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劉到死時也不明白,聲名赫赫的他怎麼說被砍就被砍了呢?如果他明白這都是劉玄精心設定的局,他一定會後悔,早知如此,當初為何不多聽劉秀的提醒,多聽樊宏等長輩的教誨呢?
隨即,劉玄封自己的族兄劉賜為大司徒,族侄劉信為奮威將軍。人走茶涼,彈指一揮間,劉的兵權就被劉玄給鯨吞了,只留下恨意綿綿無絕期。
忍讓沒商量
劉被殺的時候,劉秀正在汝南父城縣前線征戰,得知噩耗,他悲痛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毫無疑問,劉的死,對一直視其為依靠的劉秀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那種與生俱來的親情,那種刻骨銘心的恩情,那些點點滴滴的記憶,直刺到劉秀的內心深處,讓眼淚流成河。
哭過、痛過、傷過之後,劉秀馬上給自己定了位,以現在的形勢,劉玄的勢力,自己的兵力,直接報仇顯然不現實。於是,他決定選擇隱忍,等待時機成熟後,再伺機報仇。
於是,在劉被殺的第二天,劉秀從汝南父城趕往宛城,一路上,劉秀儘管快馬加鞭,但心裡卻不平靜,他知道此去宛城的兇險,便如羊入虎口。但他並沒有退縮,他知道此時宛城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要去,以他現在的實力既然不能反抗,如果不去,那就等於公然反叛劉玄。既入虎口還要以安虎心,劉秀思忖好了對策。因此,劉秀到達宛城後,並沒有去大司徒府發喪,而是直接來到劉玄的殿前請罪,說自己有過錯,沒有及時開導哥哥,以至於他犯下了死罪,皇上這麼做是英明的,我今後一定努力懸崖勒馬,改正錯誤。
劉秀「大義滅親」的態度讓劉玄感到驚訝,他本來準備好了屠龍刀,隨時把劉秀也一併咔嚓掉了,劉秀這樣做,讓他找不到「揮刀」的理由了。
之後,劉秀的表現更讓劉玄側目,劉的屬下見劉秀來了,都來安慰劉秀,說一些「你大哥死的冤枉啊」、「你一定要替你大哥做主」之類的話,但劉秀卻一言不發,絲毫沒有難過的意思,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甚至也不給劉穿喪服、行喪禮,只是一天到晚嘴裡唸唸有詞,說是自己有罪,罪孽深重,罪大惡極,罪不可恕。
真正的「大義滅親」,劉玄的耳目終於達成一致結論向劉玄彙報。劉玄終於信了,於是封劉秀為破虜將軍,封信武侯。
當然,封官,封侯了,只是為了暫時穩住劉秀的心,只是為了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是啊,畢竟劉的威望在革命軍是至高無上的,畢竟宛城是他堅持不懈打下來的,畢竟眾人對他的死是持觀望態度的。封劉秀的官爵,大有打一巴掌給一個甜棗的意思。
劉玄明白放虎歸山的危險之處,因此,封了劉秀的官,還賞了劉秀一套房子——宛城中某單元「別墅」。說的好聽叫「關照」,昆陽大戰,你幾進幾齣,既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太辛苦了,也該歇歇了,也該享受了。實為「軟禁」,不把你留在宛城,俺不放心啊!
劉秀不是傻瓜,當然知道劉玄的「良苦用心」。只是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如同一葉置身於汪洋中的舟子,稍有不慎就會遭到滅頂之災。他既然決定將忍辱負重,便要堅持到底。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不為大哥劉披麻戴孝,且不悲不痛,不傷不怨。而對仇敵劉玄卻百依百順,低頭俯首,唯唯諾諾。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換得自己的暫時安全,雖然安全前面要加「待定」兩個字,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此時此刻,劉秀並不希望劉玄對自己封官加爵,他只希望自己能活著就行。只有活著,才有可能東山再起;只有活著,才有可能捲土重來;只要活著,一切皆有可能。因此,面對劉玄的軟禁,他依然選擇了逆來順受。每天吃香的喝辣的,甚至還發出「住在城裡真好,要啥有啥,比山村小鎮好多了」之類的感嘆。
在吃香的喝辣的同時,他還想睡「軟」的,宮中的「席夢思」顯然還不能滿足,他想要女人,一個長相廝守的女人。
哭泣的新郎
「仕宦當做執金吾,娶妻當要陰麗華」,這是當年劉秀還在長安遊學時的座右銘。一晃十年光陰過去了,十年裡,從太學回鄉就一心窩在農田裡,名義上是耕耘,實際上是韜光養晦。幾年後終於等來了大展宏圖的機會,他果斷地說服大哥參加到革命的浪潮中。然後南征北戰,居無定所,再到昆陽大勝利,打退王邑百萬大軍。然後劉被殺,他身陷囹圄,他依然只能選擇韜光養晦,不能反抗,也不能抵抗,更不能怒吼。
當再次回到起點,劉秀還是那個劉秀,只是歲月在他的臉上刻下了滄桑的痕跡,在他的心裡留下了難以癒合的傷痕。當然,他的頭上好歹也多了兩道頭銜——破虜將軍和封信武侯。這兩頂帽子不比朝廷所謂的「執金吾」差多少,只是一個是「正」,一個是「偽」,一個實權,一個是虛職罷了。
可是現在劉秀沒有計較的資本,滿或不滿,他都得服從。事業暫時只能擱淺了,劉秀卻不灰心不氣餒,選擇了去實現第二個願望,迎娶陰麗華為妻。
至於陰麗華有多美,這裡就不浪費筆墨,且用李白《南都行》的句子來形容吧:「麗華秀玉色,漢女嬌朱顏。」
古人婚姻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劉秀此時父母雙亡,只好選擇走媒妁這條路了。
劉秀派出的不是媒婆,而是媒公,媒公的名字叫朱佑。敢於叫一個大爺們去提親,劉秀自然有他的想法和考慮,因為朱佑一是能言會道,二是朱佑跟陰識關係很要好。
陰識,字次伯,南陽新野人,陰麗華的長兄。陰家是當地的望族,陰麗華自幼就是個美人胚子,她的父親陰陸在她七歲的時候去世了,小麗華守孝哀痛,絕食多日,被族人譽為孝女。她的母親姓鄧,是劉秀姐夫兼好友鄧晨的本家親戚。劉秀起兵時,陰識正在長安遊學,聽到這個振奮人心的好訊息時,作出了驚人之舉,燒燬書籍,放棄學業,然後回家變賣家產,率子弟、宗族、賓客千餘人參加了劉的革命大軍。劉對這個外柔內剛的陰識很賞識,先是封他為校尉,後遷升為偏將軍(和劉秀是平級),在攻打宛城時,作為劉攻城的重將,並立下大功。
陰識和朱佑同為劉的部下,相互很熟悉,再加上兩人惺惺相惜,關係用三個字來形容就是:鐵哥們。兩人平時是無話不談。
朱佑、陰識、陰麗華就像三個相互牽連的三角鏈,息息相關,而陰識是這三角鏈的兩端支點。陰父早逝後,長兄為父,陰識便是一家之主了,因此,只要搞定了陰識,便一切皆好辦了。
事實證明,劉秀的眼光果然沒有錯,他能看中集才貌智慧於一身的陰麗華,當然不會看錯朱佑。朱佑沒有讓他失望,在陰識面前充分發揮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夫,把劉秀對他妹妹陰麗華多年的仰慕之情,相思之苦天花亂墜地說了一通後,陰識半晌才發出這樣感嘆:「緣分,緣分啊!怎麼這個劉秀都符合我妹妹的條件啊!」
原來,因為陰麗華是絕世美女,引得方圓數百里的貴族子弟、文人異士紛紛往陰府裡鑽,他們來時是滿面春風,心熱如火,但回去時卻垂頭喪氣、心冷如冰。因為他們得到陰麗華的答覆都一樣:「非漢室宗親、非將軍侯爵不嫁。」這兩個條件看似簡單,但真正符合的卻沒有幾個。這些求情的只恨前世投錯了胎,沒有投到劉家,回家找父母單幹去了。
光陰在一天天流逝,轉眼間,陰麗華已成了20歲的大姑娘了,在那個普遍早婚的年代,再不嫁人她就要成為「剩女」了。然此時的劉秀也已經29歲,屬於「超級剩男」。
此時最為落寞的「超級剩男」劉秀去提親,條件卻完全符合陰麗華的要求。這不由不讓陰識發出感嘆。再加上陰麗華早就仰慕劉秀的才華,聽說他來提親,臉紅得像五月裡的桃子,心裡更是樂開了花。
接下來沒有什麼懸念可言,劉秀和陰麗華就像前世修來的緣分一樣,一點即通,一拍即合。
更始元年(西元23年)七月,剩男劉秀抱得絕世美女陰麗華而歸。新婚當天,劉秀豪氣雲天,飲酒如飲水,在眾人眼裡那是因為他終於抱得了夢寐以求的新娘,高興所致。哪曾想當天夜裡,劉秀抱著如花似玉的新娘,卻淚如雨下,大顆大顆的淚珠打溼了雕龍刻鳳的繡花枕頭,陰麗華睜著一雙秀目,驚訝地看著他,卻什麼也沒問。她是個絕頂聰明的女人,她自然也知道,劉秀這眼淚是為劉而流。
終於,她也情不自禁地跟著流淚,她則是為了劉秀而流淚。
脫毛的鳳凰不如雞
俗話說患難見真情,是君子還是小人,是真正的朋友還是酒肉朋友,經過風雨砥練才可以分辨出來。如同大浪淘沙一樣,淘汰了沙子,到最後剩下的才是金子。
對此,劉秀深有體會。革命之初,李通和李軼對劉、劉秀百依百順,親切得如親兄弟。他甚至在革命的道路上搭上了全家人的性命和全部家產也在所不惜。然而,自從劉玄當上皇帝,劉兄弟失勢後,李通和李軼見了劉氏兄弟便如老鼠見了貓,唯恐躲之不及。不過李通還算好,疏遠劉氏兄弟,但也僅是限於「不相交」的份上,並沒有做「出格」的事。而李軼則不顧昔日恩情,為了自己的前途,居然做起了小人來。劉的死,李軼功不可沒。
劉秀當然把這一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劉秀心想:李軼、朱鮪、劉玄,你們等著,這血海深仇終究有一天會報的。儘管他知道自己此時如同脫毛的鳳凰一樣,連雞都不如,眾人都躲著他,疏遠他,唯恐沾上這個掃把星的晦氣。而隱忍的劉秀不顯山也不露水,一切逆來順受,劉玄封賞他,他謝恩,劉玄把他軟禁在宛城,他也樂於接受。他住在宛城不但樂不思蜀,而且還草草埋葬了大哥,隨後便辦起自己的喜事來。
老子的《道德經》雲:「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一切看似荒唐,一切看似可笑,一切看似無厘頭,只有劉秀自己知道,他走的是常人難以忍受的路,他是在積蓄力量,等待東山再起的那一天。
當然,也有慧眼識珠的,他們把劉秀這個脫毛的鳳凰當成寶來看,當成「明星」來看。其中的代表有:鄧晨、馮異、王霸、祭遵等。
鄧晨,想必大家都不陌生,他是劉秀的二姐夫,和劉秀的關係那不是一般的好,早在劉秀去長安求學時,學費和生活費基本上都是鄧晨支付的。劉氏兄弟起兵後,鄧晨更是變賣所有家當,舉全家族之力,參加革命。後來,在小長安戰敗後,他的妻子和三個女兒都命喪於敵手。這更是激發了鄧晨對新軍的仇視,誓死跟著劉氏兄弟革命到底。
劉死後,劉秀在宛城的處境很尷尬,用一個俗語來形容就是:貧在鬧市無人問。但鄧晨卻是例外,他對劉秀的關照無微不至。劉秀甚為感動,對鄧晨的情義更深切了。
然而,劉玄的眼裡是揉不下一粒沙的,他見鄧晨和劉秀關係過於親密,於是,一紙調令,鄧晨便被調為常山太守。
當然,除了鄧晨,馮異也對劉秀忠心耿耿。這讓處於絕境中的劉秀彷彿看到了曙光。畢竟馮異的才華是劉秀一直看好的,曾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稱其賽子牙。
劉秀能看做是和姜子牙相媲美的人,馮異自然有其非凡之處。
馮異字公孫,潁川郡父城縣(今河南省葉縣東北)人。東漢中興名將,「雲臺二十八將」之一。他從小喜歡讀書,對《左氏春秋》和《孫子兵法》深有研究。在南陽郡擔任掾吏,負責監察、守衛父城等5個縣。
昆陽大戰後,劉秀率部北上潁川,來攻打父城。馮異死守父城縣抵擋革命軍的進攻。劉秀眼看強攻沒有什麼效果,決定智取。
他假裝匆匆忙忙撤軍,把輜重、錢物都散落在地,引得馮異帶兵出城來看個究竟,士兵們眼看有財物可撿,就一路跟著撿下去,能撿不撿,豈不可惜。但哪料到巾車鄉(今河南寶豐縣東南)時,劉秀的伏兵出現了。馮異一下就陷入了四面包圍中,結果只有三個字:被活捉。
馮異被抓了,劉秀手下有幾個將領不幹了,他們是馮異的堂兄馮孝義,同郡丁琳、呂晏等人,他們紛紛到劉秀帳前替馮異說情,大致意思無非是說,馮異有經天緯地之才,千萬不能殺。劉秀大感意外,但嘴裡卻說,你們不是跟他有親就是他的老鄉,你們這是庇護他,才說他有很好的軍事才華,才替他求情吧。劉秀說歸說,但還是馬上把馮異帶到大營前。
劉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著馮異,直看得馮異頭皮發麻。馮異心裡嘀咕:幹嗎用這種眼神看我,該不是變態狂吧?
「你走吧。」看了馮異一圈後,劉秀揮了揮手,讓底下人把馮異身上的繩子解脫了。
馮異自被抓後,本以為必死無疑。因此,劉秀此時叫他走時,他還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因此,怔怔地站在那裡發呆。直到聽到從劉秀嘴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重複說出第二遍時,他才知道自己沒有聽錯。
「你為什麼要放我?」馮異淡淡地問了一句。
「因為我敬重你是一個人才。」劉秀幽幽地回答道。
「何以見得?」馮異反問。
「無他,聽別人說的而已。」劉秀道。
「道聽途說之言你也信?」馮異冷笑道。
「道聽途說是不足以信,但我是一個人,一個活人,一個有雙眼睛的活人。」劉秀說著頓了頓,才又道:「身陷囹圄卻不慌,面對生死卻不亂,有這種氣度的人絕非等閒之輩,我不忍殺這樣的將才,所以放你走。」
「你真放我走?」
「是的。」
「但我如果不走呢?」
「先生,您的意思是……」劉秀突然眼中放出亮光,衝上前握住他的手說:「如果先生肯歸順我革命軍,實乃天下蒼生之福啊!」
「可我現在還得走。」馮異看著一臉驚詫的劉秀說,「我有七十歲的老母還在城中,我必須去接她出來。」
如此孝心更讓劉秀明白沒有看錯人,他放馮異走了。而馮異果真沒有讓劉秀失望,不僅馬上帶來了老母,而且還把父城五縣也獻給了劉秀,誓死追隨劉秀。
劉秀被軟禁後,馮異堅守父城五縣,拒絕聽從劉玄的調動,一心只為等待劉秀的歸來。
可是,此時身在宛城的劉秀正在溫柔鄉里醉生夢死,歸來似乎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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