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風生水起

左右為難

都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朝中百官的眼睛也是雪亮的,竇家人的所作所為,他們盡收眼底,只是很多人都很識時務地選擇了沉默。但凡事都有例外,譬如第五倫就是個例外,他是光武帝劉秀時就提拔的後起之秀,人如其名,據說其人具有貨真價實的「五倫」:一是君臣有義;二是父子有親;三是夫妻有情;四是兄弟有序;五是朋友有信。能做到這些,自然很受重才的劉秀的賞識了。在漢明帝劉莊時更是得到了開國三劍客的美譽,到漢章帝劉炟時,第五倫作為朝中「大哥大」的身份和地位依然是不可動搖的。歷經三朝的第五倫盡職盡責,為朝中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雖然在對外的政策和思想方面存在有待商榷的地方,特別是他認為西域只是傳說,耿恭等人被圍困時,不主張主動救援有點兒有失人道主義精神,甚至讓人難以理解。然而,第五倫就是第五倫,他所表現出來的奉獻敬業精神卻是令人敬佩的。特別是看到竇家勢力日益壯大、膽大妄為、無法無天時,第五倫雖然姓第五,但此時卻是第一個敢站出來公然和竇家叫板的人,無論勇氣和膽識都是可嘉的。

都說槍打出頭鳥,第五倫把炮火對準了竇家的中流砥柱竇憲。司空第五倫上疏皇帝對竇氏外戚的胡作非為表示擔憂,他的上書大致分三層意思。

第一層意思:欲抑先揚。在說竇憲不好之前,先讚揚他兩句再說:一是說看竇憲玉樹臨風,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現在很多人都看好他美好的政治前途;二是很多人因此成了竇憲的fans,擁有很好的人氣。

第二層意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然而,這些奔走於外戚竇憲門下的官員,道德高尚、為人正直的少得可憐,劣跡斑斑、寡廉鮮恥的多如牛毛。他們中很多在政治仕途上受到過壓制,有些因為巴結前朝外戚而獲罪的人,現在又想依附當朝外戚而東山再起。這些人的智商很低,情商很高,人品最差,和那些上街避雨、喝酒解醉的弱智差不多。竇憲成天被這群鼠目寸光、溜鬚拍馬的人圍在中央不是一件好事。長此以往,是要自毀前程的啊!

第三層意思:苦海無涯,回頭是岸。真心希望陛下能夠嚴加管束,讓竇憲閉門謝客,不要再結交官僚士子,不要再助長他的驕奢淫逸,如此,竇憲可以永葆榮華富貴,而這也是國家之福、竇氏外戚之大幸啊!

應該說第五倫的上書直擊竇憲的軟肋,說得非常中肯。然而,這時被迷失雙眼的其實不是竇憲而是劉炟。劉炟總是希望看到竇皇后高興快樂,為了能博竇皇后一樂,他什麼都可以去幹。顯然,這時一切不利於竇家的言論他都不願聽。

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上書如泥牛入海杳無音訊後,第五倫失望之餘,卻沒有放棄對自身理念的追求,對國家的熱愛。接下來接二連三地進行上書,直到上書到第五輪時,為了讓自己的說法更有力度,他自然把竇憲強霸沁水公主園林的事進行了說明。

為了證實第五倫的說法,劉炟親自帶上竇憲,美其名曰:散步。走著走著,他們走到了沁水公主園邊,直到這時,原本有點兒受寵若驚的竇憲這才明白——原來劉炟散步之意不在情,在乎園林之間也。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果然,劉炟語出驚人。

「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竇憲面紅耳赤,他不知道如果作答,只得含糊地應答著。

「沁水公主把這園林照看得不錯啊!你看,這紅的花,綠的樹,黃的果……不錯啊。」劉炟像是自言自語般道。

「嗯。紅的花,綠的樹,黃的果……不錯啊。」竇憲機械地應答著。

「但如果林子裡突然出現了狼豺虎豹怎麼辦?你願充當打虎英雄嗎?」劉炟問。

「嗯,打虎英雄……」竇憲的臉已變黃。

話問到這裡打住,劉炟不用再問了,他通過望聞問切,已知曉其中緣由了。回到宮中,劉炟對竇憲痛罵道:「打狗還得看主人,你現在這種做法讓我感到悲哀。你簡直和趙高的指鹿為馬有得一拼!你如果不知道檢點,不懂得收斂,我要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應該說劉炟的話說得很「嚴重」了,大有怒其不爭之意。

然而,在罵完竇憲之後,劉炟對第五倫說的話卻是:「你這些年為國為民操勞,辛苦了。現在年紀也一大把了,該是享清福的時候了!我真的不願看到你一直這麼辛苦下去,你還是回老家去養老吧。」

話說得很委婉,但內心卻很坦白,竇憲的行為雖然很不檢點,但他有個好姐姐竇太后。此時如果對竇憲下手,那很顯然會惹得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竇皇后不高興啊!要知道千金難買一笑,為了竇皇后,劉炟只能選擇「逆來順受」。

因此,可以說此時的竇憲是屬於不動產,私下教育批評可以,但卻經不起第五倫一輪又一輪的炮彈攻擊。既然竇憲不能動,那只有攆第五倫走人了。

情到濃時人自醉,愛到深處心不悔。念你忘你都不對,寧願傷心自己背。不怨蒼天不怨誰,人生不過夢一回。慣看花謝又花開,卻怕緣起又緣滅。應該說此時的劉炟是心知肚明的,但也是無奈的,他此時真想說,愛一個人好難。

就這樣,一根筋走到底的第五倫「被退休」了。當然,在下詔書之前,劉炟還對第五倫進行了最後的勸解,希望第五倫能對竇家人特別是竇憲的事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算了。

「公有私乎?」劉炟問。

「昔人有與吾千里馬者,吾雖不受,每三公有所選舉,心不能忘,而亦終不用也。吾兄子常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寢;吾子有疾,雖不省視而竟夕不眠。若是者,豈可謂無私乎?」第五倫答。

一問一答,對話戛然而止。劉炟是想問第五倫,竇家的公事可以私下解決嗎?但第五倫卻堅決地回答,叫我公事私了,我做不到。既然做不到,那沒辦法了,你待在宮中一天,就一天不得安寧,只能送你走了。但鑑於第五倫三朝元老的身份和地位,以及在政壇的影響力,劉炟還對第五倫進行了豐富的賞賜:一是賞錢:賞賜錢五十萬,公宅一區;二是賜俸祿:賞賜二千石的終身俸祿;三是買保險:賜免三代被誅的丹書鐵券。

上述可見,劉炟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只是,第五倫走時,臉上卻滿是苦笑,白髮在寒風中格外刺眼。他定定地看著劉炟,心裡有千言萬語,卻一字不曾說出口。直到走出城門時,第五倫落寞地回過身來,突然淚流滿面地說了一句話:別了洛陽。

四個字,字字如金,字字勝金。

滄桑、感觸、無奈、心碎……第五倫的內心肯定在滴血,可是個中辛酸又有誰知?

怒其不爭

第五倫走了,沁水公主哭了,竇憲更囂張了,劉炟卻憤怒了,於是採取措施——把竇憲冷藏了。

通過強霸沁水公主園林一事,劉炟知道竇憲不可重用後,開始尋找人才,極力打造自己的嫡系部隊。於是,一個叫周紆的人浮出水面,他被劉炟任命為洛陽令(首都的最高地級行政長官)。

周紆,字文通,下邳徐縣人。他自小勇猛好鬥,經常結交膽大敢為之人,長大後更是性格剛毅,面露霸氣。他勤奮好學,尤其喜歡韓非的法學。常常這樣吟道:斯言豈足稱人言,反悖經常滅天理。且秦為虐猶庶幾,名教不容良可恥。昔者韓虔嘗篡晉,遠遡其源固應爾。吾慾火書而人人,周孔之道不如是。

漢明帝劉莊年間,他當上了小小的芝麻官——唐縣縣令。一到任首先給大小官員一個下馬威:「朝廷不認為我無能,派我來治理本縣。我仇視貪官汙吏,決心除暴安良,誰要以身試法,我將立即處決。」周紆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很快,唐縣掀起了一場懲治貪官汙吏、捉賊除霸的風暴。數十名為害百姓的貪官汙吏及豪賊違法亂紀的確鑿證據被掌握在手,周紆不徇私情,經過公正斷案,將他們一一斬首。當地民眾無不歡欣鼓舞,拍手稱快。一時間,唐縣境內大小官吏恪盡職守,不敢有半點擾民之事,官吏清正廉潔蔚然成風,盜賊銷聲匿跡,百姓安居樂業,海清河晏,歌舞昇平。

因政績卓著,周紆很快被提升為博平縣令。到任後,經查貪汙受賄的官吏很多,他發現一個拘捕一個,然後行刑拷問,只要證據確鑿,就沒有一個活著出獄的。周紆憑著敢打硬拼、視惡如仇的聲威晉升為齊國相。他也十分嚴厲殘酷,一味動用酷刑。後來因濫用酷吏而出現冤案,再次被降為博平令。

劉炟相中的就是周紆的「酷吏」身份。前面已經說過,東漢建都洛陽以來,因功臣豪紳大多都聚集在這裡,而且他們有的居功自傲,家奴狗仗人勢,強取豪奪;有的豪紳似匪徒惡霸,欺壓百姓,濫殺無辜,導致京都治安很亂。相繼擔任洛陽令的除光武帝劉秀時的董宣外,誰都沒把洛陽的治安管好。因此,自古就有京都官難做的說法。

現在劉炟提拔周紆擔任洛陽令,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說大點兒是管整個洛陽的治安,說直白點兒卻是專查竇氏等外戚貴族人家。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周紆上任後,很快就來摸底調查:當地大族的戶主姓名。下屬官吏哪敢怠慢,便頂著風雨晴曬,走街串巷,把洛陽城裡所有豪強的姓名摸清底細上報到了周紆這裡。原本以為會得到周紆的讚賞,但哪料到,周紆對黑名單隻看了一眼,便怒喝道:「我問的是像馬家、竇家那樣的皇親國戚,難道叫我去管那些賣菜的販夫嗎!」

一聲怒喝,掠人膽魄。下屬官吏瞧著他的臉色行事,爭著搶著做激烈嚴酷的事。效果也是相當地明顯:那些顯貴的皇親國戚都小心翼翼,京師一派太平。

然而,凡事有個度,嚴厲是好事,但如果嚴厲過了頭那就是壞事了。很快,周紆就和竇氏外戚勢力的二號人物竇篤來了個「真情對對碰」。

事情大致是這樣的:竇篤一天晚上,突然心血來潮,來了個「夜遊止奸亭」,結果正好碰到「巡邏」的周紆,都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竇篤雖然不是秀才,周紆雖然也不是兵,但兩人一見面卻還是來了個說不清。周紆說,止奸亭晚上禁止遊人參觀,要來白天再來。竇篤說,我以前天天晚上都來止奸亭兜風,你一來就改變了,這是哪一門子的規定?周紆說,沒有哪一門子規定,是我規定的?不服咋的。竇篤說,當然不服了,你不要以為你很牛,我竇家人根本就不拿你當幹部。周紆說,我操你老母。竇篤說,我操你祖宗八代……

兩人沒完沒了地爭鬥了一晚無果,竇篤將此事上報給了劉炟,請皇帝來主持公道。

劉炟聽說後很生氣,叫你周紆當洛陽令,專門督視竇氏外戚,是叫你收集可靠資訊和證據,以備急需之用。而不是叫你無中生有,無事生非,主動去招惹麻煩啊。人家去散個步兜個風,犯了哪門子法,你是腦子進了水吧。這事如果竇皇后知道,我怎麼向她交代。想到這裡,劉炟馬上叫人把周紆抓起送到了詔獄(皇家監獄),聽候審訊。

當然,劉炟這樣做,只不過是為了給竇家一個交代。過了一些日子,等竇家人怒氣稍歇時,劉炟又把周紆無罪赦免了。

然而,這事很快竇皇后就知道了,她又充分發揮自己的特長——耳邊風。她的耳邊風此時已勝過九級颱風了,自然是風到石開。結果周紆雖然死罪可饒,但活罪難饒,洛陽令卻不能再讓他當了。於是乎,劉炟只能無奈地叫周紆捲起鋪蓋回家種紅薯去了。直到永元五年,周紆再次被召用為御史中丞,他也成了竇氏的收屍人。當真是世事難料,因果輪迴啊,這是後話。


作者「飄雪樓主」的其他小說

大漢王朝的三張臉譜》《漢朝那些事兒(第三卷)》《漢朝那些事兒(第二卷)》《漢朝那些事兒(第八卷)》《漢朝那些事兒(第六卷)》《漢朝那些事兒(第四卷)》《漢朝那些事兒(第一卷)》《漢朝那些事兒(第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