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司刻意在此反擊,冒著重傷風險,便是等的這一刻,這頂樓天台大多采用一米長寬的四方預製板,厚不過兩三釐米,下方墊磚塊,起的是防積水的作用,年代一久,便多有破損,有時候小孩子在上面蹦跳都能踏破這些預製板,更何況急於追擊的大槍。
艾司帶傷,大槍陷地,雙方孰優孰劣,依舊是生死難料。
7
大槍一條腿被卡在預製板下的那一剎那,艾司倏退倏進,立刻折返衝來,拳腳齊出,帶起陣陣寒風,大槍若是想拔腿脫身,必然避不開艾司的組合套拳。
性命攸關,大槍格外冷靜,這個時候不能慌亂,否則就離死期不遠,對方佔了靈動之便,畢竟是拳腳肉身,自己手中有刀,優勢還掌握在手中,而且自己開始那一番暴風驟雨般的搶攻,也留了後手。
兩強相遇,實力相差無幾,最終能活下來的人,憑藉的便是經驗,這個小殺手,就算訓練成績再優異,也不可能經歷太多實戰,而自己,從八歲起,就在那連綿的戰火中生存了十年,大槍深信,最後能活著的,一定是自己,只能是自己!
大槍身體後仰,避開艾司凜冽的拳鋒,反手撩刀,翻腕一抹。
艾司有備而來,怎會猜不到敵人的路數,拳不見使老,五指一張,跟著匕首揮來的方向,也是一個翻腕。
大槍一刀平削,艾司埋頭,手掌向上一託,已貼住大槍的手腕,跟著一個翻身擒拿,將大槍握刀的手臂緊緊鉗住。
大槍故技重施,趁著手腕還有餘力,微微一揚,將匕首拋起,右手再換左手。
同樣的招數,艾司豈容他再使一次,大槍丟擲匕首的同時,艾司手上發力,擰腕,大槍手臂吃痛,整個身體都被牽扯變形,那十拿九穩的一抓竟然落空。
匕首從兩人的空當掉下,尚未落地,艾司小腿一靠,將匕首踢飛,奪的一聲,已插在兩人身旁門板上。
大槍應變也是迅速,沒有抓到匕首,左手順勢就揮了過來,艾司一腳將匕首踢飛,大槍便一爪按在艾司大腿傷口上。
艾司劇痛,渾身都是一顫,收腿的同時,手上的勁也不由鬆了,大槍企圖趁機將右手抽出來,艾司一咬牙,忍住劇痛,雙手力道一增,往外一扯,像拔蘿蔔一般要將大槍整個人從預製板下拔出來。
機會!大槍暗喜,這小子低估了自己對疼痛的忍耐力,雖然一隻腳陷在預製板裡面,水泥和鐵絲對皮膚的摩擦會造成一定傷痛,但這點痛意,遠不及自己剛剛那一掌。
於是大槍順著艾司發力的方向,擰腰,蹬地,要借艾司的力量讓自己脫困,破碎的預製板邊緣就像鋒利的小刀,踏在裡面的腳脖子立刻多了一圈血口子,但他也借力飛躍而出。
這一次交鋒,艾司打飛了大槍手裡的匕首,但大槍也按在艾司腿上,令艾司傷上加傷,雙方都沒佔到什麼便宜,大槍小腿中部雖然也多了一圈大約半釐米深的傷口,但總的來說,他依然佔據著身體優勢。
甫一脫出,大槍便抬腿搶攻;艾司不退反進,貼身進攻,抬手肘擊;大槍舉臂遮臉擋住,返身扳攔錘;艾司矮身弓步發力,日字衝拳;大槍側身避開,斬喉,擊面,覆臉重推;艾司以倒掛金鉤後仰跳起,雙腿一鉗,十字鎖固;大槍並掌為刀,直插艾司傷口;艾司面露痛楚,縮腿,對準大槍面門一蹬……
這番以快打快,雙方又是以傷換傷,大槍被蹬得灰頭土臉,腦袋一陣發懵;艾司傷口也是再度裂開,鮮血迸出,各自退開三五步。
大槍猛一晃頭,止住眩暈,心中暗喜,果然和自己預料不差,方才那小子用十字鎖固時自己揮臂轉了半圈,現在自己距離地上的槍只有兩步距離,那小子身邊什麼都沒有,腿上又受了傷,他怎麼也不可能比自己先搶到槍。
大槍忍不住露出冷笑表情,翻身發力,朝槍的位置跑去。
與此同時,艾司也是返身發力,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大槍餘光一瞥,想逃?難道你還能比子彈跑得快?忽然一驚,不對,他是去搶匕首!那好,就看我們誰更快!
艾司距離匕首的位置比大槍距離槍的位置還遠一步,他腿上又帶傷,速度也要慢一些,他似乎在做最後一搏,在大槍的算計中,艾司的贏面幾乎為零。
但大槍依然不敢放鬆警惕,要知道,從他們掌握的情報來看,這小子非常善於利用地形和周邊環境,那種天生的反應能力非常可怕,剛才自己就一腳踏進了陷阱,若不是忍痛脫出,現在勝負還難以預料。
拿到了!大槍的手搭在槍身上,一把抄起,回頭瞄準,這把槍,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無數次擊發,無數次瞄準,從未失手!
但當他一回頭,眼睛就不由自主半眯起來,陽光!艾司的方向,正背對著夕陽,首先映入大槍眼簾的是那輪火紅的落日,雖然已不刺眼,但依然影響視力。
與此同時,一陣「丁零零」的鈴聲響起,是學校的下課鈴聲,大槍的視力與聽力同時受到影響,他又非常急於將對手斃於槍下,「砰」地開了第一槍!
而正在奔向天台門口的艾司,在聽到鈴聲的一剎那,彷彿未卜先知一般,身體猛地下挫,幾乎貼地,火熱的子彈擦著肩頭飛出,在門板上擊出一個彈孔。
艾司伸手一探,已握住門上的匕首。
大槍很快習慣了落日的餘暉,手腕微調,槍口微微下移,這一次,你休想避開!
便在此時,耳邊忽然響起「喵」的一聲,一隻黑貓不知從哪裡躥出,不偏不倚落在大槍的槍身上,借力一彈一跳,大槍扣動扳機。
「砰!」第二槍發出。
艾司用力一拔,匕首握在手心,「啪」的一聲,子彈在腿邊濺起火星與碎屑。
艾司轉身,蹬住門框,向前一躥,卻是朝著大槍這邊衝過來。
雙方距離太遠了,小李飛刀那是電視裡才有的情節,想要用甩匕首的方式殺死一個有準備的殺手,距離需控制在五步之內,否則對方可以避開要害,甚至接住匕首。
該死的瘟貓!大槍心中大罵,居然將這個禍害給忽略了,只是那小子怎麼敢如此託大?難道他早就算準了這貓會幫他?
大槍餘光掃了那黑貓逃走的方向一眼,再次將注意力集中起來,艾司距他還有八步,手腕投擲飛刀力道有限,這就是冷兵器和熱兵器最大的差異,自己還有足夠的時間扣動扳機,這八步的距離,足夠自己殺死他十次,這一次,神仙也救不了你了!受死吧,小子!
在大槍的視野裡,艾司正一如既往地前衝,沒有絲毫停頓,毫不畏懼,臉色鎮靜,彷彿勝券在握。
為什麼這麼冷靜?他不怕死?這個念頭在大槍腦海只是一閃而過,跟著手指便要發力,扣動扳機——不可思議的事情便在此刻發生。
一道光從遠處閃過,晃到大槍的眼睛上,大槍心頭一驚,剋制住自然的條件反射努力睜大眼睛,但那光芒直射眼內,眼前竟然是什麼都看不到。
大槍憑著記憶裡的餘暉效應判斷出艾司的速度與距離,「砰!」的地出第三槍,同時忍不住身體朝一側臥倒,遠處那光,他不知道是什麼,難道是這個小殺手還有同夥,正瞄準自己?
這就是艾司自信的源頭,自己身後的不遠處,那棟寫字樓的十五樓,不知是員工還是什麼人,有一個習慣,每當聽到學校放學鈴聲響起,便會開啟旁邊的一扇窗戶,近乎鏡面的玻璃會將落日餘暉反射過來。
有一次艾司從這裡過,無意間被晃到了眼睛,此後留意觀察,發現了這一奇妙的現象,幾乎準點準時,反光照射的區域,正是大槍那把槍掉落的位置。
早在艾司將大槍的槍踢開,他就已經布好了陷阱,這整棟樓頂都是艾司為大槍選擇的戰場,這裡是艾司的主場,他熟知周圍的一切環境變化,而這一切,是大槍所無法掌握的!
前突,繼續前突!
就是現在!
當大槍的視力再次恢復時,只看到一抹寒光閃過,視覺捕捉到那點寒芒,視覺神經傳遞到大腦中樞,當他的大腦再想通過神經傳遞,發出挪動身體的訊號時,已經來不及了!
大槍第一時間便意識到了這一點,避不開了!那把匕首!這一切都是這小子算計好的!渾蛋!我怎麼會死在這裡?我怎麼可能輸!既然這樣,我們同歸於盡吧!
他索性不避不讓,繼續瞄準艾司扣動扳機,這麼近的距離,就算我死了,你也躲不開!
「嗒」的扳機聲和「噗」的利刃沒入骨肉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那一刀直插咽喉,大槍無法呼吸,他憋著一口氣,用力地扣下扳機。
「嗒」,「嗒」,「嗒」……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聽到熟悉的槍聲?
大槍難以置信地看著越來越近的艾司,開始回憶:狙擊瞄準時,開了一槍,第二槍打中磚頭,第三槍沒有打中那隻瘟貓,跟著又補了三槍,五槍封堵,接著四槍打在防彈門上,小殺手衝出來時,自己用跳槍術開了一槍,甩槍術又開了一槍,自己被蹬飛時再開一槍,然後槍與自己分離,總共開了十八槍!
彈夾二十發子彈,而自己習慣在上膛前在槍內預留一顆子彈,所以槍再次到手時,總共還剩三顆子彈!
似乎大腦感知到自己快要死亡,大槍的頭腦格外清醒,很快就將每一槍計算出來,只是,為什麼那小子也能算出來?在那種激烈搏鬥的環境下,他居然記得自己打出的每一槍?
這……這是哪個殺手公司培養出來的怪物啊!
為什麼!為什麼會碰到他!
好不甘心吶!
既然如此,一起死吧!我還有最後一槍!
艾司衝到近前,他不再給大槍思考下去的機會,對著匕首的手柄,往前一推跟著往後一拉,傷口立刻擴大到大槍的大半個脖子,大槍再無半點聲息,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但還沒有完全倒地,突然一蓬血花從大槍胸口噴出,飆射到艾司肩頭,又從艾司肩後飆出……
這是大槍的最後一槍,他體內的感應裝置是個定位系統,架設在假日酒店樓頂的反器械槍可以隨時感應並鎖定大槍自身,當他知道自己必死的時候按下了按鈕。
任何擋在自己身前,想讓自己死亡的敵人,都躲不開這一槍!這是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決絕一槍!
但大槍顯然忽視了距離,這裡距離假日皇冠酒店頂層甚至超過了三千米,強弩之末不穿魯縞,沒有受到風力和環境因素影響,能擊穿大槍的身體已經令人咋舌了,接著還貫穿了艾司的肩臂更加令人不可思議,若是距離再近點,打在艾司身上只怕就是碗大個疤,打中四肢就是斷胳膊斷腿。
發射完那最後一槍,那架固定在酒店天台的反器械槍也在爆炸聲中四分五裂開來。
艾司被打得後退了小半步,確定子彈穿透了身體,而且沒傷到神經,這才鬆了一口氣,激烈地喘息起來,本還想追問他們為什麼要殺恩恩的,可惜局面已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實在留不得半點手。
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經歷的最兇險的一次搏殺,與在格鬥場上不同,從被警方羈押開始,每走錯一步,他隨時都有可能殞命。
此時,他腿上被拉出一道幾乎深可見骨的口子,胸腹、手臂,都有多出劃傷,深淺不一,這是與大槍搏鬥時留下的;背上除了擦傷,還嵌有一些碎石渣,這是爆炸時被劃傷的;此外,左肩胛骨與肌肉的縫隙處,還有一處貫穿傷,大槍最後一槍,艾司是真沒想到,只不過艾司避開了要害,並不致命;至於腳踝可能骨裂或是別的一些什麼小傷口,更是多不勝數,也就不值一提了。
艾司可謂一身帶傷,但畢竟成功擊殺了對手,還活著,此地不能久留,但艾司心中卻有些茫然,去哪兒呢?現在亟須處理身上的傷口、現場搏鬥的痕跡和地上的屍體。
艾司咬牙忍痛,將大槍的外衣用匕首劃成布條,簡單地包紮了一下傷口,又在大槍的口袋裡找到一些殺手常用的處理屍體和現場的藥劑,就地使用了,最後取走了大槍的通訊裝置,不過對於這種加密手機,艾司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做到反向追蹤,畢竟自己並不擅長這方面。
處理完之後,艾司找到了自己的新去處,醫院!
第一人民醫院,重症監護科,一名新收的病患正躺在病床上,橫在走廊中央,以病床為隔斷,醫護人員七八名圍成一圈;在病床的另一邊,十幾個渾身冒著酒氣的精壯男子,手持棍棒,面露兇相。
當中一人手裡拿了一把尖刀,抓著一名護士的頭髮,尖刀就架在白嫩的脖子上。
「進手術室之前你們是怎麼說的?你們說一定可以治好我們老大,現在怎麼搞成這樣子!」
「我跟你們說,要是我們老大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面對這夥氣焰囂張的兇徒,看著躺在地上冒血的兩名醫務保安,醫生和護士噤若寒蟬,反倒是被尖刀架在脖子上的那名護士臨危不懼,據理力爭:「本來手術就有風險,誰也不敢保證不會出什麼意外!這名患者是急性腦溢血,康醫生已經盡全力救治了!你們這樣做,只是耽擱救治病人的時間!對你們老大一點好處都沒有!」
「耽擱你個屁!你再亂叫信不信老子割了你的舌頭!我們送進來時老大還是清醒的,現在躺在上面一動不動,一點反應都沒有了,你還救治,你們還他媽的救治,一群庸醫!」
當艾司裹著一件遮住傷口的大風衣來到醫院時,看到的就是這劍拔弩張的一幕,當他看到爽姐被兇徒挾持,危在旦夕時,不由得怒火填膺。
艾司返身就進了醫生值班室,再出來時,已套上白大褂,戴著白帽白口罩,走到這群小混混的身後,用沙啞蒼老的嗓音道:「請讓一讓,我是醫院的外科主任,讓我看一看病人的情況。」
一人劈頭就給了艾司一巴掌:「外科你媽個逼,我們老大快死啦!」
艾司任由那一掌拍在自己後腦上:「你們不讓我進去,你們能救活你們老大?」
「媽拉個巴子,要是我們老大死了,把你手腳都剁掉!」
四周謾罵不斷,艾司任由這些小混混推搡著,一步步靠近中間的病床,一點點靠近挾持吳爽的那人。
還有一步,只聽監護器上「嘀——」的一聲長鳴,那名老大的心跳變直了!
說時遲那時快,艾司一個箭步上前,雙手一錯,一手握住持刀男子的手腕,一手一推一頂,男子手鬆刀落,艾司旋身一擰,吳爽脫出那男子的控制,艾司抬肘迎面一擊,另一手將吳爽推到監護床的另一頭。
「媽的!老大死啦!砍死他!」
「砍死他!」
十幾名赤紅著眼睛的小混混揮舞著刀槍棍棒湧了上來,艾司劈翻三人,突然大腿一痛,身體稍有停滯,後腦頓時吃了一棍。
反手奪棍橫揮,敲掉第四人手中的西瓜刀,一捅支開第五人,矮身掃倒第六人,胳膊一痛,鮮血染紅了白袍,右臂又捱了一刀。
在這亂鬥之中,艾司本當遊刃有餘,但身上的傷痛卻使他屢屢露出破綻,一時間不知吃了多少記棍棒,身上又多了四五處刀傷。
帽子被打掉了,口罩也被扯掉了,剛剛脫險的吳爽突然鼻尖一酸,捂住了嘴,這不是自己那個傻弟弟嗎?你犯不著和這些亡命徒拼命啊!
「住手啊!你們住手啊!」吳爽不知哪裡迸發的勇氣,推起身前的病床對著人群衝了過去,有兩名男醫生見機,也跟著過來加大病床的推力。
狹窄的走廊難以避開,好幾個小混混頓時被擠到了邊上,艾司壓力一輕,舉手投足間又撂倒兩人。
這時候樓下響起了刺耳的警笛聲,那群小混混如驚弓之鳥。
「警察來了,快閃!」
「老大的屍體!」
「侯哥,我來掩護,你們快走!」
眨眼功夫,走廊上只剩一地狼藉和到處噴濺的血跡,艾司渾身浴血,沒想到自己託大了,原本以為這群混混自己能輕鬆解決的,沒想到自己差點被圍毆,還靠爽姐給自己解圍。
吳爽衝過來抓住艾司,搖晃著他追問:「艾司,你沒事吧?走,我扶你去換藥室!」
艾司微笑,虛弱在吳爽耳邊道:「不用了,爽姐,我現在有些麻煩,不能見警察,我就想問一下,手術器械室在哪兒?」
8
從聖誕節後,艾司離家出走已經一個月了,恩恩她們從一開始的擔心,著急,到處找人,到後來的貼尋人啟事,去民政局備案,依舊找不到艾司,但她們並沒有放棄。
恩恩總覺得自己有種錯覺,艾司始終就在自己身邊,並沒有走遠,只是躲起來了,不願自己見到。
不過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老師們佈置下的題海作業簡直多到令人髮指,就算是抄也要花不少時間,恩恩她們找艾司的時間自然越來越少。
雅欣在和家裡吵了一架之後,這周搬回家裡住了,估計是她父母發現他們家庭成員間出現了極大的裂痕,需要時間來修補。加上雅欣醉酒的事,也令趙衛國夫婦十分擔憂。
出租屋裡就剩下恩恩與婉兒,原本四個人住的房間顯得有些冷清,又沒有了雅欣這個大嗓門兒,每天就看到婉兒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做作業,恩恩愈發覺得不適。
她是一個無法安分下來的人,閒下來就會胡思亂想,每當一個人坐在客廳發呆時,腦海裡便會出現艾司那燦爛的笑臉。
恩恩無法理解,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狀況,就算自己很喜歡文風,可是放假自己依然可以一個人待得很舒心啊,艾司那傢伙,才認識他多久啊,除了像個白痴一樣地傻笑,他還會什麼嗎?沒理由總是想起他啊。
一定是內疚!
自己還從未做過傷害別人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生日那天晚上,對艾司做的事情,確實過分了些。
唉……艾司啊,你小子死到哪裡去了,為什麼就不回來呢?
22日早上,恩恩接到一個陌生號碼。
「喂,請問,是馮恩恩女士嗎?」一名聲音很溫柔的女性。
「我是,你是?」
「您好,我是福康醫院公益事業部的霍曉燕,您叫我霍姐就好了,我想請問一下,今年九月,您是否參加了我院舉行的愛心骨髓捐贈備血活動?」
「啊……啊!是有這麼回事,怎麼?」
「是這樣的,我們這裡有一位陳友根老先生,患了慢性白血病,經過篩查,您的基因序列適合做異基因骨髓移植……」接著又花了十餘分鐘解釋現在骨髓移植術的技術怎麼成熟,怎麼對身體傷害小,如何安全無害。
最後,電話那頭問道:「不知您是否有時間,我們可以安排您與受捐助者見個面,他的情況比較特殊。」
恩恩猶豫道:「我是一個學生,正在上高三,最近我們就快期末考試了,所以時間嘛,還真的有點……」
電話那頭馬上道:「我們也知道,許多捐贈者在得知自己的血液基因配型成功後,會有各種顧慮,這是一件救人性命的好事,現在的技術也不會讓您自身受到太大損傷,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約個時間,先來我們醫院看看這名受捐助者,瞭解一下情況,然後再決定是否捐贈,您看這樣好嗎?」
「這樣的話,」恩恩覺得這個辦法不錯:「那就是26號吧,週六晚上沒課,我下午放學後過來。我可以帶朋友和家人一起過來嗎?」
「當然,我們非常理解,慎重一點也是應該的,你們幾點放學?我們醫院派車來接您。」
「不用,我們自己坐個車就過去了,放學時間可定不下來,你知道高三這個事情啦,說不準的。」
「不行,一定要的,那這樣好了,下午五點,我們醫院的車在你們學校門口等,請記下我的聯絡電話,我是福康醫院愛心義助辦公室主任,我叫……」
到了26號,開始期末考試,今天也是婉兒生日,下午四點左右,校園裡突然響起了警笛聲,像恩恩這種,看到考試題就抓耳撓腮,一聽到教室外有異動,就豎起耳朵的,自然不會放過這等變故。
恩恩抬頭看看堂前老師,正伏案寫著什麼複習補課計劃,似乎沒有聽到警笛,恩恩便忍不住支起脖子,將視線投向窗外樓下。
哇,來了幾輛警車,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恩恩心猿意馬,心思根本不在考題上。
沒多久,就看到幾個制服警察叔叔到了教室門口,潘二爺在門口與他們交涉,然後在恩恩滿心期待的目光下,說出了讓她久等的那句話:「馮恩恩,你出來一下。」
恩恩雙手一捏拳,蹭地站了起來,不管什麼事,不用做題了!她給婉兒、雅欣使了個眼色,蹦出教室去。
「王叔叔。」恩恩甜甜地叫了一聲,這是媽媽身邊的同事,認識的,叫王文。
「嗯。」叫王文的警官衝恩恩點了點頭,拿出平板電腦,調出一幀畫面,放大,拿給恩恩看:「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看到照片的第一眼,恩恩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這幅速描圖上,畫了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面頰偏瘦,顴骨有些微突出,剛才乍一看,有兩分神似艾司,可是仔細一看,卻又全然不像。
都怪艾司這傢伙,最近做夢老夢到他,現在看誰都像他,這一晃神間,那平板電腦上的頭像又似乎真有點像艾司了,恩恩覺得自己肯定精神上出問題了!
「你認識嗎?」王文又問了一遍。
恩恩搖頭,速描和照片本就有差異,又畫成這個鬼樣子,誰認得出來啊,看到王叔叔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恩恩反問:「這是怎麼回事啊,王叔叔?」
王文斟酌了一番,嚴肅道:「這是個極度危險的人,我們追查他很久了,他與多起謀殺案有關,不知道為什麼,他今天突然放話說,他想對你不利,你再仔細看看,認真想一想,有沒有印象,或者只是無意中看到過什麼古怪的事情?」
恩恩一聽是殺人犯,也緊張起來,可是對這張臉確實沒有印象,等等,怎麼真的覺得像艾司呢?
如果這個人眉毛再淡一些,稜角鋒利一點,面部輪廓不要這麼僵硬,更圓潤些,鼻頭再豐腴點,髮型不要搞成這樣,恩恩遮住圖片上的人的額頭,他兩個眼睛之間的距離,還有他的唇形,真的很像艾司欸!
喂,馮恩恩,你這是怎麼了?這個人可是個殺人犯,你怎麼把他和艾司想到一起去了,真是……恩恩自嘲地一笑,又搖了搖頭。
王文眉頭一皺:「怎麼,還是不認識?」
「不認識,沒見過這個人啊,他為什麼要對我不利?你們怎麼知道的?」
王文嘆息道:「唉,本來我們已經捉住這個人了,但是在派出所讓他給跑了,他臨走前大聲說要對你不利,他能準確說出你的名字,而且我們在他住所,發現了一些監視器械,他的窗戶處於你們出租屋的斜對面,我們懷疑他一直在監視你。」
「啊?不會吧!」恩恩大驚失色。
王文正色道:「這不是開玩笑,可惜派出所的監控和他房間裡的電腦都被破壞了,我們暫時還沒掌握到直接證據,但是他在逃出派出所前大聲宣稱要對你不利,當時很多民警都聽到了的。」
恩恩沒問為什麼那麼多民警還讓那人逃了,反而開始思索:窗戶就在我們房間對面;有許多監視器械?我就說怎麼老感覺艾司沒有走遠,難道真的是他?
「他是怎麼說的呢?能告訴我嗎?」
「他說,他要殺了海角二中的馮恩恩。據我們瞭解,整個海角二中,同音同名的只有你一個馮恩恩,你知道,由於你媽媽的工作性質,所以我們特意來保護你的安全。」
殺了海角二中的馮恩恩?艾司會這樣說嗎?恩恩有些疑惑,難道還在生氣自己把他趕出去?殺了我,哼,就他那小傻樣?
恩恩想起艾司的糗事,不由露出了輕蔑的笑意。
「恩恩,這事可真不是鬧著玩的,這可是省廳掛牌督辦的案子,局裡非常重視。」見恩恩還笑,王文加重了語氣。
「王叔叔,能給我說說這個兇手嗎?」
「兇手啊……」王文沉默了片刻,才說道,「我只能簡單地說說,我們是七月發現他的犯罪行為,後來經過一系列部署,本來在八月初,有一次差一點就捉住他了,結果被他跑掉,我們都以為他會躲到外省去,沒想到他最近又開始犯案,就是這樣。」
七月、八月初,那就不是艾司,那時候艾司和自己都在鄉下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恩恩又陷入了迷茫,難道真的有壞人因為媽媽的原因盯上了自己?「那,我現在,需要隔離保護嗎?」恩恩有些憂心又有些期待地問。
「那倒不用。」王文總算放下心來,這才應該是一個女孩的正常表現,他真怕恩恩大大咧咧,不把它當一回事,「我只是提醒你要小心,讓你有個心理準備,我和阿虎會在暗處對你進行人身保護,並不影響你的正常生活與學習。不過這個嫌犯非常狡猾,兇殘成性,而且反偵查意識很強,所以我們還要對你進行一些必要的保護措施,不過都不會影響你的日常生活。」
「這樣啊?那好吧,我一定配合。」恩恩有點失望,還以為可以不用參加期末考試了,結果並沒有什麼卵用。
「另外,這件事情,不宜對外透露,你得……」
「知道知道,保密嘛,我會的。」恩恩懶洋洋地往回走,沒有隔離保護,意味著試照考,作業照做,真沒勁,走了兩步,她停下回頭,「對了,王叔叔,今天我要去醫院看個病人,沒問題吧?」
「知道了,我們會保護你的。」
回到教室,沒理會同學們好奇或關注的目光,恩恩瞟著鄰桌的卷子,一面抄著答案,一面胡思亂想。
遠處似乎總有「啪啪」的鞭炮聲響,是哪家死人了嗎?恩恩感到一陣莫名煩躁,是驟然聽到對自己不利的訊息,心裡在害怕嗎?為什麼心煩意亂,總覺得不安?
放學鈴聲響過之後,那「啪啪」的響聲就消失了,但那種心驚肉跳的緊張感卻遲遲未能消退,肯定有什麼事情發生,是誰出什麼事了嗎?媽媽應該沒事吧?
直到抄完試卷,老師宣佈可以放學回家,和雅欣、婉兒聚在一起,那種緊張壓迫的感覺才稍稍好轉。
婉兒和雅欣自然關注恩恩出了什麼事情,恩恩大致一說,應該是又有嫌犯打算利用自己的安危來威脅媽媽,以前又不是沒有過,沒什麼大事。
福康醫院果然守信,一輛商務用車停在校門口,為了消除恩恩她們的緊張疑慮,還特意找了個護士妹妹陪同。
恩恩三人一到福康醫院,便受到了福康醫院公益事業部的霍曉燕主任接見,問她們是先吃飯還是先去看看救助者。
恩恩她們在病房看到了陳友根,六十多歲年紀,頭髮花白,或許是疾病的原因,整個人顯得消瘦,精神很差。
霍曉燕在一旁介紹基本情況,雙方交流了一下,原來這位陳友根以前是消防隊員,在火災中救了不少人,但是退休後沒多久就發現患上了慢性白血病,很快花光了家裡的積蓄,親戚朋友也都借了個遍,但對於這種慢性血癌來說,卻只是杯水車薪。
福康醫院不知從哪裡瞭解到這一訊息,認為不能讓英雄流淚,他們便開展了義助陳友根活動,在他們的幫助下,藥物治療方面很快便跟上了,只是想要得到徹底治療,還是必須移植造血幹細胞。
「最多還有兩個月,以國內目前的醫療能力,以及陳友根先生的身體狀況,最多還能拖兩個月,到時候還沒有找到適合的捐贈者,我們也無力迴天了。」霍曉燕見恩恩看著那些舊報紙頗為意動,便大打同情牌。
那些報紙都是以前報道的陳友根在火災現場救人的英雄事蹟,還有平日休假助人救人的先進事例。這是好人,毋庸置疑,那些報紙看上去就不像偽造的,而且網上也可以查的,其中一名獲救者和恩恩還有點親戚關係。
這樣的人應該安享晚年,不應該被病痛折磨,全家受難,恩恩心裡很想幫助這位老人,但是這種手術到底危不危險呢?剛才王叔叔還告訴自己被一個兇犯盯上了,而且馬上又要期末考試了,雅欣和婉兒也是各種擔心,認為這事兒得再商量商量。
還有兩個月時間!恩恩決定了,答應霍曉燕,不過得在放假之後,她將自己的想法告訴霍曉燕。
霍曉燕表示理解,並且說道:「我們也在積極找尋其餘的義務捐贈者,多一個配型成功就多一分希望。」
看來對方真的很想義務治好陳友根,雖然知道這是一種廣告行為,但人家救人是實打實地幹著,婉兒心細,提出病房的條件並不是很好。
霍曉燕解釋道:「陳老伯的病花費真的很大,我們醫院畢竟是靠自己盈利,每一個義助患者的經費都是有明確規定的,我們為了保證陳老伯用藥,在其餘方面就只能……」
恩恩等三人婉拒了福康醫院方面晚飯的要求,雅欣家裡派了車來接三人去婉兒家,陪著婉兒和她媽媽一起給婉兒慶生。不免又聊到艾司,恩恩大罵艾司沒良心,婉兒生日都不回來看看,雅欣倒覺得說不定回去就發現艾司悄悄準備了什麼驚喜呢。
晚餐之後,雅欣半道坐車走了,恩恩和婉兒回出租屋繼續商量,兩人合計著,可以在學校發動一個義助的活動,將陳老伯當年的事蹟和如今福康醫院所做的工作給所有同學宣傳宣傳,大家集資救人,雖然錢不會很多,畢竟是一番心意。
建議是好建議,但發起人一般要起個帶頭示範作用,恩恩兩手一攤:「我們現在都窮得借錢過日子,拿什麼來捐?」
婉兒靈機一動:「對了,艾司不是留了個小豬存錢罐嗎?我經常看到他往裡面塞零錢,多少應該有點,我們先湊湊,有多少算多少啊。」
艾司的小豬撲滿一直放在書架最上層,每天抬眼就能看到一頭金燦燦肥滾滾的小豬咧著嘴笑,在恩恩看來,那傻樣,簡直和剛撿到艾司時一模一樣。
沒想到爬上書架,小豬撲滿旁邊還有一個小木盆,小木盆裡是半幅尚未完成的樹脂畫,三尾活靈活現的金魚,兩片碧綠浮萍,一隻小蟲子,旁邊還有婉兒生日快樂的立體字樣。
這種封印在樹脂裡的立體畫,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過去,都像是真的一盆清水裡面有遊動的金魚,所以這種畫有個別稱叫「饞死貓」。
一看就是艾司弄的,只有艾司才知道婉兒喜歡什麼,並且會親自動手去嘗試,看樣子準備了很久了,應該是還沒有離家之前就在準備吧。
睹物思人,恩恩微微嘆息,將小木盆遞給婉兒,笑道:「艾司真的有給你準備生日禮物哦。」
「啊……」婉兒哽咽了一聲,驚喜地接過小木盆,愛不釋手地端詳著,三隻小金魚,一隻頭頂芙蓉的白色,一隻金紅,一隻黑紗曼舞,還有那隻小蟲子,應該是一隻停在浮萍上的小蝴蝶,只是還沒來得及畫翅膀。
「好了,穩住,別哭!」恩恩捏住婉兒的鼻子,「我們先看看艾司的存錢罐裡有多少錢你再激動好不好?」
婉兒將小木盆抱在懷裡點點頭。
要砸了這麼大一個撲滿,還真有些捨不得,恩恩抱起撲滿搖了搖,叮叮噹噹和噗噗噗的聲音都有,咬咬牙,那就砸吧,舉過頭頂,往地上一摜,只聽「哐啷」一聲,小金豬四分五裂,嘩啦啦的硬幣夾雜著紙幣水銀瀉地般鋪展開來。
艾司找到一處無人的角落,手上多了幾個無菌器械包和其餘工具,身上的傷勢已不足以支撐他繼續逃亡。
鋪上白巾,簡單的環境消毒,移來梳妝鏡,艾司掏出手機,開啟幾個預設的監控影片軟體:「恩恩他們已經平安到家了啊,還有兩個警察大叔護送,真好!」
艾司放下心來,躺上白巾,調校梳妝鏡的角度,以便看清自己身上的傷口,就這樣一簡單動作,多處傷痕迸裂,白巾立刻被染紅。
「哇,這麼多錢!」雖然大多是硬幣和塊票,但這麼大一堆還是晃花了恩恩和婉兒的眼,硬幣怕不下幾百,還有那些一塊,五塊,十塊的零鈔,加起來恐怕有上千或者都不止。
恩恩蹲下收攏那些錢,心想:看不出這小子還挺能找錢的啊!
婉兒將生日禮物珍視地放在一旁,也緩緩蹲下,艾司要攢下這些錢,得吃了多少苦啊?她彷彿又看到,那個始終如陽光般微笑著的少年,坐在獻血車的皮座上,捋上半截袖管,大大咧咧地叫著:「老闆,來400cc!」
展開滅菌手術包,露出一排排整齊又明亮的手術器械,艾司深吸一口氣,儘量平和而緩慢地吐出來,由於觀察視野不能做到盡善盡美,所以不能對自己實施麻醉,必須將鏡面觀察到的和肉身對痛處的感覺相結合,從而能順利對自己實施手術。
先從簡單的外傷開始,有幾條傷口大而深,用鉗子撐開傷口,消毒酒精倒進去,顧不得細心擦拭了,只能用漫灌式消毒,神經末梢傳來的刺痛令人精神一振。
鑷子夾著紗布擦拭,探查,感知異物,「呼……呼……呼……」艾司調整著呼吸,對抗著疼痛。
「咦?」恩恩聚攏的那堆錢幣中,突然出現了半張摺好的信紙,是一隻翩翩起舞的紙鶴。
恩恩眼尖,婉兒手快,居然搶在恩恩出手前將紙鶴抽了出來,恩恩的注意力集中在錢上,也沒有要和婉兒搶的意思。
「給恩恩?」婉兒看著艾司留在紙鶴翅膀上的三個字,打算將信紙遞給恩恩:「這是艾司寫給你的。」
恩恩已經開始整理錢幣,對婉兒道:「你念給我聽。」
婉兒小心翼翼地展開,看到第一行字,眼圈又是微微一紅。
「如果有一天,
你瞎了,
我就是你的眼睛。」
止血,電灼止血器,「滋——」一陣青煙冒起,肉香傳來,艾司面部肌肉微微一抖,這一關算是過了,艾司一手持鉗夾著彎針,一手固定住傷口,鋒利尖銳的針頭刺破皮膚,從一頭到另一頭。
「如果有一天,
你啞了,
我就是你的嘴。」
恩恩有些慍怒,這傢伙,寫的什麼鬼,這不是咒我嗎?
處理下一個貫通傷,擴大創口,探查竇道,沿著彈道插管,將對穿的傷口貫通,邊探查,邊清創,邊沖洗,浸泡消毒。那種將本已收縮癒合的傷口再次撕裂,用異物在體內鑽來鑽去的感覺並不好受,帶來的疼痛感也遠大於外傷的處理,艾司咬緊牙關,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如果有一天,
你聾了,
我就是你的耳朵。」
沒有時間來進行抗厭氧菌處理了,艾司針對性地進行了抗菌消毒處理,直接開始用電筆止血,「滋——」一陣青煙,「滋——」又一陣,艾司覺得自己像一個焊工,不過焊接的是自己的身體。
要控制自己的肌肉儘量放鬆,手不能抖,全憑一股意志力,類似於某些密教的苦修,將自己的意識,和肉身對外界的反應,完全分隔開來,師父說過,這是每個頂尖殺手,都必須做到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
你瘸了,
我就是你的腿……」
婉兒紅著眼睛,捂著嘴,聲音哽咽,她有些念不下去了,這是艾司寫給恩恩的一封情書,這是婉兒見過的最質樸的情書,沒有奢華的辭藻,近乎日常的問候,只有她們知道,那個天真的男孩,一定會踐行他說的每一句話,猶如最虔誠的教徒在他信仰的神靈面前,許下最堅定的誓言。
最後處理爆炸時嵌入體內的碎渣,嵌入肌肉表面的都很好辦,但似乎有一顆擊穿肌肉,得把它找出來。
艾司滿頭大汗,沒人擦汗,就自己擦汗,溼毛巾也不需要擰乾,艾司銜進嘴裡,咬緊,開始切腹。
第一刀,切開表皮,紗布蘸血;第二刀,劃破薄薄的脂肪層;第三刀,切開肌肉。
咬住!並沒有多疼,師父曾說過:「殺手,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一群人,同樣,也是最孤獨的……」
擴開創口,電凝槍止血,盯住鏡子,鑷子伸進去,翻找,探查……
相比起師父那冷冰冰有如教條般的宣講,艾司更喜歡回想恩恩那糯糯的聲音:「要加油哦,要努力啊,你一定能做到的,艾司!」
恩恩停止了斂錢,將信紙從婉兒手中奪過來,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自己的字跡,上面寫著自己絕對不會寫的話。
「如果有一天,
你又聾又啞,
又瘸又瞎,
我就是你的另一半
……」
她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找到了!艾司大汗淋漓,虛脫一般,如果不是那不定時發作的劇烈頭痛,自己或許會以為,這一次自己就達到了對疼痛忍耐的極限呢。
接下來要做個腹腔小手術,將壞死可能感染的部分切除,艾司,你一定行!
「……
如果有一天,
艾司有不乖,
請不要趕他走,
恩恩的世界裡有全世界,
艾司的世界裡只有恩恩,雅欣和婉兒呢,他不知道去哪裡,不知道該幹什麼……」
眼淚終於掉下來,恩恩只感到,自己難過得想哭,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傷心。
9
給那麼多局領導做工作報告,哪怕膽大如司徒笑,心裡也是忐忑的,他自己準備了好幾稿開頭,覺得連自己都沒法說服,全被揉做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轉著筆桿子,司徒猛然握緊,筆尖往稿紙上重重一紮,不寫了,寫個球!
電話鈴聲響起,司徒笑看了看,嗯?不是領導打來的:「喂?什麼!抓到了?在哪裡?好好,我馬上過來!」
「茜姐!要是上面有人問我,你就說我去了案發現場,有重要案情!」手機往兜裡一擱,司徒笑以最快衝刺速度衝出了辦公室。
發動汽車,司徒笑又打了個電話:「喂,人到哪裡了?送派出所去了?你也正在往回趕?好的,好的好的。」
一輛qq風馳電掣地在車流中左衝右突,不斷前插。
快到目的地了,司徒笑再一次撥打了電話,不過這次,沒人接聽,司徒笑斜睨著還在繼續撥號的手機,心頭泛起不祥的預感,不會吧?腳下不知不覺,已將油門踩到底。
司徒笑趕到時,派出所一片狼藉,有幾人躺在地上呻吟,有幾人剛剛清醒,還有幾名先趕到的警察,一人正有些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自己的同事:「喂,醒醒,醒醒!沒事吧?」另外的人在給別的同事包紮傷口。
翻倒的桌椅,破碎的玻璃,散亂的檔案到處都是,簡直無處下腳,司徒笑沒想到自己趕過來,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幅場景,給司徒笑通電話的小趙估計這時候才看到手機,一臉羞赧地跑了過來:「笑哥。」
滿臉絡腮鬍的一組組長馬勇正粗著脖子紅著臉怒罵:「哼,真有你們的,我以前聽人說,執法部門的人都是糧食局的,只會浪費糧食,我還不大信!你們是怎麼搞的!這麼多人在派出所裡,讓一個銬上手銬的疑犯給逃了?」
他是這次行動的負責人,司徒笑完全理解勇哥此時的心情。
小趙無言以對委屈地看了馬勇一眼,給司徒笑解釋道:「笑哥,這次真不怪我們,那小子真的太厲害了,一路上他都不聲不響的,我們還以為抓錯人了,到了這裡他才突然動手的,真的太快了,我們六個人,沒到五秒就全躺下了。」
司徒笑抬頭:「監控呢?」
小趙搖頭道:「不知道為什麼,什麼都沒拍到。」
「他租房時的登記資訊呢?你們不是拿著登記資訊去找到他的嗎?」
「他逃走時搶走了,中介沒有備份,他們電腦上的存檔也不知道怎麼就消失了,我們現在只能根據老朱他們幾人的口供來畫素描。」
司徒笑問那位受傷較輕的民警:「他為什麼會在派出所內突然動手?他有說什麼沒有?」
「他好像說要殺了什麼恩恩?很生氣的樣子。」
「海角二中,馮恩恩。」另一人肯定道。
海角二中!馮恩恩?
「估計他走了有多久了?」司徒笑追問。
「不知道,我們上來就沒看到人。」
「感覺沒多久,幾分鐘吧……」
「小李,你們先來,也沒看到人嗎?」
「沒有啊。我們也剛到三四分鐘。」
「根據我的估算,他走了差不多有五分鐘,他沒有走大街小巷,他應該是從天台逃走的。」馬勇走了過來。
「勇哥。」
「司徒,讓你看笑話了。」
「基層的同志不知道這名嫌犯的兇殘,難免會有所放鬆,勇哥你別太苛責他們了。」
「是我佈置失當了,我正在做補救,小陳已經聯絡總部增派警力,小張在組織附近人手追查,小李已經帶人去了嫌犯家裡蒐集證據,小趙在統計嫌犯資訊做素描,你幫我想想,還有沒有什麼遺漏。」
司徒笑想了想,馬勇佈置已經夠完善了,這次失誤主要是排查時交代得不夠,捉到疑犯之後又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這才導致嫌犯逃脫。
「他有提到馮恩恩,我建議派點警力去學校。」司徒笑補充道。
「嗯,他會不會是想借此分散我們的警力佈置?」
「這種情況下,嫌犯說這樣的話肯定有目的,不過我們還是要以保護為主,你說呢?」
馬勇打了個電話:「老王,你們現在在哪裡?好,你和張平馬上去海角二中,把情況告訴馮恩恩,她在……」
司徒笑走到趙玉昆旁邊,他們正在逐一問詢派出所內的民警,一個速描師正畫著疑犯肖像。
「眉……眉毛還要再濃一點,對,臉還要瘦一點,下巴很尖,眼睛還要大一些,嘖……」
趙玉昆在一旁滿臉的難以置信:「怎麼可能?你們記清楚了?這人眉毛有這麼濃?」
「沒錯,沒錯,他眉毛真的很濃。」
司徒笑嘆息道:「你們確定你們看到的不是蠟筆小新?」
趙玉昆抬頭:「笑哥?你這麼快就趕來了?」
司徒笑拍拍他的肩:「這人上過妝的,素描提供的價值只怕不大。」
趙玉昆道:「沒理由啊,根據老朱他們說的,這人是臨出門時和他們撞見的,難道說他本就想出門幹什麼,所以做了偽裝?」
司徒笑搖頭,指著素描面頰部分道:「這臉部的變形,更像肌肉收縮,而且這個妝也很奇怪你不覺得嗎?眉毛粗,眼睛大,眉毛粗得這麼離譜,這在心理學上稱作非注意盲視,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在某種刻意引導下,人們往往會忽視一些顯而易見的細節,在街上玩手機可能看不到汽車,男人看見美女或許會撞上電樁,如果某個人身上某個特徵特別明顯,其餘人往往會忽視他的其餘特徵,比如臉上被火燒了,或者長了一個大痦子,那麼別人就很難注意到他的五官比例,眼耳口鼻的具體大小等等。我懷疑,這名疑犯是發現警察之後臨時改變了自己的容貌,叫他們認真回憶,或許這會是我們最接近疑犯真實相貌的素描了。」
趙玉昆責備道:「這小丁怎麼搞的,疑犯上了妝的,別人看不出來,他竟然也沒看出來。」
司徒笑道:「街拍影片呢?還沒收集到嗎?」
趙玉昆道:「系統內部的已經調過來了,那些店家的正在收集,但是估計效果不大,一路上那小子都是低著頭的,小丁他們也沒留意,經驗太差了。」
「我看看。」司徒笑走到旁邊的電腦前,四名警務人員押送著嫌犯,中間那人就是了,監控只拍到頭頂和背影,司徒笑對這些工作倒是有了些心得,改變容貌容易,想改變頭型,身形比例,就不那麼容易了。
這個髮型,和背影比例,怎麼感覺才在哪兒見過一樣?司徒笑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自信,不對,這個人和半年前自己追捕過的那個人,雖然身高相仿,但是感覺不是同一個人,這不對!
艾司!司徒笑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嚇了一跳,怪不得感覺在哪兒見過,這個背影和艾司有幾分相似,說起來倒是有好幾天沒見到那小子了,那小子在做什麼?
不對,那小子,哼哼……司徒笑很快否定掉自己的直覺,這時候馬勇馬隊在招呼了:「司徒,增援警力馬上就到,我要出去現場指揮,要不要一起去?」
司徒笑婉拒道:「我打算先去疑犯住所看看。」疑犯逃走已超過五分鐘了,馬隊雖然知道疑犯在去年八月從警方的圍捕中逃脫過一次,但他並不清楚疑犯是在怎樣的圍捕中逃掉的。
司徒笑並不看好這種按點封鎖,再進行拉網式的追捕行動,這是對疑犯行動力的嚴重低估,分散的警力,只會讓嫌犯逃得更從容。
這次找到了嫌犯的臨時住所,是一個瞭解嫌犯生活起居的好機會,需要從側面瞭解這傢伙的性格,才有機會將這傢伙從這座有著上千萬人口的城市中揪出來!
時間不等人,多待一分鐘,疑犯逃走的可能性就更大,司徒笑了解完派出所掌握的情況後,立刻趕往疑犯家中。
馬隊佈置的物證人員已經提前抵達,司徒笑還沒進門,就聽見屋內傳來欣喜的呼聲:「找到了,就是這傢伙,沒錯了!」
「在哪兒找到的?」
「藏得真深啊。」
司徒笑進屋,只見一名物證收集人員正守著一個開啟的金屬箱,箱子裡分門別類地放著一些東西,有一束束剪下捆紮好的頭髮,有玻璃瓶子裝著鉸下的指甲,有醫用採血試管儲存著的血液,還有些袋子裡放著薄薄的……是死皮嗎?
箱子裡分欄,每一欄又分作許多小格子,每個格子裡存放著人體某部分的標本,這與他們早前對這名變態殺手的心理側寫吻合,對方收集受害者標本作為他的戰利品,他會不時觸控這些標本令他沉浸在回憶的亢奮中。
這確實是判定出租屋主人是否是七零八變態兇案嫌犯的重要罪證,難怪物證收集人員會如此高興。
「笑哥。」
「笑哥。」見司徒笑進來,物證人員紛紛打著招呼。
「箱子在哪兒發現的?」司徒笑在箱子前蹲下,發現裡面的標本都有編號,這顯然是幫助兇犯回憶殺人時間和地點的。
「他藏在一個抽屜的下面,和抽屜完全合為一體,而且你看這箱子的外形,如果不是感覺抽屜淺了一些,還真看不出來。」發現箱子的小王頗有些得意。
司徒笑看了看抽屜,確實隱秘,非一日之功,從箱子邊緣和裡面標本擺放來看,也是經常使用,難道真的是這傢伙?可為什麼看到影片裡的背影,卻沒有八月份追捕時的感覺?
「還有什麼發現?」司徒笑站起來問,證據鏈從來都不是單一的一種,它們相輔相成,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證據,要跟蹤監視對方,就必須有跟蹤監視的裝置,要偽裝自己,就要有偽裝的辦法,殺人利器,毀屍工具,應該都藏在這屋裡,如果真的是他的話!
劉一凡站出來道:「我們發現了監控裝置,這傢伙還有一個專門的梳妝檯,另外他似乎掉頭髮,在他床頭、梳妝檯和洗漱臺附近都發現很多短髮,他的電子裝置似乎也很齊全,但是好像被老孫弄壞掉了,等電子組的王師傅來。」
很多頭髮?司徒笑打量著室內環境,窗明几淨,一切都擺放得井井有條,聯想起曉玲給這傢伙下的評語,這是個有潔癖的傢伙,就算掉頭髮,只怕也會趴在床上一根根撿乾淨,現在卻發現了大量頭髮,恐怕是……
接著司徒笑看到了物證人員說的監控裝置,一臺正在封裝的觀鳥鏡,他又去窗臺處看了看,有長期鏡座支架留下的痕跡,他幻想著觀鳥鏡就在眼前,用雙手比作支架瞄準,對面整棟樓都在可視範圍內。
司徒笑用指尖的觸感細細感觸著固定觀鳥鏡底座留下的凹痕,隨口問道:「知道對面住了些什麼人嗎?」
「厄,這裡離二中近嘛,聽說很多學生租。」
二中的學生?司徒笑立刻想起了從派出所得到的訊息,他打電話給馬勇:「勇哥,你的人到學校沒有?」
「應該到了吧,怎麼?」
「那個嫌犯恐怕不只是恐嚇而已,他的房間位置可能可以監視到馮恩恩他們的出租屋,待會兒我叫個兄弟去查查。」
「好,我知道了。」
剛結束通話電話,就聽到門口有人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司徒笑扭頭一看,卻是資訊中心的王克生趕了過來。
「來得很快啊?」
王克生扶膝大喘:「重大案情,十萬火急,上級命令,我敢,我敢不快嗎!」
他二話不說直奔屋內電腦,坐下之後拍了拍機箱,扇動鼻翼用力地吸了吸,頹然道:「該死,白跑了!」
「怎麼?」
王克生拆掉機箱,然後大罵道:「不懂就不要亂碰嘛,你們就不知道先打個電話問一下嗎?」接著又向司徒笑解釋:「電腦肯定有開機密碼,連線到一個硬碟摧毀裝置,密碼輸錯幾次,或是開機後多少秒沒有輸入正確密碼,電腦的硬體系統就會自動摧毀,這傢伙好精啊。」
「能恢復嗎?」
「這是物理摧毀,基本不可能了。這電腦上的硬碟比你上次給我那個可高階多了。」
司徒笑還打算問什麼,突然聽到「轟」的一聲,整棟樓都感到微微一震。「怎麼回事?」「地震了嗎?」「什麼聲音?」物證人員紛紛詢問。
司徒笑拍拍王克生的肩:「再檢查一下,看有沒有恢復的可能性,我出去一下。」
司徒笑跑出房間,以三步一層的步幅跑下樓去,剛才那聲音是爆炸聲,東南向,從聲音和震感的時間間距判定,距離此處不超過兩公里,約1~2公斤的tnt爆炸當量,威力相當於一顆炮彈。
這不是建築爆破,是人為引爆的炸彈,肯定發生了什麼,爆炸地點位於封鎖線之內,而那個方向多高樓,正好將海角二中攬入視野範圍。
聯絡到自己看到的觀鳥鏡位置,那名疑犯逃走前大聲宣佈的話語,司徒笑相信,對方並沒有急於逃走,只怕真的打算在警方佈置好之前襲擊馮恩恩。
一面奔走一面將自己的想法轉達給馬勇,司徒笑相信,憑藉馬隊的經驗,他知道該怎麼佈置。
而同時另一邊的訊息也反饋過來,兩名協警在長寧路一帶發現異常爆炸,一名男性青年從現場逃走,他搶走一路人的摩托車,現在正往山西路逃竄。
圍追堵截有馬隊負責,司徒笑就不打算湊這個熱鬧了,他朝長寧路趕去,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路上遇到兩名巡警,司徒笑要了一臺對講機,好隨時監聽馬隊的佈防情況。
長寧路已經熱鬧起來,許多群眾圍在無名小巷的巷口朝裡張望,司徒笑分開人群擠了進去,見到了那兩名維持秩序的協警。
「我們聽到爆炸聲,就趕了過來,有兩名環衛工人在裡面,他們說不知道怎麼樓上就炸了,然後好像掉了個人下來,他們跑了,我們只看到那人跑得很快,追過去時他搶了一輛山地摩托逃走了。」協警將情況簡單地說了一遍。
小巷裡有股很大的泔水味,兩名協警都捏著鼻子捂著嘴,只有司徒笑若無其事地四處查探著。
司徒笑抬頭看看,牆面有個淺淺的凹坑,但並沒有大面積坍塌,定向爆破,力量都是向下推的,控制得很好啊,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碎屑,司徒笑只想到兩個字「專業」。
為什麼會在這裡發生爆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司徒笑看了一會兒,忽然蹲下身,在碎石中挑出一根細細的鋼絲,已經蜷曲成僅米粒大小的一團,跟著又找到另外幾團,拉伸後比頭髮絲還細,鋒銳異常。
「你們繼續守在這裡,我上去看看。」
10
登臨頂層,司徒笑發現通往天台的出口被用鐵鏈鎖上了,他開槍擊斷鎖釦,破門而入。
司徒笑來到巷道邊緣,看著下方被炸出的坑口,心裡想著為什麼會在那個地方爆炸呢?有人從上面掉下去,是從這裡掉下去的嗎?
難道是……司徒笑伸出手臂比了比,如果是自己的話,雙手雙腳撐開成「大」字形,剛好抵住兩面牆,可以這樣慢慢地挪下去,但是……兇手也有這麼高大?不對啊?而且為什麼要在那個地方實施爆破呢?難道是取什麼東西?
爆破位置距離樓頂還較遠,司徒笑極力向下探,正打算用手撐著兩面牆滑下去看看,突然手指一疼,司徒笑趕緊縮手,只見指尖已經被什麼割傷了,一串血珠滲出來。
什麼東西!
司徒笑仔細地查詢了一番,在落日餘暉下,終於發現了那些隱約閃光的細絲,它們像蛛絲一樣橫七豎八被固定在牆體兩端,那是什麼鬼啊?
司徒笑在四周找了找,找到半片破木板,隨手往下一扔,只見破木板就像被蛛網捕獲的獵物一般掛在了半空中,一根細絲毫無壓力地剖進木板內,入木三分,差一點就將木板一分為二了。
司徒笑這才知道下面那些蜷成團的鋼絲是做什麼用的。
這是一處死亡陷阱,若是不知情的人從這裡跳下,立刻就會被那些肉眼難以發現的細鋼絲切割得四分五裂。
可是為什麼要從這裡跳下呢?司徒開始逆向思考,他看到了被擊碎的欄杆缺口,剛開始以為是年久失修,現在再看,分明是新的缺口,是什麼東西將水泥欄杆打碎了?
地上的放射線狀痕跡,這是——彈痕!
司徒笑霍然起身,放眼四周,這是一片開闊的平臺,一棟樓挨著一棟樓,這個高度,直接往下跳是不行的,離開這片樓頂平臺的通道就是那一個個天台樓道口。
司徒笑站上欄杆,抬腿邁過小巷,來到另一邊樓頂,這裡有彈痕,這裡還有……
他沿路找回去,來到另一處天台樓道口,推了推,也是被鎖死了的,他用力一腳踹過去,鐵柵欄門反彈回來,他抱肘頂肩,退十米,助跑,合身撞過去,「嘩啦啦」一陣聲響,還是撞不開。
如果說,這連續幾個天台樓道口都被鎖死,又有人拿著槍在遠處瞄準,那條小巷,就成了唯一的逃生通道了,可是那小巷兩端暗藏的鋼絲……好可怕的致命陷阱。
司徒笑循著彈道痕跡找回去,這裡開了一槍,這裡有兩槍,然後是這裡……
更多的疑惑產生了,如果被逼入死地,逃走的那人是疑犯蛤蟆,那麼開槍的人又是誰?從當前的形式看,這一切是早就埋伏好了的,這佈置陷阱和開槍的人應該是同一個,他又是怎麼提前知道蛤蟆一定會來這裡的?
等等,司徒笑腦海裡突然蹦出疑犯逃走時說的那句話:「一定要殺了海角二中的馮恩恩!」
司徒笑調出手機地圖,海角二中,我的位置,海角二中在東南向,在那邊!
如果疑犯想從遠處狙擊恩恩,肯定會選一處距離適中,可以一覽二中全景的地方,這樣的地方不會太多,一旦知道疑犯的想法,那麼就可以提前埋伏,做好陷阱!
沒錯,一定是這樣!
這裡距離海角二中直線距離一公里左右,只是視野不夠開闊,不夠高,應該是……那裡!
司徒笑猛抬頭,附近幾棟大樓都依附著另一棟高樓,它如鶴立雞群一般醒目,如果在那樓頂,視野一定很開闊!
司徒笑快速朝最高的大樓移動過去,審查了沿路另外幾處著彈點,愈發肯定,子彈是從那高樓射下來的。
他一直走到大樓邊壁,這牆太過平滑無法攀爬,司徒笑從大樓另一側跳到了空調外機上,然後推開一戶人家窗戶,鑽了進去,從另一側開門乘電梯直達頂樓。
這究竟是!
司徒笑被自己看到的驚呆了,天台通道像是被炮彈轟過,一人高的洞口有三個,天台的一側完全坍了,這裡到底發生過什麼啊?是因為太遠所以聲響和震動並沒有引起周圍的人注意嗎?
司徒笑來到邊緣,勾勒出數分鐘前的場景,疑犯從這裡跳下去的,這麼高居然沒事?然後追擊者在這個地方從容射擊,疑犯只能藉助下面那些簡單的障礙物進行躲避,將疑犯趕到那兩棟樓之間狹窄的縫隙處,讓他只能從那裡跳下去。
用那些致命的鋼絲來佈置死亡陷阱,若是疑犯躲過去……是了,那次爆炸並不是要取什麼東西,疑犯雙手雙腳都必須撐著牆,否則就會掉下去,在那中間的位置設定炸彈,正是疑犯上下不得的高度,那次爆炸肯定會讓疑犯受傷,同時也會驚動警方,這樣一來就全都能解釋得通了。
那名追擊者也是一個很老練的獵手啊!
如果說有兩個人,那麼,疑犯逃走了,那名追擊者去了哪裡?他放棄了嗎?
司徒笑思索著,而同時對講機裡不斷傳來警方的資訊。
疑犯身高一米七左右,上身穿一件寬鬆的黑色衛衣,下身是黑色休閒運動長褲,戴著摩托頭盔,騎著一輛ktm200,車牌號是瓊bv……
疑犯正沿興華二路前進……
疑犯甩開了警車,已經進入南三環,正朝設卡點靠近,做好疑犯暴力衝卡準備……
疑犯沒有衝卡,疑犯沒有衝卡,馬上確認疑犯位置……
疑犯拐進了薛家小巷,那裡有一片天網空白區……
馬上調配警力前往支援……
疑犯沒有走南化路五段,他直接穿過去了,他進了富錦路……
聽到富錦路時,司徒笑剛乘電梯下樓。「富錦路?」剛才似乎看到過,司徒笑又將手機地圖調出來,沒錯,距離海角二中更近了,疑犯正朝自己這邊過來。
難道說還有機會捉住他?司徒笑也朝富錦路方向趕去。
一路上司徒笑都在思索,想不出除了警方,還有什麼人在追擊疑犯,畢竟資訊太少了,但是疑犯不是搶了一個對講機嗎?他明知道警方到處設卡圍捕他,他還敢冒死往海角二中衝?
進入富錦路,意圖就已經很明顯,馬隊他已經派了兩支隊伍趕過去堵截,疑犯不是自投羅網嗎?
沒道理,如果疑犯真的是蛤蟆的話,從這傢伙前幾次作案來看,他一貫謀定而後動,上一次是怎麼逃掉的?他連工廠工人下班時間都算計在內,他事前調查工作做得比警察還詳細,這樣一個人,這次真能這麼容易就捉住他?
不可能。
司徒笑心裡一直困惑著,他隱約察覺到什麼,直覺告訴他有東西被忽略了,他開始朝著富錦路跑起來,越跑越快。
是什麼?究竟是什麼?是什麼地方不對?要怎麼才能從警方的重重包圍中逃掉?或許他還得躲避那個在追擊他的人。
如果換了我,我要怎麼才能躲開警察的搜捕?
怎麼做,怎麼做?到底該怎麼做!
司徒笑跑過新民路,路邊公交車站一則廣告牌映入他的眼簾:「尖端微創整形,還你精緻容顏……」
他心中咯噔一下,直覺告訴他,這則廣告和疑犯有著某種關係,又跑了兩步,司徒笑腦海中不斷閃回整形的畫面,忽然回想起趙玉昆和自己的話:「你確定他眉毛有這麼濃?」「怎麼搞的,疑犯上了妝,別人看不出來,他也看不出?」
「這叫非注意盲視。」
然後司徒笑想起了剛才在對講機裡聽到的提示:「疑犯戴著摩托頭盔……」
整形,上妝,非注意盲視,頭盔,幾個關鍵詞終於串在了一起!
對啊,頭盔!在那麼急迫的情況下,搶了摩托車就好了啊,為什麼還要搶頭盔!如果所有人都只注意到兇手的服裝和頭盔,誰又能肯定頭盔下就是我們要找的疑犯!
只要找一個身形相似,會騎摩托的人,就可以騙過我們警方的視線,有人打掩護,嫌犯當然可以逃掉!
司徒笑邊跑邊掏出手機,不是人人都會騎摩托車的,嫌犯怎麼確定,最佳途徑無非是找摩托車行或是機車修理的小店。
放大地圖,富錦路,兩邊是惠雲小巷,靜仁小巷,吳家巷,無名巷……
找到了,三元洗車修車店,這附近只有這一個,司徒笑找到方向,衝了過去。
沒跑兩步,司徒笑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巷口鑽出來。「艾司?」看側影很像,那一刻司徒笑自己也渾然不覺,想都沒想就朝著那側影追了過去。
那側影速度極快,一眨眼就鑽進了旁邊小巷,司徒笑緊追不捨,轉過小巷,他叫了一聲:「嘿!站住!」
那側影愣都沒愣一下,像只受驚的兔子,蹦得更快了,司徒笑也跟條件反射似的,一見對方跑得更快,他便追得更緊。
司徒笑人高馬大,步伐奇快,那側影看起來不到一米七,雖然腳步翻飛,但終究被司徒笑一步步追了上來,估計側影也知道自己跑不過司徒笑,只見他奔向金匯路,朝一間人流密集的超市跑去。
想借人多混亂逃掉?司徒笑牢牢記住側影的穿著,一件非主流帶尖釘的皮衣,一條有許多流蘇的牛仔褲,一雙極不搭調的運動跑鞋,包紮著自以為很酷的海盜頭巾。
剛才不經意間看到側影的半張臉,感覺很像艾司,追了快兩百米之後,司徒笑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艾司怎麼會穿這麼一身行頭,去演爵士樂啊?
五百米以內,追上他!
對講機裡傳來聲音:「疑犯朝著海角二中過去了,務必截住他,如有反抗,可以鳴槍警告。」
側影衝進了超市大門,司徒笑跟了進去,超市裡空調一熱,人頭攢動,司徒笑瞅準了一個在人群裡快速擠動的人,憑藉身體優勢兩三步就擠了過去,搭在那人肩上:「嘿,艾司!」
一個面黃如橘的中年男人扭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司徒笑,司徒笑收手:「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這名男子頭上戴了一頂線球帽,估計他也不知道那條海盜頭巾什麼時候裹在他頭上的。
司徒笑放眼四望,那種肩上帶鐵釘的皮衣也不多見,人群中很打眼的,在那裡!
司徒笑又一次擠過去,叫到:「艾司?」對方沒反應,司徒笑手臂一長,抓住了衣服,對方回過頭來,卻是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臉圓且肉多,有些呆滯地看著司徒笑。
不是艾司,和素描畫像上的疑犯也大相徑庭,完全不認識的一個人呢,衣服的款式和剛才看到的也不一樣,司徒笑愣住了。
那名中年男子粗聲粗氣地問道:「幹什麼?」
司徒笑尷尬道:「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這時對講機裡也傳來驚呼:「疑犯掉頭逃走了,他開進了新民路,四隊四隊,做好準備,他朝你們那邊來了。」
「神經。」中年男子罵罵咧咧地走掉了,司徒笑環顧四周,再也沒看到那個疑似艾司的人的蹤跡,冷靜下來,司徒笑開始反思:「奇怪?為什麼看到像艾司的人我會追過來呢?我在想什麼啊?」
空氣中有股奇怪的味道,微酸,且有些刺鼻,司徒笑有些厭惡地揮了揮手。
疑犯!我應該是在追疑犯啊?我怎麼會追一個看起來像艾司的人呢?不不不,只是看起來像艾司,我將這個直接帶入了疑犯的等同公式裡,我懷疑疑犯以摩托車手為誘餌,自己化裝潛逃,可是摩托車手依然朝海角二中過去了,是我猜錯了嗎?
新民路距離這裡也很近,對方是想逃走了嗎?司徒笑調出地圖,警方的攔截在這個位置,嫌犯顯然也清楚,他會從中間拐,這是惠民巷,從這兒穿出去,靖江路,他會沿著靖江河逃走,這麼冷的天,跳河逃走不太可能,他能衝到西三環嗎?
司徒笑回望了一眼超市大廈,到底是哪裡不對呢?哎,自己剛才是怎麼了?他轉身抄近路往靖江路方向趕去。
跑了一半,便聽見對講機裡傳來聲音:「疑犯上了靖江路,我們沒有設卡!」
「四組四組!」「275,233追上去了,還有誰離靖江路近?」
司徒笑邊跑邊說:「我馬上到。」
「疑犯倒下了!重複一遍,疑犯倒下了!」275在對講機裡強調。
司徒笑已經跑進靖江路,只見戴著頭盔的摩托車手摔倒在路邊,摩托車距離車手四五米遠,兩輛警用巡邏摩托正停在旁邊,一名巡警還沒下車,另一人正在檢查。
「……呼吸平穩,腿部有擦傷,摩托頭盔外發現疑似彈孔的痕跡,奇怪,我取不下來,好像卡住了……」
司徒笑衝上前去:「別亂動,我來。」
剛才那名巡警為了檢查車手,已經將頭盔面罩掀了起來,司徒笑一看,就覺得不是疑犯,眉眼口鼻差距太大,他還是檢查了一下車手的生命體徵,然後看到了頭盔上那個彈孔痕跡。
想將車手挪動,一搭手感覺十分沉重,司徒笑唰地拉開車手的外衣,只見裡面居然墊了一塊近一釐米厚的鋼板,幾根電線草草地將鋼板綁在車手胸前。
將衣服撩開,後背也有,而且還纏了一個盒子,約莫有兩個煙盒大小,有塊電子板,一些說不出的電子元器件,還有一瓶眼藥水還是什麼東西連線在一起。
另一名巡警驚呼:「不要亂動,怕是炸彈!」
司徒笑伸手捉住,往外一提,就將那個好像炸彈的東西取了下來:「炸彈個鬼啊,根本沒有迴路。」他捏住那瓶液體往外一擠:「這就是眼藥水!」
司徒笑三五下扯掉電線,取下車手前胸後背的鋼板,將手伸進頭盔內側,肯定道:「頭盔裡面嵌了鋼板,卡住了,得用工具把頭盔切開。」
司徒笑再看此人,手掌粗大,指縫間還有油汙,一看就是個機修工,自己的預感是正確的,嫌犯果然在汽修店和別人對調了!估計那個電路板不像電路板,炸彈不像炸彈的東西,就是他用來威脅機修工的工具,疑犯精於化裝,他隨時能混在人群中逃掉,根本不懼怕警方的設卡圍捕!
這才是他真正的底氣,什麼假裝突圍,又反向朝市中心逃,什麼試圖前往海角二中謀殺馮恩恩,都是騙局!這傢伙把所有人都騙了!
等等,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要逃,隨時都可以逃掉,只要擺脫警方的追趕,這段距離中間有三次機會都是極佳的,他為什麼非得繞個大圈子,讓所有人都被他矇在鼓裡?
所有人?司徒笑的目光鎖定摩托頭盔上的彈孔,那天外飛來的一顆子彈彷彿在他眼前無限放大……是啊,還有一個暗殺者藏在暗處,那傢伙是怎麼知道在這條路上伏擊的?
沒錯了!嫌犯更多的不是想騙過警方,而是想騙過那個伏擊暗殺他的人,當時車手由東至西,子彈擊中右側,那麼槍手就是從南面射擊,是我過來的方向!剛才我追的那個側影,不是因為他像艾司,而是因為他像疑犯!我的直覺沒有騙我!還有那股味道!在超市裡聞到的,就是泔水的味道啊!
該死,我竟然讓他又一次從我眼皮下面逃掉了!
不不!還有機會,側影消失的地方,應該就是槍手埋伏的位置,疑犯用機修工做掩護,如果槍手知道機修工的逃亡路線,那麼槍手的最佳伏擊位置就能大致圈定,疑犯在這一帶生活了一個月或者更久,他一定熟悉周圍的路況!
對啊!這是疑犯用障眼法給追殺他的槍手設計的一個反陷阱,他一定是趁機修工迷惑警方和槍手的這段時間,去找那個槍手去了!
司徒笑霍然立起,掉頭便追!
11
來晚了!
槍手並沒有埋伏在超市大廈頂端,而是相鄰的一座大廈,司徒笑找了三座大廈天台才最終發現了艾司和大槍的決戰地點。
這裡遠不及嫌犯第一次被伏擊時那麼激烈,但司徒笑清楚,這裡戰鬥的兇險程度,遠超前一次,從地面大量噴灑的血跡就能看出來。
這是刀刀見血的近身刺殺啊,而從牆面的彈痕可以看出,最少有一方是動了槍的。
還在路上司徒笑就將自己的思路告訴了馬勇,馬隊也派出了支援隊伍,司徒笑發現了決鬥地點之後,很快物證小組就趕到了。
「笑哥,這些血跡不對頭啊。」劉一凡皺著眉告訴司徒笑。
「怎麼不對?」司徒笑反問。
「太均勻了,好像對方使用了血爆彈。你看,它的噴濺範圍是不是很像一個圓,你看,連牆上都噴這麼多。」劉一凡指著四周的血跡。
「血爆彈?」司徒笑第一次聽說這個詞,「什麼是血爆彈?」
劉一凡愣了愣,道:「bloodbomb,又叫bb彈,呃,這是我在一個國外刑偵雜誌上看到的,說是有些特工將血漿和爆破裝置連在一起,若是現場留下了大量打鬥血跡,就引爆一枚bb彈,讓大量的血漿覆蓋掉現場打鬥的血跡。」
「覆蓋掉?有用嗎?」
「非常有用。」小劉一臉慎重,「那特製的血漿袋裡你以為就一個人的血漿嗎?不,是混合了數百乃至上千人和動物的血漿,一旦現場被覆蓋掉,對我們法醫的人體dna取樣來說,簡直就是災難。」
「而且……」說著,小劉小心地從地上颳去一層濃稠的凝固血跡,又往地上噴灑了一些化學反應試劑,地面立刻呈現出一種不同尋常的橘紅色。
這種噴劑司徒笑見高風使用過,是酸檢試劑,他皺眉道:「強酸?」
「對——」小劉嘆息道,「我看aafs上說的,那些國際職業犯罪者先用強酸噴劑處理肉眼可見大範圍血跡,破壞核糖核酸,然後再使用bb彈偽裝現場,一名熟練的職業罪犯完成這兩項操作,甚至用不了十秒,但面對這種處理方式,我們法醫學工作者往往徒勞無功。」
「怎麼可能?難道他們隨時帶著這些裝備到處跑?」司徒笑還是不能理解。
小劉無奈道:「就像特警腰裡別一枚手雷,胸口插一瓶催淚噴劑,並不佔太多空間。」
「先收集吧。」司徒笑搖頭道,「我就不信他們能準備到這種程度。誒,對了,你看的什麼雜誌,我改天也去看看。」
小劉道:「網上的電子雜誌,aafs是美國法庭科學研究會,我回去給你網址,都是英文哦。」
如果血跡被強酸處理過,又用別的血跡混淆了,提取不到dna,沒有關鍵證據,以後就算抓到了,也無法指證兇手。
dna,dna?司徒笑突然聯想到了別處,問道:「對了小劉,王陵家發現的血跡dna和我在708案裡提交的dna比對上了沒有?」
在陳文毅案發現場附近,司徒笑曾經採集到疑似嫌犯躲在暗中觀察時留下的噴嚏殘留物,高風從中提取出了dna。但是由於708案每次的案發現場都極為乾淨,司徒笑他們一直沒能找到dna比對物,無法確認那份dna是否就是嫌犯留下的。
「沒有。」劉一凡搖頭,「不是同一個人。」
司徒笑暗自嘆息,當初發現的dna物證距離陳文毅死亡現場還有一段距離,確實很有可能是路人留下的,但是司徒笑總覺得有什麼忽略了,那種似是而非的感覺再度襲上心頭。
這片現場看起來血跡斑斑,卻找不到有效的證據嗎?
司徒笑還是不甘心,對劉一凡道:「仔細找一下,總有什麼遺漏,他們打這麼狠,不可能處理乾淨吧?什麼人體組織,皮屑,頭髮,什麼都好。」
劉一凡有些沒底氣道:「我試試看吧。」
司徒笑又已經想到更遠的地方,馬上通知馬隊,希望他多派人手,一是在疑犯掉落的小巷仔細搜查,那是疑犯第一次受傷的地方,他不可能來得及回去處理;二是將周圍大廈天台都搜尋一遍,看看還有沒有類似打鬥痕跡的地方。
真的有收穫,在小巷爆炸發生的對面牆上,發現了擦痕和血跡。
不過周圍大廈則沒有發現,這附近只有這一處打鬥,並不是有人偽裝了一處打鬥現場用來麻痺警方,而真正打鬥地點發生在別處。
馬勇還有些埋怨司徒笑浪費警力:「就那麼短的時間,從現場看兩人都是重傷,怎麼可能還有精力和時間想到去佈置另一處打鬥現場?」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此刻的司徒笑就怎麼都想不明白,若是兩敗俱傷再分開逃走,是誰那麼膽大又心細地回來處理了他們的打鬥現場?正如所有人質疑的那樣,時間不夠啊!
而且重傷逃走的話,他們又是從哪兒逃的呢?傷痕,血跡,總該留下點什麼吧?
什麼都沒有,監控也查不到,所有能想到的正常逃亡路線都檢查過了,沒有發現,打鬥雙方彷彿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一樣。
如果說,其中一個人成功地殺死了另一個人,那就更離奇了,屍體呢?若說他們身手好,可以不走尋常路地消失了,那麼帶著一具屍體還能成功地消失在警方的鑑定偵查下,這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除非他會飛……嗯?
司徒笑突然想起,在1•21行動中,那名突然出現一槍殺死蟋蟀的神秘殺手,也是沒有任何監控拍到,警方一直也想不明白,對方是用什麼交通工具在那麼短時間內趕到,並且射殺了眼看已經被抓獲的重要嫌疑人。
會飛?難道他們真的會飛?司徒笑緩步走向大廈邊緣,他想了想,打了個電話:「開然,問問你的朋友,極限低空跳傘的最低開傘高度需要多高。」
很快得到答覆:「150米是最低要求,一些改裝傘或靠拉環牽引的可以降低到百米之內,再低就有生命危險了。」
150米就是50層,司徒笑站在天台邊緣望了望,高度差不多,會是這樣離開的嗎?
司徒笑馬上打電話給馬勇,那邊馬隊也是焦頭爛額,語氣更加不耐:「什麼?還要派人?我到哪裡去給你找人來,我們還要沿著出城的幾條主幹道設卡排查……」
「你覺得他不會出城?不能什麼都依著你的直覺來,哦,你一個直覺,我們就要搜查你那個什麼大廈周邊幾十座天台和街道?我又不是孫猴子,拔撮毛就能給你變出人來……」
司徒笑只能自己跑周邊,走訪群眾,摸排調查取證,但忙得滿頭大汗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看來只能從別的地方想辦法了,司徒笑仍不死心,疑犯和人有過激烈搏鬥,就算他會飛天遁地,把行蹤線索隱藏得很好,但搏鬥中受傷定然不假,否則也不會用那個什麼bb彈來偽裝現場了。
受了傷,而且傷得不輕,雖然現在查不到他是怎麼逃的,但是他必定要進行醫療救治,雖然就連幫派小混混砍傷後都知道去找黑道醫生,但司徒笑覺得,這個疑犯可能不一樣!
他會偽裝自己,他又有那種什麼力比多興奮,他會不會堂而皇之地去正規醫院求助治療呢?
司徒笑這麼想的當頭,馬隊那邊又有了新的情況,聽說是幫派械鬥,在第一人民醫院大打出手,好像是先威脅醫生,隨後不知怎麼打起來了,傷了十幾個,跟著又和趕過去的警察干上了,差點火併。
原本這是一組他們分內的事,司徒笑不該插手,但是他剛考慮到嫌犯受傷逃脫後去醫院治療這種可能,便多留了一個心眼兒,找趙玉昆打探情況。
一組現場調查正在進行,司徒笑這邊就得到了訊息,死的是楊星,不知是心臟病發作還是腦梗,送醫院搶救後並無好轉,楊星的一眾小弟嚷嚷著要轉院,但院方覺得病人還需要觀察,不宜轉院。
結果患者沒有起色,那些小弟不幹了,和醫生起了爭執,當場就毆打了好幾名醫生,還挾持了一名護士做人質,放出狠話,要是老大死了就要醫生償命。
就在這時候,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假醫生,佯裝要給楊星治療,接近這群幫派分子,隨後和他們大打出手,在警方趕到前,那名假冒醫生趁亂逃掉了。
而引發事故的導火索,楊星則是醫治無效死亡。
沒想到是這樣的事,司徒笑聽到那個假冒醫生時就起了疑心,叮囑趙玉昆一定要問清楚對方的身高體型,相貌特徵,還有去查醫院全部監控,搞清楚那個假冒醫生是什麼時候從哪個地方走進醫院的,和什麼人有過接觸。
趙玉昆當時就反饋給他們的隊長馬勇,結果被訓斥了一頓,馬勇接過電話告誡司徒笑不要越界插手案子,管好自己的事情。
司徒笑急著說他懷疑那個假冒醫生就是708嫌犯蛤蟆,但那邊根本不聽,直接就掛了電話。
司徒笑無奈地收起手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勇哥本來就是個火爆脾氣,這次抓捕708疑犯的行動本身就有點倉促,結果鬧了個灰頭土臉,起因便是自己懷疑疑犯就居住在死者附近,估計馬隊憋著一肚子火正沒處發呢,看到自己這個導火索那還不一點就炸。
只是沒想到楊星居然也死了,若說禿瓢沙貴是雷公的得力助手,那麼江湖人稱叼佬的楊星則是陳大刀手下的一員悍將。
聽說這個楊星年輕時很精瘦,是名敢打敢衝的刀斧手,大刀陳勝海年輕時也以勇武著稱,所以對楊星這種猛將十分欣賞,將他從小弟提升到堂口的高度,後來年紀大了,不在一線廝殺,體型就像吹氣球一樣顯得富態起來。
沙貴吃的是黃賭毒這碗飯,這楊星則是海角市的走私大鱷之一,在反黑組一百單八將通緝名單上排位還要高於沙貴。
雖然司徒笑的直覺告訴他這黑道大佬接二連三地死去,裡面似乎有什麼問題,但這些人都是警方多年拿不到證據的惡徒,為了調查取證他們,臥底人員都不知死了多少,估計他們的突然暴斃,馬隊心裡還挺高興呢。
算了,自己不在反黑組好多年了,還是去查一查那個假冒醫生的線索吧。
雖然馬勇對司徒笑老是插手自己小組負責的案子頗有不滿,但對司徒笑的意見還是很重視的,警方調取了醫院的所有可疑監控,沒多久,司徒笑也就看到了這些監控。
那名假冒醫生顯然是走逃生通道前往重症監護室的,沒有發現他怎麼進出醫院的,唯一能清晰拍到他的地方,他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醫生帽,就露了兩隻眼睛出來。
後來打鬥發生時,雖然那名假醫生的口罩和帽子都被打掉了,但已經離監控很遠了,根本看不清楚。
但是司徒笑能看出來,那名假醫生的背影和身形,和自己白天遇到的那個很像艾司的側影是極為相似的,而且在打鬥發生前,他就受了很重的傷。
有兩處最重的傷,一處在右大腿,一處在左肩,大腿是刀傷,剛一開打沒多久,那血就滲出來了,左肩是槍傷,貫穿的,沒有傷到神經,但他行動始終不便,他身上還有其餘傷口,不然不會迸這麼多血出來。
這是一個狠人啊,若不是受了重傷,那些小混混哪裡佔得到便宜,能赤手空拳撂倒十一名警察的人,會被這些小混混圍毆?
司徒笑基本已經確定,這人就是他們在找的疑犯。
可惜了,醫院走廊已經被清洗乾淨了,而且還用了消毒水,等等,最後那個被挾持的小護士衝了上去,她托住了疑犯,他們似乎還說了些什麼……
於是,二十分鐘後,還在醫院不肯走的吳爽碰到了司徒笑。
「你好,我叫司徒笑,是海角市公安局的,我想我們應該見過,你叫……吳爽,還記得我嗎?」
吳爽愣了愣,卻是沒多少印象了,司徒笑提醒道:「上次我兩個同事,來詢問葉小曼的事情……」
「噢!」吳爽想起來了,臉色一變,這名警官在記憶裡可是很精明的一個人,他來找自己肯定是為了傍晚的事情,那些警察已經來問過一遍了,他還特意趕來,難道是為了艾司?
小姑娘的直覺也很準,果然就聽司徒笑問道:「我看了你們醫院的監控,今天晚上發生事情的時候,我看到你最後衝上去扶住了那個假冒的醫生,你們好像說了些什麼?」
吳爽立刻道:「啊,當時我看他傷得挺重的,就過去問他要不要緊,傷到哪裡了。」
這樣說倒也沒錯,只是吳爽隱瞞了她叫艾司的名字一節。吳爽一面說一面思索,待會兒這位警官要問什麼問題呢?艾司那小子最後說什麼來著?啊,不能見警察……吳爽似乎被司徒笑的樣子嚇到了,趕緊低下頭。
「你以前認識他嗎?」
「啊?什麼?」
「我是說,醫院裡這麼多醫生,你們是怎麼知道他是假冒的呢?」
「啊,我沒說過啊,好像是你們警方說他是假冒的吧?」
「哦,是這樣啊,那你認識他嗎?以前見過嗎?」
「沒……讓我想想,沒什麼印象,應該沒見過。」面對司徒笑越來越快的逼問,吳爽則有意延長時間,每個問題她都要想一下。
「那最後他和你說了什麼嗎?」
「他……他就是問我洗手間在哪裡,當時我腦子亂極了,後來就沒看到他了。」
「那你還記得他的長相嗎?畢竟只有你和他近距離接觸過。」
「怎麼只有我,還有那麼多人……」
「你是指那些小混混嗎?當時他們在混戰,都沒看清那人長什麼樣,我也問過你的同事,他們也沒看清那人長什麼樣,你呢?」
吳爽做回憶狀:「當時,其實我挺害怕的,那人又滿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誰的,嗯……我不記得他長什麼樣了……等一下,我記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兇,嗯……怎麼說呢,就是那種直稜稜的你知道吧,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
司徒笑很有耐心地拿出紙筆:「沒關係,把它畫出來。」
畫出來?吳爽很惡趣味地畫了一雙漫畫裡殺意外溢的眼睛,然後故作誇張道:「哎呀,我畫不好,但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這種眼神……司徒笑沒有對吳爽的畫法產生質疑,反而覺得這種眼神有些面熟。
「請問,能問一下那名醫生,不,我是說那人有什麼問題嗎?他救了我,還被那群黑社會的打傷了,你為什麼要問他?」看司徒笑看得仔細,吳爽在一旁問道。
「哦,」司徒笑抬起頭來,深深地看了吳爽一眼,旋即道:「他見義勇為嘛,所以我們在找他,這種行為應該表彰。」
騙人,說話時那麼嚴肅,連笑都不笑一個,肯定不是這麼回事。吳爽在心裡暗罵。
「好的,謝謝你的配合,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司徒笑最後道,「如果想起什麼,請馬上和我聯絡。」
「啊,好的。」
「麻煩你了。」
「沒有沒有,應該的,應該的。」
司徒笑轉身離開,心想:小丫頭片子撒謊,正常人見了那麼可怕血腥的搏殺之後,第一反應是恐懼,若說救死扶傷,醫生應該衝到前面,而影片裡只有這個小護士一個人衝了上去,不排除她和那人認識的可能。
不敢正眼看我,回答問題拖延時間,都是在為找藉口編謊言做準備,只是,她和疑犯怎麼可能有關係呢?這樣的話,她上次幫著葉小曼斥責章明和張子成兩個人,是巧合還是有意呢?司徒笑帶著滿腹疑問趕回警局。
同一時間,西郊別墅,黑影正對著電腦螢幕大發雷霆。
「大槍死了!」
「他!死!啦!」
九臺電腦螢幕一齊黯然,無人接話。
現在電腦屏上已經有四個灰色名字了,分別是小蠻,小槍,蟋蟀,大槍。
「我是怎麼跟你們說的?不要節外生枝!不要自作聰明擅自改動計劃!不要以為你們都是殺手,就真的無敵了!」
「不聽是吧,以為能幹掉人家……結果呢!」
「在這種關鍵時候,所有計劃都搞亂了!你們知道,我們每一個合格的殺手被培養出來,需要投入的資金嗎?是正常人成長所需花費的一百倍,一千倍!我們的命很值錢的!」
「所以……不要隨便去死。哪怕是要死!也要給我死得有價值點!」
「現在,暫時不要去管那個小女生了,工作的重心都給我放到第二步計劃上來,聽到了沒有!」
「厄……頭兒,為什麼……」小夢顯然對這種結果不是很理解。
黑影道:「你是想問為什麼不先解決了那個殺手學徒嗎?」
「我告訴你為什麼。他剛和大槍進行了一場生死鬥,就算最終他贏了也不會好過,現在那名殺手學徒肯定會找地方躲起來療傷,你們應該知道,想要找到同樣身為殺手的人會有多麼困難。這次不是他對蟋蟀出手,我們也不可能鎖定他的大致範圍。」
小夢又道:「那我們為什麼不除掉那名女學生?最大的阻礙已經消失了啊。」
「消失?不,不不不……」黑影搖著頭,「眼鏡,你來說。」
眼鏡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頭兒是讓自己說什麼,趕緊道:「是,蟋蟀死了之後,頭兒叫我加強調查了一下那個小女孩的周邊,我檢視了那幾個女生在百度、qq、微信等社交場合的留言,發現了一些事情。她們一直在尋找一個叫艾司的人,再通過他們周邊同學鄰居進行打探,基本可以肯定,這個艾司,曾在天天見快餐店送外賣,和大頭身邊的小雞仔,是同一人,他和那三名女生的關係非常親密,他們原本是住在一起的。」
小夢「咦」了一聲,作為殺手而言,這麼容易就被查出跟腳實在不應該:「大槍怎麼知道了?」
眼鏡嘆息道:「蟋蟀死了之後,大槍一直很自責,聽到頭兒說那個化名艾司的學徒可能就居住在馮恩恩家附近,他就開始為此做準備,他一直在周圍進行反監控,這次警方剛查獲嫌疑人,大槍就啟動了他的計劃,我沒能勸阻下來。」
「大槍一直就不是純粹的殺手,他太重感情了。」黑影也感嘆著,「他原本是一流的狙擊手和爆破師,在殺手這條路上本該走得比你們更遠。」
「現在你明白了吧?」黑影對小夢道,「那個學徒,是這個小女孩的守護者!他監視小女孩的行蹤,當然也有要找出我們的意思,但更主要的,他在保護她!這一次,我們利用警方將708兇手的身份轉嫁給他,他立刻利用新的身份向警方提出警告,宣稱他要殺了馮恩恩。如此一來,警方立刻加強了對馮恩恩的保護工作。我們再想在不引起警方注意的情況下幹掉馮恩恩,已經不可能了。」
眼鏡建議道:「或許,我們可以直接利用艾司的身份幹掉馮恩恩?反正他已經說了他要幹掉馮恩恩嘛,警方一樣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來啊,而且還是一頭霧水,不會影響我們的計劃。」
黑影嘆息道:「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點,就算我們得手了,你們就不怕她那個守護者瘋狂的報復嗎?因為這名普通的女學生,我已經損失兩名大將了,要是因為殺死一名普通女學生這種小事,被一個不知底細的殺手纏上,這實在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情。」
「就現在來看,他身為殺手的本事,並不比你們中任何一人弱,要幹掉他,就得出動兩人以上,要防備他就更難了,從眼鏡收集到的情報來看,他和那幾名小女生一起生活的那段時間,並沒有表現出一名殺手的素質,小雞仔剛開始出現在龍場的戰績也是很差,這段時間,應該有好幾個月。他是在碰到那個大叔之後,才突然覺醒的,只有兩種情況可以解釋這一切。」
「創傷後應激綜合症或是失憶!」眼鏡驚覺。
「沒錯,從他日常表現看,失憶的可能性更大,但自從他和那個大叔接觸之後,從他現在的表現看,他已經恢復了。所以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殺手學徒,而是一名重新覺醒的殺手!我們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帶著什麼任務和目的。不過他一直在暗中保護那個女中學生,大槍用他自己的命,向我們證明了那名殺手要守護那名女學生的決心,所以現階段,暫時不宜激怒那名殺手。」
小夢反問:「難道我們就眼看著那名女學生成為我們計劃裡的漏洞?」
「漏洞?倒也未必。這名女學生是他的破綻,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我們的計劃天衣無縫,這個小殺手根本不可能查出我們的真正目的。他就像護崽的母獸,誰敢動他的幼崽,他就攻擊誰,我看,那邊也快找上她了,這個時候對她動手更好還是放她一馬更好,你們好好想想吧。」
黑影似乎想到了什麼得意的事情,發出一串夜鴞般的笑聲:「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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