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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鉛雲垂幕,陰雨密佈。
金威大廈內最後幾名白領職員也劃卡離開。
大廈裡的各家公司彷彿事先商量好了一般,今年除夕夜,不留人值守,不加班。
僅餘的幾名保安也歸家心切地不住望著門外,沒有心思執勤。
大廈監控室內,保安小余拿著電話從門外進來,笑著道:「王哥,我來看著,你也跟嫂子打個電話吧,差不多該吃晚飯了。」
叫王哥的保安撥通了電話,小余用餘光瞥見王哥離開監控室,立刻將一個優盤插入電腦,飛快地調出程式,監控上的即時畫面立刻被調換為事先準備好的錄影。
金威大廈外,商務車上的徐振業收到一條手機訊號,隨即對同車幾人道:「出發。」
一行七人從商務車上下來,撐起黑傘朝金威大廈走去,皆是西裝革履、白色襯衣,有的帶著公務包,有的帶著電腦包,一如那些剛匆匆離開大廈的白領精英。
同樣的商務車還有十餘輛,無數黑傘黑西服黑皮鞋黑色公文包的男子朝著金威大廈彙集,彷彿這不是除夕夜的傍晚下班時間,而是日常上班高峰。
他們在門口儲傘處放下黑傘,刷卡進入大廈,整齊有序,魚貫而入,守門的兩名執勤保安中,年長的那人面無表情,對此視若無睹,年輕的保安則有些詫異:「唉,你們……」
徐振業從那保安面前經過,和顏悅色地解釋了一句:「公司叫我們回來加班。」
年輕的保安還有疑慮,年長的保安叫了一聲:「小忠。」對他微微搖頭,示意不要多事。
一行百餘人,沉默地穿過大廈正廳,無數雙皮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雜亂的聲響。
兵分數路,各行其是。
「叮——」電梯門開啟,人數最多的這群黑衣人沉默而有序地擠入電梯,每梯15—18人不等,滿載而升,所有人都是同樣裝束、同樣的筆立姿勢,同樣面無表情,同樣眼神冰冷,殺意暗隱。
與之同時,在一間巨大的會議室內,燈火通明,中央空調徐徐吐風,室內溫暖如春,窗外那昏暗如夜的冰冷寒冬絲毫影響不到這裡。
數十米長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安放了百餘張真皮座椅,大多數座椅已被人佔據,仍有少部分空餘,這些人衣冠楚楚,光鮮亮麗,操著不同口音,彷彿世界各國商界名流薈萃一堂,只是在言談舉止間,才不經意流露出殺伐霸氣。
主席位依舊是那張金光燦燦的盤龍太師椅,右手第一席坐著徐元朗,他的座椅被特意加高,使他矮小的身材看起來比其餘人更加偉岸,左手第一席空缺,應該是預留給陳孝康的,右手第二席則坐了麥德龍,他和徐元朗親密有加,兩人不時低聲笑談著什麼,左手第二席同樣空缺,不知是留給徐振業還是別的什麼人,看上去有些奇怪。
金龍椅右手邊徐元朗一系人馬整齊劃一,排得滿滿當當,左手邊則稀稀拉拉,時不時空出三五座空席,來的人似乎還不如空的人多。
且龍椅右邊一系,全是青壯派,看起來年富力強,孔武有力,一個個龍精虎猛,滿臉凶煞之氣。
左邊就不行了,叔父、爺叔佔了一多半,剩下幾人也都獐頭鼠目,歪瓜裂棗,不成氣象,更誇張的是耋耄老人也來了兩三位,還有一位頭髮稀疏蒼白、滿臉老人斑的,坐著輪椅、掛著輸液瓶、帶著氧氣面罩被人小心看護著。
「好了,該來的差不多都來了,大家請安靜。」徐元朗傲然環視群雄,深深吸氣,自覺胸中有萬里江山、浩然之氣,身形不經意間又拔高了兩寸,見眾人靜息,便笑眯眯地說道,「自去年七月來,董事長負傷靜養,不通資訊,不見人影,也不許人探視。我們集團在全球上百個子集團,幾十萬員工,少了董事長,許多大事董事會無法決議,導致集團去年總收益下降了近十個百分點,長此以往,集團別說發展,連生存都困難。所以,我按章程提議,臨時擢選集團執行董事,幫助集團渡過難關,有誰反對嗎?」
右邊的人紛紛表示支援,左邊的人則議論紛紛,也有不怵徐元朗的,一名中年禿頂矮胖男子站起來大聲道:「我反對!」
這人叫牛夯,是野信堂副堂主,臉生橫肉,左側面頰的扭曲刀疤印證著他當年也是悍勇鬥狠的人物,牛夯脖子粗嗓門大,一個人就壓過左側其餘人的聲音:「去他媽的公司章程,什麼集團、董事、ceo、cmo老子都不懂。按幫規!要選臨時話事人,需要三分之二的堂主聯名推選,最少也要一半的堂主在場,我們這兒除了這些爺叔,其餘都他媽是你徐元朗的人,怎麼選啊?」
徐元朗並不動怒,露出親和笑容:「人已經不少啦,我們多少年沒開過總堂會了?難道是我不想開嗎?沒有到的堂主坐館副堂主些,是我沒有邀請他們嗎?人家不來——現在我們地盤做得這麼大,全世界幾十個國家,每個堂主坐鎮一方,人家很忙的——就是洪爺,有沒有聚集過三分之二的堂主開會?有沒有?今天能到這裡來的,不是給我阿朗面子,大家是為了讓我們社團渡過難關,更進一步,做大做強!」
徐元朗說得鏗鏘有力,將短手一揮:「奔牛哥你說這邊坐的都是我徐元朗的人,誰不知道,我徐元朗就一個小小的金鷹堂堂主,跟在洪爺身邊,替他老人家打點這一畝三分地,我何德何能,讓猜哥、麥迪哥、辛巴哥,還有後面那十幾位哥,這些大堂堂主,成為我徐元朗的人?我倒是想啊,辛巴哥你們肯嗎?」
右邊的大佬們都附和地笑了起來,辛巴是個濃眉深目的印度人,用生硬的腔調大笑道:「你選話事人,我頂你,那不就是肯了嗎?哈哈哈哈。」
徐元朗立刻抱拳道:「那要謝謝各位大哥抬愛啊,如果我成了臨時話事人,一定讓各位老大的收入,再翻一番!」
「哼!」牛夯並不認賬,冷言嘲諷,「想當龍頭,八字還沒一撇呢,現在高興是不是太早了一點?你以為來的人就一定選你?火車,你選誰?」
火車是一名肌肉壯漢,巴布亞瑞格拉堂坐館,哈加海人,長臉大鼻,高眉捲髮,他在一定程度上能代表澳洲雷輝雷揚父子的態度。火車甕聲道:「我聽爺叔的。」
牛夯輕哼了一聲,似乎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扭頭又問道:「洪思元,你呢?」
洪思元坐在靠後的位置,因家族關係他是寮國昆吾堂堂主,進入會堂後他一直無聲無息,此刻被牛夯角點名,才有些不情願道:「誰的地盤大人多,掙得多,就說明那個堂能力強唄,只要叔父爺叔沒意見,我也沒意見。」
「媽的馬屁精!」牛角低聲叫罵了一句,沒想到以為和自己站一條線的人都給出一些模稜兩可的回答,他獨面徐元朗,再次道,「徐元朗,你說其餘的堂主不想來?我看未必吧?前天我還跟勞哥通了電話,他親口告訴我一定來!我們是不是等人到齊了再開會啊?」
佛也有火,徐元朗的笑意漸漸收凝,手指輕釦桌面似在計時,想了想,一哂道:「好啊,那我們再等等,看看還有哪些人要來?」
國外邊界小路,右側崖壁高聳,左側懸空深淵,一輛黑色轎車正飛速逃亡。
開車的男子一頭披肩捲髮,滿臉胡茬,正憤怒地拍打方向盤上的喇叭,他是亞聯航崗堂的蘇帛琉。就在幾分鐘前,他的三輛隨行護衛車已經在襲擊中被子彈打成了篩子,兩輛越野吉普、六名持槍武裝分子正銜尾追擊,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
上一輪交火中,他的司機和兩名保鏢都已經身亡,若非他見機得快,將司機屍體推開自己駕駛,現在只怕已死於圍殺。
蘇帛琉眼中噴著怒火,不住微微點頭,似乎想明白了什麼,黑色轎車像瘋牛般橫衝直撞,身後的武裝吉普窮追不捨,不時有子彈呼嘯而過。
前方城市在望,蘇帛琉露出喜色,抵達通關口岸就好了,那些亡命徒不敢衝擊中國邊關的,蹲中國監獄總比死在他們手裡好。
拐過小路,卻發現路中央停著一輛工程機械車,車身幾乎佔據了整條路面,蘇帛琉的欣喜變成絕望,真是不甘心啊!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狠狠地踩死油門,向著鋼鐵城牆般的工程機械車猛地衝撞而去。
而此時身後的吉普車也加大油門,從右後方趕超過來,像楔子般插入黑色轎車和它右側的山壁之間,擺頭一別,黑色轎車失控,側過車頭往崖壁撞了一下,隨即反彈出去,墜入深淵,在山崖下的斜坡上翻滾,彈跳,騰空,殉爆……
吉普車這才停下,一名男子摸出了衛星電話。
徐振業等人坐電梯直達四十四層,他們要在這裡步行走樓道至四十六層換乘電梯,那裡有電梯與八十層以上相通,這樣做不會驚動留在大廈裡的人,不管是陳孝康的,還是徐元朗的。
剛走到四十五樓轉角,徐振業又收到一條手機簡訊,他看了一眼,傳遞給自己手邊的人,冷笑道:「徐元朗這個雜碎,還沒有當上龍頭呢,就開始清洗了。要是他真當上龍頭,我們還有活路?」
周圍幾名黑衣人默不作聲地將手機傳遞了一圈,都知道了一個訊息,緬甸航崗堂的堂主——勞哥死了!
會議室內,就在徐元朗說完再等等這句話不到十秒,麥德龍接聽了一個電話,結束通話後扶了扶他的眼鏡,一臉沉痛道:「剛剛收到訊息,勞哥出了車禍,他來不了了。」
「徐元朗!」牛夯拍案而起,怒斥,「這麼多爺叔看著呢,你不要做得太絕了!」
徐元朗也震怒道:「牛夯!你不要亂咬人啊!關二爺在上,我徐元朗要是幹了這事兒,斷子絕孫,五雷轟頂!現在我兵強馬壯,金鷹堂這半年來地盤擴大了一倍,收益翻了兩倍,我敢召集大家開這個會,我就有底氣當好這個臨時話事人,當著這麼多叔父爺叔,我犯得著為了他一個蘇帛琉幹這種事?到底是我傻,還是爺叔他們的眼睛瞎了?」
面對徐元朗咄咄逼人的反問,牛夯的氣勢弱了下來:「不,不是你還會有誰?」
「那些在背後搞陰謀詭計的人!那些想抹黑我的人,不敢明著和我爭,就在背地裡使陰招,我徐元朗在這裡向關二爺立誓!如果我當了臨時話事人,一定全力追查殺害勞哥的兇手!若被我抓到,扒皮抽筋,天刑伺候!」徐元朗指天立誓,面紅耳赤,怒不可遏。
其餘的人相互打量,都覺得徐元朗說得也有點道理,看他的樣子也不像作偽,甚至好幾位大佬已經想出幾個想陷害徐元朗的名字來,但是這事兒究竟是誰幹的還真不好說,徐元朗也可能殺雞儆猴,立威給他們看,這就是站隊不站他那一邊的下場。
牛夯則是一臉失意,不再說話。
發完誓,徐元朗又重複了一遍:「我看這個會可以開了,其餘人可能都不會來了。」
「我看可以再等等。」幾名叔父交頭接耳之後,其中一人開口道,「林廣生和阿都薩都還沒來,他們畢竟是拉卡和狼牙本堂的。」
說話這人叫蔡六虎,乾瘦臉,一雙吊三角狼眼,厚唇招風耳,皮膚水鏽色,顯得很是精幹,從拉卡堂一名街仔做到刀頭,因能打善戰被選為暴棍,最後做到亞聯二檔頭,退下來後成為亞聯大東南亞區的總執事,在幫中地位比楊星更高,向來以處事公允、鐵面無情著稱,他的話很有分量。
他提到的兩個人,又分別是拉卡和狼牙的實權副堂主,於情於理在大堂會上也該有一席之地。
「我們確實有邀請過他們,他們也答應要來,至今未到,也沒個訊息,多半是路上有什麼事情耽擱了。」麥德龍一臉認真地分析起來,「既然蔡執事堅持,我們再等等也行。」
沒想到竟然同意了?徐元朗同意嗎?眾人看看徐元朗,但見他舒適地靠回椅背,和麥德龍對了個眼神,又朝著右手邊支援自己的堂主微笑致意,一臉胸有成竹的神秘模樣,讓人摸不清他在想什麼。
2
酒店內,林廣生看似悠然地抽著煙,只是眼神落寞,偶爾瞟一眼窗外遠景,又掃一眼酒店客房門口,夾煙的手輕微發顫。
又是一口,濃白的煙霧從嘴裡溢位,雙龍入洞般吸入鼻孔,淡淡的菸草深深地抵達肺內每一個細胞,辛辣的刺激令他神經為之一振。
夾煙的雙指緊了緊,林廣生似乎下定了決心,用力嘬完最後一口香菸,雙唇緊閉,煙氣再由鼻孔翻滾如龍,衝散了原本凝聚在房間空處的了了青煙,升騰翻湧,恰如那世事滄桑變幻不歇。
房間門被開啟,幾名青壯男子來到林廣生沙發旁邊,站定,將他左右圍住,為首一人開口道:「時間到了,生哥,你考慮好沒有?」
林廣生看看自己手上將將燃盡的菸嘴,扯著嘴角冷笑了一下,開始生硬地背誦:「幫規第六條第七則,為兄弟者,不得為私利爭鬥,不得犯上凌下,犯此則初次鞭笞三十,再犯齊左腕斷掌,刺‘無義’於臂;第二十一則,不得為爭權求進,裹挾幫眾,不得許重利私通,不得對兄弟親友行綁架要挾,不得排除異己殘害兄弟,犯此則視情節輕重處以地罰五十二,天刑十六;幫規第八條……」
為首的男子微微皺眉,看著林廣生髮出一聲嘆息:「看來,生哥是不想跟我們合作了……」
十秒後,「砰」的一聲巨響,林廣生的屍體從天而降,壓扁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轎車,行人尖叫著四散而逃。
徐振業等人抵達80層,在電梯門開啟前收到了手下來報,他們已經成功掌控了大廈監控室,現在外面安全。
步出電梯,徐振業發現,今天的金威大廈80層格外安靜,原本散佈在80層之上的諸多安保都不知去了何處。
在藍牙耳機通訊下,徐振業收到了監控資訊,隨即安排下去,立刻又有二十來名黑衣人,四五人一組朝不同的目的地出發。
他則率領剩餘的黑衣人再次走向消防通道,途經大會議廳時,徐振業向裡瞥了一眼,金龍太師椅不在了,偌大的會議廳空空蕩蕩,再無洪爺召開堂會時的喧囂霸氣,整個會議廳,甚至整棟大樓,都像個有待拆遷的破落戶!
他們沿著樓道向85層前進,金威大廈,有一條密道,只有高層的個別人知道。現在,在盟友的幫助下,徐振業也掌握了這個秘密,他就是要利用這一點,讓徐元朗措手不及,驚慌失措,他要讓這個小人在最得意的時候失去一切!就像徐元朗對自己做的那樣!
那位盟友告訴他,今天能讓海角市的警力系統徹底癱瘓,他果真做到了!
一大早,海角市連轄區派出所的輔警協警都全部派出加班,搜查可能潛藏在海角市的幾十枚炸彈;到了中午時,又發生了連續撞車和立交橋坍塌,死傷慘重;而公安局本部據說發生了大面積中毒事件,海角市警力捉襟見肘,據說已經開始調集退休警員加入維持秩序了。
在監控室的幫助下,他們避開了留守的少許安保,終於搭上了專梯,按順序按下再取消不同的樓層之後,電梯將通向面板上不被顯示的樓層——地下19層。
金威大廈在被亞聯掌控之後,經過了多次修整改建,大廈的主體結構是地上99層,地下18層,但底層的三個電梯大廳只能通往地上60層和地下6層,前中後三處電梯大廳通往的層數也各不相同,甚至有些樓層只有單獨的電梯可以抵達。
真正能夠直達99層和地下18層的電梯只有三個,而且80層以上和地下6層以下都需要特殊的通行證。
對此,大樓的管理方解釋是,不同的電梯通往不同的樓層,是對租賃大廈的公司進行的一公司一梯或多梯單獨配置,提升了公司待遇,也提高了工作效率。
不過在警方看來,不同樓層間無法直達互通,甚至還要走樓道爬幾層才能換乘電梯的設計,不過是為了在警方行動時拖延時間,方便他們利用四通八達的秘密通道出逃罷了。
而地下19層,多出來的一層,更是連亞聯高層也沒幾個人知道,電梯密碼從來都只掌握在洪勝天和陳孝康兩人手裡,當輸入密碼後,電梯執行時,外面的指示燈不會顯示,監控室內也無法監控,這是一條完全隱形的逃生通道。
電梯下行前,徐振業又收到一條訊息,他那一直陰沉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會議室內,早已變得烏煙瘴氣,眾人三五成群地抽菸聊天,氣氛正變得越來越壓抑,閒談間的火藥味也越來越濃,幾名堂主副堂主激烈地爭吵著誰對幫會的貢獻更大。
徐元朗眉心漸皺,不該是這樣的,別說洪爺,就算陳孝康在這裡,這裡的這些人,也沒一個敢大著嗓門說話,說到底還是自己資歷太淺了,手上沾的血還不夠多啊,嗤——
一向智計百出的麥德龍似乎對這種局面也沒了辦法,他有些侷促地看著徐元朗,不時將頭偏過去,讓人看起來似乎他們倆在商量著什麼。其實他們什麼話都沒說,徐元朗更多的是對著麥德龍點頭暗示,至於暗示了什麼,就不為外人所知了。
現在的局面顯得涇渭分明,與會的堂主、坐館、副堂主、叔父、爺叔等人分成了四個派系,支援徐元朗的人最多,他邀請來的堂主副堂主一多半都站他這邊。為此徐元朗下了大力氣,拉攏了東南亞大多數堂口的人,雖說還是有幾個堂的堂主沒有親自與會,只派來副堂主參與,但也起到了壯大聲威的效果。
這其中尤其以麥迪、頌猜、辛巴幾人最為積極,他們是亞聯在柬埔寨、泰國、印度三國堂口的堂主,平日裡都沒聽說他們與金鷹堂的徐元朗有什麼私下往來,不知為何這次堂會突然就變成了徐元朗的鐵桿粉絲,惹得其餘人紛紛猜測徐元朗究竟許了他們什麼好處。
第二派就是旗幟分明的反對派了,越南野信堂的牛夯就是扛旗人物,他們的人數很少,與會的只有四五人,但那是因為他們支援的龍頭徐振業還沒有來,還有十幾二十位不同國家的堂主副堂主也都沒來。有訊息靈通者表示不解,據說牛夯的父親曾受了徐元朗爺爺徐勝地的大恩惠,雖說這兩人沒聽說有過什麼過密傳聞,但是想來兩家關係應該不錯才對,怎麼會被徐振業這個偏房爭取了過去,成為這次大會上最不滿徐元朗的反對者?
第三派屬於牆頭草派,他們會跟著大多數人選,他們沒有明確立場,誰的支援者多他們就支援誰,這一派又由兩部分人馬組成,一部分是與澳洲雷輝關係緊密的,雷輝已經在大洋彼岸發話不會參與這次臨時話事人選舉,這些人自然會選最強有力的那個人當臨時話事人,火車就是他們的代表。
另一部分則是洪氏遺存,當年洪勝天太過強大,導致許多洪姓高層要麼被清洗,要麼就像洪興安一樣退居二線,有實權的洪姓大哥幾乎沒有,這一批人隱約以洪思元馬首是瞻。
最後一派則是由叔父和爺叔組成的保守派,他們和騎牆派不同,自詡公允,要看競選方的實力資質是否足夠,還要看人品號召力德行什麼的,不會因為誰的地盤大手下多就選誰。實際上,他們是陳孝康或者說是洪勝天的支援者,這兩個人說選誰,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投下選票,但這一次卻是因為洪勝天太久沒有露面,陳孝康又擺明了不會對這個臨時話事人選舉有任何態度,所以這一眾叔父爺叔也很難辦。
原本在洪勝天消失、陳孝康沉默的時段裡,保守派最有發言權的人物是洪興安,在徐元朗整飭金鷹堂,尤其是聯合青龍幫掃除了金鷹堂在海角市的幾個小障礙之後,洪興安多次公開表態十分看好徐元朗,所以保守派對徐元朗也多有好感。
但是洪興安突然身亡之後,有流言傳出,洪興安的死因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而秘密的操控者和徐元朗脫不開干係。在見識過徐元朗整合海角市地下勢力和開闢新市場的手段之後,這些叔父爺叔也就不淡然了,徐元朗的手段和心機令他們感到不安。如今的保守派,更多的是想在徐元朗和徐振業之外,選一個他們認為相對公正一點的龍頭。
此刻眾人,已經從閒聊變成了爭吵,牛夯和麥迪等人直接吵出了火藥味。
麥迪陰陽怪氣地說著:「選龍頭嘛,當然選拳頭最大的那個,不選地盤最大、手下最多、最能打、最能賺錢的,難道選一個庸才?那我們亞聯才是真沒活路了。」
只見牛夯粗著脖子紅著臉吼叫:「老子就是不服,徐元朗一個小癟三,金鷹堂有今天的位置是他徐元朗的本事嗎?沒有洪爺在背後撐著,沒有陳孝康的兵,他徐元朗算個什麼東西?」
一名叔父提議:「我看多依也不錯啊,現在本堂也發展得挺好的。」
辛巴嘲諷道:「就他?他能守住自己的地盤就不錯了,搞一兩個小堂可以,再多,我怕他怎麼死都不知道。」
火車向身邊的幾名堂主副堂主小聲提議:「徐元朗的金鷹堂確實發展得不錯啊,我看其餘沒有哪個堂有他這麼好,若是選徐元朗,說不定我們退休後分紅都能多拿一點啊。」
洪思元連連點頭:「是啊是啊,元朗兄弟的成績是有目共睹的,能帶領我們亞聯走出困境的非他莫屬了。」
「要我說,乾脆擺明刀馬,大家明刀明槍地幹一架,誰贏了誰說了算,當年洪爺是怎麼當上龍頭的,還不是靠一雙拳頭,三五個兄弟拼出來的!」一臉黑毛的新洪堂坐館樊綱烈擺出唯恐天下不亂的架勢。
「當年是當年,那個時候日本政府還要靠雅閣庫維持秩序呢,現在你試試,為什麼我們亞聯要改組集團,要走商道?你腦子裡長的都是肌肉嗎?」同樣戴著小框眼鏡,長得與洪澤屾有幾分相似的龍王堂堂主洪勁松最看不起那些只會喊打喊殺的人。
「媽的小白臉,我們亞聯的地盤不是靠刀和血砍出來的?要不是看你姓洪,老子滅了你!」樊綱烈猛地將菸頭彈向洪勁松,沒有打正,菸頭掉在地上濺起火花。
別看洪勁松長得斯文,能當上堂主,哪個不是心狠手辣之輩,他拍桌而起,龍王、鉅鹿、暴羆、突豬四堂雖然各有矛盾,但向來一致對外,洪勁松這一起身,千島太郎和另外兩名坐館也跟著起來。
樊綱烈這邊又何嘗沒有助力,眼看會議還沒召開,一場亂戰先要開啟,蔡六虎這時接到一通資訊,怒不可遏地雙拳捶桌而起,他的聲音比其餘人都大:「夠啦——」
樊綱烈和洪勁松兩撥人暫時停下,其餘各自爭吵的小團體也悄聲漸靜,只聽蔡六虎道:「剛接到訊息,林廣生墜樓身亡……」他那雙狹長狐眼掃過全場,似乎要在人群中甄別出誰是導致林廣生墜樓的幕後元兇!
這一則訊息直接讓壓抑的會場變成了火山口,空氣中彷彿彌散著凝固汽油的味道,只需要一點火星就會引爆。
如果說蘇帛琉的車禍還可能是意外,是天災,那麼兩名原本該參會的重要人物接連死亡,這顯然就是有人不想讓他們參會,誰獲益最大一目瞭然。
但到了這個時候,眾人反而停止了爭吵,他們紛紛揣摩,分析這條訊息隱藏的意味,就連麥迪、辛巴等人也略顯驚愕地看向徐元朗,在這些與會者中,最有嫌疑的就要數他。
徐元朗臉皮抽動,他也知道現在想要洗清自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就在此時,又一通電話響起,優雅而輕快的鈴聲在安靜得詭異的會場上顯得那麼刺耳!
3
穿過悶溼狹長的地下通道,階梯漸行向上,出口處有光。
徐振業告訴同行的人:「徐元朗為了當這個臨時話事人已經瘋了,林廣生被他派人從酒店樓上扔了下去,他真的以為在海角市他就可以隻手遮天,沒人制得住他嗎?」
「媽的,老子崩了他!」怒髮衝冠的人叫巴託塔,菲律賓馬桑堂坐館,與林廣生關係不錯。
徐振業勸他冷靜:「我們沒有證據,徐元朗打死也不會認的。出去後我們還是先按幫裡的規矩辦,這次徐元朗召開總堂會,聽說他請了不少叔父和爺叔來給他撐場面,嘿嘿,你們說,如果臨時話事人選舉他落選了的話,不知他會是個什麼表情?」
旁邊彼尤惹堂的涅博科夫提醒道:「就怕他玩陰的。」
徐振業目露殺機:「海角市現在是金鷹堂的地盤,但金鷹堂沒了陳孝康的檔徒,不過是一隻被拔了毛的雞,徐元朗想動粗,誰又怕過誰!走,跟我去會一會這位矮腳笑面虎兄弟!」
說著,徐振業咔嚓兩聲掀開公文包的鎖釦,公文包對半開啟,他取出裡面的消音手槍和兩個彈夾,扔掉了公文包。跟隨徐振業的黑衣人也都紛紛開啟公文包,取出裡面的槍械,插在了腰間順手的地方,再用西服遮蓋起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看似有光的出口湧去。
阿都薩在返回馬來西亞的途中被攔下,穿皮夾克的機車男子遞給他一個電話,影片裡清晰地顯示著他在夏威夷的家人,他的老婆老母和兩個孩子,都在黑洞洞的槍口下瑟瑟發抖。
看到出現在影片裡的阿都薩,他老婆立刻尖叫起來:「答應他,阿都,不管什麼都答應他們!」
夾克衫掐斷了通訊影片,在手機上輸入一串數字,告訴阿都薩:「打這個電話號碼。」
阿都薩掏出自己的手機卡,重新裝入已關機的手機內,開機,等待時問:「我,我該說什麼?」
夾克衫道:「支援徐元朗。」
阿都薩連按了兩遍都按錯數字,第三遍終於輸對了,他手指停在撥號鍵前,詢問:「我打電話,可不可以放過我家人?」
夾克衫將墨鏡扒拉下來,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點點頭。
阿都薩按下撥號鍵,手機裡響起連號聲,阿都薩又問:「我打了電話,可不可以回家?」
夾克衫盯著他看了一眼,又將墨鏡推回去遮住雙眼,一臉漠然地看向遠方,阿都薩便知道了自己的命運。
會議室內,那輕快的電話鈴聲還在持續迴響,眾目睽睽之下,牛夯掏出自己的手機,只一看來電號碼,就激動地叫起來:「是阿都薩!」
還未接通,手機就被蔡六虎搶了過去,他接通了電話並按下了擴音:「阿都薩,你在哪裡?為什麼沒來?」
阿都薩的聲音清晰地從手機裡傳出來:「臨時有點急事,我正在往回趕,你不是奔牛,你是誰?」
「我是蔡六虎,牛夯在我旁邊,我們馬上就要開始選臨時話事人了,你是什麼態度?」
「蔡執事嗎?這次大會我是來不了了,那麼,請你幫我轉達一下,我支援金鷹堂的徐元朗,這就是我的態度,就這樣,我在開車,手機快沒電了。」阿都薩似乎很急,說完就匆匆結束通話電話,只留下滿心疑慮的眾人有意無意地瞟向徐元朗的方向。
徐元朗舉起雙手做無辜狀:「都看著我幹什麼,你們都聽到啦?我沒有要挾他吧,我都是以德服人的,蔡執事,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蔡六虎眉心縮緊,明知道事情不對,但是現在他提出的兩個與會者,一個死了,另一個明確表態支援徐元朗,他也沒有理由再阻撓會議進行。
這時候,那位戴著氧氣面罩的老者取下了面罩,頗有些吃力地喊話道:「阿朗……振業怎麼沒來啊?」
終於還是問到這個人了嗎?徐元朗心裡冷笑一聲,露出關切的表情道:「三叔公,天涯市那邊查出一起拋屍窩案,業叔的龍象堂被大陸公安查封了,現在徐威被捕,業叔自己也成了通緝犯,他跑路還來不及,哪裡還有心思來參加這個會啊!現在大陸公安海陸空三線封鎖,就是為了抓他,就算我請他,他也不敢來啊——」
「誰說我不敢來啊!」徐元朗話音剛落,就聽到徐振業在門外說話的聲音,會議廳大門洞開,徐振業和一群黑衣人湧入會議室,整齊劃一的黑西服頓時佔據了半壁江山。
「不僅我來了,路上正好遇到這些你沒邀請到的兄弟,大家就一起來了,阿朗你不會不歡迎吧?」徐振業笑眯眯地走到了金龍椅前,和徐元朗隔椅對望。
「這個老王八蛋!陰魂不散!」徐元朗起身,笑臉相迎,甚至還有點誠惶誠恐的感覺,「怎麼會,我真的很激動啊,歡迎啊!業叔,上次堂會之後,我們有大半年沒見過面了吧?舞獅你每屆都不落的,這次都沒來,阿朗真的很想你啊!這次聽說天涯市的所有幫派勢力,都被大陸公安清洗了,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我一直很擔心,看到業叔沒事就好。啊,對了,我還沒有恭喜業叔,竟然躲過了大陸警方的通緝。唉,嘎叔,樂哥,……」
徐元朗將徐振業帶來的十餘位堂主副堂主熱情地招呼了一遍,就連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手下打手也笑臉相迎,彷彿老友重逢,備感親切。
「小雜種!」徐振業笑得愈發慈祥,臉上的褶皺如老菊般綻放開來,「正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龍頭大哥病重之後,我們亞聯確實一日不如一日,阿朗你提議召開這個總堂會,正是時候!我這個做叔叔的別說被大陸警察通緝,就算已經關在監獄裡,也得來支援你的大會啊!對了澤屾呢?他沒來嗎?」
徐元朗一臉惋惜的樣子:「唉,我前兩天還見著他呢,結果他說赤蛇堂有變故,一定得趕回去,怎麼挽留都留不住,不過好在業叔您來了,有您主持大局,我就放心了。」
兩人臉上都掛滿笑意,露出惺惺相惜的表情,脈脈凝望片刻,忽然同時仰天發出哈哈大笑,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徐元朗三聲笑畢,笑臉一收,轉頭嚴厲問責道:「阿東呢?讓他滾進來!業叔和這麼多堂主來參會,這麼重要的事情,他竟然都不通報一聲,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金鷹堂堂主!」
徐振業呵呵笑道:「別怪你的手下了,他們沒見到我們,我們可以說是不請自來,不敢走正門呢。」
徐元朗連聲賠笑:「瞧您說的,業叔和各位堂主肯來,那是大駕光臨,怎麼是不請自來呢。」
徐振業不予理會,環顧四周道:「阿朗你這個地方選得好啊!真好!誰能想到,亞聯的堂會,不在金威大廈召開,而是在旁邊的產業園區裡?正大門就對著地鐵站,聽說那裡被裝了炸彈,但警方一直沒找到,現在還在隔離搜查?」
「這件事情,我也很意外,巧合,巧合而已。」徐元朗訕笑。
徐振業展開雙臂,感嘆:「所以說你選得好啊,警察替你守正大門,若有仇家想來搗亂,人多了的話,連門都進不了,若是三三兩兩想混進來,這產業園區又大,現在又沒人,隨便佈置幾十個暗哨,就算在這裡開槍,外面也聽不見啊。」
「瞧業叔你這話說的,好像我這裡是什麼龍潭虎穴一樣。呵呵。」
「是不是龍潭虎穴我不知道,但是我聽說蘇帛琉和林廣生還沒到中國就不明不白地死了,我琢磨著沒這麼巧合吧?誰會選這時候對他們下手呢?又是誰會對他們的行蹤瞭如指掌呢?你知道,你業叔年紀大了,這人老就多疑,我的堂口又被叛徒出賣,剛被警方端了,現在你業叔我呀,是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膽,唉……阿朗你能理解業叔吧?」
「業叔你想多了,到我這兒你儘管放心!」徐元朗拍拍胸脯,想了想解釋道,「沒錯,這半年為了爭地盤,我是用了些手段,但那都是對外的,我何時對幫裡的兄弟下過手?大家都是在關二爺面前發過誓的,出來混,講的就是一個義字,連忠、信、義都不要了,還怎麼讓下面的兄弟服氣?」
「好!說得好!」徐振業大力鼓掌,「對那些不忠不義之人,我們亞聯容不下他!正好,這次我帶了個人來……」
徐振業打個響指,黑衣人中立刻攙扶出一個人來,那人渾身癱軟,全靠兩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著,他面目全非,雙耳被割,一隻眼睛被剜出,嘴上開了一道大豁口,牙齒被拔光,看他手腳好像沒有骨頭一樣,應該是被重物敲得節節寸斷。
徐元朗看這人似乎略有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究竟是誰,只聽徐振業道:「他叫魯超,原本是我兒子身邊的一個跟班,但這傢伙心思毒啊!你知道嗎,他給我兒子出了個鬼主意,想讓我兒子幫著對付劉唐名的女兒,沒想到啊,卻是做了個套,目的是讓大陸公安調查我們龍象!我們龍象堂被查封,這傢伙就是罪魁禍首!還有,他被警察抓到之後,直接什麼都招了,不僅害得我兒子被抓,堂口被查,就連那些在天涯市養老的爺叔和叔父也被抓了,有很多叔父,也是從你們金鷹堂退下來的。你說!這種吃裡爬外、賣主求榮的叛徒,直接導致我們一整個堂口覆滅,按幫規,該怎麼處置?」
聽徐振業叫出魯超的名字,不少叔父都變了臉色,一方面是驚懼徐振業的實力,竟然從警察手中將魯超搶了出來;另一面則是因為內情,魯超是上一代暗戰留下的釘子,幫會堂口間互不信任,互派釘子,一安插就是十幾二十年,有部分退下來的叔父和爺叔是知情的,現在徐振業直接推出魯超,幾乎就是要撕破臉攤牌了!
徐元朗連臉色都沒變一下,彷彿魯超根本不是他派出去的最出色的探子,與他毫無關係一般:「背叛幫會,出賣兄弟,欺師滅祖,不忠不義者,按幫規施天刑步步高昇,以儆效尤!」
步步高昇聽起來很喜慶,卻是亞聯天刑中極為殘酷的一種刑罰,它的恐怖甚至超過凌遲。
現在徐元朗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步步高昇這種天刑,聽者無不動容,就連徐振業也為徐元朗的狠辣略感驚訝。不過徐元朗接著又道:「但是看他現在這個樣子,相信業叔已經讓他知道叛幫者是什麼下場了,如果業叔肯給他一個痛快,他會感激涕零的。」
魯超已經不成人形,但顯然意識還在,聽到徐元朗的求情,僅餘的獨眼奮力睜圓,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拼命點頭。
「好啊,既然阿朗你親自求情,我可以給他一個痛快,我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我要在這裡親自行刑!」徐振業淡淡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徐元朗放眼望去,蔡六虎正面無表情地看過來,還有許多叔父、執事,他們都盯著徐元朗,看他打算怎麼應對。
徐元朗將問題丟擲去:「蔡執事,你是執事,又是長輩,處置叛徒,你比較有發言權。」
蔡六虎點頭道:「龍象堂堂主徐振業是直接受害者,叛徒又是他親自抓的,他有親自處置叛徒的權利。」
徐元朗順勢道:「好,業叔,蔡執事說可以,人就交給你了,需要我們幫忙做什麼嗎?」
「不用。」徐振業似笑非笑,表情漸趨嚴肅,「我都準備好了,只是佔用大家一點時間,想來大家不會介意的。」
4
偌大的會場,鋪滿柔和淡雅的白光,隔斷了窗外昏黑的夜,室內暖意融融如春,象徵著公平的巨型橢圓會議桌和象徵著權力的金龍太師椅,就這般靜謐地橫置在會場中央。
徐振業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只需要會場一角。
他脫掉西服外套,捲起襯衣袖口,扯開領帶,解開領口紐扣,有手下替他取來透明雨衣,徐振業雙臂橫舉穿上雨衣,有手下跪地將雨衣拉鏈從腳背高度一直拉到領口位置。
徐振業不急不緩地給雙手戴上乳白色的橡膠手套,從後方將雨衣帽掀起,戴好,隨後將類似摩托頭盔護目鏡的雨衣帽簷放下,扣好。
整個過程,給人一種虔誠的儀式感,徐振業做得一絲不苟,最後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接過了手下遞來的鋒銳尖刀。
此刻魯超已被兩名面無表情的黑衣人一左一右拉直呈十字形,斷骨在體內磨礪鑽刺,令他不由自主地全身顫抖。
徐振業來到魯超身後,一手抓起他的頭髮,讓會場上所有人都能看清魯超那張因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徐振業的另一隻手反握了尖刀,橫在魯超的喉結上面,朗聲宣告:「背信棄義、叛幫求生者,十惡不赦!」
他的手很穩,橫掠,向內發力,拖拽,刀鋒劃過皮膚、筋肉、軟骨,切口漸深。徐振業依然保持著勻速平切,緩慢而莊重,他要將這一通往死亡的過程儘可能延長,要讓魯超在臨死前經歷最漫長的絕望。
切開氣管和血管的一瞬,滾燙的熱血「滋——」地噴射而出,像一股噴泉濺射到徐振業的雨衣上,徐振業不為所動,依然沉穩有力地將刀橫向拉開,直到刀鋒離開魯超的脖子。
魯超還未即死,井噴的血仍舊一股一股地向外飆射,身體的抖動也開始與噴血呈同一頻率。
徐振業就像一尊殺神,靜靜地站在魯超身後,一手穩穩地抓住那顫動的頭顱令他昂起,任由那鮮紅色如油墨般潑在自己的雨衣外套上。
透過魯超與他之間的空隙,徐振業漠視著會場上的其餘人,目光所及之處,無一人與之對視!
渾蛋,這傢伙,在殺人立威!徐元朗插在褲兜裡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拳頭,若說先前蘇帛琉和林廣生的死讓會議室裡的人感到了威脅的話,現在徐振業當場殺人,就是實打實地震懾!
雖說這些堂口的大佬,每個都是從刀山血海里拼殺出來的,也見慣了生死,但不得不說,徐振業這一手確實震住了他們。
沒有出離的憤怒,也沒有刻骨的仇恨,沒有手刃叛徒的喜悅、大仇得報的釋然,徐振業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靜地,環首,用力割開,彷彿一個匠人,完成了一件每日重複製作多次的作品。
那分腿而立的平靜站姿、淡漠中透出的內斂殺意、任噴血在自己身上塗畫、那古怪而令人驚悚的氛圍,讓這些見慣了廝殺的黑道大佬也不由得感到自己的境界要低了一成。
這才是那個帶著三五個人就敢獨自前往中國打出一片天下的梟雄人物啊,老謀深算只是他這些年給人的偽裝印象,骨子裡依舊是那個狠辣無情、能坐鎮一方的黑道巨擘。
終於血流盡,徐振業鬆手,放刀,摘掉手套,脫去雨衣,重系領帶,穿好西裝,嘴角微揚,又化作了那個看起來笑容和藹的無害老者,身上不見一滴血痕。
不行,不能讓這個老東西奪了風頭,主動權得掌握在自己手裡!徐元朗小眼微眯。
徐振業氣定神閒地坐回座椅,黑衣人和左邊先前零落的堂主叔父些也紛紛入座,儼然以他馬首是瞻,現在左邊濟濟一堂,大人物前排落座,還有不少黑衣人手下筆立於他們身後站樁,不僅能與右邊的人分庭抗禮,氣勢上還隱約壓過一頭。
部分叔父爺叔和牆頭草派紛紛揚眉吐氣,抬頭挺胸,豎直了腰板,彷彿頓時就有了主心骨一般。
徐振業不苟言笑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看著人們投來敬畏的目光,看著那些叔父爺叔竊竊私語,他的手開始忍不住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摩挲起來,像處女滑膩的肌膚,這種感覺,真好……
這是他對付徐元朗的第一步,如果魯超為了保命而攀咬出徐元朗自然是最好,但是從他受刑後的表現來看,希望不大,所以徐振業要將魯超帶到這裡來,要讓徐元朗親口同意他在會場上處置叛徒,還要讓所有的堂主、副堂主、坐館、叔父、執事、爺叔都親眼看著他對魯超行刑。
殺人立威,削弱徐元朗的主場氣勢只是其中之一;另一層用意是要讓其餘人都看看,幫徐元朗辦事的人是什麼下場,哪怕你忠心不二,徐元朗一樣可以將你棄之如敝屣。
看到了這一幕,那些搖擺不定的堂主,在站隊時就會多一番思索。
火車再次低聲向周圍小圈子的堂主們提議:「沒想到業叔的龍象堂雖然垮了,但是他的實力都儲存下來了啊,要說打拼創業和拓展守業的話,看起來還是業叔要更勝一籌啊?」
洪思元道:「是啊是啊,我們亞聯想做大做強的話,這個臨時話事人非選業叔不可啊!」
「現在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吧?是不是可以開始了?」徐振業挾殺人餘威,開始喧賓奪主。
不料,徐元朗開始反對:「不急,業叔遠道而來,剛才又親自操刀懲罰了叛徒,先喝口茶。那麼久我們都等了,不急在這一時。剛才業叔提到叛徒的事情,我突然想起,我正好也準備了一些東西,來,業叔,主要是給你準備的,你不來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徐元朗拿出牛皮口袋,遞給了徐振業,徐振業抽出口袋裡的東西一看,臉色不禁微變!
裡面裝著的,是一些照片,不知什麼人偷拍到龍象堂一些中高層秘密與其餘幫派甚至警方的人會晤,若說魯超是叛徒,這些人也都洗不脫內奸叛徒的嫌疑。
更可怕的是,還有兩三份列印出來的絕密資料,竟然是警校和公安局封存的檔案,而檔案裡的人,自然就是警方臥底!
讓徐振業臉色微變的正是這三份檔案,這次跟著他闖龍潭虎穴的人裡面,就有一人是警方臥底!
雖說行動前徐振業就做了充足準備,他深信跟在自己身邊的人,絕對沒有機會將訊息傳遞出去,但是這種被人赤裸裸打臉的事情,還是讓他感到很沒有面子。
而更關鍵的是,他也為徐元朗準備了同樣的禮物,當然,他準備的檔案,則是金鷹堂內部的叛徒和臥底,現在被徐元朗聲先奪人,就起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同時徐振業很是疑惑,這些資料是他的盟友——麥德龍交給他的,他以為這種絕密資料,麥德龍搞到之後只交給了他一人,沒想到徐元朗也拿出了同樣的資料,而且有他龍象堂裡被安插的警方臥底,這是連他也沒有的,這讓徐振業開始懷疑麥德龍和自己合作的誠意,這個外國佬難不成想兩頭下注?
不過徐振業城府極深,平靜地看完資料又給塞回牛皮紙袋,沒看麥德龍也沒看混在身後人群裡的警方臥底,反倒哈哈一笑:「有點意思,正好和我想到一處去了,我也給阿朗你準備了一些禮物。」
說著,徐振業也讓人拿來一個牛皮紙袋遞給徐元朗,徐元朗兩指捏住,取出口袋裡的資料,用手指捻開,隨即合攏,眼珠滴溜溜轉了幾圈,將資料塞了回去,笑道:「多謝業叔回贈的大禮。」
略帶小跳地從座椅上下來,徐元朗站在圓桌外,一面說一面繞著橢圓會議桌走動:「剛才業叔說到叛徒、內奸,倒是給我提了個醒,天涯市所有涉黑勢力包括龍象堂被警方連鍋端這件事情,對我們海角市也造成了不小的影響,而且,洪爺重傷之後,我們海角市這邊也接連發生了好幾起針對我們亞聯高層的暗殺。」
堂主、坐館、叔父、爺叔們都坐在座椅上,徐元朗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忽遠忽近:「先是華叔,然後是我金鷹堂的刀頭毛一波,接下來是楊執事,他們都死得不明不白,甚至——連安爺的死也有各種傳言!」
提到洪興安時,徐元朗恰好走到洪思元的背後,雙手扶住洪思元的靠椅兩側,洪思元眼角抽動了一下。
徐元朗繼續繞圈前行,提高音量:「還有更早的,洪爺還沒出事的時候,有人在公海上劫走我們一批毒品原料和鉅款,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在暗示著,我們亞聯內部,有奸細!自從華叔出事之後,我就十分擔心,不把這些藏在我們亞聯內部的蛀蟲、毒瘤挖出來,我是吃不下也睡不著,結果怎麼樣,果然不出我所料吧?就魯超這樣一個雜碎,就害得業叔的龍象堂一夜之間土崩瓦解,幾十年的心血啊!」
會場上的小聲討論漸漸消失,只剩下徐元朗一個人的聲音。
徐元朗一臉痛惜:「而且魯超,他一個人,絕對沒有這麼大的能量,他只是一個小卒子,在他背後,還有更復雜的利益鏈條!不僅如此,還有其餘的兇手和真相,殺華叔的人是誰?毛一波是怎麼死的?楊執事又是被誰害了?所有的這些事情,並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過去,我一直在查,必須,給大家有一個交代!」
無數的眼神交會,各種暗中觀察,與會者們各懷鬼胎,神情各異。
「磨嘰這麼久,真他孃的不爽快,你究竟查到了什麼,倒是痛快說出來啊?」最沉不住氣的還是牛夯,大嗓門一陣吼。
「好,來人!給我把他們帶上來!」徐元朗借勢大喝一聲,跟著解釋道,「我確實查出了一部分叛徒,或者說是內賊,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或是別的原因,和其餘幫派勾結,殘殺幫中兄弟,甚至把我們亞聯的秘密出賣給警方!正是這些害蟲的存在,讓我們損失慘重。我原本打算在選舉結束之後再向大家公開這些叛徒,不過業叔開了一個好頭,我確實應該在大選之前就將這些垃圾清掃掉,保證我們亞聯的純潔。」
隨著徐元朗的一聲令下,立刻湧入幾十名金鷹堂的安保手下,還有兩男兩女被他們押進會場,皆是低頭暈厥狀,顯然也受過刑了。
徐元朗的手下穿的是仿特警作戰服的保安服,由金威大廈安保經理方運東率領,他們都曾在陳孝康麾下接受過集訓,雖然整體素質不如檔徒,但比起一般幫派成員,在紀律性和服從性上更勝一籌。
這也是徐元朗和徐振業抗衡的底氣所在。
徐元朗已走到圓桌末端,指著被架進來的四人道:「弄醒他們!」
很快,第一個被架進來的女子醒來,她昂起頭來,很快從茫然中清醒,面帶憎惡地用視線搜尋著某人。
先前她披頭散髮擋住了容貌,會場上看不出是誰,此刻一抬頭,頓時讓不少人心頭都是一愣——怎麼是她?
5
那名女子被一些叔父及堂主認出,不是別人,正是徐元朗最寵信的情婦,銀狐三娘陳蓮芝!
此刻她蓬頭垢面,臉上多有瘀青,嘴唇翻腫,但仍掩不住她那立體五官帶來的清秀麗容。
陳蓮芝很快就發現了徐元朗,她只鄙夷地看了一眼,又將目光移開,似乎在尋找別的什麼人。
徐元朗一把揪住陳蓮芝的頭髮,令她的頭極度後仰,指著她的臉憤慨道:「這個婊子,我在酒吧遇到她的時候,就是個賣唱的,那種小酒吧,三百塊就能帶走過夜,要不是我,你他媽的能有今天?你他媽的什麼都不是!你還要我對你怎樣?你喜歡的我什麼沒給你買過?你說你想出來做事,你想做網際網路金融,做peer-to-peer,我給你人,給你資源,結果你他媽的給我做到張耀輝的床上去!青龍幫是我們的敵人啊!你這個賤貨!」
徐元朗怒火攻心,說著就忍不住猛扇陳蓮芝的耳光。
「哈……哈哈!啊!哈哈哈——」陳蓮芝不躲不避,悽聲慘笑,狀若癲狂,「徐元朗!你長得短,時間也短,怎麼滿足得了老孃!張耀輝,起碼是個真男人,你!不是男人!哈哈哈哈哈哈……」
「你這個瘋婆娘!」徐元朗扇累了,又是一記擺拳將陳蓮芝的頭打向一邊,咬牙切齒地問,「這就是你背叛我,出賣亞聯的理由嗎?你知道你洩露的那些情報,讓青龍幫他們害死了我們多少弟兄嗎?」
作者「何馬」的其他小說
《藏地密碼》《暗黑神探》《藏地密碼(全10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