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檔案10 第六章 履深淵不違初心 戰毒瘤向死而生

「康沒有說實話,這件事他幹得不對!等這件事完了我得找他談談。那傢伙是刺客,專門在暗處殺人的,像傑森那種被選出來護衛白宮的人都不是人家的對手,據說訓練傑森的那些人裡面,才有可以和殺手對著幹的。」

「那我們就這樣算了?」

「他沒有下死手,這是警告,我們再追下去,就沒這麼好說話了。鮑爾情況怎麼樣?」

「鮑爾還活著,他只是暈過去了。」

「伊森呢?」

「沒,沒找到。」

「還不去找!」

「頭兒,這些殺手真像電影裡演的那樣?」

「記住這句話,說不定以後能救你一命,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殺手才能對付殺手!」

攀窗而下,兩個起落,艾司已無聲無息地到了底層,現在黑幫分子有兩撥已經被吸引到樓上,下方的守衛力量必然空虛,艾司已對比了樓上與樓下的不同,直接找到通往地下一層的入口。

還有三十秒!

潛入地下一層與地表之間的夾縫,艾司找到消防感應器的線路,醫院有智慧設定,哪裡起火哪裡的滅火設施啟動,這些滅火系統和安全逃生指引一樣,都有蓄電裝置,本身就要預防火災發生斷電的情況。

艾司將感應線擰在一起,又劃燃一根鎂光棒。

地下一層的滅火系統頓時啟動,警報聲響起,灑水系統開足馬力噴水。

下面頓時傳來一陣叫罵聲:「怎麼回事,咋還出水了?」

「他孃的,誰把滅火的給開啟了?」……

艾司透過夾層通風口往下看,人還挺多的,應該是吸取了福運號的教訓,停電之後便給電機房派了重兵把守。

但是沒用,艾司用匕首切開了手臂粗的電纜主線,卸下了固定主線的卡口,斷作兩節的電纜就像兩條蟒蛇,靜靜地躺在夾層地板上。

下面有人高呼:「好了,來電了!合閘,快合閘!」

艾司發力跺腳,將夾層踢出一個大洞,兩條電纜順勢垂下,那邊一合閘,這邊的空中頓時電弧閃爍,淡藍色如怪獸觸手,吞吐扭結,屈伸不定,下面一陣雞飛狗跳,狼奔豕突。

合上的電閘又被人拉了回去,再度陷入一片黑暗,一大群人在地上哼哼,空中的花灑一刻不停地噴著水霧。

艾司已離開了地下一層,站在這棟住院大廈的底層雜物庫旁,淡黃色的c4炸藥搓成條,圍住了一堵方形的牆。

一聲轟鳴,牆面破開一個大洞,露出了電梯井的四壁和纜繩,艾司握住纜繩,義無反顧地滑進了黑暗的底層。

8

司徒笑等人抵達開城產業園區,立刻被分配了各自的崗位,關閉上繳私人通訊系統,配發臨時聯絡工具,跟著他們才慢慢了解目前的局勢。

早在一年前,雷霆行動計劃就由特偵處提出,在三個涉黑勢力活動最為猖獗的省份展開聯合行動,務求給予這些社會毒瘤雷霆一擊,滌盪汙濁,重塑社會新風。

前期行動一直在秘密佈局,警方撒下的所有暗探全部啟動,有針對性地暗中調查涉黑涉惡的小型團伙和大型集團公司共計一百七十多家,由於那些超大型跨國涉黑企業為自己做了重重偽裝,甚至有些成了地區經濟支柱企業,那些企業領導層和地方官員有無數見不得人的私下交易,想要拔掉這些跨國涉黑企業,就不能簡單地交派地方警力。

而就在雷霆行動計劃定下後不久,海角市領海外發生了公海劫船案件,特偵處當時就意識到,這是一起跨國涉黑企業的黑吃黑案件,無論被劫貨物的危害性,還是案件本身透露出的隱藏資訊,都足已引起最高的重視,所以才會全力追查那批毒品原料的線索。

對方非常狡猾,先是以背包散客用螞蟻搬家的方式將部分毒品原料分多條走私路線從境內運往境外,並在境外搭建了臨時的製毒加工廠,部分毒品加工廠生產出成品毒物再走走私通道迴流國內市場。

無論是境外執法,還是多渠道走私,都給特偵處造成了極大的干擾,而且對方有很高明的反偵查意識和老道的運毒藏毒策略。

每當特偵處查到一點眉目,對方立刻使出壁虎斷尾求生的伎倆,異常乾脆地切斷被特偵處查出端倪的那條線,甚至線上線下的人都會被他們直接清除。

在毒品市場上,對方也多番偽裝,並且丟擲海峰、青龍幫等多條毒品交易線試圖將水攪渾,後來海峰覆滅,青龍幫的毒線也被拔除,特偵處順著蛛絲馬跡總算聯合國外緝毒特警端掉了這夥毒販在境外的一個加工生產廠。

但隨即發現,那個製毒工廠,加工出來的成品和他們其餘配料消耗不符,而他們所消耗的原料和特偵處預估的量也不符。

根據前期偵查,特偵處初步分析對方在境外有三處製毒加工窩點,通過兩條陸路、一條海路走私通道返銷國內市場,但是通過對查處製毒工廠的深入調查,發現工廠所消耗的加上儲存的原料,遠不到被劫原料的三分之一,而這批原料進行加工之後,真正出現在市場上的成品,還不及這處工廠生產消耗原料的五分之一。

深入調查後,特偵處判斷,當初被劫的製毒原料,至少還有三分之一被藏匿於國內,而那些製毒工廠並非全力生產毒品進行銷售,他們很巧妙地對毒品原料進行加工改制,將原料處理成緝毒人員更難分辨的新型無毒品性質的化合物,再偷運回國內。

特偵處通過各條戰線的情報彙總,已經確定那些加工後的原料,經各種途徑最終匯入開城產業園區內。

這座產業園區,打著工業園區的幌子,其實裡面約一半的工廠都屬於亞聯,只是他們用了各種化名偽裝,借用不同基金和國外企業的殼分批次入駐,若不是我方情報人員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傳出訊息,根本沒人將這些來自各國的大企業下屬工業產業聯絡起來。

這些工廠看似各自生產不同的工業產品,但是將它們集合起來,就能成為大型毒品生產線,將初加工之後的化合物重新提煉和改制,將其還原成高純度冰毒,在這裡進行最後的加工、偽造、包裝,再發往全國各地,可謂極大手筆。

除此之外,特偵處還收到另外的暗報,自亞聯龍頭洪勝天下落不明之後,亞聯遍佈世界幾十個國家的堂口開始明爭暗鬥,為了爭下一任掌權人早已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而就在今夜,亞聯約半數以上堂口實權派人物齊聚產業園區,為爭奪下一任龍頭開選。經特偵處綜合分析,認為今天早上的綁架案也好,多處投放炸彈案也好,警局下毒也好,都是為了這次黑幫大會在做準備,他們要讓海角市的警力系統徹底癱瘓,剩餘警力疲於奔命追查炸彈下落,這樣一來,就再也沒有多餘警力來滋干擾他們的黑幫大會。

所以特偵處決定提前展開雷霆行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中國,絕不是他們的亂法之地!

黃智軒被另外安排,司徒笑則被分配前往開城產業園區西南方的一棟寫字樓內,剛到集合地點,司徒笑就愕然看到了自己的隊員,原本以為在家休假的章明出現在全副武裝的隊伍之中。

「章明?你沒休假嗎?」司徒笑問了一聲,隨著這聲詢問,又有幾人扭過頭來,張子成、李開然,他們也不知何時從天涯市返回了,甚至更前方那位,同樣穿著防彈背心、戴著防爆頭盔、身量不高還有些瑟縮的身影也看了這邊一眼。

老劉!司徒笑沒想到,連老劉都參加了這次行動,其餘的隊員也有認識的熟人,馬勇、宋俊等人赫然在列。

「笑哥,你可算來了。」章明低聲打了個招呼,握緊了手裡的警槍,顯得有些激動。

「小聲點!」劉顯和緊張地提醒了一句。

帶司徒笑前來的聯絡人給司徒笑介紹了他們這個分隊的隊長,來自雪豹突擊隊的於奎隊長。

司徒笑微微有些愣神,雪豹突擊隊他是聽說過的,那是軍區裡的特戰隊,沒想到這次行動規模這麼大,連部隊都出動了嗎?

目前這支隊伍被分成三個小組,老劉他們一組,馬勇他們是另一組,那位於隊長是另一組,每一組都由三名特戰隊員攻堅打頭,六名警力負責支援策應。

那位於隊長簡單交代了一番他們的任務,在他們即將突進攻佔的這棟大樓裡,有數夥武裝分子,是涉黑勢力成員,手裡有槍械,他們將兵分三路同時封鎖大樓的樓道和電梯,防止大樓裡的武裝暴徒突圍逃走。

他們的偵查員已經成功進入大樓,只等訊號,他們就將同時發起進攻,另外會有特戰隊員從高層直接突入,他們要做的就是盡最大可能防止那些武裝匪徒持槍逃竄,將戰鬥範圍鎖死在開城產業園區。

司徒笑看了看靜默於黑暗中的指揮車,他知道,還有更多的警力和部隊在排程匯合。他又抬頭看看黑暗中的高樓,燈光全暗,宛如鬼樓,但是這些產業園區邊緣的高樓,顯然就是黑幫分子的示警探哨,或者……還有別的作用?

既然這次亞聯一多半的大小頭目齊聚於此,他們的武裝保衛肯定少不了,要想拿下這一批亡命之徒,今晚的戰鬥不會輕鬆。

瞭解完情況,於隊長也聽說過司徒笑的名字,讓他回到隊伍中,和警方的人做好思想交流。

「他們有些太緊張了,我不希望在行動中出現什麼差錯。」於隊長這樣說著。

司徒笑回到隊伍之中,和章明他們小聲攀談了幾句,緩解他們第一次參與超大規模行動的緊張情緒。

談話中,司徒笑得知,朱珠和茜姐也加入到行動之中,她們在後方負責聯絡,司徒笑交代了一下這種可能發生亂戰的行動的注意事項,最後看了一眼表現得有些鼠頭鼠腦的劉顯和,還是走過去勸了句:「你身體不好,待會兒行動開始時不要跑得太快了,別掉隊就行。」

「我……當然知道,我怎麼說,也是你們的組長嘛。」劉顯和硬著頭皮道。

司徒笑點點頭,又走向馬勇一組,有些愧疚,但無比誠摯地叫了聲:「勇哥。」

馬勇神情複雜地看了司徒笑一眼,最終「唉」地嘆息了一聲,拍了拍司徒笑的肩,司徒笑看到了他的釋然,又和他們談了幾句。

宋俊提及,董哲運氣不好,在警局中毒了,雖然清醒過來之後強烈要求參與此次行動,但最終被勒令在醫院靜養。

正談著,遠處有火光閃爍,看起來像是在放焰火,但其光亮和聲響都明顯不對,是黑幫內訌了!司徒笑清楚,黑道中人目無法紀,什麼選舉談判,往往是一言不合就刀槍相向,他們或許覺得整個開城產業園區佔地十幾平方公里,今晚園區又已經肅清,在核心區域就算開槍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哪裡想過,在已有監察準備的警力面前,他們幾乎是明火執仗。

這時候,總指揮部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行動!」

「行動!」「行動!」一級級命令傳達下去,各個小隊紛紛進入指定區域,拉響警笛,探燈照亮,這場戰鬥正式打響!

數十臺電子干擾車從各個方向包圍開城產業園區,埋伏在對面大樓的特戰隊員用榴彈發射器發射煙幕彈和催淚彈,跟著用彈射裝置發射抓鉤,兩樓固定形成滑索,順著滑索持槍撲入高層房間之中。

司徒笑等人接到對面大樓裡的閃光訊號,也紛紛快速進入各小隊各自負責的大樓。

樓上有槍擊聲傳來,顯然那些特戰隊員已經和樓內的持槍武裝匪徒交上火了,於奎立刻按計劃兵分三路,扼守住整棟大樓的交通要道。

司徒笑和馬勇他們一組,沿安全樓道向上,特戰隊員攻勢凌厲,等司徒笑他們氣喘吁吁地爬上二十多樓,戰鬥早已結束,少數強行反抗的武裝暴徒被當場擊斃,其餘人都被反剪了雙手,面朝牆在地上蹲成一排。

老劉他們搭乘電梯提前到達,現在負責看守這些匪徒,其餘特戰隊員則沿著寫字樓逐門逐窗地搜檢視還有沒有漏網之魚。

司徒笑和馬勇等人也開始沿著窗戶檢視,遠處的火線密集起來,隱約能看出內訌的黑幫交火覆蓋範圍。

投降的武裝匪徒交由支援警力帶走,司徒笑叮囑張子成他們多帶帶章明,在看守和押運的路上要小心,他和馬勇等精英警力繼續跟隨大部隊向園區內圈包圍封鎖。

黑幫勢力毫無鬥志,一觸即潰,司徒笑他們很快完成了合圍,沿產業園區西南向突進三公里,將涉黑武裝圍困在一平方公里範圍內,建立了兩道封鎖線,一批先遣突擊隊員沿著不同的廠房庫區繼續縱深推進,司徒笑等人則在二道封鎖線待命休整。

「喂,司徒,你那邊怎麼樣?這次行動比我預計中要輕鬆很多啊,你們海角市的黑幫不怎麼樣嘛。」司徒笑的對講機裡傳來了黃智軒的聲音,看樣子他也被留在第二道封鎖線外了。

司徒笑解釋道:「這些涉黑武裝力量看起來分屬好幾個不同的勢力,你沒發現我們突進的時候他們相互之間還在纏鬥嗎?冷處這個時機選得好,正適合我們抓捕。」

「不對。」馬勇在一旁道,「這群黑幫分子不是最厲害的那批。亞聯最厲害的是他們的檔徒,按我們內線提供的情報,陳孝康完全是按照美軍特種部隊的訓練要求來訓練那些檔徒的,我們抓了這麼多人,一個檔徒都沒有。」

「你是說陳孝康不在這裡?他和他的人都沒有參加這次龍頭選舉?」司徒笑心頭一震,隱約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

「應該不在。」馬勇肯定道,「否則我們的進攻不可能這麼順利,陳孝康這個人,他對洪勝天有些盲目崇拜,但他並不喜歡爭權奪利。這次他們開總堂會選臨時話事人就是因為洪勝天重傷,已經大半年沒有露面了。陳孝康一直在負責洪勝天的救治工作,如果他想上位他早就上了,現在他應該帶著人守在洪勝天那邊。」

洪勝天……恩恩……陳孝康……艾司!司徒笑猛然警醒,立刻按下對講機按鈕:「喂,老黃,你在總指揮部那邊嗎?我的手機可能會有重要的留言,你看能不能找冷處幫我開通一下?」

9

福康醫院,在五層之下還有一層,實際上上面的五層,是利用了四層與四層之間的夾層逐漸挪移、拼湊,多擠出來一層。

真正的底層,從建成之日,便只有洪勝天和他最為信任的人知曉。

不過現在,這一層秘密基地,已經不再是秘密,至少已被亞聯大多數幫眾所知曉。

負責此事的陳孝康也是無奈,無論如何,今夜也必須保證手術順利進行,今晚順利過去,那像這樣的秘密基地,再修它十個八個又有何難?

如果今夜過不去,那這個秘密基地,存不存在都沒有意義了。

原本他是很有把握的,先有麥德龍用計讓海角市的綜合執法、救援及醫療體系都超負荷運轉,警方更是疲於奔命,無暇旁顧;就算能在今夜徹底清查排除炸彈,恢復交通治安,亞聯內部肯定還有警方臥底,他們必定會想到辦法傳出訊息,徐元朗糾集亞聯大多頭目召開總堂會,特偵處和海角市警方哪怕捉襟見肘也不能置之不理。

在雙重危害面前,利弊權衡之下,就算是針對刑偵處副處長女兒的綁架案也只能暫時擱置一邊,有了這兩個擋箭牌,洪爺的手術重地本該穩如泰山,等警方將炸彈、交通、中毒事件處理妥當,將徐元朗、徐振業等一干頭目徹底清查緝捕,那時候洪爺的手術也就差不多該結束了。

可當陳孝康看到福運號上的艾司時,就再也淡定不起來了。那些即時傳送的監控,讓他看到了那個身如鬼魅的殺神,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人?這就是傳說中的殺手嗎?他只能寄希望於對方無法從福運號查到這裡,又或是那人在船上傷重不愈,難以為繼。

但是當樓上嘈雜的聲音傳來,陳孝康依然顫了一下,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那人終究還是闖了進來,而且,或許要不了多久,警察也會趕過來。

所有的希望化作泡影,一直的堅持突然顯得失去了意義,陳孝康百味交集,心煩雜念生。

不過有時候人的思維非常奇特,明知事已不可為,心頭依然會存有那麼一絲僥倖,陳孝康的諸多雜念中便有「或許只是無意間闖入醫院的閒雜青年」「就算外面打得天翻地覆,也未必會發現這裡」,諸如此類的想法。

但隨著一聲炸響,最後一絲僥倖也完全破碎,果然是船上那人,他果然找到這裡來了!陳孝康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站起身來,對身邊的人說:「我們的客人到了,好好地招呼他!」

這底層與上面完全不同,他們根本感覺不到區域斷電,依舊燈火通明,明明潛藏在地底,通風系統依舊能保持空氣清新。

電梯門正對的,是迷宮般的小巷,亞聯為這地下手術室沒少花費心思,一米多寬的小巷到處拐彎,周圍全是牆,在拐來拐去的小巷中就潛藏著一個個堡壘狀的暗室。

這一片區域若是不熟悉的人貿然闖入,就算敞開了讓你走,也很快就會迷失在暗室與迷宮之中,繞上好幾天也未必能找到正確的路,更何況,現在這些小巷中,幾乎被人擠人地填滿!

「咚」的一聲,有人跳進了電梯?一名黑幫成員按下了開門鍵。

「叮!」電梯門開啟,守在門口的黑幫成員根本不管電梯裡是誰,舉起手槍一陣亂射。

不過電梯裡空無一人,幾名膽大的黑幫成員立刻持槍衝進電梯,按照事先約定朝著電梯頂端各個方向進行射擊。

受到老大的情緒影響,這群黑幫成員恨不得將彈夾打空,好一陣子才停火,有人喊道:「誰上去看看。」

立刻有膽大的掀開電梯維修面板,爬上了電梯頂端,回應道:「上面沒人。」

訊息反饋到陳孝康這邊,陳孝康拿起對講機:「他已經進來了,把眼珠子都給我瞪大一點。子彈打完後,把槍拆了扔掉。」

陳孝康守在迷宮中段一處必經之路上,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張真皮軟靠沙發,他便大馬金刀地坐在路中間,在他身後和身前,狹窄的巷道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擠滿。

不過,他們手中並沒有槍械等武器,連刀具都極少,大多是棍棒、鐵鍬、拳刺、鏈條等常用的工具,就連陳孝康手裡,也不過一根甩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各個巷口的回覆都是沒有異常。陳孝康自然也希望時間拖得越久越好,但那份不安時時浸染著他的內心,他不想周圍的手下看到自己侷促不安的樣子,他拿起了對講機,轉換了頻道,對著呼麥吹了口氣,整個地下五層的擴音系統都響起了呼氣聲。

「我知道你來了。我知道你是誰。你覺得你過得去嗎?」

沒有迴音。

「你不知道吧,福運號上的監控直接連到這裡,後面發生的事情,我也已經知道了。」

燈光下數百人各自呼吸,呼吸聲在走廊裡迴響,隱有呼嘯之勢。

「我想了很久,怎樣才能防得住你這樣的人。後來發現,要做到這一點很簡單。」

陳孝康握著甩棍輕敲沙發麵皮,發出有節律的「噗噗」聲。

「只要找到這樣一個你沒辦法藏起來的地方,不準備槍啊、刀啊那些殺人的利器,我就憑人多,你就一個人,能打倒幾個?幾十個?還是幾百個?」

「我亞聯金鷹堂坐館暴棍級以上打手428人,檔徒86人,一共514人,堆都堆死你,你憑什麼來闖?你敢嗎!」一聲暴喝,陳孝康長身而起。

在他前方,一名幫眾脫穎而出,站在巷道中央,隻身屹立於數百人之間,抬起頭來,正對陳孝康:「馮恩恩在哪裡?」

「哈哈!」陳孝康大笑,「我知道你會偽裝,你來晚啦,死啦!早死啦!」

艾司並不為陳孝康的攻心之語動怒,只是平靜地分析道:「晚上七點四十五分左右,恩恩被帶離婦運號,走水路抵達福康醫院,還要避開警方和監控,至少需要一個半小時,接近九點二十分恩恩才被送過來,而一開始,你們是打算將洪勝天送上船的,直到發現海路可能已被封鎖,這才退而求其次,選擇了這裡做手術。洪勝天需要做一系列術前準備,包括他的人造心臟、肝臟的運作狀況,術前藥物準備,他的身體承受能力,理論上來說,不可能同時一次性做三臺大型手術,但我知道你們有多瘋狂,完全想置兩人的性命不顧,也要一次性完成吧?胸腹腔多器官聯合移植術在國際上仍屬於頂尖的手術範疇,一絲差錯也不能出,準備時間兩個小時根本不夠,更何況是要替換人造器官,貿然開胸醫生不敢下刀的。就算手術開始了,在手術過程中也必須保證恩恩存活,換器官不是切豬肉,一刀下去就完事,這種手術不會少於五個小時,所以,你的虛張聲勢讓我更加肯定,手術還沒有開始!」

「哼。」陳孝康冷笑,「說那麼多有什麼用?你一個人能打得過我們幾百個弟兄嗎?更何況在上面消耗了不少體力吧?那些小弟再不濟,你也得出點力才能打倒不是?還有我那些戰友,他們現在可全是g4s的高階保鏢,為了請動他們,我可花了大價錢,你現在就算沒受傷,體力還剩多少?有沒有一半?」

陳孝康說完,揮手,黑幫成員紛紛圍了上來,艾司鎮定自若:「你犯了兩個錯誤,第一,你不該因為信任問題,而將那些退役的特種兵安排在樓上,如果說他們的戰鬥力為10的話,你模擬訓練出的這批人,戰鬥力最多為5,至於你們坐館裡的打手,充其量算1,你太低估我了。」

「厲不厲害,打過不就知道了?上!」陳孝康隱約覺得不對,直接下令。

艾司回應:「人多就一定有優勢嗎?」他側身彎腰避開攻擊,倏忽間踹出一腳,在有限狹小的空間裡展開連環鞭踢,前一個,後一個,騰空而起,左右各一個。

踢倒四人,側身避開,與一人貼身,擒棒肘擊,反手甩棍,按住那將倒未倒之人雙肩,再次凌空四連踢,橫滾翻落地,持棍,敲腿,膝撞肘擊,雙手雙棍,前敲後頂,左杵右奪,雙臂大開大合,時而凌空飛踢,舞出兩片棍影,竟是一次棍棒交擊也沒有,直接避開來鋒,每次重擊都是正中百匯、太陽、玉枕等死穴要穴。

頃刻間,圍在艾司身邊最近的十人便已倒下,每個人都是倒地不動,連發出呻吟的都沒有。這才是真正的殺人術,殺手斃敵,不用第二招,幾千年的沉澱,他們有一套簡單高效的一招斃敵術,江湖人稱——殺人技!

無論是殺人拳,還是殺人棍、殺人刀、殺人劍,都講究的是勢若奔雷,快如閃電,詭如毒蛇,縹如雲煙,一擊致命,絕不留戀。

武器是身體的延伸,人體致命的要害有13處,攻之必死。

人體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發力是關鍵,過重則損己,過輕則無法傷敵斃敵,只有當你掌握了發力的技巧,不將力溢位,每一擊恰好打倒一人,收發自如,借力往復,機器才可以綿長不歇,持續傷敵。

越戰越勇,總有極限,如果敵人極多,你必會力竭而殆,我們殺手殺人,從來是不喜不怒,不勇不怯,如吐納呼吸,如行雲流水,自然而然,順勢而為。

你每天都要呼吸,正常情況下你可會感到呼吸的疲憊?你的心臟一刻不停地跳動,正常狀態下你能感覺到心臟的慌亂?艾司,記住,哪怕再多的敵人,你同一時間需要面對的,無外乎前後左右和上下,他們要攻擊你,必須留出攻擊的空間,所有人都擠在一起,誰也沒辦法攻擊誰。

但我們不同,我們的祖師爺聶政,於相國府擊殺相國,白虹貫日。一國之相,死士軍卒何其多,要殺進殺出,力斃數十人,面對的可能就是數百人,刀戟劍林,自有一套亂中取勝之法。

覓隙於死地,捨身而取義,見縫且插針,於重圍脫身。記住這些話,這就是我們祖師爺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法門……

艾司往人堆裡扎,貼身之後,往往看不清他用了什麼手法,他身邊的人幾乎一沾就倒,無論是拿刀、拿棍的,戴拳刺的拿鐵鏈的,沒一個能防得住。

事實上,艾司扎入人群之後,這些黑幫成員反而不知道該攻擊誰,因為艾司的面孔一刻不停地在變換著。

一個轉身,一步晃動,一名黑幫打手看到一人背對自己倒退而來,正準備敲擊,那人回頭驚呼:「是我!」

打手正思索著,這人是誰?眼前便是一黑。艾司回過頭去,又換上了另一張面孔,雙手一合,兩人碰頭倒地,艾司矮身,從兩人中間鑽了過去,鑽出來時,又是另外一人。

無數手持刀棍的打手,非常疑惑,他們看不到敵人在哪裡,明明看到那小子鑽進了人堆,怎麼眨眼就不見了?但隨即又看到有人攻擊自己的兄弟,可就這麼矮身一鑽,出來的那個人,不僅相貌大變,就連穿著的衣服也完全不同,莫不是哪個被打暈的兄弟從地上爬起來了吧?

就那麼一愣神,一恍惚,一剎那,便又有人倒下。

「艾司啊,面術的最高境界叫作千變萬化,不僅可用於脫身遁逃,也可以在亂軍之中游刃有餘,一步一換臉,十步不同人,一個人也要打出千軍萬馬的氣勢。變臉共有兩式,一為脫之變,一為覆之變,一個真正的變臉高手,只需三五張面孔,在數十人中穿行而過,卻能讓每個人看到的面孔都不相同……」師父若在此地,想必會老懷大慰吧?

10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可當艾司扎入人堆之後,連陳孝康這個旁觀者也是一頭霧水,人群中拳來腳往,棍棒交加,只看到無數人頭湧動,不斷有人倒下,卻看不到那個偽裝成普通幫眾的小子。

眨眼工夫,地上就躺了一堆人,約莫已有二十個,黑幫打手們讓出了空隙,不再與艾司貼身近搏,不能擠入人群,千變化萬術就發揮不了作用。

刀疤臉曹金山在陳孝康身邊道:「康哥,要不我帶兄弟上?」

「不急,再等等。」陳孝康雖未親見,但已探到艾司在船上最後與那些船工那場大戰的結果,與他神出鬼沒地解決掉自己訓練的精英不同,那場大戰就是在沒有大威力殺傷性武器的情況下,艾司不得不與船工們硬拼。

據說當他撂倒了四十多個人之後,體能才開始下降,簡直就是個怪物。

陳孝康非常清楚這種怪物的身份,從嬰兒時期便接受挑選和訓練,終其一生都在非人道的折磨下挑戰人體的極限,成年後的骨密度竟可達到常年搏擊選手的三到五倍,那些傢伙根本就不是人,終極人形兵器才是對他們最恰當的稱呼。

現在這些坐館的打手就是拿來消耗他體能的,陳孝康要看看,這一次到底這個傢伙能拼倒多少人,五十個夠不夠?不夠,那就一百!反正我們就是人多,你再能打,殺雞也要費力氣吧?

黑幫的打手,都是悍不畏死的兇徒,在大檔頭面前人人爭先,對倒在地上的同夥看不也看,他們近乎瘋狂地從後往前湧,從四面八方擠上去。

五十人倒下了,艾司不見疲態,陳孝康輕皺眉。

一百人,從巷頭到巷尾,艾司出拳變慢,無法精準控制力度,出現了好幾次一擊打出去,對方卻沒有倒地的情況。艾司立馬改變策略,不再使用殺人技,而改用折肢斷骨的重手法,一時間哀號遍地,那些打手被拆骨之後幾乎也都失去了戰鬥力。

看起來折肢拆骨更具威懾力,躺在地上抱著斷處慘叫也比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更有渲染力。但陳孝康知道,拆骨手出手更重,費力更多,效果更差,這些都是艾司體能跟不上的表現。

一百五十人,身體跟不上反應,艾司吃了一棍,有了開頭,便接二連三被打中。陳孝康見有了機會,派出了十名檔徒,但艾司突然中程發力,反絞了那十名檔徒,帶走了更多打手。

兩百人!那頭不知疲倦的野獸終於露出了疲態,果然,再非人的變態,終究還是要休息的,這時候那些打手開始發力,要將他們的膽戰心驚都發洩出來。

這一次,陳孝康保持穩重,沒有派檔徒上去,繼續堆,要堆到他體力不支,無力還擊為止。

他還能很好地護住頭部,避開要害,他在以最小的動作進行最有效的躲避,在打鬥中用這種方式來蓄力休息嗎?我看你能恢復多少力氣,捱打就不用費力嗎?天真!

陳孝康雖身居高位,但在參軍之前依然是好勇鬥狠之徒,帶著幾百號人馬,與敵對幫派持刀拼殺的經歷也不止一次。他非常清楚,悍勇之輩,全憑那一股凶氣、狠勁,一旦你停下來,那口氣散了,就只能被動挨打了,而一旦開始捱打,傷得越重,反擊的可能性就越小。

這小子完蛋了!

但那小子捱打的能力也超乎陳孝康的想象,那每一棍打在身上,那種沉悶的「噗噗」聲,足以證明敲擊的力度,捱了那麼多棍,不說被打死,至少也該躺下了,那小子憑什麼還在苦苦支撐?

艾司不僅沒倒,他還在反擊,瞅準空隙出手,依然是每一擊必然倒下一人,只不過打到現在,確實已到體能極限,他不得不用以傷換傷、以命搏命的方式來戰鬥。

兩百五十人!艾司終於獲得了歇息片刻的機會,這夥亡命之徒雖然刀尖舔血,自稱死都不怕,但當倒下的人達到一定數量之後,那種場面足以讓一些膽怯之輩手腳發軟。

當先最兇狠的那一批,都已經倒下了,那些膽氣不那麼足的、懷有私心的,這才湧到跟前,看著滿地無法落腳的堆疊軀體,誰說心裡不發怵那是吹牛。

對方只有一個人啊!這還是人嗎?

陳孝康沒想到,艾司那口氣沒洩,他的這些手下先洩氣了,他們怕了,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只管埋頭向前,艾司和這些打手間留出了兩米多長的空當。

艾司向前,他身後的人才敢向前,前面的人後退,艾司停下,各方停下,艾司轉身,方向立刻掉轉過來,前面的人靠近,後面的人趕緊後退。

沒人再願意做那個出頭鳥了,悍勇也是有限的,地上的兩百五十人中,越到後面,看起來傷得越是悽慘,呻吟聲也更痛苦。

陳孝康開始點兵:「周小運,李虎,各帶十個人,給我把他拿下!」

這個時候就要一鼓作氣,不能讓他得到喘息的機會,也不能讓圍攻的人寒了心氣,一旦被敵人殺寒了膽,志為之奪,能發揮出來的實力十不存一。

兩軍交戰的潰兵,明明沒有受傷,體能也大多完好,卻只能四散而逃,被追擊的一方切瓜砍菜一般虐殺,便是這個道理。

兩名二檔頭各帶十名精英檔徒,成為這次圍剿艾司的主力,可惜雖然來勢洶洶,卻依然在硬碰硬的交鋒中敗下陣來。

艾司雖然被毆至吐血,仍能奪下敵人的兵器,反將敵人撂翻在地。打到現在,艾司的打法已經變成,硬抗一記,奪下兵器,反攻一記,在三五下你來我往的傷勢互換中,將對手打倒。

一次只打一個!打完一個,再去拼下一個!

餘下的人還有一多半,但他們真的怕了,這個瘋子,怎麼還沒倒下?中了那麼多棍,就算是一頭野象,也已經被敲倒了啊!

恩恩還在裡面,我怎麼能倒下!艾司將湧出的血嚥下去,望著陳孝康的方向露齒而笑,一口猩紅的牙,森森駭人。

那傢伙的衣服有問題!陳孝康看出端倪了,全力擊打在上面,那衣服似乎能將大多數力道吸收掉,這小子能熬到現在不死,和那件衣服有很大關係!

可是,已經傷成這樣,那小子怎麼還這麼自信?難不成他真有信心一個人對付這五百人?

「夠了吧?我們已經見識到你的厲害了,你死也可以瞑目了。」陳孝康見士氣低落,開始勸說,「打了這麼久,連一半的人你都沒幹掉,你還有多少力氣?為了一個女孩,值得嗎?憑你這樣的身手,到我們亞聯來,別的不敢說,我大檔頭的位置讓給你,不管是女人還是女孩,要多少有多少,想怎麼玩都行!」

「試試不就知道了?」艾司看起來似乎連站穩都很困難,偏偏人數眾多的一方已經無人敢上前,「你們眼裡只有利益,今天生,今天快活,明天死,明天算;你們沒有良心,沒有人性,只要錢、權、無法無天的自由。監獄才是你們最好的歸宿,最好一輩子都別出來!」

艾司踉蹌著往前走了一步,一瘸一拐的,一步之後便需要扶牆而立,但人數眾多的黑幫打手卻如驚弓之鳥,因艾司瘸著踏出的這一小步,潮水般退去,甚至有幾人被同夥的身體絆倒在地。

艾司和陳孝康之間的小巷,空了!

看來士氣已接近瓦解,不出手不行了,陳孝康長身而起,比艾司足足高出一個頭,像尊鐵塔橫攔在小巷中央,他開口譏笑道:「一個殺手,跟我說什麼無法無天的自由,你們殺手,才是最無法無天的那群人吧?上可殺君王,刺重臣,還有什麼是你們殺手不敢做的?我們拉幫結社,不過是蜷縮在江湖一個小小角落裡,要一些得過且過的快活,這也不行嗎?」

「道不同,不相為謀。」艾司抓緊時間調整呼吸,每一寸肌肉都在發燙。

陳孝康指指身後:「你要救的人,就在我後面,那裡面,也有我要救的人,他們兩個,只能活一個,我們兩個,也是如此!」

「我們亞聯,和你們殺手一樣,做事從來只看結果,不管過程。所以,我就不和你說什麼公平一戰了,我會不擇手段將你留在這裡,確保我老大的平安,以你現在的體力,你過得了我這關嗎?」

「試試不就知道了?」艾司還是那句話,聲音輕微,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有些不足。他手裡拿著一根奪來的木棍,一頭已經摺了,拿在手上不過尺許長。

陳孝康揮手,三節甩棍展開,也是一尺來長,但他身上還彆著隨時能抽出的溫克勒手刺,而且在他起身後,另有四人站在了陳孝康的身後,都與陳孝康一般,甩棍而立。

唐金龍,趙鼎安,樸和,曹金山。

亞聯只有一個大檔頭陳孝康,另有八名二檔頭,每名二檔頭帶五名檔徒出行,但每名二檔頭麾下其實有五組二十五名檔徒輪換。

有120名檔徒和兩名二檔頭留在了福運號上,餘下的,都在這裡了。

陳孝康心裡有數,就算殺了這名殺手,只怕也過不了大陸公安那一關,老大的手術多半不能順利進行了,但有些事,不拼一拼,不賭一把,怎知誰笑到最後?

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熱血正激昂的少年,跟在洪爺的身後:「阿康,願不願意跟著洪爺,大殺四方?我們要讓整個亞洲,只有一個社團,那——就是我們亞聯!」

「上!」五條壯漢,持棍撲出,五道黑影,挾泰山以超北海,逆洪峰倒卷中原。

艾司孑然獨立,形單影隻,身材矮小且似單薄,半截木枝如螳臂當車,但他自巋然不動如山,目毅而斂鋒。

我心有猛虎,藏閘未出!

嘯山林可聚風雲,望鬥霄氣吞萬里!

11

曾夢想仗劍走天涯,哪個男兒心中沒有一個江湖。

但經過刀光劍影,在血與火中歷練出來的男人,方知這個江湖,是多麼無情殘酷。

五根精鋼甩棍,五個力大無窮的強壯男人,五個久經沙場、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魔王。

一棍砸下,劈磚斷石,棍頭哪怕擦牆而過,也是火花四濺,艾司如狂風驟雨中的舢板小船,在波濤洶湧的海面起伏不定。

他順勢而為,力撥千斤,架住陳孝康的甩棍,引向曹金山一方,單手圈環,套住樸和的甩棍往外甩,抵住唐金龍的出手。

但趙鼎安藉機越過艾司,橫甩一棍砸在他腰間,艾司後襬腿,還了趙鼎安一腳,胸口又吃了陳孝康一拳,他反手持木棍敲在陳孝康的腕部,曹金山沒了限制,甩棍當頭落下,艾司借敲擊之力反擊上去,同時別開陳孝康和曹金山的甩棍,用肩背捱了唐金龍一棍,從趙鼎安那裡伸出的後襬腿環過來,側踢唐金龍與樸和,同時下腰敲擊陳孝康與曹金山的腿部,避開樸和與趙鼎安的甩棍。

好不容易蓄起來的一點力氣,在這一回合裡就用光了,艾司吃了三棍,捱了兩拳,堪堪擋住了五人的進攻,沒有受到致命的重傷。

但陳孝康五人配合已久,幾十年前便是街頭的生死兄弟,進攻一旦展開便連綿不絕,根本不給艾司喘息的機會,「噗噗」聲不斷,開始那一分鐘,艾司還能儘量擋住,一分鐘後,艾司已無法護得周全。

「啪」的一聲,陳孝康瞅準機會,當頭一棒正中艾司頂門,鮮血順著額心就淌了下來。艾司一聲低吼,木棍環身橫掃,逼開身前的人,靠牆保持不倒。

但下一刻,陳孝康橫握甩棍架在了艾司脖子上,貼身而靠,讓本就沒什麼力氣的艾司無法反抗,其餘四人甩棍直捅,刺中艾司小腹與胸口。

更為致命的一擊還是來自於陳孝康,貼身靠上去之後,他的左手飛速抽出手刺,對著艾司肋下握拳一頂,鋒利的手刺漸漸沒了進去。

刺破了!還以為這衣服刀槍不入呢,陳孝康抵住艾司,在他耳邊笑問:「你就要死了,你拿什麼和我們拼?」

這時候旁邊的打手也傳來好訊息,供電恢復了,醫院來電了。

陳孝康用手刺在艾司腹內絞了一圈,邊絞邊問:「現在電也來了,我們的手術順利進行,你的恩恩,馬上也要死了,值得嗎?」

艾司忍痛艱難吐字:「你犯的第二個錯誤是,你明知我在拖時間,你卻,願意陪我拖。」

陳孝康眉頭擰緊,手上也在擰緊,他想不出,到了這一步,這個不要命的殺手還能做出什麼。

「你們的時間,按小時算,我的時間,按分秒算。」艾司一把按住了陳孝康幾乎沒入自己體內的手,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陳孝康握緊手刺的力量再大,一根手指也拗不過一隻手掌。

陳孝康試圖拔出手刺,卻被艾司死死抓住,他稍微後退,高舉甩棍,這一棍下去,便要這小子頭破血流!

就在甩棍舉起的一剎那,地下五層陡然陷入一團漆黑,陳孝康甩棍落下,卻清晰地砸在牆上,同時手指一痛,陳孝康條件反射般抽回了自己的左手。

艾司不見了!還有插在他身上如匕首般的手刺!

暗夜行者重回黑暗。

蛟龍入海虎歸山!

怎麼會在這時候停電?地下五層為了保證供電,不僅有獨立的供電系統,而且這一層至少有一半的房間裝配著大容量的usp不間斷蓄電器,日常照明加上手術用電,支撐兩天也沒問題。

當巷道陷入黑暗時,連陳孝康一時也有些驚疑,更不要說那些被殺寒了膽的打手。

不過陳孝康很快反應過來,電梯停下時,艾司沒有直接從電梯中殺出,後來偽裝成一名打手試圖矇混過去,這期間他並不是什麼都沒做,他肯定給續電器動了手腳!

「所有人不要慌!靠牆站!如果想活命的話,任何試圖靠近你們的人都給我狠狠地打!」陳孝康吸取福運號上的教訓,做出應對。

「嗤嗤嗤嗤——」細微的破空聲在巷道里迴盪,陳孝康明白,是手刺!留在那小子肚子裡的手刺,在殺手手中就是匕首!

也就陳孝康說一句話的工夫,那一連串的破空刺響之後,就有好幾人倒地的聲音。

艾司左手拳刃,右手手刺,如一道旋風捲過小巷,快速轉體和鋒刃切割,碰到什麼便削什麼,腳下不停,快速旋轉時雙手忽高忽低,留下一地哀號的聲音。

殺人技,甩刀流,輕靈時如燕過水,猛厲處如斧劈樁。

據悉這是宋末獨臂斷刀客黎定安的成名絕技,不過師父在說起這段歷史時總帶著不懷好意的壞笑,但師父平時說什麼都喜歡帶著壞笑,艾司也從不管他是否別有深意,管用就好。

騰空躍起,旋轉四周半,將雙臂當作兩條鞭子,甩出去,位於雙鞭末端的雙刃將獲得極快的加速度,斷金截玉,破甲如破竹。

落地接蹲身旋轉,不知有多少條腿,就此一刀兩斷,單腿輕點,腰身擰轉,展臂若蝶,蝴蝶旋轉,刀身再甩,劈波斬戟,削骨如泥。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黑暗中,無人得見,艾司那一抹驚鴻之轉身,如長袖善舞,刀光似匹練,如水銀瀉地。

九天雷霆,三千尺瀑。

艾司腳下就像踩著輪滑一般,越轉越快,刀鋒連成一片,整個人就像化身一把巨大的陀螺電鋸,從小巷一端旋向另一端。

黑暗中倚牆而立的打手們,也想像大檔頭交代的那般,給任何試圖靠近自己的人予以重擊,但事實上他們發現,根本做不到,黑暗中,只感到一陣清風拂面,當棍棒鐵鏈重器落下時,打中的也只是空氣。

但那一陣風過後,有人立刻發現,自己身上少了什麼零部件,劇痛難忍,另一些人則只是覺得,身上多了一些長長的、微微麻癢的條狀痕跡,伸手摸時,才覺得膩滑一片。

「亮燈!」儘管認為艾司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斷掉這裡的電力,但是陳孝康還是做了以防萬一的準備,在他下令前,已有人掏出手電,數隻手電點亮,黑暗中的一幕,宛若修羅場。

無數堆疊的軀體上,又多了些殘肢斷臂,無數人捂著傷口嘶吼,鮮血噴得到處都是,滲進人堆裡,淌積在地板上,空氣中瀰漫著濃稠的血腥氣息。

從斷電驟黑,到陳孝康命令靠牆,再到點燈,前後不過十餘秒,就十餘秒的黑暗,竟然就倒下了二三十人!方才一片光明,人人奮勇鬥狠,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怕,如今陷入黑暗再被點亮,頓時覺得整個環境都變了,最膽怯的幾人,甚至忍不住要扶牆嘔吐。

那是什麼人?我們惹到了惡魔嗎?一向以惡魔自居的黑幫打手們,戰戰兢兢地想著。

出手好快?那傢伙難道一直在故意忍讓,等的就是停電這一刻?陳孝康面寒如霜,厲喝道:「他躲到哪裡去了?把他給我找出來!受了那麼重的傷,不可能跑遠!」

曹金山道:「剛才聽聲音,似乎是朝電梯口逃竄了?」

逃了?在這種情況下藉機遁逃似乎是正常的選擇,但陳孝康雖然第一次與艾司見面,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艾司的決心。「守住通道,你們幾個,跟我去看老大,快!」

「啊——」陳孝康話音剛落,電梯口那個方向便傳來一聲慘叫,有人捂著脖子倒下,似乎十分痛苦,曹金山望了陳孝康一眼,似乎在詢問還要去看老大嗎?

「哼,聲東擊西,跟我玩兒這招?走。」陳孝康冷笑,不為所動。

不過走到一半,陳孝康卻不動聲色地拐向了另外一條岔道,曹金山等人雖然心中有疑惑,但依舊不露痕跡地跟在陳孝康身邊。

陳孝康此時已經反應過來了,這地底的巷道迷宮紛繁複雜,無人引路怎能找到洪爺的手術室,而且巷道沿途都是亞聯的人,想悄無聲息地摸過去,怎麼可能做得到?

那小子故布迷陣,什麼聲東擊西,目的不外乎想迷惑自己,想讓自己帶路去手術室,哼哼,跟我玩拋磚引玉、引蛇出洞這一套,你還嫩了點!

陳孝康自以為機警,卻忘了艾司是怎麼不動聲色摸到距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的。

雖然這地下五層被人故意設計成迷宮巷道模樣,但這種程度的迷宮設計,還真難不倒艾司,而方才黑暗造就的混亂,已經足夠他遊刃有餘地摸到手術室門口。

他忍著腹部的絞痛,乾淨利落且無聲無息地讓門外站著的那幾名檔徒倒下,用鐵棍反別了進入無菌走廊的厚重鐵門,艾司來到了手術室的門口。

這裡果然與別處不同,它還有一套供電系統,明晃的白燈令室內纖毫畢現。

艾司一眼就看到了手術床上的恩恩,她穿著寬鬆的手術服,已被戴上了全麻用的呼吸面罩,天知道這個普通的高中女孩,在這十餘個小時中經歷了什麼。

十幾名中老年醫生護士正圍著另一臺手術床忙碌,恩恩就像被人遺棄的孩子,孤零零地躺在那裡,不過還好,手術顯然還沒開始。

對著手術室門上的玻璃,艾司認真地擦掉臉上的血汙,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艾司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所有的人,都出去!」艾司的聲音如九幽之地刮過的凜冽罡風。

沒人動,年輕一點的醫護人員偶爾用帶著憐憫的目光掃視艾司,那幾個年紀大的,只是看著儀器上的資料,檢查著手術檯上老者的體徵。

那名老者身上插滿了管子,無數管子還連線著體外的機器,艾司評估了一下他們的威脅程度,索性不去理會,在他眼裡除了恩恩,一切都是多餘的。

艾司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手心,確保它是乾淨的,隨後快步上前,摘掉了恩恩的呼吸面罩,他輕柔地撫過恩恩的臉,一如半年前,恩恩也這樣撫過自己的臉:「恩恩,我來接你回家。」

馮恩恩還沒有陷入深度麻醉狀態,聽到熟悉的聲音,她有些迷茫地睜開了眼,許久才對焦看清了艾司的臉,她像個小女生般地抱怨著:「艾司啊,你跑到哪兒去啦?到處都找不著你。」

「恩恩啊,我一直就在你身邊啊。」

艾司回來了……恩恩放下心來,沉沉地睡去。

12

艾司找到恩恩的衣服,準備帶她離開。

但另一張手術床上的老人不肯,他摘下了氧氣面罩,用低沉、微弱的聲音詢問:「是誰?」

艾司認真地給恩恩穿上外套,沒有理會,對這個試圖用恩恩的性命來延續自己性命的老人,艾司沒有絲毫好感,哪怕他是恩恩遺傳學上的父親。

一名中年醫生俯身在老人耳邊說了些什麼,老者動了動食指,那名醫生會意,直接問艾司:「你是什麼人,竟然敢闖進我們亞聯的手術室,知道他是誰嗎?」

艾司仍不說話,以最快的速度給恩恩穿戴整齊。

那名中年醫生眼角抽動,寒聲道:「是陳孝康放你進來的嗎?」

在他們看來,數千幫眾,數百打手,將醫院守衛得鐵桶一般,又不是警方大舉進攻,如果不是陳孝康放行,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單槍匹馬殺到這裡。

艾司不由嘴角微揚,真是可悲,連最親信的人還要懷疑嗎?那到底有沒有可以信賴的人?這樣活著的意義何在呢?

中年醫生一面詢問,一面已經挺身靠攏,與他保持步調一致的,還有三名中年醫生,他們手中拿的都是鋒銳無比的手術刀。

其餘醫生沒有停下他們該做的工作,繼續給洪勝天做著術前檢查,四名中年醫生一言不發揮刀相向。

這四人的配合不如陳孝康五人,但另有一番狠厲,看他們拿手術刀的握法、刺法,就知道這四人都是道上廝殺的好手。

他們應該是洪勝天最後的防線,有點類似於黑幫自己培養的殺手,專門暗殺敵對黑幫勢力,或是不被收買的政府官員,以及追殺叛逃出幫的人。

若說戰場排程、戰鬥素養,這四人肯定不及陳孝康,但要說到亡命搏殺、致人於死地的技巧,這四人每個都不比陳孝康弱!

刀光霍霍,破空有聲,銀亮的刀面折射著手術檯上的燈,像四隻飛舞的流螢,軌跡看似毫無章法,但又有著誘惑般的美感,只是那每一抹流光都有致命的危險。

艾司一退再退,直到抵床,退無可退,四道流光就像同時發現目標的導彈,有著異常精準的軌跡,鋪面而來,艾司伸手格擋,但對方也有拳頭招架,兩人一左一右控制住艾司的拳勢,一人封住艾司下盤,四人同時出刀,四道流光如四架戰機在空中交錯而過,讓人來不及看清它們的軌跡便一閃而逝。

這一次艾司的夜行服再次救了他一命。

左右手筋、右腿腳脖以及頸側同時中刀,若被那鋒利的手術刀劃實了,那就是同時斷手斷腳斷頸動脈,艾司再有能耐也無力迴天。

所幸夜行衣將四刀盡數擋下,雖然衣服被徹底劃開了四道口子,但刀刃只切開一層薄薄的表皮,並未達到預期的效果。

那四名經驗豐富的黑幫殺手對自己的刀法十分自信,不承想四刀下去,別說斃敵,連血珠子都沒滲出來一顆,不免錯愕,同時微微一愣。

艾司冒死一搏,爭取的就是這一愣的工夫!

早在和黑幫成員搏鬥時,艾司就驗證了這件衣服的防護性、延展性、承力面積等細節,手術刀能刺破衣服,但不足以刺穿,是艾司得出的結論。但世事無絕對,艾司只能賭,這四人養精蓄銳,自己體能幾乎耗盡,除了兵行險招,艾司估摸著,自己就算拼盡全力,也只能拼死一人,其餘三人斬殺自己並不費力!

艾司先抬腿,切他腳脖的人還未收刀,被艾司一腳踩下,同時收拳,擊拳,左側門的那名黑幫殺手劃自己頸部,露出了空當,艾司一拳正中他胸口。

看似平平常常一拳,力度也不很大,但艾司出拳時,拳頭微微下斜,手臂上的拳刃像毒蛇般彈出,這一拳是假,閃電彈出的拳刃刺破那人心臟是真。收拳時拳頭擺正,彈射而出的拳刃便又彈射而歸,速度之快,肉眼不可見,連血也未帶出一絲,全部淌積在那人胸腔內。

同時艾司左腿也沒閒著,提膝撞向被踩著的那名黑幫殺手顏面三角區,那人百忙之中屈掌擋住,但手臂推力不足以推開膝撞,連同手臂被砸向自己的臉,眼前一黑。

艾司右手在中刀的同時,抽出了插在腰間的手刺,和第三名黑幫殺手的手臂纏在一起,雙方互切,那人的手術刀劃破了艾司的衣服,艾司的手刺卻不僅是劃破了他的衣服,同時深入肌理,差一點就將那人手筋挑斷,劃破了一條靜脈血管,烏黑的血液淌了出來。

第四人從艾司身旁掠過,發現艾司沒有受傷,而自己的同夥卻因這一擊失敗而各自負傷,他並未直接回擊艾司,而是用了一招圍魏救趙,持刀刺向艾司身後的恩恩。

艾司豈容他得逞,收起的第二拳對著半蹲於地、被踩著手腕的那人太陽穴砸去,手刺再與手術刀交鋒一次,逼開了手術刀,同時將手刺當飛刀甩了出去,在那人面頰劃出一道血口,逼得那人後傾。

心臟中刀之人還未察覺痛意,艾司砸向第二人的拳頭還在半空,手刺還在空中飛行時,艾司藉助這砸拳甩刀的動作,他上半身完成了傾斜轉身,右手對準了準備向恩恩落刀的那人,手腕輕揚,「嗤」的一聲,飛索彈出!

在實戰場上,飛索不只是用來抓取擺盪的工具,它的初速幾乎相當於子彈,它的鋒銳令它可以刺入鋼筋混凝土中,並牢牢固定。

第四人明顯沒想到艾司會有遠距離發射武器,慌亂中翻掌護臉,飛索將手掌釘穿,再鑽入那人眼窩,艾司收索時帶出來紅的白的,一團糨糊。

這時候艾司的第二拳才落到實處,拳刃再次彈出,貫耳而入,從右耳穿入,左耳穿出,受傷最輕的第三人至縮而反,這一刺攻向艾司全無防護的面部。

艾司正好收拳提臂,五指張開,對著那手術刀蓋了上去,雖說手掌也有夜行衣覆蓋,但雙方角力,快速相撞,鋒銳的刀口還是直接刺穿了艾司的掌心,手術刀的刀刃全部沒入手掌,再從手背穿出兩三釐米。

不過艾司渾然不在意,五指握緊,牢牢擒住那人握刀的拳頭,飛索尚未完全收回,艾司將索頭當鎖鏈,右手拽著飛索橫掃過來。

在生死間殺人無數的黑幫殺手,本想攪動刀刃,抽回手術刀,但不知為何,看到那帶著紅白之物的索頭朝自己飛來,心中一慌,生出不祥的預感。

飛索纏上那人脖頸,艾司的右手搭上那人手腕,後拉反折發力,那人手術刀脫手,艾司順勢進擊,右手拽住飛索將那人拉近,左手跟著就是一拳,拳刃再次彈出,在那人脖子上捅了個對穿,鮮血就像開啟了水龍頭般噴湧而出,連綿不絕。

說時遲那時快,艾司反殺四人的整個過程不過一瞬間,直到此刻,第一個被拳刃刺穿心臟的人,才發覺自己體內似乎有點不一樣了,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而且全身的力氣正飛快消失。

他大吼一聲,用盡最後的力氣,試圖熊抱住艾司,艾司只揮手打掉了他手中的刀,任由他撲過來。原本該如熊臨身、大力蟒纏的一個動作,到最後卻變成了像只樹袋熊掛在艾司身上,最後癱軟落地不起。

艾司拔出掌心插著的手術刀,扔到了洪勝天的手術檯旁,叮噹作響。

這一次,那些年邁的醫生再也不能視而不見了,洪爺麾下四大金剛,哪個不是殺人無數。能讓小兒止哭的魔王,怎麼連一個回合都沒走過,便悉數倒在了這裡?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難道他真的是一個人,一路從樓上殺下來的?這還是人嗎?

一時間,檢查工作和術前準備都停了下來,一邊是黑道巨擘,執掌生殺大權近五十年,一邊是新晉魔王,頃刻間手刃四人,血濺五步。

手術室裡剩下的似乎都是普通的醫護工作人員,夾在中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不想死的,都出去!」艾司再次重申,這一次,他有滿手鮮血為證,不是開玩笑的,但醫護人員們還是不敢動,躺在床上的老者沒有發話。

要不要現在離開,他們面臨的選擇就是現在死還是將來死,是死自己還是死全家,急切間難以下定決心,猶豫中便更加不敢妄動。

艾司皺起眉頭,嚇不倒他們,這些醫生罪不至死,又沒什麼攻擊力,艾司沒法動手,他們明顯是在洪勝天的積威下恐懼已深,所以不敢動彈。

待會兒陳孝康趕來,又是一場惡戰,混戰中未必能顧及這些醫生的性命,要不要殺了洪勝天呢?這個導致恩恩險些喪命的罪魁禍首!只是,不管這名黑道大佬以前多麼風光無限,隻手遮天,現在他不過是一名躺在手術檯上、苟延殘喘的糟老頭子!

先前連番苦戰,艾司是被迫不得不戰,現在面對這個手無寸鐵、亦無還手之力的老者,雖然記恨於他,艾司仍覺得該留到司徒大哥來了再定奪。

洪勝天雖然虛弱得連手都抬不起來,但耳聰目明,醫護人員猶豫的態度令他不快,面色沉了下來。

有醫生見機得快,知道現在這種情況不明確態度,雙方不管誰輸誰贏都不討好,尤其在洪爺這邊,到時候萬一……他不敢繼續想下去,趕緊站出來質問:「你竟敢隨便殺人,還有沒有王法!這位洪老先生是我們海角市的大慈善家、大企業家,你知道他幫助過多少窮困兒童嗎?你知道他的企業為海角市創造了多少就業機會和經濟收益嗎?你馬上出去!我們要繼續進行手術!」

還敢繼續手術!艾司橫眉怒目:「我不管他是什麼人,他做過什麼我又沒見過,但是他要手術,就可以隨意強搶不知情的人來提供器官?這種手術你們也做?」

「誰說不知情了?這位小姑娘,當年曾受過洪老先生的捐助,如今她被查出患有不可逆轉的腦部疾病,自願捐出身上的健康器官,希望能延續洪老先生的性命,以後好為更多的人造福,做更多的慈善,在器官捐贈和知情同意書上,小姑娘可都簽過字的,我們的手術沒有任何違規操作的地方,你憑什麼來干預?」

艾司額心一片泌紅,氣得發抖,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睜眼說瞎話!「沒有違規操作的地方?你們知道她是怎麼被帶到這裡來的嗎?為什麼要躲在這陰暗不見天日的地方手術?要選在午夜12點!他究竟給了你們什麼好處!你們要這樣睜眼瞎說!你們都是醫生啊!你們是不是醫生啊!」

門外傳來了撞門聲,陳孝康到了!但從無菌走廊到手術室還有三道厚重的鐵門,厚度幾乎趕得上銀行保險庫的門了,一時半會兒,陳孝康等人還進不來。

「我可以保證,他們的家人不死。」洪勝天蒼老陰惻、嘶啞低沉的聲音,幽幽然飄蕩在手術室內。

「如果你死了,就沒辦法給他們保證了吧?」艾司如此回應!

13

總有一天,你會碰到某個人,或是某件事,讓你不得不拋開所有的規矩,不顧一切,不惜拼命。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會發現,師父教你的這一切,都是有用的……

到了這一步,已經無所謂了吧?艾司忽然明白過來,這名看似毫無還手之力的老者,才是一切的根源,只要他還活著,恩恩就將處於危險之中。

自己一開始打算將洪勝天交給警方的想法,是錯的!他有著諸多偽裝和保障,就像自己臉上帶的人皮面具,一層又一層,都是他的保護殼。

就連綁架恩恩、剖殺活人取器官這種事情,他們也可以偽造患者自己簽字同意,讓自己處於法律合法合理的層面,還有什麼是他們不敢做的?

一旦下定決心,便不再猶豫。

艾司面無表情地走到洪勝天身邊,雙目緋紅,額頭赤蝶更紅。

洪勝天有些渾濁的眼珠轉向艾司,似乎要看清他的臉,開口道:「你不敢殺我,你知道你殺了我——」

艾司從一名醫生手中捏過手術刀,一刀環切,平靜地從洪勝天脖子左邊拉到右邊,洪勝天說了一半的話被卡在喉嚨裡,氣吐出去,血汩汩冒。

洪勝天驚恐地瞪大了雙眼,怎麼可能!竟然有人敢殺自己!竟然連話都不讓自己說完?他應該要知道,殺了自己,這些醫生和他們的全家老小,都要為自己陪葬!他應該要知道,殺了自己,有一筆金額大到令人戰慄的復仇基金,將全部用來追殺兇手!他應該要知道,自己死了,江湖上會掀起多大的腥風血雨,又有多少人頭為之落地!

他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就敢這樣殺了自己!他怎麼敢!

臨死前,這名縱橫江湖一甲子的黑道巨擘,雙目圓睜,雞爪似的雙手似乎想要捏住喉間的創口,要捏住生的希望,但虛弱的身體連三十秒也沒堅持到,便宣告終結。

2月9日深夜11點52分48秒,梟雄洪勝天,死。

那一刀切下去時,所有人都驚呆了,一時間手腳冰冷,腦中一片空白,有幾人跌坐在地,有幾人小便失禁,餘者無不戰戰慄慄,全身發抖。

「你……你……你殺了他!」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你竟然殺了他!你怎麼敢殺他!他是洪爺啊!」

「會死的……所有人都會死的……我們被你害死啦!」

「洪爺死了?哈哈……死了!嗚……你怎麼敢殺他?你為什麼要殺他啊!嗚嗚嗚……」

有人失魂落魄,有人瘋癲而哭,一時間醜態百出,艾司鄙夷地看著這群平均年齡超過半百的醫護人員,人死心已定,艾司自覺殺得放心,殺得安心,朗聲道:「人是我殺的,與你們無關!」

「你說得輕巧……」有人號啕道,「亞聯不會放過我們的,我全家被你給害死啦!」

「只要你沒做違法的事,警方會保護你的。」

「保護個屁!沒有出事之前,警察根本不會管,我們都要死,完蛋了啊!」

「他是洪爺啊,你知道亞聯有多少人嗎?你怎麼敢殺他啊,你怎麼能殺他啊!你殺總統殺國王,也不能殺他呀!」

艾司皺起眉頭:「為什麼要怕黑幫?他們違法亂紀,以暴擾民,該怕的是他們。你們放心,今晚之後,海角市再無亞聯。」

「你懂個屁!有復仇基金啊!我們都死定了啊!」

「復仇基金?那是什麼?」艾司三言兩語問清楚,黑幫老大們,知道自己的錢來路不正,仇家眾多,便會在生前給自己建立一隻以復仇為名義的基金,每年會往裡面追加獎金,防止有人暗殺自己。如果自己哪天死了,這筆錢將用來買那個殺他的人的性命。

基金裡的錢越多,想要殺黑幫老大的人就越少,畢竟殺人者事先都得掂量掂量,殺人之後自己能否承受得了接下來的賞金追殺。

能夠殺死黑幫老大的人都不是尋常人,殺手組織在接單前,自會調查清楚那筆賞金的數目,沒有高出賞金一倍的出價,殺手組織通常是不會接單的。

像艾司這種連問都不問就直接把人殺了的殺手,不能說罕見,那就是沒有!

原來是這樣。艾司心情並無波動,只是弄清楚一件事情的原委,看著洪勝天已無生命跡象的屍體,艾司想了想,又拿起了手術刀,癱軟在地的醫護人員再次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哐」的一聲,第二扇門翻倒在地,再砸開一扇門就能到手術室了,陳孝康快步趕到最後一扇門前,卻看到裡面有醫生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跟著那名殺手也走了出來,手裡拎著個滴血的球狀物。

隔著最後一道門,艾司舉起洪勝天的頭:「洪勝天已死,你們投降吧!」

門上有二十釐米寬、一米來長的雙層玻璃,雙方隔窗相望,陳孝康的汗毛、頭髮,根根直立起來。

一名檔徒跌跌撞撞跑來報信:「康哥!警察把這裡包圍了!醫院周邊的弟兄都已經被警察制服了,我們撤吧!」

見陳孝康沒反應,那名檔徒順著陳孝康的目光看過去,駭然大叫了一聲。

艾司平靜地看著門外的人,偏了偏頭,陳孝康一拳砸在雙層玻璃上,怒吼道:「把門給我砸了!宰了那小子,還有那個女的,給洪爺陪葬!」

有莽漢拎著開山錘便來到門前。

怎麼起了反效果嗎?艾司立刻退走,將自己反鎖在手術室內,對自己身上的傷口進行應急處理。

對方已失去了要保護的物件,行事必將更加肆無忌憚,艾司認真地處理著自己身上的每一道傷口,他要帶著恩恩,再殺出去。

門口的陳孝康在咆哮:「把人都給我叫下來!所!有!人!」

縫完最後一針,纏緊繃帶,艾司套上外衣,利用手術室內的器械做了個落門閂,合上手術室的門,門閂落下。恩恩像個睡美人公主,安靜地躺在室內。

艾司站在手術室門外長廊上,另一道門的外面,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刀槍棍棒,劍戟林立。

「哐」的一聲巨響,門框水泥牆體破開,門板平鋪倒地,黑幫分子如蟻附蜂擁,高聲吶喊著衝了上來。

沒人認為艾司能活下來,連那些醫護人員也覺得自己必死無疑,艾司平靜地看著陷入瘋狂的人們距離自己還有50米,20米,10米,5米,他只做了一件事情,舉起自己的左手,打了一個響指。

「啪。」燈滅!

黑暗降臨。

「又來這招!」

「媽的,朝前砍!」

「手電手電呢!」

有風迎面而過,不管是刀是棍是鏈,落下去只砸中一團空氣,不多時黑暗中又有慘叫聲響起,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手電!一人剛開啟手電,大家順著光源看去,卻看到那人被飛來的一根鐵棍砸中,滿臉開花,跟著又有一物擊碎了手電,重新陷入黑暗。

另一人隔得較遠,自以為安全,也開啟了手電,正準備往前照射,不知黑暗中遭受了什麼攻擊,猛地大叫一聲,大家看到他身體騰空而起,手足亂舞,像被人用繩子拽著放了個風箏,手電也脫手掉了下來,但還在空中就被什麼東西「啪」地打碎了。

「嘭」的一聲重物落地,「沙沙沙」,重物被拖行,有人察覺有東西從自己腳邊被拽走,壯著膽子撲了上去,壓在那名同夥身上,試圖阻止他被拖走,但聽「嗤」的一聲,有什麼東西被從他同夥身上扯走了。那人搖了搖身下壓著的同夥,才發現早已沒有聲息,嚇得他鬆手坐地後退,大叫。

除了慘叫的,其餘人都儘量保持不發出聲音,而有手電的人還有許多,但又有兩名開手電的被幹掉之後,其餘有手電的人就不再那麼積極地渴望恢復光亮了。

這誰開手電誰死啊!那傢伙專門攻擊光源,而且似乎能攻擊很遠,誰願意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大家都在黑暗裡,我只要不出聲,那傢伙未必能找到我。

他體能終究有限,電力供應說不定就要恢復了,反正也沒人知道我有手電,就說在打鬥中掉了,活著就好!

很多人抱著這樣的想法,黑暗中,一點光亮都沒有。

「媽的!一個個龜孫怕死啊!把燈給老子——」一個狂亂的聲音只說了一半,戛然而止,聽聲音好像是二檔頭樸和!

其餘人更不敢亂動了,誰出聲大誰也會死啊,在黑暗中看不見對方,連對方用的什麼手段攻擊也看不到,二檔頭連反抗都做不到就死了嗎?

「嘚嘚嘚,嘚嘚嘚……」黑暗中忽然響起了怪異的聲音,僅聽聲音似乎四面八方都在響,辨不出方向。

他們辨不出,有人可以,那嘚嘚嘚的聲音響過之後,立刻接了幾聲悶哼,有人靠牆倒地,顯然是被一擊致命了。

「嘚嘚嘚」,聲音再響。「唔——」有人想叫卻發不出聲來。「呼——呼——赫兒,赫兒——」有人喉嚨發出漏風的聲音,只有吐氣,沒有吸氣。

「嘚嘚嘚——」

「混賬!他在用迴音辨別我們的位置!」黑暗中曹金山大吼一聲,試圖蓋過那「嘚嘚嘚」的聲音,忽然覺得有一人撞入自己懷裡,立刻牢牢鎖住,大喊:「我抓住他了!」

但旁人卻聽到,曹金山喊了這一嗓子之後,立刻沒了下文,跟著有兩人倒地的聲音。

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聲術,迴音壁!

利用舌頭與上顎在吸氣時彈吐發出定頻音波,再結合聽風翎像蝙蝠一樣接收傳回來的聲音,通過回聲的不同,來確認黑暗中藏著物體的大小、數量、大致輪廓。

這並不是什麼神奇的技藝,普通盲人通過大量練習也能做到,以聽代看,但暗夜行者們將這聽風之術做到了極致。在黑暗中聽到一根針落地的聲音並不稀奇,要能做到聽到一片羽毛落地的聲音,並準確地擊中那片羽毛,才算本事。

暗夜行者能被稱為黑暗王者,自有其過人之處。

「嘚嘚嘚……」聲音固定,機械,卻是九幽拘魂奪魄之聲。

「嘚嘚嘚……」聲音像幼獸帶著好奇,在黑暗中向四面八方發出探尋,但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死亡的寒意。

「洪爺死了,警察已經把這裡包圍了,我們還要和這個魔鬼幽靈打嗎?一定要死在這裡嗎?」這樣想的人不止一個。

「嘚嘚嘚……」每一次響起,接下來必有兩三人倒下,那種無形的壓抑,遠比親眼見到血肉橫飛更為嚇人。

「媽的,老子不幹了!」黑暗中,反正也不知道是誰,有人帶頭,其餘人也摸著牆,跟著往後退。那個看不見的敵人,殺起人來就像吃飯一樣輕鬆隨意,又怎麼打都打不死,先前百人斬的慘狀又浮現出來,藉助燈光和人多優勢,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勇氣,在燈滅後頓時消失殆盡。

這不是人啊,這是魔鬼啊!活著要緊,死在這下面,誰知道誰是誰呀!

警方終於完全控制了福康醫院,一千八百餘名有幫派團夥性質的涉黑成員被分批押送帶走,另有八百餘人在此次行動中負隅頑抗,被擊斃或重傷。

當戰鬥結束時,新年的鐘聲敲響,舉國歡騰,海角市禮炮齊鳴,璀璨的焰火照亮夜空,暖色的彩光一度遮蓋了那陰綿的細雨。

在一個不起眼的門口,渾身帶傷的艾司被司徒笑攙扶著走出來,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司徒笑看了看沒引起他人的注意,似乎打算將艾司帶上一輛車。

距離車門還有三米,毫無徵兆地,艾司突然頭顱一揚,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正中頭部,跟著後腦被掀開碗口大一個洞,肝腦塗地,和蟋蟀幾乎一模一樣的下場!

司徒笑大驚,找掩護,持槍警戒,呼叫支援……

透過狙擊鏡看到這一切,藏身在高樓中的殺手鬆了口氣,露出微笑,這樣就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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