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怒放的生命

隱藏的利劍

在昆陽大戰中,劉秀大放異彩。他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偏將,是默默無聞的小人物,但這一次戰役中,他完成了質的轉變,質的飛越。從說服漢軍到打仗,從兩次組織敢死隊到大獲成功,從王邑最初對他的不屑到後來的愕嘆,劉秀猶如一塊玉石,在打磨後發出了耀眼的光芒。他的才智,他的膽識,他的氣魄,他所有的特有的領袖風範,讓他一夜之間完成了青蛙到王子的轉變。

這一戰之前,劉秀毫無名氣,無人問津,沒有人把他當一回事兒,只是一顆落在人世裡的灰塵;這一戰之後,劉秀天下聞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據說夜裡啼哭的孩子,一提到他的大名哭聲便會戛然而止,百姓甚至直接高呼他為救世主……

這種變化誰都看得見,只是劉秀還是那個劉秀,他覺得自己還是和昆陽之戰以前那樣,低調做人,高調做事,沒有半分勝利之後的得意忘形,也沒有一戰成名的飄飄然。然而,這個世界不是一個人的世界,因為當你一個人扒著門縫看世界時,門外的人也都齊刷刷地看著門內的你。

在昆陽之戰中,除了劉秀立下奇功外,劉也功不可沒,因為他拿下了軍事重地宛城,不但給自己留有後退的安身之地,而且還給新軍以心靈上的沉重打擊。因此,隨著這一場世紀大戰的結束,大家看劉和劉秀的眼光早已變了。

那些道貌岸然的綠林軍,以及那個平庸的更始皇帝劉玄,視他們兩兄弟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劉秀知道,只要他心態保持得好,擁有一顆超乎常人想象的平常心,就可以做到寵辱不驚,閒看眼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上雲捲雲舒。別人怎麼看他,他毫不在意,因為他正在放眼蒼穹。世界在他心中翱翔,他心懷天下。

劉卻沒有體悟。畢竟他的性格是屬於那種豪爽型的,他做事向來喜歡我行我素,認為是對的,認定的事,就會雷厲風行地去做。因此,即便是有所感覺,他也不會往深裡想,從而慎之又慎地為人做事。

也正是因為這樣,很快,劉玄手中的「屠龍刀」,就對準了劉。而在綠林軍的眼裡,劉一天不除,他們就一天不得安寧。

複製版「鴻門宴」

眾所周知,劉秀九歲時體會到了一生第一痛——父親劉欽病死了。他哭了,哭得特傷心,從此告別了「少年不識愁滋味」,捱過了艱難而困苦的童年和少年時光。革命的前夕,也就是劉秀壯年時,他又體會到一生第二痛——母親樊嫻都去世了。他大哭,哭後擦乾眼淚,誓用埋葬新朝來彌補未能安葬母親之悔恨。革命一帆風順,在長安聚時,他體會到了一生第三痛——姐姐劉元戰死了。姐姐劉元平常對他太好了,那一次,劉秀眼睜睜地看著劉元被敵人砍掉了頭顱卻無能為力,他號啕大哭,哭後,用新軍士兵的血來慰藉在天之靈的姐姐及親人。

劉秀原本以為苦盡甘來,可以迎來幸福生活了。然而,正在這時,他卻遭遇到了人生中第四痛——大哥劉被人害死了。

因為忌恨,綠林軍將領王匡、王鳳、陳牧、朱鮪等人都視劉為「眼中釘」、「肉中刺」。因此,他們交頭接耳一番後,更始皇帝劉玄的辦公桌前小報告便如雪花般飄來,今天這個人說劉的壞話,明天那個人說劉不好,到後來乾脆聯名上書,中心思想只有一個:殺劉,保江山社稷。

劉玄雖然只是個傀儡皇帝,但他也有自己的主見,也有思維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也不喜歡劉,畢竟劉的存在對他的威脅太大了,登上的皇位之艱難讓他刻骨銘心。劉一天不除,他一天不得安寧。因此,戰場上的炮火突然轉移了方向,一下子就集中在了劉一個人身上。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劉沒有聞到這股硝煙味,但劉秀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還發現當初和自己一起造反的李軼,本來是穿一條褲子的,但現在卻成天和朱鮪混在一起,關係鐵得不能再鐵。因此,他總是善意地提醒大哥劉要注意綠林軍,特別是綠林軍將領的動向,做到凡事小心,小心,再小心。

對此,豁達的劉卻不以為然,他的回答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堂堂劉,做事堂堂正正,豈怕奸臣賊子陷害。

都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再加上自信滿滿的劉根本就「不設防」。綠林軍的將領們很快找到了下手的機會。

機會來源於一次內部聚餐。劉玄邀請手下的得力干將們進行狂歡。酒過三巡話不絕,菜上八道興正酣,一向不顯山不露水的劉玄站出來,有話要說了。他不是當眾說的,而是徑直走到劉跟前,拍著劉的肩膀,極為溫柔地來了一句:「伯升,朕敬你一杯,這次戰役,沒有你的功勞,就沒有我們現在的痛飲啊!」

眾將領極為配合地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受寵若驚的劉趕緊站起身來,回敬劉玄的酒。

兩人互敬了一番,劉玄突然指著劉身上的佩劍說:「大司徒啊,你身上佩的是什麼劍啊,我單是站在你身邊都感覺到寒氣逼人,這應該是一把絕世好劍吧?」

「這是家傳之劍,破銅爛鐵而已,哪是什麼絕世好劍。」

「祖傳寶劍更是傳世珍寶了,拿給朕看看。」

劉哪有多想,把寶劍遞給劉玄。劉玄接過劍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邊看邊讚不絕口:「原來每把寶劍都不簡單啊!」

正在這時,劉玄的一個心腹,繡衣御史申屠建站起來,遞給劉玄一樣東西,並且說了這樣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臣近日偶得了一塊寶玉,特獻給皇上。」

寶玉誰不喜歡,劉玄拿在手上,這一次還沒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看出了端倪來,這只是一塊最普通的玉而已。那麼他獻玉是什麼意思呢?劉玄雖然平庸,但不傻,馬上就明白了申屠建這是醉翁之意不在玉,在乎劉的頭也。

鴻門宴上項羽一直猶豫著該不該殺劉邦,范增為了逼他早點下手,頻頻向項羽投玉示意,但木腦殼似的項羽卻一直沒有反應,結果眼睜睜地看著劉邦從眼皮底下溜走。

此時的劉玄和當初的項羽一樣,很矛盾,很糾結,不知道該不該下此毒手。對於項羽來說,劉邦再怎麼流氓,也是自己拜把子的兄弟,要他兄弟相殘,他下不了手。而劉玄和劉不是兄弟,卻更勝於兄弟,項羽和劉邦畢竟沒有血緣關係,他和劉卻是一個爺爺傳下來的,骨子裡還流著相同的血呢。

思來想去,劉玄猶豫著,最終還是下不了手。

這場鬧劇般的「鴻門宴」就這樣草草收場。其實劉玄原本是準備在這次鴻門宴對劉動刀的。他甚至想好了在劉的兵器上大做文章。他提出要看劉的劍,是早就想好的「招數」。他原本想,以劉「愛劍如命」的性格,以及對綠林軍的敵視態度,定然不會輕易把劍交給他看。如果是這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劉違抗君命,欲謀不軌為由,對劉來個現場斬無赦。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當他提出看劍時,劉幾乎是想都沒有想就把劍交給了劉玄,這一下與其說劉玄是在觀劍,還不如說是一種煎熬:接下來該怎麼辦?而申屠建見劉玄遲遲不下手,心急的他便以獻玉為名,暗示劉玄當機立斷,立馬對劉下手。

然而,此時師出無名,劉玄手中屠龍劍又如何能揮得出手,刺得下去。換句話說,此時如果強行結果了劉,他的名聲將大受影響,到時候又有誰還願意為這個「偽君子」賣命呢?

從這一點來看,劉玄非但不傻,而且很聰明,他需要為全盤作考慮。當然,他精心設計的「鴻門宴」結果弄成了賠了酒水錢又費神的飯局,心裡自然很不是滋味。他自然不會甘心。那麼,接下來,劉玄又會準備什麼招數來對付劉呢?

禍起蕭牆

話說劉從鬼門關上走了一趟,也許是因為過程過於瀟灑,他沒有覺得什麼不對勁兒,回去他還一直摸著自己的劍,一個勁兒地說「好劍,好劍」。畢竟能得到劉玄的青睞也不容易啊。

眼看劉連他老祖宗的鴻門宴逸事都忘了,他的舅舅樊宏急了,二話不說,趕緊把劉拉到一旁,旁敲側擊、循循善誘,及時對他普及了這段經典的歷史知識。

引用樊宏的原話是:「昔鴻門之會,范增舉玦以示項羽。今建此意,得無不善乎?」

意思是:當年鴻門宴上,范增舉玉玦讓項羽下決心,今天,申屠建也拿著玉玦來說事兒,恐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啊!

但是劉聽了,卻「嘿嘿」地乾笑了數聲,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劉堂堂正正做人,光明磊落做事,何俱小人唆使?」

樊宏無言以對,只能搖頭,悻悻而出,心裡嘆道:過剛易折,過柔易斷。兒剛猛有餘,柔韌不足,是要吃虧的。

過剛易折,過柔易斷。於是生存的方式便只剩下一種。

有一種花叫——蓮花,出自於水底的淤泥,卻散發著迷人的清香,皎潔的光彩,讓聖人也嫉妒。

有一種鳥叫——鳳凰,經歷過火焰的洗禮,才凝聚耀眼的光芒,翱翔的風姿,令蒼鷹也羞慚。

有一種土壤叫——悲傷,從悲傷中走出的人,就彷彿那水中的蓮花,風華聖潔,清遠溢香。

有一種過程叫——痛苦,經痛苦沐浴的人,猶如那浴火的鳳凰,光輝萬丈,九天翱翔。

昔日項羽設的鴻門宴,有兩個經典的場面:一是范增舉玦,二是項莊舞劍。

劉玄的翻版鴻門宴,過程和場景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申屠建上演舉玦後,還沒來得及上演「舞劍」的鬧劇,宴會就早早結束了。宴會時沒「舞劍」,但宴會後,不甘心的劉玄又開始「舞劍」了。

當然,本著吃一塹長一智的原則,劉玄見對劉「直線攻擊」的效果不太好,這次選擇了「曲線攻擊」法——開涮的物件是劉手下一個叫劉稷的將軍。

劉玄選擇拿劉稷為突破口,自然有他的理由。

劉稷和劉同是宗室子弟,是一員勇冠三軍的猛將,深得劉的喜愛,兩人的關係不是一般的鐵。

劉稷一直視劉為皇帝的不二人選,但結果卻大跌眼鏡,讓劉玄揀了個便宜。對此,劉稷相當不滿,劉玄登基當天,他便以公開發表演講的方式宣洩自己的不滿:「最先起兵革命的是劉、劉秀兄弟,再怎麼也輪不到你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劉玄來當皇帝,這是什麼世道啊!」

都說禍從口出,劉稷為了逞一時口快,被劉玄抓住了把柄,他雖然當時氣得有找塊豆腐撞死的衝動,但想想自己剛剛黃袍加身,想想自己貴為革命軍之首,理智戰勝了衝動,他沒有選擇「衝冠一怒」,而是選擇了「隱忍」。因為劉稷發洩完心中的不滿後,便馬上打下了魯陽。

劉稷立了大功,劉玄表現得很大度,馬上就封他一個頭銜——抗威將軍。劉玄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劉稷你有功,封你為將軍,但你竟敢公然在背後罵我,違抗我的龍威,那就叫你抗威將軍吧。

按照「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原則,劉稷應該收斂自己,好好反省思過才對,然而,性情剛烈的劉稷這次不再是「抗威」了,而是「抗旨」。他撕毀詔書,拒絕劉玄的封賞,將來使亂棍打出。

都說衝動是魔鬼,劉稷已經衝動一次了,心胸狹窄的劉玄早已對他懷恨在心了。但因為劉玄剛登基,根基未穩,再加上也不能因此就以「莫須有」的罪名直接給劉稷定罪。因此,劉玄收起了手中的屠龍刀。然而,這次劉稷繼「言」之後,來了個「行」,公然抗旨,已犯了滔天大罪。

這一次,手握劉稷「把柄」的劉玄,沒有再選擇隱忍,而是利劍出鞘了。他立馬派了幾千人馬把劉稷捆了個嚴嚴實實,押回宛城。拒絕封賞,那叫抗旨,撕毀聖旨,那叫謀反,毆打使者,那叫無法無天。因此,抓捕、定罪、砍頭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事實證明,劉玄只做了「三部曲」中的抓捕和定罪,並沒有直接砍劉稷的頭。

這不是說劉玄不想砍劉稷的頭,而是劉玄不能直接砍劉稷的頭。

那是因為劉稷後臺硬,他有劉撐腰,劉玄不敢一意孤行就直接砍了劉稷。聰明的劉玄想到了一石二鳥之計,他要利用劉稷這個「食物」,引劉這條「蟒蛇」出洞。

果然,劉聽說劉稷被抓後,心急如焚,立馬找到劉玄求情,劉玄顯得很為難的樣子,說了一些「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高論。劉不吃這一套,強硬地來了個「據理力爭」:「必須馬上給我放人,不然後果自負。」

話說到這個地步了,已毫無迴旋餘地了。劉玄的臉上沒有一陣紅一陣白,而是鐵青,鐵青得可怕。因為他的眼睛早已透露出一股殺氣。

而直接引導這股殺氣爆發的是大司馬朱鮪和李軼。朱鮪就不用多提了,這個權傾朝野的新貴,因為有「擁立」之功,官位排名榜首。他早就視劉為眼中釘肉中刺了,想除之而後快。因此,他站出來添油加醋,煽風點火也在情理之中。但李軼也反戈一擊就讓人看不懂了。畢竟他和李通當年是最早聯合劉氏兄弟舉事的哥們之一。但如果你明白「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這句俗語就能理解,為什麼李軼自劉玄當上皇帝后,會離開劉的懷抱而改投劉玄的懷抱了。

關鍵時刻,朱鮪和李軼兩人合力將了劉一軍,大概意思是說劉造反之心昭然若揭,不殺他,不足平民憤。

這哪兒跟哪兒啊?居然跟民憤扯上關係了。符不符合邏輯不重要,重要的是關鍵時刻敢於挺身而出。因為這對劉玄來說已經足夠。他終於抓到劉的把柄了,找到殺他的理由了。

當下劉玄直接終止了跟劉的這場激烈的辯論賽,進行了總結陳詞:「劉,你的部下抗旨謀反,乃是你放縱所致。」意思就是說你犯了包庇罪,之後,劉玄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直接把劉和劉稷送上了斷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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