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雙管齊下
三尺龍泉萬卷書,老天生我竟何如。山東宰相山西將,彼丈夫兮我丈夫。
——蘇秦
話說西元88年,31歲的漢章帝劉炟死了,他揮一揮衣袖,沒有帶走一片雲彩,卻帶走了「壯志未酬」的無限遺憾。是啊,他有雄心,也有壯志,「好儒術」的他在位期間,對內實行與民休息政策,以「勵精圖治、注重農桑、興修水利、減輕徭役、衣食樸素」五大舉措治國,對外派班超兩度出使西域,使得西域地區重新稱藩於漢,取得了顯著成效……然而,命運卻跟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就在他朝著強國富民的道路前行時,生命卻走到了終點。但不管怎麼樣,他和漢明帝還是開啟了東漢王朝的「明章之治」,留下一世英名,也算不枉此生了。
隨及,年僅十歲的皇太子劉肇繼任為皇帝,是為漢和帝。
實權在握的竇太后更是時來運轉,一躍成為皇太后的她成為了「垂簾聽政」先驅者,她代理年僅十歲的劉肇主持處理東漢王朝的全面工作。她上任後馬上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極力打造嶄新的竇氏集團。
竇太后主宰天下後,竇氏外戚勢力立即如芝麻開花節節高,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雞犬升天。竇太后的兄弟竇憲、竇篤、竇景、竇瓌等並居機要。
而被漢章帝「雪藏」的好幾年的竇憲,經過短暫的沉寂,再度發跡,他一躍成為「委員長」,負責朝廷的日常工作,皇太后詔書頒發都要經過他;竇篤則成了「參謀長」,朝中禁軍皆歸他掌握,皇宮內外的安保工作由他全權負責;竇氏的後起之秀中的「雙子星座」竇景和竇寰成了「秘書長」,職務是中常侍,負責文書傳達和聯絡工作,宮中的風吹草動,都在兩人的監視之中。
結果,竇太后的效果是看的見: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第二件事:極力打壓朝中的反動人物。
竇氏集團為了打造至高無上的權力,馬上開始了「結其羽翼、排除異已」行動。身為太尉鄧彪被任命為太傅,「令百官總己以聽」。任「累世帝師」的桓鬱「授經宮中,所以內外協附,莫生疑異」。
這樣一來,竇憲得勢,謁者韓紆因為在明帝永平年間審理竇憲之父竇勳一案,因為秉公辦事,一直成了竇家難以言論的痛,此時,儘管韓紆早已「死去元知萬事空」了,但竇氏集團並沒有就此「相逢一笑泯恩仇」,而是將仇恨進行到底,結果韓紆的兒子成了父債子還的犧牲品,竇氏集團用其頭顱為竇勳祭墳,上演真真切切紮紮實實風風火火的「血祭」。
與此同時,漢劉炟的兄弟廣平王劉羨、六安王劉恭、重熹王劉黨、下邳王劉衍、梁王劉暢五位王爺也在洛陽遭遇「滑鐵盧」,成了政治犧牲品。
總而言之,一句話:竇氏集團出品,必屬精品。
(2)窩裡鬥
易中天在《閒話中國人》中闡述了窩裡鬥幾個特點。
一曰陰:即不公開。在公開場合,大家都是好同志、好朋友、好兄弟,笑容滿面,一團和氣,背地裡則咬牙切齒,磨刀霍霍,甚至使壞弄鬼,放暗箭,打冷槍。總之,當面說好話,背地使絆子;當面叫哥哥,背後摸傢伙;當面握手,背後踢腳;當面是人,背後是鬼。為什麼會這樣?就因為是窩裡鬥。既然是「一家子」,就該團結、和睦,不能「當面鑼對面鼓」地公開叫板。誰要是公開翻臉,便等於和大家作對,那可就「對不起」了。這個風險,誰也擔不起。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一般都不會撕破了臉來對著幹。何況,依面子原則,原本就面對面時要做人,背靠背時不妨搗鬼的。而且只要面對面時是人,面子上過得去,大家也都不好翻臉。至於背後是人是鬼,只有鬼知道,何妨鬼鬼祟祟?再說,「明槍易躲、暗箭難妨」,背地裡搗鬼,殺傷力更強,何樂不為?顯然,陰,一方面是形勢使然,另一方面也不無好處,於是窩裡鬥便多半要用陰謀詭計。
二曰軟:即不硬來。這和陰是配套的。陰則柔柔則軟。窩裡鬥既然不能公開當然也不能硬來。硬來則難免有敵對之嫌,那就不是窩裡鬥了。所以,就窩裡鬥而言,軟磨要勝於硬抗,軟刀子往往比硬棍子有用,這同背後搞鬼是一個道理。當面和硬來都讓人警覺,既讓當事人警覺,又讓旁觀者警覺,「鬼」就不好搞了。如果用軟刀子、軟功夫,便不難在不知不覺中殺傷對方,即便發覺了也難以還手。因為,如果是棍子打來,你還可以去擋住那根棍子,或把棍子打斷;如果是陰風吹來,汙水潑來,你用什麼去對付這軟東西?
三曰小:即不起眼。比方說,做小動作,打小報告,鬧小糾紛,製造小摩擦等等。這就很不好對付。第一,不容易發現;第二,不大好還手。因為那些名堂實在太小。如果去認真對付,既不值得,別人也會認為這是「小題大做」。和你關係不好的人會說「屁大一點小事,鬧什麼鬧?太沒涵養。」和你關係好的人則會說:「小不忍則亂大謀,還是不要因小失大。」但是,事有大小,是非卻不因事小而不是是非。小麻煩也是麻煩,小糾紛也是糾紛。它們對人心理、情緒上的刺激也不可小看。更何況,小東西多了,也能鬧出大事情。比如蚊子雖小,但如果成群結隊,也能把人咬死。所以,小動作、小報告、小糾紛、小摩擦,也能置人於死地。然而,畢竟是「小」,至少不好一開始就「小題大做」的。結果是,你還手也窩囊,不還手也窩囊。
四曰粘:即無休止。這也是「內部鬥爭」的特點。外部鬥爭,敵我分明,勝負分明,一是一二是二。一仗打完,要麼勝,要麼負,要麼和,總歸有個了結。窩裡鬥則不然,因為它首先就不承認有什麼鬥爭,也就無勝負可言。再說,即便一方勝了,另一方負了,也還得在一起過日子,那負方豈有不設法報復之理?於是便拉拉扯扯,粘粘乎乎,沒完沒了。這就實在可怕,因為如果不陰,便可「當面還手」;不軟,便可「毅然動手」;不小,便可「大打出手」;不粘,便可「及時住手」。現在可好,還手找不到物件,動手下不了決心,打又打不得,收又收不住,豈非只有受其折磨?
所以,窩裡斗的結果只有兩個:一是把人變成「兩面派」,二是把人逼成「精神病」。至少,也能讓人意志消沉、心胸狹窄。不信我們去看那些窩裡鬥最嚴重的單位,多半沒有什麼業績和成就;那些熱衷於窩裡斗的人,也多半沒有什麼眼界和水平。正因為沒有什麼眼界和水平,這才不把眼光看著「外面的世界」,只管盯著「家裡的是非」。結果自然是「內戰內行、外戰外行」,在單位、家族裡爭權奪利、爭風吃醋很拿手,到了外面,或見了外人,便頭也抬不起,話也說不出,屁都放不出一個來。
言歸正傳。就在竇太后的雙管齊下,竇氏集團水漲船高時,令人大跌眼鏡的是,竇氏集團卻很快上演了一場窩裡鬥。
竇憲的「一鶴沖天」,他氣焰囂張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除了朝中文武百官,皇室忠宗,他一個都不放在眼裡,這個時候一個人的怒髮衝冠,馬上讓竇憲馬上體會到了什麼叫「墜落的姿勢」。
這個怒髮衝冠的人便是竇太后。原因很簡單,竇憲得罪了竇太后,因為竇憲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五王鬧洛陽」的劉暢。
前面已經說過,梁王劉暢是和廣平王劉羨、六安王劉恭、重熹王劉黨、下邳王劉衍在漢章帝死後,齊刷刷地進京來了,上演的是一齣「逼宮」的好事,結果卻被成了「血祭」的壞事。五王按理說轟轟烈烈,死的並不冤枉。但在竇太后眼裡,劉暢卻死的冤枉。
原來,英氣逼人的劉暢仗著親王的關係,早已淪為了竇太后的「小三」了,當時的老好人漢章帝日理萬機,廢寢忘食地工作,披星戴月的幹活,被戴了「綠帽子」也不知情。漢章帝走後,只有十歲的劉肇繼位,劉暢覺得這是和竇太后「再續前緣」的好機會,這才這麼急匆匆地往京城趕。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和四個宗親王打出了聯合的牌子。結果竇憲不知天高地厚,大誅殺五王時,把「無辜」的劉暢也給咔喳掉了。
劉暢死了,竇太后先是心痛了,然後是發怒了,後果很嚴重了,竇憲吃不了兜著走了,立馬受到了處罰了:
一是把竇憲「雙規」:革職。
二是把竇憲「拘留」:檢視。
直到這時的竇憲才如夢方醒,知道犯了大錯,惹了大禍的。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採取及時可行的措施和對策,等待他的將是更為嚴重的「問罪」,甚至被砍頭也不是空穴來風。想到這裡,身陷囹圄的竇憲馬上提起了「上述」。別人「上述」是為了給自己開脫罪名,竇憲上述卻是為了「將功贖罪」,具體表現為:
首先:他以誠懇的態度主動認錯道歉,向竇太后承認了自己的過失。
其次:他以誠摯的態度展開親情攻勢,請求竇太后寬恕自己的過失。
再次:他以誠信的態度主動提出要求,請求親自領兵去攻打北匈奴。
事實證明,竇憲的「亡羊補牢」戰略還是立竿見影的,竇太后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情人看親人,不看朝臣看局勢,最終還是答應了竇憲的請求。
當然,竇太后之所以對竇憲「網開一面」,原因有二:
一是朝廷形式所迫。
漢和帝剛繼位,竇太后剛掌權,竇氏集團要想興起和壯大,不能因為自家的「窩裡鬥」而自斷一臂,因此,於公於私於情於理,竇憲暫時不能殺。
二是國際形勢所逼。
漢章帝英年早逝的同時,南單于欒鞮宣也來了個「去之」,結果他的堂弟欒鞮屯屠何繼任,竇太后以漢和帝的名義冊封他為休蘭屍逐侯鞮單于。南匈奴在漢朝庇護之下,傳承有序,屯屠何已經是第八位南單于了。見北匈奴大亂,南單于屯屠何認為這是實現南北匈奴統一的絕好時機。於是,他馬上給漢朝政府打了一個小報告,四個字:北伐、北伐。
他強調:「宜及北虜分爭,出兵討伐,破北成南,共為一國,令漢家長無北念。臣等生長漢地,開口仰食,歲時賞賜,動輒億萬,雖垂拱安枕,慚無報效之義,願發國中及諸郡故胡新降精兵,分道並出,期十二月同會虜地。臣兵眾單少,不足以防內外,願遣執金吾耿秉、度遼將軍鄧鴻及西河、雲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併力而北,冀因聖帝威神,一舉平定。臣國成敗,要在今年,已敕諸部嚴兵馬,唯裁哀省察!」
翻譯成白話就是:「應當趁著北匈奴內亂分裂的機會,派出軍隊進行討伐,打敗北匈奴,成全南匈奴,讓南北匈奴統一成為整體,使漢朝永無北方之憂。我們長期生活在漢朝境內,仰仗漢朝,才能張口吃飯。漢朝每年四季給我們賞賜,動不動就達億萬之數。我們雖然無須操勞而安享太平,卻因未能實行報效之義而感到慚愧。我們願徵調本部和分散在各郡的匈奴精銳,包括老兵和新近歸降的北匈奴軍隊,分為幾路,同時進發,約定十二月在北匈奴會師。我的部隊力量單薄,不足以內外兼顧,請漢朝派遣執金吾耿秉、度遼將軍鄧鴻及西河、雲中、五原、朔方、上郡等郡太守,合力北征。望能憑著聖上的神威,一舉平定北方敵害。我匈奴國的成敗,就在今年決定。我已命令各部厲兵秣馬,準備作戰。請陛下節哀審定。」
為了讓自己的話更具說服力,南單于屯屠何最後承諾:如果漢朝政府支援他的行為,他將派三萬騎兵為「先鋒」。
南單于欒鞮宣的上書引起了「代理皇上」竇太后的高度重視,她馬上把朝中重臣召集起來,召開了一次軍事商討會。結果朝中很快形成了支援派和反對派。
支援派代表人物是執金吾耿秉。
耿秉雖然年近花甲了,但眼不花耳不聾,身子骨依然硬朗,關鍵時刻,他挺身而出,直接說了一個關鍵詞: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解析:破北成南,併為一國,這是天賜良機,從此北方就無後顧之憂了,從此我們大漢就可以享受太平盛世了。
反對派的代表人物是尚書宋意。
宋意為了反駁更有力,說了兩個關鍵詞:
一、不戰而屈人。有戰爭必定有傷亡,這些年連年和匈奴發動戰爭,已是勞民傷財,這樣雖然取得了一些功績,但遭殃還是天下的百姓。如果以平和的方式解決北方問題,何必動武?
二、殺雞焉用牛刀。退一步來說,現在的北匈奴屋漏偏逢連夜雨,戰爭的失利,內亂連連,災荒連連,求和都來不及,哪裡還不敢犯邊境,我們現在只需一封招降信就可以搞定,何必動武?
當然,最終,竇太后還是同意了耿秉的觀點。原因是為了擺脫竇憲這個燙手的山芋頭。
(3)戴罪立功
和帝永元元年(西元89年)六月,竇太后封竇憲為車騎將軍,為主帥,執金吾耿秉為副帥北伐匈奴。
進軍方式為「三管齊下」,具體部署如下:
第一路軍:上路大軍。
領帥:南單于屯屠何。
兵力:一萬騎兵。
出發地:夷谷。
第二路軍:中路大軍。
統帥:車騎將軍竇憲。
副帥:執金吾耿秉、南匈奴左谷蠡王師子。
兵力:二萬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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