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去留無意

(1)我為卿王

第二次凱旋而歸後,竇憲早已完成了「質」的蛻變,由戴罪之身變成了「有功之臣」。隨後,他和竇太后的「間隙」也因此而煙消雲散了。隨後,「大將軍」竇憲掌握了大漢王朝的軍權,成為朝中名副其實的「攝政王」。隨後,竇太后封官形成了自己獨有的「潛規則」:一是親屬,二是聽話;隨後,竇氏家族的高官遍佈整個朝野上下,達到了「刺史守令,多出其門」的地步。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帶來的後果是,竇氏家族因為仗著上有「鐵桿保護傘」,下有「黑社會團伙看場子」,強取豪奪、貪汙賄賂、投機倒把等壞事幹盡。竇篤進位特進,可以選拔官吏,享受三公的禮遇;身為執金吾的竇景越發肆無忌憚,公然指使手下惡奴搶奪財物,掠人妻女,使得京城裡商賈關門歇業,如避寇仇,一天到晚提心吊膽。身為光祿勳的竇瑰的為富不仁……

至於竇憲本人,塞外的戎馬生涯並沒有讓他脫胎換骨,不見他提拔一位後學英俊、疆場功臣,不見他對國家的水旱災害、黎民疾苦表示過關心。他只知居功自傲,傲視滿朝公卿。

竇氏家族的所為,攪得京城的政治和社會秩序一塌糊塗,官員們也不敢舉報。眾人都對他們這種行為敢怒不敢言,迫於竇氏淫威,沒有人敢加以指責。而這時以司徒袁安、司空任隗、尚書僕射郅壽和樂恢四人組成的「四人幫」卻逆流而上,以大無畏的英雄氣概和竇氏集團展開了激烈的火拼,四人幫彈劾竇氏集團的一些不法份子,因為證據確鑿,事實勝於雄辯,竇太后為了給世人一個交代,不得已進行了處罰,結果被貶官或免職的竟然達四十餘人。

這顯然「觸怒」了以竇憲為首的竇氏集團的根本利益,因此,本著牙還牙的方式,他馬上把目標瞄準在四人幫身上,採取了個個取擊的策略,首先對四人幫中身份和地步較低的尚書僕射郅壽和樂恢動手,結果兩人根本就沒有還手之手,很快被竇憲以「莫須有」的罪名送上了斷頭臺。而對於這一切,「三朝元老」袁安和任隗除了表示強烈不滿和抗議外,竟然愛莫能助,毫無辦法。

另外,司徒府的屬官周榮是反竇的堅定分子。司徒袁安彈劾竇景及與竇憲爭論的奏表,全由周榮草就。竇氏賓客、時為太尉府屬的徐來恐嚇周榮:「你為袁公心腹,排擠竇氏,竇門刺客遍佈城中,你出出入入可要小心呀!」周榮沒有被他嚇倒,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強硬地回答道:「我周榮是長江、淮河地區的一介孤單書生,有幸能在袁安屬下任職,縱然被竇家所害,也確實心甘情願!」除此之外,他告誡妻子:萬一自己遭到不測,不要收斂屍體,以警醒朝廷。

梁諷曾為竇憲的司馬,去北匈奴招降納叛,也盡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後來因為忤意,就被竇憲處以髡刑(即剃光頭髮),武威太守又秉承竇憲的意旨殺了梁諷。

可以說竇憲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什麼叫一手遮天,什麼叫睚眥必報。

光陰荏苒,永元三年(西元91年)十月,十四歲的和帝劉肇要西去長安祭祀漢家園陵,讓竇憲與他在長安相會。竇憲前來「迎駕」時,尚書下面一些趨炎附勢的官員竟然向竇憲叩拜,伏身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幸好尚書韓稜正色說道:「同上面的人交往,不可諂媚;同下面的人交往,不可輕慢。與人相交,在禮儀上應不卑不亢,哪有人臣被稱為萬歲的制度!」

才阻止了這次荒唐的鬧劇。

這次鬧劇對劉肇幼小而脆弱的心靈產生了強烈的震撼,萌生出強烈的參政慾望。是啊,四年來,他已經由一個兒童完成了向少年的轉變。人家都還停留在「少年不識愁滋味」的階段,但劉肇卻深深體會到了什麼叫「人在皇宮、身不由已。」為了改變這種狀態,他向竇太后委婉地提出了他想「參政」的想法。

沒想到這次「投石問路」,被竇太后一口回絕了:「你現在還小,官場如戰場,就讓你舅舅他們先多替你擔當一下吧,等你成年了再讓你來太平盛世的主宰天下之王好嗎?」

竇太后的語氣很平和,但意思卻不容反駁。

接著,劉肇充分發揮不灰心不氣餒的優良作風,再向舅舅竇憲進行了「討教」,結果,竇憲可沒有竇太后那麼溫和了,他怒吼道:「你也不灑泡尿照照自己是啥樣子,還想參政,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被竇憲一罵,年僅十四歲的劉肇徹底醒了,他明白天了這樣一個道理,要想從竇氏手中把權力棒「交接」過來,「等」那是永遠不可能的事,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奪」。

而要想奪權,必須陪送自己的「親信」,朝中雖然也不乏袁安、任隗這樣的正義之士,但更多的是趨炎附勢之輩,如果在朝中「赤裸裸」地尋找自己的親信,弄不好就會打草驚蛇,弄不好會陰溝裡翻船,弄不好會死無葬身之地。對此,年少卻充滿智慧的劉肇決定就地取材,選的親信居然是宦官鄭眾。

鄭眾不但是個宦官,而且是個有殘疾的宦官,據說在入宮時受到了非人的折磨,能保全一條性命下來已經是奇蹟了。

劉肇選擇這個殘疾人做「擋箭牌」,一是可以避人耳目,二是因為鄭眾不是一般的人。如果說殘疾是他最大的缺點,那麼品德就是他最大的優點,他忠於朝廷忠於黨忠於祖國黨於人民,就是不忠於竇氏集團。也正是因為這樣,當劉肇向鄭眾投去「愛的橄欖綠」時,鄧眾很快便成了他的「靠背山」。

有了「內線」鄧眾的支援和幫助,劉肇可以及時準確地掌握竇太后和竇憲等人的最新動態,這為他實現夢想跨出了堅實的一步。

初試牛刀取得不錯效果後,劉肇本著一個好漢三個幫的原則,繼續他的「愛」的尋找之旅。很快,他把目標瞄準在了自己的異母哥哥、前廢太子清河王劉慶身上。

這個時的皇室宗親王,幾乎被竇氏集團一網打盡了,五大藩王被告斬,其它親王也淪為布衣或是歸隱山林了。

相對於其它宗親選擇中隱隱於市和小隱隱於野相比,清河王劉慶就顯得與眾不同,他痛失太子之位後,並沒有忌恨劉肇,而是對專權的竇氏集團深惡痛絕。因此,相對於別人的明哲保身,他選擇了大隱隱於朝。一直蟄伏在朝中,不顯山也不露水。這時,他和劉肇兩人就象是乾柴烈火,一點就著,兩人很快達成了生死連盟,六個字:同患難,共進退。

事實證明,這個劉慶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他雖然也還是個十多歲的孩子,但謹慎而不失機智,沉著而不失穩重,成了剷除竇氏外戚集團的「骨幹力量」。他找來一本《漢書•外戚傳》對劉肇進行「洗腦」,目的是讓劉肇樹立良好的人生觀、大局觀、政治觀,讓其樹立堅定的信念和信心。他的「啟蒙教育」無疑讓原本「迷惑」的劉肇「茅塞頓開」。

在找到兩個好幫手的同時,劉肇再接再厲,很快把目標瞄準在另一位「奇人異士」身上,這個人的名字叫丁鴻。

(2)防微杜漸

「若敕政責躬,杜漸防萌,則兇妖消滅,害除福湊矣。」

——《後漢書·丁鴻傳》

丁鴻,字孝公,潁川郡定陵人。

丁鴻的父親丁綝在王莽末年擔任潁陽縣尉。後來「匡復漢室」為已任的劉秀帶革命大軍打到潁陽城,但潁陽城因為佔據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久攻不下,這讓力求速戰速決的劉秀很是苦惱,他甚至一度產生了放棄攻打潁陽的想法。然而,就在這劉秀準備搬師回朝時,丁綝卻叫住了劉秀,說了這樣一句話:「我要你依靠。」正當劉秀不知所以時,丁綝在城頭掛起白旗,然後開啟城門……

結果,劉秀高興之下對丁綝進行了嘉獎。隨後丁綝帶領兵士強渡黃河,先後為劉秀攻下河南、陳留、潁川三郡二十一縣,一路可用勢如破竹,順風順水來形容。

建武元年(西元25年),丁綝被拜為河南太守。等到封功臣時,劉秀叫大家各言所樂,諸將都佔豐邑美縣,只有丁綝願封本鄉。有人不解問道:「人家都想佔縣,你卻只求鄉,這是為什麼?」丁綝笑道:「從前孫叔敖囑咐兒子,受封時一定求瘠薄之地,今我能薄功小,得到鄉亭就很不錯了。」劉秀對他這種「孔融讓梨」般的舉動大為讚賞,封他為定陵新安鄉侯,食邑五千戶,後來改封為陵陽侯。

都說虎父無犬子。相對於父親的寬厚和禮讓,丁鴻卻是聰慧和明達、他十三歲時,拜桓榮為師,學習《歐陽尚書》,三年後畢業,也沒有找工作,而是穿上布衣,挑著行李,不遠千里遊學天下,直到父親丁綝去世才停止這種「漂泊流浪」的生活。

丁綝死後,按規定丁鴻應世襲受封,但他卻上疏朝廷,希望把封國讓給弟弟丁盛。然而,朝廷沒有批准他的「善心」。但丁鴻是個說一不二之人,埋葬完父親後,丁鴻把孝服往廬墓一掛,來了個「留信而別」,信中曰:「鴻貪經書,不顧恩義,少而隨師學習,生不供養父母,死不能盡孝道,皇天先祖,並不保佑幫助,身受大病,不堪茅土。前次上書言明病情,願辭爵給弟弟,奏章擱置沒有回批,時間迫近當襲封爵土。謹自放棄襲爵,到外尋求良醫。如果病治不好,死在溝壑算了。」

這便是歷史著名的「丁鴻逃封」的由來。

再後來,丁鴻逃封東海,遇到了莫逆之交的老同學鮑駿。丁鴻覺得自己這樣落拓,沒臉見老同學,於是來了個「相見不相識」。但鮑駿卻不來這一套,他挽住丁鴻來了個「笑問客從何處來」。寒暄過後,鮑駿道:「從前伯夷、吳季札處在亂世,所以得申其讓國之志。《春秋》之大義,不因家事廢王事,現在你以兄弟的私情而斷絕父親不滅的基業,可說是聰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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