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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笑安排好重新問詢阿樂等人的事宜,又往回趕,他還有別的事情需要劉定強的支援。在艾司的分析下,三起案件的聯絡已經越來越緊密了,現在只是拿不出直接的證據了,司徒笑必須將這些分析上報,哪怕沒有證據,他需要獲得更多的許可權和資訊,才能對整個案件展開進一步深入的調查。
司徒笑走到半路,忽見王克生鬼鬼祟祟地站在拐角,向自己揮手。
「怎麼?有什麼發現嗎?」司徒笑靠過去,他知道鑑證科將曹海波的手機使用痕跡查證之後,便交到了王克生手上,王克生在破譯解鎖手機裡有沒有什麼刪除或隱藏的資訊。
「笑哥,這事太詭異了,我不知道該相信誰,只能找你了。」王克生眼神遊移地四下瞟著,彷彿草木皆兵,將司徒笑拉到專門獨立的電腦室內。
「你發現了什麼?」司徒笑看王克生的表情,大致已經猜出他找到的是什麼證據。
王克生解開電腦鎖,調出檔案彈窗,飛快說道:「曹海波的手機裡有地圖軟體,雖然定位系統被人提前關閉了,但手機系統其實一直有個內建定位在後臺工作,以滿足移動定位推廣的需求。你有沒有收到過這類簡訊,就是走到一個地方,突然會彈出周邊有什麼美食,或是商場打折促銷的資訊,這就是那個後臺定位的移動推廣功能,雖然它不是即時監控手機的移動位置,但是每到一個推廣點,它就會自動觸發一次。我現在將它觸發過的點位解鎖出來,就得到了這樣一張位移點圖,每一個點,都表示這部手機曾經出現過的位置,將這些點連起來,基本可以還原這部手機的移動軌跡。」
一個個軟體被開啟、除錯,隨後電腦上出現了一張光點圖,這些光點代表了通訊基站在接收到自動觸發訊號時反饋到手機終端的訊號,每個基站,都在地圖上有唯一定位。
光點和連線被全部標註高亮,王克生將電腦螢幕轉向司徒笑。
果然,手機一直在海角市內移動,更詭異的是,標註基站反饋最多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海角市公安局。
不怪王克生疑神疑鬼,任誰陡然看到這樣的資訊都會嚇一跳,死者的手機,在案發現場被發現,死者的行蹤軌跡是從海角市到平城再回到海角市,但死者手機裡的定位反饋點卻在海角市亂竄。
「這是手機內通訊軟體的聯絡時間。」王克生繼續敲擊鍵盤,「這是同時間內不同基站定位的手機所在位置。」
不停有光點亮起,上面有時間顯示,如果時間和位置顯示準確,那麼從昨晚八九點起,曹海波的手機一直定位在警局附近,到凌晨開始移動到了曹海波遇害的漁船附近。
這麼明顯的移動軌跡,幾乎可以認定,那部原本應該在兇手手中的手機,一直就在專案組調查人員周圍徘徊,更直接一點的猜想是,708案的兇手,就在這裡,一直就在專案組裡!
這個結果可把王克生給嚇壞了,708案的兇手就在專案組裡,可能就是身邊的某個同事!如果不是對方沒有意識到,關掉手機定位,還可以通過別的方式將手機定位找出來的話,現在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兇手給盯上了?
果然是這樣嗎?司徒笑再次想起艾司的那番結論:「……我知道708案的兇手藏在哪裡了,他就藏在你們專案組內。你們懷疑的那個陷害艾司的人,那個將警方內網交換外聯,讓敵人掌握了警局監控的內鬼,他不僅僅是一個內鬼,他就是708案的真兇!……」
又一個輔證出現了,司徒笑目光凌厲:「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王克生苦難著臉:「我敢告訴誰啊?那傢伙就藏在這裡面,我一發現不對就想到笑哥你了,你說,我會不會很危險啊?」
「不會。」司徒笑安慰道,「既然他只關閉了定位系統,就說明他並不清楚還能通過這種手段復原手機曾經去過的地方,你表現正常一點,沒人會懷疑你知道了什麼。這件事情我得馬上告訴組長,你放心,別的一些線索也已經讓兇手露出馬腳了,我們現在正在縮小調查範圍,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兇手揪出來。」
「呼呼……」王克生撫著胸口,「那就好,那就好,笑哥你們可要快點啊,我現在提心吊膽的,好像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你說,那,那個瘋子,怎麼會,怎麼會就在我們警局呢?」
司徒笑安撫好王克生的情緒,徑直找到劉定強,而劉定強和黃智軒也正等著司徒笑。
司徒笑一進門,黃智軒就迫不及待地問:「司徒,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內鬼……」
「那個內鬼很可能就是708案的真兇。708案的真兇一直就在這裡,就在我們專案組內。」司徒笑平靜地接道,簡潔地將王克生的發現通知了劉黃二人。
「這叫什麼事兒啊?那傢伙有藏得那麼深嗎?」劉定強不停地搖頭,仍舊覺得他們推測的這個結論太過匪夷所思。
黃智軒則覺得理所當然:「我一直在強調,這些傢伙不是普通的罪犯,他們是專業罪犯,但現在看來,還是小看他們了啊。如此一來,兇手在漁船上的那些行為就有合理解釋了。」
「怎麼說?」劉定強問道。
「很簡單啊,兇手之所以要製造曹海波延遲一天死亡的假象,不正是因為我們釋出了24小時待命查案制度嗎?前天是他可以自由行動的最後一晚,他將人殺了,然後製作了簡易機擴,讓我們昨晚才接到報警通知,並讓我們以為死者是昨晚死亡的,這樣一來,昨天晚上,所有專案組成員都在警局內,所以專案組裡的每一個成員,都不可能有作案時間!兇手想通過這樣的辦法來擺脫嫌疑!」
「所以說,當我們佈置24小時待命調查制度時,不管出於何種原因,兇手已經開始懷疑我們在調查內鬼,他用這樣一起案件來製造不在現場和沒有作案時間的假象!」司徒笑介面道,他在腦海中將艾司提到過的所有線索重新組織整理了一番,重新開口,「劉老師,708案真兇如果確實藏在我們專案組內,或者說他和藏在我們警局裡的內鬼就是同一人的話,我想,他們費這麼大功夫,監控監聽我們警局的一切行動方針,肯定不只是為708案打掩護這麼簡單,他們會有更大的目的,這些案件,我們必須通報上級,雖然沒有實證,也得讓上級部門有所準備,或是擴大調查範圍……」
劉定強看看黃智軒,對司徒笑慎重道:「你打算怎樣?」
「這些殺手出現過的案件,一律合併處理,我調查的案件中包括伍家兇案、劉彩婷案以及這708案,邀請更多專家成立更大規模的專案組,要有更高的調查許可權和政策支援,要……」
司徒笑還未說完,劉定強便搖頭道:「你也知道,最近的三省聯合行動即將展開,在這之前,上級不可能憑我們幾個人的口頭說法給予我們更多支援。你提出的這些要求,最遲也要等這次大行動結束之後。」
司徒笑皺眉,越過劉定強直接向上級反映不合規矩,而且他也沒有足夠充分的理由,卻聽劉定強又說:「當務之急是我們必須把這個藏在專案組裡的人找出來,如果能從他嘴裡審出些什麼,上級自然會高度重視。」
「沒錯,這個傢伙藏得這麼深,膽子也夠大,我想他在那個神秘組織內部也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如果能夠設計誘捕,我有辦法撬開他的嘴。」黃智軒也站在劉定強一方,眼中蘊藏一抹寒意。
黃劉二人都是這樣表態,司徒笑也知道自己再說下去也沒什麼作用,只在心裡暗想有機會還是要將報告直接呈交到英姐手中,也算盡一份力,至於上面什麼態度什麼打算,確實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三人就如何甄別兇手、如何展開調查又進行了一番討論,制定了許多細節,務必要在不驚動兇手的情況下找出他行兇殺人的證據。司徒笑同時向劉定強提出,希望走特偵處的線報關係,查證那些死者有沒有被領養代孕的經歷。如今兇手就在專案組中,這種涉及案件核心的調查確實不方便通過專案組來查詢線索了。
司徒笑主要擔心兇手發現警方調查涉及真相,情急之下鋌而走險,加大殺戮頻率,反而增加了無辜的受害者。
對司徒笑這個退而求其次的要求劉定強倒是不好拒絕,應諾下來。
計劃定好之後,三人分開,司徒笑追問黃智軒:「喂,老黃,你們的人呢?什麼時候到啊?」
雖然只隔了兩天,司徒笑卻覺得老黃的特殊部門效率未免太低,這都還不派人來?雖然司徒笑對劉定強的態度不太贊同,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劉老師的話是對的。
三省聯動計劃,無論在規模上還是層級上,都遠不是他們708案可以比擬的,上級這是鐵了心要在這一輪掃黑除惡行動中,將海角、天涯等地的涉黑涉惡勢力一網打盡,背後若有貪官保護傘也一併清掃,還三省一個清明的政治生態環境,要在這一輪全國範圍內的懲治貪腐和掃黑除惡中做好帶頭示範作用。
既然警局這邊沒有後援,司徒笑就只能指望黃智軒那個特殊部門了,他們不是專業對口嗎?人不需要太多,一支精英小隊加上足夠的許可權,應該就可以起到扭轉乾坤的作用吧?
誰知,黃智軒苦笑一聲,跳起來攬著司徒笑的肩頭,語重心長般地說道:「證據,兄弟,要有證據啊。我算是知道這群人為什麼要這麼小心行事了,擺明了就是吃準我們那個部門沒有實證不會貿然出動,頂多派一兩個調查員先期查明,拿到實證才會動手。現在我打了報告,已經被委以重任了,那傭兵的事情上級另外派了人去查,我就全權負責調查這些殺手的事情,至於後援嘛,可能再等幾天吧。」
「再等幾天?再等幾天黃花菜都涼了!」司徒笑也是無語,難怪傀儡師要將案件掰扯成一個一個的小謎團,還用了其餘正常案件作為偽裝,這些看起來有些冗長煩瑣、看似多餘的犯罪手法,根本就不是針對警方,而是刻意針對特殊部門做出的佈置。
對方很清楚,只要警方或調查員找不出那些專職殺手盤踞在海角市的證據,上級就會將這些案件定性為普通的變態殺人案、經濟糾紛連環報復殺人案,以及涉黑權力爭奪殺人案,這些都是地方警力就可以解決的案子,特殊部門最多派出一個黃智軒這樣的專員就足夠了。
他們沒有後援,只能憑現有警力和權利,調查原本歸屬於特殊部門的案件,還好有艾司,這是司徒笑心頭唯一的安慰。
各方線索正有條不紊地彙總起來,除了李源、王靜芳兩名死者的調查沒有太大進展,其餘兇殺案都有突破,因沙貴、王陵案引發的126行動已經有了重大突破,只是目前還不方便透露給專案組其餘成員,僅為司黃劉所知。
楚大江方面,警方通過種種跡象查出,楚大江借貸的那筆錢並不是給他自己用的,似乎是幫什麼人的忙。
司徒笑和黃智軒立刻推論出,那個人是楚大江信任的人,並且有償還能力,但是由於工作或身份的原因,不方便直接和人人樂這樣的公司打交道,所以才會委託楚大江幫忙,而那個神秘人物和楚大江的死有沒有直接聯絡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司徒笑忽然想起,楚大江的送水站能接到警局的生意,肯定有人在中間牽線幫忙,那個人關係必須過硬,而且有一定的能力。他讓人去調查一下,當年警局和楚大江水站合作是誰在居中聯絡。
張莉的男友曾依晨,在深入調查後發現,曾依晨的逃亡,似乎和亞聯的爺叔洪興安之死有一定的關聯。洪興安是亞聯輩分最高的爺叔,他跟隨亞聯金鷹堂遷入海角市也很早,此人對海港那邊20世紀六七十年代腐化警政官員那一套非常熟悉,進入內地後不斷在海角市政府和金鷹公司之間牽線搭橋,十分活躍,在金鷹堂的強勢崛起中有不可忽視的作用。
這一次從海角市爆發的反腐風暴才剛剛展開,洪興安就意外地突發心臟病死亡,而他麾下幾大灰色會計失蹤的失蹤、出逃的出逃。由此看來,洪興安的死十分可疑,但是繼續沿著這個方向調查下去,案件的牽涉就太大了,宛若一潭不見底的深淵。
曹海波案也有新的進展。重新問詢後,阿樂、趙濱等人確實沒有掀開過被子確認曹海波的身份,他們是通過曹海波的囈語和手機裡的聲音來判斷是不是曹海波本人的。前晚一起吃宵夜的幾人也都抽了血,化驗結果還需要等待。
黃智軒提出,兇手費盡心機想讓警方誤推曹海波的死亡時間,這時候再刻意去掉曹海波額頭上的疤痕來混淆線索似乎有些畫蛇添足。雖然兇手有可能是在聽到要將死者與亞聯聯絡起來之後臨時起意,但是也有可能是兇手潛意識對曹海波額頭的疤痕心有顧忌,黃智軒建議順著這條線索繼續查下去。
於是在曹父的回憶幫助下,警方也查到了曹海波就讀的小學,只是曹海波幼年頑劣、兇狠好鬥,因為和其他同學打架鬥毆被勸退了四次,前後共讀了五所小學,他額上那道疤是在哪所小學留下的還得細查。
晚上是案情討論會,各種線索交會,在新的線索基礎上大家各自提出偵辦思路,再從中篩選甄別切實可行的方案,眼看著時間的指標又快指向零點位置,專案組成員都莫名緊張起來。
最近兇手殺人頻率越來越快,而專案組遲遲沒能掌握足以鎖定兇手身份和動機的線索,每個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頭上壓著一座山。不管是調查員還是技輔部門,人人眼裡都密佈血絲,年輕小夥眼袋青黑,劉定強這些中老年就更不用說了,濃咖啡一杯接一杯。
司徒在討論會上又去了三次廁所,馬勇有些擔憂道:「司徒,你腸胃是不是不太好啊?要不要去看一下?」
司徒笑一手輕輕搓揉肚腹,佯做鎮靜狀:「沒事,我的身體你還不清楚嗎……」
話音未落,專案組的電話又響了:「清江北路發生命案,疑似708嫌犯……」
大家頭皮一麻,終於還是出現了,於是火速趕往現場。
2
兇手竟然還敢頂風作案!真當警方查不出你的真實身份嗎?這一次,我看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司徒笑加足油門,小車風馳電掣奔向案發地。
黃智軒就坐在司徒笑旁邊,一起旁聽著司徒笑在對講機裡詢問案件的基本情況。
死者是被晚歸的鄰居發現的,因為深夜屋內亮著光,沒關門,有好心的鄰居聽著屋內沒動靜,怕是進了小偷,便叫來保安,一看,發現了屍體。
死者身份也已經查清,叫錢小軒,今年28歲,在一家電器企業做銷售,已是部門主任,不過最近剛和交往五年的女友分手,精神遭遇打擊,部門經理便準了他一個長假,據說這些天天天醉酒。
又是一起似乎和其餘死者完全聯絡不起來的案子,這次的死者文化層次較高,名牌大學畢業,讀完碩士後任職兩年,就升到了銷售部門主任的位置,而且公司的經理和老總都認為這個小夥子精明能幹,是個可造之材,準備予以重用。
至於錢小軒的朋友呢,則說他的能力很強,不過有點剛愎自用,脾氣不是太好,有家暴傾向,估計和女友分手也是這個原因。
錢小軒的個人基本情況、社會關係、近期行程等在車上就已經調查清楚了,司徒笑有些疑惑的是,為什麼門會被開啟?
以兇手小心謹慎的態度,和錢小軒目前的狀況,如果沒有開啟門,錢小軒的屍體恐怕還要過三五日才會被發現吧?
司徒笑問旁邊的黃智軒怎麼看,黃智軒捏著下巴道:「嗯,現在下判斷還為時尚早,看過現場再說吧。」
夜深人靜,警笛呼嘯,原本半個小時的車程十分鐘就已趕到。案發現場在四樓,小區七棟在其餘樓宇環繞之中,司徒笑還未下車就做出了安排,董哲、宋俊去查驗監控,馬隊、趙玉昆走訪周邊,劉老師帶著司徒笑和黃智軒看過第一現場之後,就交由鑑證和法醫處理現場。
和其餘死者一樣,錢小軒死在床上,屍體呈一種不規整的大字形仰躺著,胸腹被劃開,切口有點模糊,但下刀穩準,是兇手一貫的手法。
不過黃智軒架著八字抵著下巴,站在屍體前看了半天,「屍體這個姿勢?」他似乎發現了什麼,忽然神情變得十分專注。
黃智軒站在床尾,與屍體處於一條直線,在床單上仔細檢視著濺落的血跡,又發現一處和別的案發現場不同的地方。
前幾次案發,兇手雖然是用刀進行了開膛破腹這種大手術,但他很小心地控制著下刀的切口和方向,除了沿著軀體流淌的血跡,很少有飛濺出來的血點。
但這次不同,在屍體呈人字形分開的兩條腿中間的床單上,有些許濺落的血點,從痕跡上看,就像是用力一刀插入,然後用力往下一拉,用力過猛,導致有血滴濺落出去。
黃智軒在認真觀察床單血跡之後,又將身形讓出來,看了看身後,床尾正對的地方,臥室和陽臺間的落地推拉玻璃門大開,風吹著窗簾像波浪般拂動。
窗戶和門都是開啟的?司徒笑也留意到這一細節,他還發現另一處痕跡,側面的床板似乎被什麼東西磕碰到了,微微向內凹陷下去,痕跡較新。
司徒笑敲了敲床板,木質較硬,要留下這種凹痕,得是某種重物、金屬鑄件之類的。
而劉定強似乎也有所發現,他戴上手套觸控死者皮膚,跟著又仔細檢查手腕和腳踝等地方,跟著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於是司徒笑也上去仔細看了一番,死者腕部腳踝都有小孔,像是針眼,但是沒有出血,這是死前吸食過毒品嗎?司徒笑先想到,可接著就發現不對,這個針孔渾圓,沒有被壓過的痕跡,但又不見出血,是死後才紮上去的嗎?或者死後才被拔掉?
看起來,現場似乎有許多不協調的地方啊。
「怎麼會這樣?」劉定強發出疑問。
「呃,劉老師,你有發現什麼?」司徒笑看黃智軒還在檢視,先反問了劉定強一句。
劉定強道:「死者皮膚鬆弛乾涸,面色不是痛苦,而是憔悴。我看了床單上的出血量和腹腔臟器,感覺死者在生前,有明顯的脫水症。」
「脫水?」司徒笑一愣。
劉定強肯定道:「嗯,沒有胃內容物,死者生前絕食……至少48小時。」
「絕食兩天?」
「至少兩天,沒有進食,沒有喝水。」劉定強稍微抬起死者胳膊,搖頭表示不解,「從褥瘡看,簡直就像這樣躺在床上兩天,動都沒動過。感覺死者是固定在床上,一直靠輸液維持基本生命體徵。你看這些針眼附近蔓延的紅色痕跡,這是脈管炎,針頭長期留置形成的炎症。」
劉定強指了指那些針孔,質疑道:「但是又沒有發現死者被固定的痕跡。」
「那或許兇手給死者注射了鎮靜類或肌松類藥物。」司徒笑答道,同時生髮一絲明悟,「這個人早就被兇手控制住了?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下手?難道是因為時間?」
劉定強一愣:「你是說,為了達到連續殺人的目的,他早就控制了一批受害者?」
「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知道我們遲早會懷疑到警局內部,到時候他的行動就會受到極大的限制。他提前控制受害者,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繼續完成殺人計劃,持續殺人能給我們警方持續施壓,這或許就是他的目的之一!」司徒笑將自己的解釋完善了一番。
「喪心病狂!簡直喪心病狂!」劉定強開始確定,兇手的精神一定有問題!
「在報案人發現死者之前,還有人來過。」那邊,黃智軒通過觀察,已經得出又一個結論,「有小偷來過!」
黃智軒指著窗戶道:「從外面翻進來,以為家裡沒人,開燈後發現了死者,撞倒了衣架,從門口逃掉,得找到那個小偷。」說完,黃智軒盯著那個倒在地上的衣架檢視起來,在衣架的一個支架上面他找到半截斷掉的線,很細,就是日常用來縫補衣服的線頭。黃智軒看看窗外,又看看倒伏的衣架,若有所思。
在物證和法醫處理現場之前,劉定強決定讓小組其餘幾名成員也看一下第一現場,集思廣益,總好過三個人的判斷。
宋俊、董哲已經取得監控趕過來了,馬勇在樓道用對講機大吼:「趙玉昆,跑哪兒去了?」
當馬勇趕到現場時,趙玉昆氣喘吁吁從後面追了上來:「不好意思,接了個電話,家裡打來的。」
「你不知道在出任務啊!」馬勇對自己的組員毫不留情,立刻將趙玉昆訓了一頓,直到司徒笑和劉定強前來阻止才作罷。
大家齊心協力,立刻有了更多新發現,門口發現了小偷踩點表示家中無人的馬克筆標記,而這個小區經常遭到小偷光顧也已不是新聞,所以小區的鄰居才會在看到未關門的房間時,第一反應就是想到這家被小偷光顧了。
法醫在現場初步判斷,死者死亡時間在八個小時前,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死者是在活著的時候被開膛破肚,失血過多而死。
而監控方面,只有死者2月4日返回小區的監控,此後似乎再沒離開過,另外下午四點多,小偷慌不擇路離開時,被完整地拍了下來。
從死者的朋友那裡反饋回來,死者這些天一直有發微信微博,他們都以為死者因心情不好而外出散心,根本沒產生懷疑。
如果死者不吃不喝也不動彈地躺在床上,怎麼可能還有心情去發微信微博,司徒笑等人立刻想到了,死者賬號被人盜用,或是手機遺失。
果不其然,房間裡沒有發現手機痕跡,這又是一條重要線索,專案組的王克生立刻奉命調查錢小軒手機號碼的使用情況,以及賬號登入資訊。
手機被人拿走了嗎?冒名發資訊可以掩飾這段時間死者的行蹤,打消親友同事的疑慮,這個細節似乎和曹海波的案子有點像啊?司徒笑、劉定強、黃智軒三人暗中對視,皆若有所思。
死者的前女友、家人,都已經接到通知,來到現場,哭得肝腸寸斷。
司徒笑見趙玉昆臉色有些發白,過去安慰了兩句:「勇哥就是這脾氣,你不用太放在心上,這案子對大家都很難,難免急躁了些,我們會抓住真兇的。」
死者的母親已經暈厥被送醫。黃智軒發現,死者的父母年歲似乎都有些偏大,根據死者父親提供的資料,他們是老來得子,他四十歲、他愛人三十五歲的時候,生下了這麼一個獨子,孩子從小懂事,成績優異,是他們的驕傲,這棟房子也是老兩口省吃儉用,攢下來準備給兒子做婚房的。
他們兒子絕對不會和誰有如此深仇大恨,也沒有什麼惡習,或許工作壓力大,脾氣有時候會暴躁一些,但……但也總不至於結下這種仇怨。
死者的前女友也顯然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看到形銷骨立的死者時,情緒也是失控得厲害,她也不敢相信,會有人這樣對錢小軒。
有人提出一種新的觀點,會不會是小偷進屋後,發現死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再聯想到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變態殺人案,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便想嫁禍給連環殺人的兇手。
但是很快就被排除了,法醫和物證都認為死者的傷口與708案兇手的行兇手法一致,而小偷明顯是匆忙逃離,屋內也沒丟失什麼貴重財物,除了那部手機。
根據警方掌握的情況,死者使用的是一部三星galaxy,已經用了一兩年了,折算下來不超過一千塊,為了這個殺人……難道小偷真的視法律於無物嗎?
現場勘查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董哲和宋俊直接現場辦公,繼續觀察研究監控,馬勇則帶著趙玉昆去查訪小偷的下落。
司徒笑指著床板上那道凹痕詢問黃智軒:「你怎麼看?」
「嗯,這個位置是挺奇怪的,不像是舊痕,是故意的嗎?這裡也沒有放什麼東西啊?」黃智軒四下觀察,在床旁又發現一縷極細的絲線狀物質。他用小鑷子輕輕撥弄兩下,發現那東西緊緊貼在地磚上,像一層薄薄的膜,若不是燈光反射,很難被發現,但確實高出地面。
黃智軒颳了兩下,沒刮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陳舊痕跡。
「會不會是兇手撞倒了什麼東西,將它拿走了?」司徒笑懷疑。
「不像倒下的東西弄的,這個位置,怎麼弄的呢?」黃智軒也很奇怪,轉過頭問司徒笑,「你覺得,這個現場和其餘幾起現場有什麼區別?」
司徒笑分析道:「首先時間不對。前幾次作案時,兇手通常選擇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這個時間段殺人,正是普通人進入深度睡眠的時候,如果受害者警醒或是掙扎,他也能將影響降至最低,所以前面幾次殺戮,都是第二天或是隔了幾天才被發現。
「其次,作案方式不對。前面的案件,兇手都是直接入室殺人,就算是曹海波案,兇手也沒有將受害者提前控制起來的做法。這兩個是最大的不同。我能想到的解釋就是兇手提前做好了準備,這是在他沒有足夠時間殺人時留下的備用獵物。」
黃智軒沉吟,司徒笑反問:「你呢?這個現場能看出殺手的意圖嗎?」
黃智軒搖頭:「還是很奇怪,如果說曹海波案他的目的是為了擺脫嫌疑,製造沒有作案時間和不在場的假象;那麼監禁控制受害者,然後選擇時機進行殺害,這又是為了什麼呢?同樣的目的?但是死者被監禁了幾天,嚴重缺食脫水,這一眼就能看出來,除非他能掩蓋這一痕跡!得找到那個小偷,有重要疑點,我們再看看四周。」
黃智軒走到樓層的消防通道門口,推開安全門,就注意到門楣上方有一個半球形的隱蔽攝像頭,立刻問道:「這個攝像監控查了沒有?」
配合調查的小區物業經理告訴他們,因為小區以前發生過人為縱火案,所以在小區居民的要求下給安全通道加裝了監控,但是這監控前幾天好像突然壞掉了,因為很少用,他們雖然聯絡了安防公司,但沒人具體負責,安防公司也一直沒來,所以……
小區物業的另一名管理人員立刻表示,監控已經修復了,安防公司是昨天上午來的,中午就修好了。
黃智軒眼中一閃:「也就是說,昨天下午監控已經開始工作了?但是兇手未必知道,立刻帶我們檢視監控影片!」
果然,監控中發現了神秘的第三者,根據監控拍攝到的背影畫面,他們在其餘監控中也找到了這個神秘人。
除了跑掉的小偷之外,在昨天下午四點零八分,一名神秘男子有些慌亂地離開小區,行走時遮遮掩掩,有意躲避著監控。
這人離開的時間只比小偷逃離小區早不到五分鐘。
隨後,馬勇和趙玉昆在一家小酒館堵住了驚魂未定的小偷,叫聶偉,看到警察找來時,他早有了心理準備,根本就沒逃,直接交代了他昨晚的經歷。
死者入住的小區監管不是很嚴,但是由於這是一個萬戶大區,裡面既有高層公寓樓,又有躍層小洋樓,還是有不少有錢人住在裡面,小區又規定不許安裝防盜網,所以這裡是周邊小偷最喜歡光顧的地方。
聶偉他們一夥人通過撥電話、發傳單等方式踩點,然後在門旁做記號。他們早就調查清楚,錢小軒居住的那棟樓大多是早九晚五的工薪一族,臨近年關,打工者租房者大多已經返鄉,下午三四點很多住戶空無一人,下午比晚上還安全。
他們有開鎖師傅,通常是直接開鎖,偶爾也會視情況從高層懸索入戶,錢小軒他們家背靠小區陰暗處,陽臺間正好有一個凹槽盲區,適合攀爬,不易被發現,所以聶偉當天帶著作案工具就從盲區爬進了房間。
當時房間裡面關著窗簾,十分昏黑,他是從陽臺直接進入臥室的,但是進去之後就聞到有血腥味,光亮一照他就嚇蒙了,什麼都沒顧得上拿,奪路而逃,一直在猶豫著要不要報警,但是又擔心警方懷疑是自己謀財害命,十分糾結。
根據聶偉回憶,當時看到屍體的一瞬間,就覺得這人不知死了多少天了,就看那慘狀,根本不用確認人是否還活著,所以他幾乎沒有碰房間裡的任何東西,只撞翻了一個架子,直接就跑了。
這對警方來說無疑是一個好訊息,雖然現場遭到了兩次破壞,但兩次破壞都極為有限,這對偵破工作的展開非常有利。
物證小組已經從門把手上提取到兩組不同的指紋,從臥室到門口這條線上還提取到三枚不清晰的足跡。
由於小偷與神秘男子前後離開的緊密性,不難做出這樣的猜想,兇手正在行兇的過程中,又或者兇手早已完成行兇,但是出於某種原因重返現場,結果小偷試圖潛入屋內的舉動驚動了兇手,導致兇手不得不提前離開,由於時間的緊迫,兇手根本來不及做事後掩蓋證據的處理。
這樣的線索無疑是可喜的,只是那個在小偷逃離小區前鬼鬼祟祟離開小區的神秘人由於監控畫面並不清晰,並且神秘人做了針對性遮擋,所以暫時還無法確認那人的相貌特徵。
不過,當馬勇他們將審問小偷的線索傳回來之後,他們那邊就出狀況了。
3
馬勇忽然打來電話求助,說趙玉昆不知道發什麼瘋,在押解聶偉的路上,他說有事要離開,馬勇問他什麼事他又說不出來,那時候馬勇就發現他情緒很不對勁。
結果沒想到,趙玉昆突然失控,挾持了聶偉,給帶到樓頂天台去了,他提出要求要見局領導,說是有重大線索舉報,要求獲得暗中調查人員才能獲得的免予起訴保證書。
馬勇一看情況不對,趕緊聯絡了局裡和專案組這邊,他和趙玉昆在一棟大樓天台展開了對峙。
這個變故讓人完全沒有想到,專案組留下宋俊主持現場證據收集工作,司徒笑和黃智軒都朝這邊趕。
司徒笑趕到時,特警小組還沒來,馬勇也是顧念舊情,沒有直接通知負責人質綁架的部門同事。
銘心大廈,68層,在附近的居民小區中鶴立雞群,趙玉昆很會選地方,這棟建築比周邊建築要高處30層左右。司徒笑等人趕到天台時,發現趙玉昆將身體藏在管風機和煙道之間,聶偉被擋在他身前,那管風機再往後就是大樓外緣,屬於架空外掛玻璃牆,這種地形環境,就連高空作業蜘蛛人都很難攀爬過去。
天色一片漆黑,此時正是深夜,環境因素給解救人質帶來更大的困難。
趙玉昆身後就是近兩百米高空,左側管風機右側煙道,身前聶偉,幾乎將可瞄準位置全部遮擋起來,而且他距離懸空也就一個腳掌的位置。馬勇非常無奈,只能破口大罵。
「我不知道他發什麼瘋,好端端的突然搞成這樣,他不和我談,我是完全沒轍了。」看到司徒笑他們趕來,馬勇趕緊簡單地將事情發生說了一遍。
在馬勇的描述中,完全是莫名其妙,自己不過是批評他在行動中貿然離崗去處理私事,也犯不著搞綁架人質這種激烈對抗吧?
司徒笑問:「通知家屬沒有?」
馬勇搖頭:「聯絡不上,他老婆帶著孩子去香港旅行了,電話打不通。」
家屬不在,還有什麼事情非得在執行任務時去辦呢?或許有別的原因,司徒笑隱約回憶起,從前天開始趙玉昆的表現就有些異常,司徒笑試著打算勸解一下。
「玉昆,是我,司徒,你也知道勇哥就是這個脾氣,他心情不好,可能說重了一點,你不要知法犯法,現在把人放了,有什麼事情我們私下討論解決,你看怎樣?」
趙玉昆手中的槍始終死死抵著聶偉的太陽穴,從聶偉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那一隻眼睛已是血紅,與聶偉被嚇得慘白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在樓頂警示燈的對映下更顯可怖。
「笑哥,不關勇哥的事,我回不了頭了,我只是想活,我不想死。」
「那有話好好說,你想想英子,還有小彤,我看你也沒有失去理智,你應該很清楚你現在正在幹什麼。」
「我!沒!辦!法!」趙玉昆猛然有些癲狂地大吼起來,帶著哭腔,「我真的,沒辦法……」
「你要說出來啊!大家幫你一起想辦法啊!你什麼都不說,叫我們怎麼幫你啊!」馬勇又吼了起來。
司徒笑這邊還要安撫勇哥,不能再刺激趙玉昆了。黃智軒視力過人,發現槍的保險已開,暗中告知司徒笑。
這傢伙不是唬人,他真的可能隨時擊斃聶偉。
「玉昆,冷靜!」司徒笑試圖控制住場面,「小心槍走火,你看你這樣挾持那個人也不是辦法,他都快嚇尿了,你這樣控制他也需要耗費大量體力。你看這樣好不好,從我們當中換一個人質,把那人換下來,你有什麼訴求,相信以我們幾個人的職位,絕對比那名路人重要,局領導來了你也好提條件對不對?」
趙玉昆又露出一線縫隙瞅了一眼,司徒笑、馬勇、黃智軒,還有幾名趕來的片警,他飛快地將頭藏好,只從縫隙裡保持很窄的視野。
司徒笑上前一步:「我沒帶武器,我來替換人質怎麼樣?」
「別過來!」趙玉昆大叫,「你再走一步,我就打死他,從這裡跳下去!」
「ok,ok!別衝動,一切好說。」司徒笑停下腳步。趙玉昆繼續大叫:「我要見陳又夫!我要見鄧甫光!叫他們來!」
「他們正趕過來,這個時候領導還在休息,你冷靜點,一會兒領導就來了。你想好要和領導怎麼說了嗎?」
司徒笑慢慢地向後退,同時向趙玉昆提問,引導他思考,讓他不能將全部注意力都只用於留心周圍環境。
「不用你管!誰也別靠過來,誰過來,我就帶著他一起跳!」趙玉昆似乎完全喪失了理智。
「玉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承認這幾天我心情不好,有些急躁,但有事好好說啊,你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這樣?」馬勇痛心疾首,他和趙玉昆搭檔超過五年,一起偵辦的案件不計其數,關係非比普通同事。
特警小組終於還是到了,第一個趕到的領導是程英,大年三十的凌晨,鉛雲遮天,寒風凜冽!
「趙玉昆,我是程英,陳局鄧局已經接到訊息了,他們也正趕過來。我不管你有什麼理由,先把人質放了,然後再慢慢談,你聽到了嗎?」
「不要吵!你們不要吵!」趙玉昆突然做了個捂耳朵的動作。透過航空警示燈的光,黃智軒看到了這一細微變化,忍不住提醒司徒笑:「喂,他那個……」
「我知道,我看到了。」司徒笑直接打斷了黃智軒。
這時候大家才看清楚,趙玉昆不知何時已經後退了小半步,腳後跟都已經懸空,剛才做出捂耳朵的動作之後,他又飛快出手,槍口抵著聶偉的太陽穴,左手以摟抱的姿勢箍著聶偉的脖子。
局領導已經下了指示,為了保證人質安全,在特殊情況下,可以擊斃趙玉昆!
「玉昆,我可不可以靠近一點?我身上沒帶武器,我可以做你的人質,你有什麼想說的,也可以直接和我談,這樣僵持下去沒有意義。」程英向前走了兩步,在一眾男警察中脫穎而出。
黃智軒則詢問馬勇,趙玉昆在失控之前,突然提出要去處理什麼事情,那時候他有什麼奇怪的舉動沒有,有沒有接到電話,或是看到什麼人之類的?
馬勇回憶了一下,趙玉昆應該是看到一條簡訊還是什麼,然後提出要離開,在被自己拒絕之後,突然就情緒爆發了。
黃智軒朝司徒笑使了個眼神,意思是:「瞧,我沒猜錯吧?」
這時程英已經踏入趙玉昆的警戒範圍,他連忙叫了一聲:「停!就在那裡,別過來!」
消防人員也已趕到,正在樓下尋找位置,安放充氣墊,但趙玉昆站的位置很糟糕,路旁有電樁和高壓線,三樓還有一圈邊緣平臺。
有幾名特警已經穿戴好攀巖和玻璃攀爬裝置,從68樓窗戶鑽出來,慢慢地向著趙玉昆所站位置靠攏。
「趙玉昆,你有什麼想法和需求,至少要說出來啊,你什麼都不說,領導就會來見你嗎?」程英仍在勸導,吸引趙玉昆的注意力。
「我也不想的。」趙玉昆顯得十分悲痛,「我不想殺人的。」
眾人皆驚,趙玉昆殺了誰?怎麼突然提起這事?
趙玉昆似乎覺得自己的措辭不對,沒有正確表達自己的意思,他猛烈地晃了晃腦袋,重新說道:「不對,我沒有殺人!他們不是我殺的!」
他又一次從聶偉身後露出半張臉來,眼神凌厲,寒意四射:「我沒有殺人!他們的死和我沒關係!」
馬勇聽不下去了:「趙玉昆!你瘋了!你在說什麼?他們是誰?誰死了?到底怎麼回事?」
「我是清白的!我沒有殺人!我也不想的!是他們逼我的!是你們……你們逼我的!我也不想啊!」方才還是殺氣四溢的趙玉昆,此時又痛哭流涕,聳肩抽泣,槍口隨著他的抖動在聶偉腦袋旁邊一上一下。
趁趙玉昆情緒失控,程英又試著往前走了小半步,只見趙玉昆的槍口立刻抵緊,聶偉被挾持了一個多小時,渾身都快癱軟了。
「玉昆,能聽清我說話嗎?他們是誰?誰逼你?哪些人死了?你怎麼知道的?」這時候司徒笑跟著程英站了出來。
與之同時,黃智軒非常默契地向後退去,司徒笑發問時,他朝通風口的後方——趙玉昆的視野盲區——摸去。
「別問我,別問我!」趙玉昆彷彿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痛苦地搖頭,跟著又像想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懇求道:「笑哥!笑哥!你相信我,我是清白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此時天光已亮,司徒笑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聶偉身後的趙玉昆,面部表情變化十分激烈,恐懼、彷徨、慌亂,時而發狠,時而膽戰。
司徒笑知道,雖然不清楚趙玉昆經歷了怎樣的思想鬥爭,但此刻,他的心神已經崩潰了,在趙玉昆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玉昆,我相信你,你別怕,我和英姐、勇哥,都在這裡。你把人質放開,我們好好談,不管是什麼事,只要你說出來,我們一定可以想辦法解決,大家一起解決。」
「沒用的……沒用的……」趙玉昆又哭上了,忽然好像又想起什麼,「笑哥,你可以幫我,去求冷處,求冷處幫我,求求你……」
「一切好說,你先放了他,好嗎?你想不想和你老婆說兩句,我們已經聯絡到英子了。」司徒笑握著手機,試圖更進一步接近趙玉昆。
「英子……小彤?」趙玉昆眼中流露出憐愛和不捨,盯著司徒笑手裡的手機,彷彿已經看到了他老婆和孩子。
另一邊,黃智軒已經摸到管風機的另一側,他試著爬上管風機,然後居高臨下對趙玉昆發起突襲。
管風機直徑接近一米五,是根滑不留手的大圓管子,在沒有任何工具的情況下攀爬,還要不發出絲毫聲音,極其困難,但黃智軒做到了,他整個人像只大壁虎,手腳張開,慢慢地爬了上去。
馬勇也配合著儘量不去引起趙玉昆的注意,但他實在太緊張了,唯恐黃智軒一個失手,發出響動驚到趙玉昆,造成反噬,不由得朝黃智軒的方向瞥了一眼。
馬勇的位置與司徒笑的手機在同一直線,趙玉昆的視線將馬勇那個緊張擔憂的眼神捕捉到。趙玉昆猛然警醒,這不就是教科書中的解救人質嗎?
趙玉昆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司徒笑手裡的手機,毅然決然地將聶偉往前一推,嘴裡大喊著:「笑哥,勇哥,你們相信我!」身體後仰,跌下天台。
黃智軒猛地一個匍匐前衝,伸手一撈,卻差之毫釐,眼睜睜看著趙玉昆,彷彿帶著解脫的微笑,向下跌去,驚愕中,卻發現下跌的趙玉昆,平靜地舉起了手中的槍,對準了他自己的太陽穴……
程英一把接住已經癱軟的聶偉,馬勇痛苦大吼:「不——」
司徒笑兩步上前,架起聶偉,空中傳來「砰!」的一聲槍響。
隨後,地面指揮傳回訊息,證實了趙玉昆身亡,他的頭部被子彈近距離擊穿,直墜68層樓,在三樓陽臺磕了一下,腰身折為兩半,再掉在地上,幾乎全身骨折,死狀極其慘烈!
所有人的心情都異常沉重,在這個當口,一名同事竟然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而馬勇堅持認為是自己的責罵以及案件的壓力導致趙玉昆精神失常,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黃智軒沒有捉住趙玉昆,自己還差點掉下去,從管風機上下來也是一頭冷汗。看到馬勇這個昂藏七尺的漢子竟然噙起淚花,忍不住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我們懷疑,趙玉昆的反常情緒,類似於一些精神類藥品的戒斷症狀。」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馬勇對黃智軒最後一刻失手本有不滿,現在黃智軒又暗示,趙玉昆可能吸毒,頓時一腔怒火都發洩在黃智軒身上,他抓住黃智軒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面對馬勇的怒火,黃智軒只是平靜地分析:「你沒看出來嗎?他的精神失控,潛藏的情緒被放大了,那些哀求、悲傷、興奮和恐懼,作為一個正常人,斷然不會做出前一刻還在痛哭失聲,後一刻又變得狠厲兇悍。這些原本都是人的內心活動,但在某些精神類藥物的影響下,人們會忽略良知、道德、羞恥等,將內心的活動完全坦露出來。不僅是我,司徒也已經發現了,在挾持人質過程中,趙玉昆有捂耳和過頻搖頭的症狀,他陷入了幻聽、幻覺,而且產生了不可控肌肉收縮,這些都是精神類藥物的影響,你別告訴我你沒發現。」
馬勇咬著牙,一字一頓道:「玉昆是個好同志!他人已經死了,請你,尊重死者!」話雖這樣說,他的手卻漸漸鬆了,黃智軒被放回地面。
黃智軒並不介意馬勇的憤怒,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要說尊重的話,趙玉昆在跳樓的時候開槍自盡,他死得這麼決絕,這可不是什麼藥物可以影響的結果。到底是什麼事令他做出這樣的選擇,他說的沒有殺那些人,和不想殺的那些人究竟又是誰?找到問題的答案,解決那些趙玉昆無法揹負、令他精神奔潰的緣由,才是對他的尊重吧?」
「我會搞清楚的。」馬勇有些佝僂地下樓,彷彿老了好幾十歲。
「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黃智軒又找到司徒笑,聶偉被警方帶走了,程英也想聽聽這突發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這個節骨眼上,確實很奇怪,應該有誘因的,一是要弄清楚趙玉昆最近都有哪些反常表現,二是搜查他的遺物,還有聯絡家屬。我對兩件事情很在意,一是趙玉昆反覆強調他沒有辦法才殺人,後來又說他沒有殺人,感覺就像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有沒有殺人,這應該是誘因之一;另一件就是他最後喊的,是叫我們相信他,而且他似乎特意強調了我和冷處,他希望得到救贖,而且好像只有我和冷處才能救到他。這個用意,可能和前面他要見陳局和鄧局是一個意思,我想,從這兩方面著手,或許能找到線索吧。」
黃智軒補充道:「還有別忘了,還有那件事。」
「你是說……」司徒笑不是沒想到,可是趙玉昆是內鬼?司徒笑更願意相信他是被人逼迫或陷害的!那些殺手,對趙玉昆伸出了毒手!
司徒笑想起了自己在調查侯偉南時被陷害的事情,那次也是冷處出手,自己才被救出來,聯絡到趙玉昆剛才的喊話,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司徒笑很快將這種情緒壓制下來,對黃智軒道:「我明白了,我們先下去吧。」
4
收到司徒大哥提供的針對龍建的調查檔案之後,艾司繼續就著這一線索深挖下去。
現在龍建大叔估計已經死了,而且死在他的家人去世之前,幸好司徒大哥幾乎已將能調查取證的線索都查過了,現在嫌疑人都還在監獄裡。
但艾司清楚,司徒大哥調查時,主攻方向是龍建和卓思琪之間的關係及秘密,當他探聽清楚這兩點之後,並沒有對龍建等人的其餘犯罪繼續深挖,而是將王維敬交給了天涯市警方。
所以,偵訊的出發點不同,那麼收穫的資訊必然不同。
有著司徒大哥的打點,艾司很快就聯絡上了王維敬和陳封,現在兩人已經收監,雖非法代孕尚未寫入刑法,但二人因非法行醫罪、拐賣婦女兒童罪、詐騙罪等數罪併罰,分別被判了15年和10年。
艾司的問題很簡單直接,主要放在深挖龍建的過去史上面,除了王維敬和陳封二人,孟慶芝的一些親屬以及龍萍萍的同學也都在艾司的問詢範圍之內。
很快,艾司就將目標鎖定在一個司徒笑忽略了的人物身上:張開彬!
這是龍建那張大學照裡最後一人,由於遠離海角市,當初司徒大哥並沒有對他進行很仔細的調查。
但是艾司卻打聽到,張開彬是和龍建走得最近的人。
龍建、張開彬、王維敬、陳封,他們四個不僅是同學,而且是同一個宿舍的舍友,當時在學校按年齡稱呼,龍建是老大,張開彬老二,王維敬和陳封是老三和老四。
而宿舍的八人上下鋪,張開彬就睡在龍建的下鋪,當年吃喝玩樂,張開彬和龍建兩人也是常常共同進出。
而且張開彬遠赴雲南開診所前,一直和龍建等人保持著較為密切的往來,只不過去雲南之後,大家聯絡才漸漸少了。
可艾司不這麼看,張開彬去雲南並沒有什麼優勢資源,王維敬和陳封都不曾聽他說起在雲南有什麼親戚朋友之類,而且據說他去的那地方通訊不便,是個窮鄉僻壤,哪怕就是在大城市做名校醫或是醫藥銷售人員,也比去那裡開診所強吧?
那張開彬為什麼去雲南?只要想想他和龍建的關係,再想想雲南的實際情況。
那裡山高路遠、交通不便,又有許多少數民族聚居,很多地方的經濟發展遠遠滯後於全國其他地區,要說全國貧困縣哪裡最多,雲南排第一!
往往貧困地區會有這麼幾個特點,當地無重要經濟產出物,交通極度不便,人均受教育程度極低。
而人均受教育程度低又會造成什麼影響呢?貧困地區的人往往比較能生孩子。受教育程度低,娛樂方式有限,避孕知識不足,傳統思想作祟,不管是哪方面的原因還是綜合原因,導致貧困地區有許多未登記在冊的黑戶口。
生了許多,又不見得都能養活,如果有人收購,他們便會——賣孩子!
而且受教育程度低的適齡生育婦女,也比較好騙,很容易成為人販子手中牟利的工具。
偏偏龍建在找到王維敬開設世界生殖研究協會之前,就有過替人買賣嬰兒的行為,並在其中獲取了利潤差價。
到醫院生了孩子不想要的,畢竟是少數,那麼他會不會派人去「貨源」充足的貧困地區主動尋找呢?張開彬去雲南開小診所只是一個掩護,他是龍建犯罪鏈條中的一個源頭。
但是由於張開彬去雲南比王維敬開診所還早,而且去的地方通訊不便,所以王維敬和陳封都漸漸失去了他的聯絡方式,顯然也不知道張開彬究竟在雲南做什麼,他們兩人的犯罪問題和張開彬並無聯絡。
獨立,分散的犯罪鏈條,倒也符合龍建一貫的謹小慎微,他應該有張開彬的聯絡方式,他們也會不定時見面。
龍建和單位的同事以及同事老公經常定時聚餐,但他從未透露出任何與犯罪相關的細節,倒是和幾名看似日漸疏遠的老同學暗中組成了犯罪同盟。
幾經周折,艾司硬生生挖出了張開彬的聯絡方式。
「你好,請問是張開彬先生嗎?」
「對不起,打錯了。」
「請您不要結束通話電話,給我兩分鐘好嗎?我知道您就是張開彬先生,我聽過你的聲音,從你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聽,你還在麻栗坡縣對吧。我不是警察,只是想找你瞭解一些事情。請您一定不要結束通話電話,因為這些事情,關係著十幾條人命!」
對面傳來了乾澀的吞嚥聲,艾司用盡量平和的聲音:「我想了解龍建先生一些過去的事情。他已經死了,相信您已經從別的渠道獲得了訊息,而且不只是龍建先生,包括他的家人,妻子和女兒,也因為某些原因而死去了。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和他家人的死,和他過往的經歷有一定的關係,是他讀大學之前那段時間……」
結束了與張開彬的對話,艾司多收穫了一個訊息,在上大學之前,龍建很可能偷渡去了香港,並在那邊待過一段不短的時間,除此之外,張開彬也沒透露過多的資訊。
而且去過香港這種事情,也是張開彬從龍建平時談話中透露出對香港的熟悉,以及時不時會突然說一兩句香港的俚語推斷出來的。
香港有數百萬常住人口,僅憑這一點訊息就要找出一二十年前龍建在香港的蹤跡,幾乎不可能,但總算是一條線索。
接下來,艾司認真分析了司徒大哥拿到的賬本,龍建傢什麼都被付之一炬,唯一倖存下來的就是孟慶芝阿姨數十年如一日記錄下來的賬單。
艾司沒有看電子賬單,他需要看原始賬本,書寫者每一天的筆記,代表著她的心情,從這裡面可以看出一些電子表格看不出來的東西。
整個下午,艾司都在文字和數字的海洋中度過,就當他覺得這些單純的賬目記錄或許無法找出有關的線索時,卻有了意外發現。
其中的一個賬本,是用龍萍萍小時候的日記本記錄的,估計那時候條件還不好,孟慶芝將女兒的日記本反面用來記賬。
艾司看完了日記,其中一則日記上面寫著:「今天,我在爸爸的抽ti裡找到一個好piao亮的huizhang,上面有兩ke紅色的心心,quan在一起,心心上面還有一個yuan點,上面寫著香xx麗x,我好喜歡,可是,在學校裡不知道被誰na了,我好傷心,莉莉安wei我,李老師也安wei我……」
徽章?兩個同心的心形再加一個點,這樣的圖形一般來說會與愛心機構或醫療機構有關,而龍萍萍明確地寫出了一個「香」字,難道是香港某個醫院?
從龍建對專業的選擇以及日後對醫學犯罪的熟悉程度,不難聯想到龍建在打工的過程中接觸過與醫療相關的產業,他曾在香港某家醫院打工?
艾司立刻上網搜查了一下香港醫院的徽章圖案,很快有了發現,香港伊麗莎醫院的徽章與龍萍萍描述的影像一致。
艾司又查了伊麗莎醫院的資料,這是一家綜合性私立醫院,成立於1962年,創始人是何其世。
怎麼又是何其世?艾司不知其中是否有某種聯絡,可是也有可能是巧合,何其世在中國投資新建了幾十家醫院,全球更是投資修建了數百家大小醫療機構,香港是他的發源地,在港就有七傢俬立醫院是何其世獨資投建或佔有最大股份。
艾司又趕往藏書館查詢了能查到的從1980年到1990年的香港各大報刊舊版,專找廣告招工版,直到深夜,艾司找到了四條類似的資訊。
伊麗莎醫院招聘清潔工,不限學歷……
刊登日期是1983年6月、1985年9月、1986年1月、1986年7月。
雖然20世紀80年代醫院並未使用電腦,不過艾司還是打電話找伊麗莎醫院,掌握了醫院的伺服器機房終端ip地址,查詢了醫院的在職員工花名冊,從中挑選出管理人事、年齡超過五十歲、在院就職超過三十年的老員工,並一一問詢。
但是很可惜,醫院人員流動頻繁,加之時間久遠,艾司沒能查到符合條件的人。艾司轉而將線索重新鎖定在徽章上,經過電腦資料查詢和向醫院老員工詢問,這種款式的徽章,伊麗莎醫院一共發行過五次,分別是1972年、1982年、1997年和去年,紀念醫院成立十週年、二十週年,香港迴歸和醫院成立五十週年。
這幾個時間和舊報紙上的招聘時間對不上,或許只是龍建從別的地方撿到的徽章?要不然就是龍建中專輟學之後就偷跑去了香港。司徒大哥只從孟慶芝阿姨那裡打聽到龍建是和他父親關係不好,所以輟學出走,但具體什麼原因恐怕她也不是很清楚。
艾司留意到,當警方告知龍建家屬龍建已經死亡時,龍建的父母並沒有出現在家屬名單上,是沒有通知到嗎?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艾司決定直接詢問司徒大哥。
艾司打過去的時候,司徒笑剛剛從天台下樓。
「龍建的父母啊?他媽媽我們聯絡不上了,他父親已經死了,他繼母和他也沒什麼聯絡,當年他父親再婚時,他就選擇了斷絕父子關係,然後十餘年沒有往來,所以林女士自然也不會以繼母的身份出現。聯絡方式嗎?有,電話號碼是181……林馨。」
「司徒大哥,又發生了新的案件嗎?出了什麼變故?」
司徒笑將今晚新出現的死者和趙玉昆的自殺做了簡單敘述。
聽完之後,艾司開始詢問細節,繼而冷靜分析,不斷梳理現場痕跡和兇手可能的想法,在艾司的分析下,原本模模糊糊、亂成一團的線索漸漸條理分明起來,而帶給司徒笑的震驚和意外也是不小。
「嗯……怎麼會!難道說……竟然……渾蛋!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些線索他抹不掉……他真的被逼到沒辦法了?……嗯,我知道該怎麼查……會水落石出的……你那邊也不要停,一定要找到他們殺人的原因……」
回警局的路上司徒笑找到機會,將黃智軒分析的殺手組織和艾司分析的三起案件做了簡單彙總,告訴了程英,同時也說了他們沒有找到證據的無奈。
程英皺起眉頭,良久才回復司徒笑:「我聽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這樣,那確實很嚴重。但是現在已經到了一個關鍵時期,雷霆行動隨時展開,冷處那邊也騰不出手來,你們又沒有充分的證據,只能往後壓一壓。天涯市專案組那邊你有通報訊息嗎?把這些情況發過去,他們在調查劉彩婷案引起的後續,你們相互印證,看能不能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只要雷霆行動結束,我們就能投入更多的警力來調查這三起案件。」
司徒笑表示知道,剛準備離開,又被程英叫住:「對了司徒,天涯市那邊,到現在為止都還未抓獲徐振業及其手下骨幹,他們封鎖了所有海關口岸,加派了海警巡查,徐振業走天涯市海路逃脫的可能性極小。他要麼深入內陸省份要麼經由我們海角市邊境偷渡,專案組已經通知我們做好協查準備。既然你提到這三起案件相互有所關聯,那麼收到徐振業的訊息,我會通知你,你要做好雙線調查的準備!」
「是!」
5
清晨六點不到,江面上薄霧冥冥,天光尚暗,船隻都在霧靄中若隱若現。
輕微的馬達聲劃破清晨的寧靜,一艘小型快艇在一處礁石嶙峋的險灘抵岸,四人裹緊風衣下船,厚重皮靴碾在泥濘溼滑的卵石上,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一人留下調頭將小艇開走。
岸上另有一名青年早已等候多時,見霧中來人,立刻迎了上去。
「業叔,我是星仔,大家都在等你。」叫星仔的年輕人耳帶招風,雙眼狹長略顯奸猾,一眼就從這群人中認出了話事人。
四人中那名高瘦陰鷙的男子抬起頭來,正是徐振業,數日之間他消瘦了不少,顴骨凸起,臉頰深陷,頭髮也稀疏了不少,看上去已入蒼暮之年。
徐振業沒有答話,緩緩抬頭,望向一個方向,此地偏遠,自是什麼都看不到,但隨徐振業來的幾人都知道,那是海角市金威大廈的方向,那不僅是海角市的地標建築,對他們而言,更是象徵著權力!
徐振業望了望,天上陰雲密佈,今日怕是有一場大雨。他好似自言自語,又好似對天言說,聲音嘶啞宛若重傷垂死的野狼,帶著說不出的恨意:「徐元朗!我來了!」
一行人穿過無人密林處,走上一段廢棄的小路,一輛商務車隨即開動,前後車牌自動調換。
天色大亮時,商務車已經駛入一棟居民小區。
說是小區,但內中幾棟別墅被生生區分開來,另築有外牆,人影憧憧,不少戴著墨鏡和耳麥的黑衣人警惕地在四周巡遊,腰袢裡鼓鼓囊囊的也不知是不是槍。
入戶之後,這棟被喬木掩映的三層小別墅內,竟然還有一二十人等候,其中不少似乎都與徐振業熟識。
「老徐,來啦!」
「阿業。」
「你怎麼才來。」
「就等你了。」
這些人裡,亞洲人、歐洲人都有,年齡從四五十歲到六七十歲,有的生得滿臉橫肉,一看就凶神惡煞,有的卻保養極好,宛若商界大咖。他們口音各異,用英文交流,服飾扮相也各有不同。
他們都是亞聯各個堂口的堂主,不知何時竟已齊聚在此。
徐振業在這些人中明顯頗有威望,寒暄過後,雙手一抬,眾人便止住了交流,紛紛看向徐振業,眼中有狂熱、憧憬、擔憂和期待。
「諸位,龍頭大哥半年前中彈負傷,陳孝康身為總教頭,徐元朗作為金鷹堂堂主,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這二人,一個隱瞞了龍頭大哥的傷情,另一個不顧同門之誼,大肆吞併,陰謀破壞我們其餘堂口,我們再不做出反擊,只怕亞聯就要變天了!」
一番開場白說完,眾人目光灼灼,卻沒人接茬,大家在等後面的話。
徐振業緩緩掃視,終於開口道:「根據我得到的訊息,龍頭大哥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陳孝康想盡辦法也救不回來,可能拖不了幾天了。」
眾人這才大譁,彷彿一個期待已久的訊息終於得到了證實般。
有人高聲詢問:「那什麼時候重開壇會,這種事情,總不能等到龍頭大哥死了再來通知吧?」
有人高聲呼應:「陳孝康若不給出交代,我們這麼多人在這裡,堂主人數超過三分之二就足夠另外開會了。」
「沒有龍頭大哥,很多事情根本無法處理,現在歐洲那邊,我們被黑手黨和戰斧幫打壓得非常厲害。」有人抱怨,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紛紛附和。
「美洲的毒品被墨西哥和哥倫比亞毒梟把控,我們的市場份額快跌出前十了。」
「我們這邊還不是一樣,山口組到處搶生意,我們在東南亞一帶的賭場和軍火生意,利潤至少少了一半!」
「上個月我們有一船女人在噶庫港被扣下遣返,就是瑪拉特人搞的鬼……」
「還有水房那些人也是……」
就在眾口紛紛間,又有人大罵:「徐元朗那崽子狼子野心,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就是,如果不是龍頭老大坐鎮金鷹堂,他們能有今天?現在龍頭大哥倒下,那徐元朗簡直就是坐在金飯碗上。」
「沒錯,哪像我們老哥兒幾個,哪個人的地盤不是靠自己刀山血海拼出來的?像老徐,當年他去打天涯市的地盤,帶了幾個人過來?就三個,還是五個?能有今天的基業,哪個不是拿命拼出來的?就連子女老婆的命,也不是沒搭進去的……」
徐振業伸手鎮場:「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我們都老了,本來我對龍頭大哥這個位置,是不怎麼上心的,像那些爺叔叔父,退下來養養老,分分花紅,哪點不好?能守住自己的一某三分地,交給自己的孩子或幫裡的兄弟,也算對得起當年在關二爺面前發過的誓了。」
眾人紛紛相勸:「阿業你還年輕」「老徐你正當壯勇」「業叔我們只服你」……
徐振業微微搖頭,指天誓地:「如果龍頭大哥發話,讓誰坐這把交椅,我絕不皺半點眉頭。但是!」徐振業的聲音陡然淒厲,「徐元朗那個孫子,在龍頭大哥生死未卜、神志不清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向幫中兄弟出手,到處吞併地盤,搞風搞雨,就連我那可憐的孩子,都被他坑進監獄裡去了。我窮盡手段也保不出人來,在監獄裡還在被人追殺,不知道捱得過幾日……在座的各位,哪位不是勞苦功高,不管你們誰當龍頭大哥,我徐振業都是服氣的,就是徐元朗這龜孫,靠踩著兄弟的屍體上位,我絕不同意!」
一席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引來眾人紛紛表態,不過其中也有人擔憂:「聽說因哈、突豬、拉卡等堂口有幾個老傢伙還挺支援徐元朗的?」
「跳樑小醜,不必擔心。」徐振業風輕雲淡道,「我們這邊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堂口合力,就算徐元朗將剩下的堂口都拉攏又能怎樣?鬣蜥堂雷揚會聽他的?雷揚那邊的情況怎樣了?」
立刻有人道:「禿瓢死了之後,澳洲那邊又出了個頂點幫,聽說是由移民和難民組成的,現在雷揚忙著清理自家後院,分不出人手來插手這邊了。」
聽說雷揚退出了爭鬥,徐振業放下心來,淡淡道:「諸位放心,我們還有助力。徐元朗搞得天怒人怨,犯了幫規,同門相殘,人神共憤,他以為借內地公安的手就把我趕出去了?他做夢也想不到我會在這時候回來,根據我得到的線報,陳孝康這半年想盡辦法給洪爺續命,但於事無補,終究是迴天乏力了,這兩日可能就是最後兩日了。徐元朗會在今天召集那些跟隨他的人商討坐那把龍椅的事情,我們正好出其不意,打他個措手不及!」
「我們這麼多人,會引起公安的注意吧?」提到警方,其餘人不無擔心。
徐振業自信滿滿:「放心,我們有盟友助力,他說了,會給那些警察製造一場大麻煩,保證那些警察沒有餘力插手我們的事,到時候我們靜觀其變。如果海角市沒有大事發生,我們就暫不行動,如果真如那人所說,海角市的警察武警都盡數出動,那就是徐元朗那小賊的命數到了,任他奸猾如狐,今天也休想活下去!」
接著,徐振業就一些安排和行程路線,與其餘堂主開始進行詳盡規劃,一群人躲在拉攏窗簾的昏暗小屋中,煙霧繚繞,瘴氣四溢。
另一邊,在另一處連窗戶都沒有的隱秘房間裡,陳孝康靜靜地聽著手下的彙報。
「這麼說,徐振業已經偷偷抵達海角市了?洪澤屾沒和他在一起?」
「沒有,他可能膽小已經逃回去了。只是徐振業明顯有備而來,他號召起來的堂主恐怕不下二十人了,大多是前段時間參加安爺葬禮後留下來的,他們派替身持他們的護照返回,自己卻悄悄留了下來。徐元朗似乎也準備在今日拉攏那些支援他的堂主和爺叔開會,可能他們會有一場血拼。」
陳孝康眼皮都沒抬一下,在他手下看來會令亞聯元氣大傷的內鬥,他根本就不在意:「哦,知道了,這不重要,我想知道,那些名單,還有訊息嗎?」
那名手下心頭一沉,低頭道:「沒有了,我們可以確認,名單上的人,都死了。」
陳孝康昂首起身,眼中精光爆射:「這麼說,只剩下那一個小丫頭了嗎?」
「是,是的。」那手下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莫名有些心驚肉跳,趕緊道,「只是,上次那個變態殺人的瘋子不知為什麼指名點姓要殺了那個小丫頭,現在那丫頭被警方便衣24小時隨護著,上次她來了我們也沒敢動手。要不?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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