託,眾人就越是覺得他是「謙讓」,最後眾人齊生生地跪下求他當「帶頭大哥」,他這才顯得極為難為情地上馬就任。事實上,隗囂果然非同小可,他一齣馬,隊伍的作風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很快成了割據一方的勢力。
更始二年,隗囂見風使舵地歸順更始。原本以為劉玄定然會對他賞識有加,然而,劉玄卻封他為右將軍。他的兩個叔叔的官位則是「原地踏步」。他兩個叔叔心裡自然不是滋味,就找隗囂商量說,咱們還是回去吧,到這裡受人管受人氣,職務還是這個職務,薪水卻少了不少。隗囂說,兩位叔伯先等等,我辦一下事就跟叔伯一起回家。
然而,隗囂去了之後,回來卻是一大群人,二話不說就把兩位叔伯抓起來了,原來他是去劉玄那裡舉報兩位叔伯了。犧牲了兩位至親的人,隗囂卻得了想要的收穫。他因「大義滅親」被提升為御史大夫。
後來,劉秀在河北稱帝,眼看勢不可當,劉玄束手無策時,他獻出了一個絕妙的餿主意,勸劉玄東歸劉秀。這種事,劉玄自然不答應。
眼看劉玄敬酒不吃吃罰酒,隗囂很是氣憤,於是乎參加了前面所說的「三王之亂」,這次活動本來是「秘密五人組」,但劉玄知道這件事後,把他們召進宮去,想來個甕中捉鱉。其餘四個人都去了,唯獨沒去的是隗囂,他的嗅覺天生靈敏,似乎聞到了什麼,於是乎非但沒有赴劉玄的鴻門宴,而且還帶著自己的親信回到了老家,然後重新召回了自己的部隊,當起了一方「霸王」。
從這一段曲折的歷程,我們可以看到,隗囂書生意氣,才華不凡,但也反覆無常,笑裡藏刀。
人心叵測
劉秀自然要搬掉這兩隻攔路虎,才能完成天下的統一。他思來想去,決定採取的辦法是「聯隴伐蜀」。意思就是拉攏和聯合隴南的隗囂,共同對付蜀州的公孫述。只要公孫述滅亡了,隗囂自然也就孤掌難鳴,到時不歸順他也不行了。當然,劉秀這樣選擇也是有原因的:
一是隗囂很有才。前面說過,公孫述其實很有才的,然而,相對公孫述,隗囂更有才,除了前面說的「素有名,好經書」外,他還很善於納才。自立為西涼將軍後,隗囂很謙恭愛士,只要是才子佳人來,他不但好酒好菜招待,而且不管多忙都會親自接見。接見倒也罷了,他的態度還很是謙卑,就像是遇到親人,遇到知己一樣,噓寒問暖,細聲暖語。也正是因為這樣,吸引了很多有識之士的加盟。劉秀手下高階知識分子的數量遠遠落後於隗囂。由此可見,隗囂雖然人品讓人不敢恭維,但人格還是令人讚賞的。
二是公孫述有稱號。公孫述擁有和劉秀一樣的稱號,他在蜀國稱帝了,建立了自己的政權,論地位是和劉秀平起平坐的。然而,隗囂就不一樣,他雖然也是一方諸侯,但聰明的他卻沒有稱帝,沒有公然打出自己的旗號。反正咱就是土霸王,別人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從這一點來看,劉秀眼裡顯然更容不下公孫述一些。
也正是基於這兩個原因,劉秀決定「聯隴對蜀」。戰略思想定下後,劉秀馬上對盟友隗囂進行了「投石問路」——封他為西涼將軍。隗囂好歹也是土霸王,突然變成了將軍,這是一種位置的反差,雖然實力不受任何影響,但劉秀的意思很明確,封你為將軍,如果你接了,就代表你是我的手下,雖然我可能並沒有對你的指揮權,但應該表明你的心跡。
事實證明,隗囂就是隗囂,他不但接受了這個帶有屈辱性的稱號,而且還在西元27年派了一個使者去洛陽,表達自己歸順劉秀的決心。但劉秀並沒有因此就得意忘形,相反,他對隗囂極為尊重,甚至在信間也從不以君臣相稱,而是以「平級」對待。
來而不往非禮也,於是,他寫了一封信給使者帶回,隗囂開啟信一看,差點沒有暈過去,只見信裡寫道:「蒼蠅之飛,不過數步,即託驥尾,得以絕群。」
翻譯成白話文就是說,蒼蠅憑自己的力量來飛,只能飛幾步的路。而如果藉助駿馬的尾巴就能飛出千里之外。而且蒼蠅對駿馬構不成任何威脅,倒是駿馬一甩尾巴,蒼蠅非死即傷。
劉秀把自己比喻成蒼蠅,把隗囂比喻成千裡馬,可見隗囂的重要性。劉秀想利用「糖衣炮彈」穩住隗囂的心,他多希望自己去征伐公孫述的時候,隗囂不來「搗亂」,於是這般委屈自己。
並且劉秀還在信中提出自己的「承諾」:「儻肯如言,蒙天之福,即智士計功割地之秋也。」意思就是說,只要你跟著我好好幹,將來得到了天下,你我共分。
應該說劉秀給足了隗囂面子,也提出了最大利潤合作的勞動成果。他滿以為憑自己這樣一封熱情洋溢和充滿誘惑的文章,再加上他華麗的文筆,一定能打動隗囂。然而,他不會料想,事實卻恰恰相反,他表現得越熱情,越是浮誇,隗囂越是冷靜,越是反感。
「傻子都知道你是在騙我,當我是三歲的兒童嗎?」隗囂冷笑道。
接下來才是考驗他們關係的真正時刻。
劉秀要他派兵去攻打公孫述。隗囂這時的廬山真面目便露出來了,他肯定不會去,理由而且很充足。
第一,他病了,不能遠征。
第二,蜀道路不好走,他腿腳不方便。
第三,他兵太少了,還不夠擠蜀軍的牙縫兒。
俗話說事不過三,劉秀在隗囂連拒三次後,知道再這樣下去,與其發出「如果真的需要什麼理由,一萬個夠不夠」的感嘆,還不如自己出徵,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可是,既然隗囂不願意出征,已經暴露他的「狼子野心」,如果他去伐蜀,隗囂乘機給他致命一擊將會功虧一簣,於是,劉秀臨時改變了策略,決定先滅了隗囂,再征伐公孫述。計劃趕不上變化,這話一點不錯。然而,要滅隗囂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劉秀出兵前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計謀——假道伐虢。
假道伐虢想必大家都不陌生。意思就是以借路滲透,擴充套件軍事力量,從而不戰而勝的謀略。三國時的周瑜對諸葛亮曾使用過,不過很失敗,成為了三氣周瑜裡的「一氣」。
閒話少說,劉秀見隗囂不肯去,就說:「我知道你困難,要兵缺兵,要糧缺糧,你身體又不太好,那我們自己來打益州吧,但還要麻煩借你的地盤過一下,相煩行個方便。」
應該說劉秀的話是很中聽,一般人都不忍心拒絕。但隗囂就是隗囂,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原因是,我們這裡這兩天剛剛發生了泥石流,要從我們這裡過,根本過不了啊。
回完話,隗囂馬上組織人馬又是砍樹又是搬運石頭,在進入隴地最深的關口——隴坻的路全部堵死,生生弄出人工泥石流來。
隴坻地勢險峻,到處都是高山深谷,要堵住這樣的路也不難。這樣一來,隗囂很快就把劉秀的計謀化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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