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山權貴幾經手

(1)高瞻遠矚

劉肇撂挑子了,而接擔子的是年僅二十四歲的鄧綏。她的身份由皇后一躍提升為太后。這位年輕的令人側目的新太后,「高升」後的第一次事就是尋立太子。

為什麼太子還要「尋」才能「立」呢,那是因為劉肇在宮中儘管廣灑雨露,而且收穫也頗豐,前後有十多名皇子降生。然而,不幸的是,這十多個皇子的結局卻是一樣的,兩個字:夭折。沒有留下一兒半子,現在他揮一揮衣袖就走了,接班人自然是一件荊手的大事難事了。

事實上,立太子的事,不但鄧太后著急,朝中的大臣們更著急,他們本著「食君祿,忠君事」的原則,馬上召開了一次緊急磋商會議,會議的中心思想只有一個:商量從漢和帝的兄弟諸子中另立賢人為帝的事項。

然而,就在大夥充分發揮民主,為新立人選爭先恐後,爭論不休,爭執不下,爭風吃醋時。鄧綏不但來了個「不期而遇」,而且還來了個「語不驚人死不休」:和帝生有兩個皇子,散落在民間。隨後對這些面面相覷、驚恐萬狀的公卿大臣們進行了解析:和帝當初見自己的生的皇子在宮中無一例外夭折,為了防止有人加害子嗣,來了個一顆紅心兩手準備。一旦有皇子降生,就秘密抱出皇宮,寄養在民間。黃天不負有心人,總算有兩個皇子存活下來了。現在和帝去了,該是尋找失散的皇子的時候了。

眾大臣一聽有這麼振奮人心的好訊息,自然極力造成派個去宮外尋找皇子了。當時儘管通訊裝置不發達,交通不發達,但因為有「內人」引指路徑,點明方向,尋皇組很快找到了兩位皇子:剛滿八歲的劉勝和剛滿百日的劉隆。

按照嫡長子繼位的原則,劉勝應該繼承皇位。然而這時的鄧綏卻堅持支援年僅百月大的劉隆為皇帝,理由是劉勝雖為長,但從小犯有「痼疾」——小兒痴呆症,讓他當皇帝,將來也是個糊塗皇帝,於是為了江山社稷著想,立劉隆為宜。

當然,這只是鄧綏明義上的理由,實際上,另一個主要原因是鄧綏膨脹的野心在作怪,是啊,這個時候劉勝已經八歲了,再過幾歲就到了「懂事」的年紀了,就可以自己掌政了,這樣的「養子」是很難「養親」的。這樣一來,鄧綏煞費苦心的努力就會付之東流,風華正茂的她也因此而變成「昨日黃花」。而只有襁褓中的劉隆,才有可能讓自己象當年的馬明德皇后那樣,養出一個完全只認自己做母親、認自己的家族做舅家的皇帝。

兩權相害取其輕,也正是因為這樣,鄧太后自然「力挺」還在襁褓中的劉隆為皇帝,以便達到自己長期「攝政」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為了避免免夜長夢多,於是,一向溫順的鄧太后做出了「一意孤行」之舉,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迎立少子劉隆為帝,封八歲的哥哥劉勝被為平原王。

鄧太后的舉動出乎大臣們的意料之外,他們想反對,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反對無效後,他們只好選擇了「順從」的妥協。

劉隆便是漢殤帝。因為劉隆太小,天降大任於鄧太后身上,由她來臨朝聽政。她以皇太后的身份詔告天下。詔書裡,自稱「朕」——「皇帝幼衝,承統鴻業,朕且權佐助聽政,兢兢寅畏,不知所濟。深唯至治之本,道化在前,刑罰在後。將稽中和,廣施慶惠,與吏民更始。其大赦天下。自建武以來諸犯禁錮,詔書雖解,有司持重,多不奉行,其皆復為平民。」(《後漢書·孝和孝殤帝紀》)

為了給自己「樹德立威」,鄧太后來了個「新官」上任「四把火」。

第一把火: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鄧太后剛把新皇帝迎上來,突然傳出宮品被盜一筐珠寶。一筐珠寶那是多少錢,在當時可以稱為京城第一被盜案。當有人上報時,鄧太后認為這關乎宮廷風紀,並沒有把這件事交給相關司法部門或者法院(廷尉)去辦,而是來了個「親自審案」。別人審案都是動刑,而鄧太后卻只是「動口」。她找宮人進行逐一問話,通過望聞問切,察言觀色,最終查出了盜寶的「內鬼」。

因此,鄧太后第一把火的結果是:立言。

第二把火:已所不欲,勿施於人。

緊接著,鄧太后還得處理一件荊手的事。偷珠之案後,和帝生前的馬伕們又告一個名叫吉成的人有巫蠱先帝之罪。抓到掖庭獄中拷問,也供認不諱,於是結案上報太后批准。鄧太后看過案情,心中卻頗感疑惑。總覺得事出無因。這個吉成是和帝生前的寵幸之人,按說對他是有恩惠的,而吉成平日也從無怨言,為什麼和帝死後反而會行巫蠱詛咒呢?事情完全不合情理。儘管證人、口供俱全,鄧太后還是親自提審了吉成。果然吉成翻了供,說自己是屈打成招的。鄧太后讓人再重新審理此案,終於查明是馬伕們合夥誣陷。原來那個吉成當年仗著皇帝寵幸,得罪了這些馬伕,如今皇帝已死,於是馬伕們合起來想將他置於死地。事情弄清楚後,大臣們都感到吃驚,對鄧太后的明察多智深感佩服。結果,鄧太后不但震懾了朝中文武百官,而且名聲大振。

因此,鄧太后第二火的結果是:立行。

第三把火:舉賢不避親,舉親不避嫌。

當上了皇太后,成了攝政王,鄧綏這此已經徹底撕掉了偽善的面孔,不再「哀請謙讓」,開始大肆提拔她的親戚為「堅強的後盾」,很快被她一直「雪藏」的大哥鄧騭連升三級,從虎賁中郎將升為上蔡侯、車騎將軍,掌管軍政大權,位極人臣;弟弟鄧悝從黃門侍郎升為虎賁中郎將,為宮中兵權加了一道雙保險;另兩位兄弟鄧弘、鄧閶都晉升為侍中,成了文官中的領頭羊。當然,鄧綏並沒有一味地驕縱外戚,她對孃家人要求很嚴格,常告誡他們不可飛揚跋扈,不許他們做任何違法亂紀的事。倚重外戚,不讓大權旁落;小心緊謹,又防止受人挾制,這也是鄧綏的另一個高明之處。

因此,鄧太后第三火的結果是:立德。

第四把火,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震懾住了朝中大臣,打造了鄧氏集團力量,鄧綏似乎可以高枕無憂了,但是她還不放心,她考慮得更長遠,萬一劉隆「夭折」了,怎麼辦?

於是,鄧綏未雨綢繆,馬上採取了一個補救措施:在給和帝劉肇進行隆重的葬禮後,就在各大親王要「勞燕分飛」時,鄧綏卻對劉慶的兒子劉祜說了這樣一句話: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這個劉祜比劉勝還要大五歲,鄧太后為什麼要留下劉祜呢?這其中當然是有原因的。

一、在立劉隆為皇帝的時候,鄧太后已經得罪了劉勝及支援劉勝的一批大臣,劉隆一旦有不測,新皇帝人選首當其中的自然是漢和帝「獨子」劉隆。

二、劉祜雖然不是鄧太后的親生兒子,但卻是她的侄兒,按關係來看跟皇親國戚能掛勾,必要時刻,讓他繼位於理於情都說的過去。

三、劉祜雖然比劉德大五歲,但也不過十三歲,離「立業」還有一段時間要走。他當了皇帝,她同樣可以做集大權於一身的「攝政王」不動搖。

事實證明,鄧綏的確屬於高瞻遠矚的型別,她的這招「防範於末然」很快就得到了豐厚的回報。

因為很快富大命不大的劉隆就完成了他皇帝的使命,連揮一揮衣袖的機會都沒有留下,就到另一個極樂世界去報道了。

延平元年(西元106年)八月初六,上位僅八個月的漢殤帝劉隆奶還沒斷,命就斷了——死於崇德前殿。劉隆一舉創造了兩項吉尼斯紀錄:這時實際年齡還不滿一週歲,只是由於跨越了兩個年頭,而被稱為「兩歲」而已。這個渾混未開的嬰兒,在成為中國歷史上登基年齡最小的皇帝之後,又成了「駕崩」時年齡最小的皇帝。

因此,鄧太后第四火的結果是:立功。

(2)一尊獨大

劉隆一死,文武眾臣再次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八歲的劉勝身上,都認為他將是皇帝的不二人選。然而,「早有預謀」的鄧綏馬上上演快刀斬亂麻,初八的深夜,鄧綏派鄧氏集團的骨幹成員鄧騭和鄧悝連夜用青蓋車將劉祜接進了宮中。

第二天,正是確定新皇帝的日子,一大早鄧綏便登上了崇德殿,滿朝文武都穿著吉服相陪。翹首等待劉勝出現的百官馬上跌碎了眼鏡無數,被儀仗引導上殿的居然是清河王的兒子。就在眾人面面相覷時,鄧綏拿出一張詔書,說是漢和帝的遺詔,當場宣讀冊立劉祜為皇帝的詔書。

直到這時,這些五大三粗的「鬚眉」才知道又被眼前這位看似柔弱實為陰險的「巾幗」給「忽悠」了,儘管他們心不甘情不願,儘管他們本能地想站出來反對,儘管他們大有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豪氣,儘管……但此時反對的結果,只有一個:無效。而反對的下場,也只有一個:牽連。得罪了鄧太后,自己的仕途生涯也就意味著結束了。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們在經過短暫的沉默後,馬上不由自主的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擁護新皇帝劉祜繼位,支援鄧太后繼續臨朝攝政。劉祜便是漢安帝。

劉祜上任了,鄧綏心安了,平原王劉德和清河王劉慶卻是冰火兩重天。

平原王劉德哭了,是啊,做為「年長」這個得天獨厚優勢的他,原本第一次競選皇位時,他就是熱門人選,結果他的弟弟後來居上,超過了他,他當時也任了,畢竟自己身體有缺陷,雖然輸給還是襁褓裡的弟弟劉隆多多少少有點窩囊,但好在是「同根生」,還可以「釋然」。然而,這一次皇位的競選中,連劉德自己都認為自己是不二人選,是啊,此時的和帝的親生兒子只有他一個人了,不選他還選誰。然而,鄧太后卻用實際行動告訴他,這個世界少了誰都可以照常轉。劉祜的上任,嚴重地傷害了劉德幼小而脆弱的心。因此,知道此生再無皇帝命的他,哭的很傷心,哭的淚流成河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相對於劉德的哭,清河王劉慶笑了。是啊,對於曾經的廢太子劉慶來說,當年悲傷的一幕幕還在眼前浮現,他原本可以坐上皇帝的寶座,但命運的之神的捉弄卻改變了這一切,結果他成為了「天涯淪落人」,好在他並沒有自暴自棄,他從此變得謹慎小心,在和漢和帝冰釋前嫌後,他幫助漢和帝成功端了不可一世的竇氏集團。從此,漢和帝對廢太子劉慶感恩戴德,從此,原本以保命為已任的劉慶又開始發跡,成了一方不折不哲的諸侯王。劉慶原本以為這這將是他人生的珠穆拉瑪峰了,然而,他不會料到,他的兒子居然陰差陽錯地成為新的皇帝。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命運之神象是故意捉弄他一回,然後又回到了起點,還回了原本就該屬於他的一切。面對這樣的幸福來敲門,劉慶能不感興嗎?

俗話說,樂極生悲,劉慶也許是太高興了,也許是心中了無牽掛了,在兒子登基僅僅四個月後,就病了,這一病就再也沒站起來過,彌留之際的他向弟媳鄧綏鄧太后提出了最後一個請求:安葬在生母宋大貴人的墓旁。

鄧綏自然會滿足他的要求,用光武帝廢太子劉彊的葬禮規格安葬了他。劉慶終於可以死而瞑目了。

而鄧太后再立新皇帝后,為了讓天下國泰民安,她開始了「惠民政策」,具體表現為:讓節儉成為一種習慣。

當時全國各地都發生了嚴重的的水澇災害,死傷無數人,沖毀房間無數。對此,鄧綏第一時間下令組成「紅十字會」,提出了「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戰術,進行抗洪救災。她下令削減太官、尚方、內署等高階官員的各種御用車馬、珍餚、服飾以及各種奢侈品,對朝廷官員提出了不得吃精米白麵等「新八條」。鄧綏以身作則,每天只吃兩頓飯,而且都是小米加蔬菜。另外,鄧綏還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削減宮女的數量,允許宮女自由選擇,離開或者留守,離開的發放路費,成為自由民。我們知道由於宮女數量龐大,要消耗國家很多的財力。這一筆由削減宮女而節省下來的開支非常可觀。所有這一切節省下來的財力全部用於賑災,任何人不得貪汙,否則嚴懲不貸!

在鄧綏的努力下,那一年的水災很快就成為過去了,老百姓很快又吃上了大米白麵。但鄧綏立下來的儉樸制度卻沒有取消。結果官場形成了節儉的風氣。

然而,鄧太后所有舉動,都掩蓋不了她一尊獨大的作風,一手遮天的事實,為此,鄧太后除了把自己的「親友團」培養成自己的骨幹外,還把朝中的「另類大臣」——「宦官集團」拉籠到了他的旗下。

前面已經說過,劉肇當初在「奪政」過程中,主要依造鄭眾等太監,他掌權後,以鄭眾為首的宦官集團開始興起,宦官集團中的大哥大鄭眾一躍成了了大長秋(皇后所用的官屬的負責人),宦官集團中「二號首長」蔡倫成了中常侍。本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原則,鄭眾和蔡倫很快得到了鄧太后的信任,此時為了穩住自己的勢力和陣角,鄧太后開始重用以鄭眾和蔡倫為首的宦官集團,從而形成了鄧氏集團的另一股核心力量。

連宦官都開始干預朝政。做為三公之一的周章對此敢怒也敢言,然而,三番五次狀告無門外,周章明白,單靠嘴巴皮子是沒有用的。對此,他想到了「武力逼供」這條道路。

於是他開始暗中聯絡反對鄧氏集團的官員,想發動一場突然襲擊,奪取政權。

朝中自然不乏正義之士,很快周章就和他的同夥召開了一次「密中對」,制定了「革命」的詳細計劃。

計謀:關門捉賊。

步驟:潛入內宮——緊閉宮門——甕中捉鱉——誅殺賊黨(鄧騭兄弟及鄭眾蔡倫等為頭號人物)——武力逼宮——改皇換政。

他們甚至連最終的結果都規劃好了,將鄧太后廢居南宮,將安帝廢為遠國王,擁立和帝長子平原王劉勝為皇帝。

應該說計謀很詳細,也很周密,如果成功的話,那麼東漢將迎來一個新的嶄新時代。然而,周章很快明白了不成功便成仁這句話的真正內涵。因為保密工作做的不到位,結果這場精心策劃、精心部署、精心組織的政變還沒有付諸於行動,就被鄧氏集團未卜先知了,結果他們還正在磨刀霍霍,就被來了個一窩端。最終周章落得個「壯志末酬身先死」的下場,其「黨羽」也都隨風而逝。

剪除不聽話的周章等朝中反動派後,鄧太后極力打造的鄧氏集團徹底站穩了腳根,從此,開啟了美好的新時代。

(3)槍打出頭鳥

小學的課本里有個很出名的故事《農夫與蛇》,故事梗概大致是:一個農夫在寒冷的冬天裡看見一條正在冬眠的蛇,誤以為其凍僵了,就把它拾起來,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用暖熱的身體溫暖著它。那蛇受了驚嚇,被吵醒了。等到它徹底甦醒過來,便因為自衛的本能,用尖利的毒牙狠狠地咬了農夫一口,使他受了致命的創傷。農夫臨死的時候痛悔地說:「我欲行善積德,但學識淺薄,結果害了自己,遭到這樣的報應。」

這則寓言鞭撻了那些恩將仇報的惡人和幫助惡人的偽善的人。告誡我們要學會辨認是非,不要與壞人打交道,因為狐狸也會哭泣、蛇也有落難的時候。

鄧綏不會料到,她和漢安帝也會上演農夫與蛇的故事。

鄧綏最開始扶植劉祜,那是因為她覺得「家花不如野花香」,劉祜會比劉勝更聽話,然而,鄧綏不會料到,她採了劉祜這朵「野花」,但劉祜卻並沒有「記著她的情記著她的愛」。相反,隨著年齡的增長,劉祜從不聽話,到反叛,到最後甘脆直接把她給忘了——公然和她作對。弄得愛恨交加的鄧綏最後只能發出這樣無奈的感概來:路邊的野花不要採。

相對於「準太子」劉祜的「叛逆」,「廢太子」劉勝卻顯得「乖順」多了,他儘管淪為「王」了,但並沒有公然和鄧太后作動,甚至還對鄧太后很聽話。謹言慎行,甚至到外面公開發表宣告時,他也總是稱讚鄧太后德政,稱她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太后。對此,有的人不解,問他這是為什麼,劉勝開始總是笑而不答,問的人多了,他會在不經意間來一句:「我和太后有血濃於水的舔犢之情,這份恩情怕是一輩子都忘不了了。」

對此,鄧太后聽了,大為感動,發出了:野花比家花香,但家花比野花更可靠。

然而,鄧太后還在感概時,永初七年(西元113年),年僅十五歲的劉勝揮一揮衣袖,沒有留下一兒半女,卻留下了無限遺憾的他來了個「歸去來兮」。

劉勝走了,鄧綏哭了,這個哭是來自內心深處,來自靈魂深入,這是痛苦的哭,這是失意的哭。回想往昔,自感「失足」的鄧太后懊悔失落之情溢於言表,出於彌補的心態,她馬上做出一個驚人之舉,為沒有一兒半子的劉勝過繼了一個兒子——樂安王子劉得。

讓劉得繼承劉勝的爵位,鄧太后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彌補自己的「一足失成千古恨」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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