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輪迴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庭院深深深幾許。蕭瑟寒煙，梧桐協細雨。樓前芳草自凝綠，行人更在天涯處。

遠山漠漠不見樹。花落瀟湘，寂寞終黃土。皆道留春春不住，爛柯歸來秋已暮。

——歐陽修《蝶戀花》

竇氏集團一夜之間煙消雲散後，竇太后從此深居宮庭，不敢也不能再過問朝中事，庭院深深深幾許，在孤寂和恐懼中慘淡經營，度過了她剩下的五年人生，於西元永元九年（西元97年）閏八月病逝。

聽聞噩耗，劉肇很悲傷，哭的死去活來，淚流成河，整天茶不思飯不想，是啊，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母恩濃於水，又怎麼能忘懷呢？

眾人勸他節哀順便，都無濟於世。為了讓劉肇從悲傷中走出來，劉肇的生母梁貴人的堂兄梁禪和姐姐梁嫕遞只好來了個「實話實說」：「你的生母並非竇太后，而是梁貴人。不信，你屁股後面的胎記可以作證。」

劉肇馬上止住了哭聲，又驚又羞又怒的他馬上派出了由太尉張酺、司徒劉方、司空張奮組成的調查組取證調查這件事，結果真相很快大白於天下，竇太后不是他的生母，只是他的養母。對此，又驚又訝的劉肇來了個三步走。

第一步，為梁氏家族雪冤重用。把生母梁氏以隆重的禮儀進行改葬，諡「恭懷皇太后」。追封梁皇太后之父梁竦為褒親侯，諡號為「愍」，並派使者迎接他的靈柩，葬在梁太后墓旁。然後封梁竦的兒子梁棠為樂平侯，封梁棠的弟弟梁雍為乘氏侯，封梁雍的弟弟梁翟為單父侯，全都位居特進。

第二步，為養母竇太后舉行隆重的喪事。劉肇雖然惱怒竇太后毒殺生母的不仁不義，但也沒有忘了她多年養育之情之恩，於是追任她為「章德太后」，合葬漢章帝敬陵。

第三步，為難兄難弟劉慶平冤。劉肇下詔為宋貴人建祠堂，同時准許宋氏全家返回京城，並將劉慶的舅父宋衍、宋俊、宋蓋、宋暹等全都任命為郎。

也正是因為這樣，當竇氏集團徹底倒臺後，梁氏家族開始興盛了，這當真印證了因果輪迴這句話。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梁家班接替梁家班時，鄭眾因為誅滅了竇氏勢力立有大功，名震朝廷，被升為大長秋，成為劉肇的親信，開始參與軍國大事。

隨後，鄭眾的仕途之路可用「平步青雲」來形容。永和十四年（西元102年）被封為鄛鄉侯，世襲罔替。永初元年（西元107年），因為國家出現災害、變異，這本是自然和天文現象等正常不過的事情，在當時卻是不得了的大事，被認為是上天對皇帝處理政務產生的過失或失德的示警，加上地方發生寇賊，三公中的太尉、司空被免去職位，大長秋鄭眾、中常侍蔡倫（發明造紙術的那位）等宦官藉機干預朝政，宦官勢力增長，他們開始與朝中大臣爭霸的局面。

（2）透明的紅蘿蔔

「泛著青藍幽幽光的鐵砧子上，有一個金色的紅蘿蔔。紅蘿蔔的形狀和大小都象一個大個陽梨，還拖著一條長尾巴，尾巴上的根根鬚須象金色的羊毛。紅蘿蔔晶瑩透明，玲瓏剔透。透明的、金色的外殼裡苞孕著活潑的銀色液體。紅蘿蔔的線條流暢優美，從美麗的弧線上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光芒有長有短，長的如麥芒，短的如睫毛，全是金色，……」

——摘自莫言《透明的紅蘿蔔》

竇氏倒臺，梁氏復興，宦官當政，意氣風發的劉肇揚眉吐氣接過了手中的權力交接棒後，開始考慮個人問題，派出專人在世族貴戚中選擇適齡的未婚少女以充六宮之選，極力培養打造新的後宮之主。

通過「海選」和「複賽」的層層選拔和pk，結果兩位佳麗脫穎而出，成了劉肇最龐愛的「絕代雙驕」。這對絕代雙驕是陰氏陰皇后和鄧綏鄧貴人。

陰氏的曾祖父是光武帝皇后陰麗華的哥哥陰識，父親名陰綱，母親鄧氏，是光武帝大功臣鄧禹的孫女兒。永元四年（西元92年），朝廷舉行了一次大規模的選秀大賽，結果13歲的陰氏，憑著貌不驚人死不休，語不驚人死不休，才不驚人死不休的「驚豔表演」，經過層層篩選進入後宮。

要相貌有相貌，要才華有才華，再加上她善解人意，因此，「高富帥」的劉肇非常寵愛這個「白富美」，很快就給了她一個份名——貴人。

和陰氏的顯貴出身一樣，鄧綏也屬於「白富美」，如果只用一句話來形容她的出身，那就是累世公侯！

山東高密縣東北鄉想必大都不陌生，這裡是中國第一位諾貝爾獎得主莫言的故鄉。莫言筆下的「高密東北鄉」，作為莫言的原鄉縮影，與其說是一個地名，不如說是它一種創造物。「高密東北鄉」既是創作的驅動地，更是作家精神理想的發酵地，它不是自然地理，而是一個文學地理學的概念。作家既視之為源泉，同時又不斷賦予它新的意義。通過不斷的在作品中經營「高密東北鄉」，莫言創造了類似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鎮一般的文學地理世界。高舉起「高密東北鄉」大旗，把這片土地上的河流、村莊、痴男怨女、地痞流氓、英雄好漢……統統寫活，建立一片文學國土，而莫言自己則儼然成為這片文學國土上的國王！莫言的幾乎所有作品，都在這片充滿想象力、以真實故鄉為背景的土地上展開敘事，並向歷史縱深挖掘，延伸向廣袤的中國鄉村……

如果說莫言是現代高密的「代表人物」，那麼豪門貴族鄧禹便是漢朝高密的代表人物。

前面已經說過，鄧禹是典型的官二代——父親是副宰相鄧明（西漢平帝時任御史大夫）。鄧禹從小聰穎，有著神童的美譽，他讀書過目不忘，十三歲能誦《詩》。與此同時，他還有遠大的志向抱負。王莽新朝末年，天下豪傑並起，不甘寂寞的鄧禹很快參加了劉秀的「革命隊伍」，並且建立了赫赫戰功，被封侯拜相，成為東漢開國第一功臣。建武十三年（西元37年），35歲的鄧禹定封為高密侯，都高密城，食邑高密、昌安、夷安、淳于四縣，在功臣中封邑最多。

鄧禹第六子鄧訓是東漢著名的邊疆高官——護羌校尉，生有五子一女，女兒便是鄧綏。鄧綏的母親也姓陰，是陰麗華皇后的堂侄女。按母家的輩份來失算，陰氏應該叫鄧綏為「大姨媽」。

相對於陰氏的溫順大方，鄧綏卻顯得憐俐乖巧，非常懂事，如果只用一句話來形容鄧綏，那就是：透明的紅蘿蔔。

莫言在《透明的紅蘿蔔》裡塑造了一個12歲的「黑孩」在運河工地裡幹活，因飢餓難耐，到旁邊的菜地裡拔了一根紅蘿蔔充飢，被看田人當場捕獲，押送到工地，工地負責人專門為此召開一次可怕的批鬥大會。上百人圍著一個12歲的小孩子，高呼口號，必欲滅之而後快。「黑孩」後來鑽進麻地裡，像一條魚一樣遊走了。他看到了一幅奇特美麗的圖畫：光滑的鐵砧子，泛著青幽幽的光。泛著藍幽幽光的鐵砧子上，有一個金色的紅蘿蔔。紅蘿蔔的形狀和大小都像一個大梨，還拖著一條長尾巴，尾巴上的根根鬚須像金色的羊毛。紅蘿蔔晶瑩透明，玲瓏剔透……

這部小說的「飢餓」主題非常明顯，但喻意卻很深，蘿蔔能夠透明，還是紅色的。這已經是個意象，一個富於詩意的意象。它使人想起童話。

當然，鄧綏的因為出身豪門之後，她過著的是衣食無憂的生活，按理說他不存「飢餓」兩個字眼，然而，結果卻恰恰相反，他不但「飢餓」，而且「非常飢餓」。別人飢餓是對食物的嚮往，她飢餓是對「知識」的嚮往。

鄧綏從小隻喜歡讀書，六歲讀《史記》，十二歲通《詩經》、《論語》，她的見解往往在哥哥們之上，連父親鄧訓遇到事情也要和她商量，人們稱她為「諸生」（儒學生員，大致相當於明清兩朝的高階秀才，也就是現在的好學生的意思）。他不喜歡做針線活，對家務瑣事她卻一點都不放在心上。隨著年齡的增長，母親陰氏對女兒的愛好開始表示不滿，說：「你不好好學女紅針指，成天抱著書本，難道想做女博士嗎？」鄧綏不願違背母親的話，從此後白天學習女工家務，晚上仍然讀書不倦。既和大家和睦相處，又不放棄自己的人生志向。

據說有一天，她看著看著書就睡著了，她在一個夜晚看見了透明的紅蘿蔔，那蘿蔔晶瑩透明，尾巴上的根根鬚須象金色的羊毛，蘿蔔裡還流動著活潑的銀色液體。於是孩子便著迷地去尋求它，以至於到蘿蔔地去，把每一個蘿蔔都拔下來舉到陽光下端詳，最後把一片地蘿蔔全部拔光……醒來，發現書都被撕爛了。

相對母親陰氏對鄧綏的「憎恨」，他的奶奶高密侯夫人卻對她「龐愛有加」。有一次，高密侯夫人親自給她剪髮，但不慎把頭皮剪破，一個五歲的女娃娃，特別是侯門千金嬌小姐受這樣的傷，抱頭大哭大鬧是很自然的事。但五歲的鄧綏卻選擇了「沉默是金」——沒有吭一聲。事後，有人問她這是為什麼。鄧綏笑道：「痛就是不痛，不痛就是痛，痛非痛，不痛非不痛，故不痛也。」那人還是表示聽不懂，鄧綏道：「奶奶給我剪髮是疼愛我，如果知道戳破頭皮會很傷心的。」鄧綏之早慧和善解人意可見一斑。

鄧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開笄之初的鄧綏鳳採鸞姿，身材高挑，氣質不凡，光彩逼人，史書上稱「雖淡妝素裹，難掩灼灼其華，見之者疑為仙女」。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集才貌智慧與一身的奇少女，和小陰氏相比，這位大婕媽卻輸在了起跑線上，小陰氏被劉肇立為貴人時，她卻還在宮外獨自徘徊，黯然神傷。原因是她錯過了永元四年的「選秀」大賽。其實，這次選秀大賽，鄧綏是和陰皇后一起報了名的，然而就在她準備和陰太后一起參加特選時，意外的不幸不期降臨，他的父親鄧訓突然病故了。對此，一直視父親為靠山她做出驚人之舉，放棄選秀，竟然為父服喪盡孝。這期間做到了「哀毀骨立，親人不識」。

有一天，鄧綏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實現了「飛天」，但見天上白雲飄飄，青青蕩蕩，正感到口渴，抬頭看見青天上的鐘乳，就仰面吸允起來了。鄧綏把這個奇異的夢告訴鄧家人後，鄧家馬上請來相士問「兇吉」。結果相士左掐掐右算算，半晌才沉吟道：「昔日帝堯曾經夢見自己攀天而上，商湯也夢見登天而食，這都是千古帝王的先例。如今你家姑娘也做這樣的夢，她將富不可言。」

此話一齣，鄧家上下都笑逐顏開，大有拔開烏雲見日的揚眉吐氣之感。但為了引起別人注意，他們都選擇了「隱忍」。唯獨他的叔父鄧陔選擇了「高歌」：「我聽說救千人之命，子孫可得侯封。當年大哥鄧訓奉命去修石臼河，見工役困苦，向皇帝上奏，得以停工，保全了幾千河工的性命。老天必有回報，我家肯定能有大福。太傅公曾說，他做為率領百萬之眾的將領，從來不曾在戰事中妄殺過一人，後世必有大興大旺之人。」

三年後，鄧綏的服孝期滿後，鄧陔還在高調發表言論時，這隻「透明的紅蘿蔔」選擇了低調復出。這才從悲傷中掙脫出來，懷著玫瑰色的夢想，躊躇滿志地再次參加了後宮的選秀比賽，結果驗證了是金子哪裡都會發亮這句話，鄧綏以「黑馬」的態勢殺出重圍，順利入主後宮。

此時的鄧綏亭亭玉立，皮膚皙細，滿頭秀髮，廣額修眉，鼻若懸膽，一雙鳳目閃著聰穎的神采，稍顯蒼白的面頰上又略帶桃紅，透出幾分撩人的風韻。站在那裡，端莊秀麗，體態婀娜，飄飄然不啻嫦娥下凡。

劉肇看到那個特別特殊的「透明的紅蘿蔔」的時候，發出了這樣的感嘆來：「紅蘿蔔晶瑩透明，玲瓏剔透。透明的、金色的外殼裡苞孕著活潑的銀色液體。紅蘿蔔的線條流暢優美，從美麗的弧線上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光芒有長有短，長的如麥芒，短的如睫毛，全是金色……」

於是，劉肇在享受到一種「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的愉悅，很快將原本給了陰氏的心收回來，把所有精力全都轉到了這個「美麗的紅蘿蔔」身上來。

（3）富貴無常

「那個金色紅蘿蔔砸在河面上，水花飛濺起來。蘿蔔漂了一會兒，便慢慢沉入水底。在水底下它慢慢滾動著，一層層黃沙很快就掩埋了它。從蘿蔔砸破的河面上，升騰起沉甸甸的迷霧，凌晨時分，霧積滿了河谷，河水在霧下傷感地嗚咽著……」

——摘自莫言《透明的紅蘿蔔》

永元八年（西元96年），劉肇18歲了，舉行完成年禮後，他馬上給了自己身邊女人名份，冊立17歲的陰氏為皇后，入住長秋宮；冊立16歲的鄧綏為貴人，入住入住嘉德宮。

其實，劉肇這樣做也是情非得已，陰氏畢竟擁有先入為主的優勢，儘管鄧綏一來後宮，劉肇就來了個「移情別戀」，戀上了鄧綏，但陰氏畢竟是他第一個真正喜歡的女人，因此鄧綏淪為「二奶」也就在情理之中。

好在鄧綏並不甘心一直屈居「二奶」，他以倔強頑強的追求精神，隱忍的性格，無限的生命力，惡劣條件上尚存的美麗幻想，馬上進行了奮起真追之旅。

鄧綏具體表現有三。

一是謹慎。她深明事理，處處小心謹慎，做事一板一眼，自到後宮後，一切行動均遵循禮法，即便是成為貴人，但「一號奶奶」陰皇后卻還是顯得恭敬有加。宴會的時候，皇妃們都不願放過這個在皇帝面前展示美色的機會，個個盛裝打扮，可以用光芒四射、花枝招展來形容。唯獨鄧綏素衣布服，看見身上有和陰皇后同色的飾物趕緊摘掉，和這些「白天鵝」相比，顯然是個毫不起眼的「醜小鴨」。劉肇接見嬪妃們的時候，小陰氏是嬌小玲瓏型的美女，身材修長的鄧綏為了表示謙恭，擁有「鶴立雞群」優勢的她卻從不敢正坐直立，都是側著身、貓著腰，唯恐顯得「高人一頭」。劉肇如果向後妃們詢問什麼事情，鄧綏也絕不當眾搶陰皇后的風頭，一定要等陰皇后先發言後，才畢恭畢敬地說。

對此，效果很明顯，劉肇發出了這樣的感嘆：修德之勞，大概就是像鄧綏這個樣子吧！

二是體貼。鄧綏對待宮女、內侍等十分體貼。至於在漢和帝跟前，她十分自抑，不讓皇上對她有特別的恩寵。有一次，鄧綏生病，連日臥床不起。劉肇十分憐惜，恩許她可以召入家人進宮探視，並且不限時日。鄧綏卻竭力推辭，說：「宮廷禁衛森嚴，如外人久久滯留宮內，會使群臣批評陛下徇私情，譏諷臣妾不知足，於公於私都不宜。」和帝十分讚歎，對鄧貴人除了寵愛，又增添了不少敬重。

三是大氣。為了讓皇帝的雨露廣撒後宮，鄧綏要求劉肇專寵分淡一些，還親自在宮中選擇美女送給劉肇，要他廣種博收，鄧綏的主動分惠不僅贏得了後宮妃嬪們的眾口稱揚，更讓劉肇覺得她有母儀天下的潛質，讚不絕口。

對於鄧綏的舉動，劉肇愛之入髓，陰皇后卻恨之入骨。於是處處給鄧綏小鞋穿。然而，鄧綏警言惕行，嚴守禮法，小陰氏找不到她任何的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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