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這巧合真的是太罕見了啊,哪有那麼巧的事情,就像都被安排好了一樣。」
「是啊,所以說這個案子很離奇啊,這種巧合機率真的是極小的,但是仔細想想,這種巧合裡又有它的必然聯絡,我已經給你解釋過啦,只能說是天道迴圈,報應不爽吧。怎麼?還滿足不了你的好奇心?」
艾司皺眉不語,這案子肯定有蹊蹺,有種詭異的感覺,如果不是巧合引起的死亡,而是人為呢?
「好了,你說的那些都不是必然的因素,除非你真能找到明顯的漏洞,否則我看這個案子啊,多半就只能這樣結案嘍。」
笨啊!不就是因為巧合的發生,導致漏洞自己給補上了嘛,不過應該也還有漏洞。
「吶,如果你給我看卷宗,我就給你找出真正的漏洞。」
「案件的卷宗怎麼可以給外人看呢,你別瞎想了,對了,如果你覺得自己有本事,那我考考你,那劉彩婷是怎麼把消毒劑放到沒有開啟的飲料裡去的?」
看來司徒大哥真的把自己當成一個好奇心重的業餘推理迷了,艾司沒好氣道:「很簡單啊,熱脹冷縮,虹吸原理,又不是真的不開啟,多少還是要留一條縫隙的,只要不破壞瓶口的封膠就行啦。」
「哎呀,你還真知道?」司徒笑扭頭看了艾司一眼。
「我至少還有七八種方法把毒物弄進去啊。」艾司憤憤地想著。
「反正司徒大哥你回去再仔細看一下吧,別毀了你的一世英名。」
「我哪來什麼一世英名,我可是臭名昭著啊。」司徒笑自黑著,「我在警局這些年,別的成績不說,光是我的上司,我就打了三個……」
司徒笑轉而開始說他的光榮史,艾司越聽越詫異,難怪覺得和司徒大哥在一起有種莫名的親切和熟悉感,這司徒大哥的為人處世,和師父簡直如出一轍啊!他到底是怎麼當上警察的?
他們兩人都是能不按規矩辦,就儘量不按規矩辦,或許唯一有所區別的是,師父不按規矩的範疇要大許多倍,如果師傅沒走,應該能和司徒大哥做好朋友啊,不對,師傅似乎很仇視司徒大哥啊?
師傅是個小心眼兒,睚眥必報,他信奉的是小人物復仇從早到晚那一套,多半司徒大哥哪兒得罪他了。
「司徒大哥,」艾司看向窗外,「我覺得你說的話,和我師父說的一模一樣呢,你們兩個才像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
「哦?你還有師父啊?那你師父一定是個智者,多麼睿智的言論。」
智者?艾司想起賀大叔,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師父選哪個詞比較好一點?逗逼?
「你師傅人呢?」
「不曉得跑到哪兒去了。」
「他是幹什麼的?」
「幹什麼啊?好像什麼都會一點,脾氣很差的,我想想他最擅長什麼啊,修收音機?吹牛算不算?」
「你想逗我笑嗎?我是不會笑的哦……」
……
「那你是一個人住?」
「是啊,我和小妙一起住。」
「小妙……哦。那你自己做飯?」
「嗯。」
「你廚藝如何啊?」
「比連爺爺他們那裡弄的好吃一些。」
「你是不是就把你師傅吹牛的本事學會了?」
「司徒大哥你看起來長得一本正經的樣子,你很毒舌欸。」
「是啊,我私底下就是又毒舌又八卦,不可以嗎?」
……
「高風那傢伙很老實的,經常被我羞辱……怎麼羞辱?毒舌他嘍,就涮他嘛……」
「司徒大哥,你這qq有多久沒保養過了?」
「保養?保養是什麼意思?」
「你年檢怎麼拿到的!」
「找他們要啊,都很熟了,難道還收我錢啊。」
「你的車有問題,離合有問題,傳動軸也有問題,是左後輪,要看一下大梁和懸掛系統。」
「你還會修車?你多大年紀啊?」
「真的,改天我給你修一下……」
……
「司徒大哥,真的回去再看看那個案子啊!說不定有發現的。我直覺一向很準的。」
「直覺?你確定你不是學到了你師傅吹牛的本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在我面前提直覺很準這句話啊。」
……「你知道警局裡的人私底下怎麼形容我嗎?有野獸般的直覺啊!」
「那我就是有神靈般的直覺嘍!」
……
稍晚些時候,司徒笑回到了醫院,高風似乎發現了新大陸:「喲呵,怎麼今天紅光滿面的,遇到了什麼好事?」
「有嗎?」
「你自己照鏡子去,平時你都黑著個臉,今天簡直是容光煥發,就算兩天破了一個案子,也不用得意成這樣啊?」高風打心眼裡高興司徒笑能從趙衛國的事件中振作起來。
「是嗎?」司徒笑拾掇了一下桌子,喃喃道,「難道是中午伙食開得比較好?唉,對了,醫生說,你這個老粽子什麼時候能下床啊?」
「最少還有半個月啊,怎麼,小劉做屍檢不給力?」
「那倒不是,但是你知道的,要有默契嘛,我感覺還是差了點默契,小劉畢竟沒什麼經驗,劉彩婷這個案子的疑點,他就老拿不出毒檢報告,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性子很急的。」
高風躺在床上道:「說起來這個案子,昨天和我曉玲討論了一下,曉玲從心理學分析,說這個案子的動機感覺很奇怪啊。」
「曉玲也說很奇怪?怎麼個奇怪法?」
「也?還有誰說奇怪了?」
「你先說,待會兒我再說。」
「曉玲說,如果劉彩婷真是性格使然,可以狠下心來毒殺情人的話,事後的反應就不對,她不會在酒精的影響下去吞掉別人的戒指,也不會以那種方式扔掉自己的戒指,更不該半道下車去回憶,她的種種舉動,都表明她對那個男人的感情還是非常深的。」
「嗯,但是用情深和下毒這兩件事情並不矛盾,至少礦泉水瓶裡的消毒液,我是比較傾向於劉彩婷的,她還說什麼?」
「曉玲說根據劉彩婷產生的事後應激情緒特徵來看,她覺得很像一種絕望報復體徵。」
「什……什麼?」
「應該是絕望報復體徵吧?不然是什麼來著?英文詞,反正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曉玲說她在美國跟導師期間,做過一例心理分析例項,就是一箇中年婦女,長期遭受家暴,但是她的丈夫人前總是一副斯文講理的樣子,而且傷害也是一些非常隱秘的部位。那個女子不管投訴警方還是訴諸法律,都無濟於事,她丈夫的施暴一次次升級,最終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她殺了她的丈夫,這個女子的整個心理過程和事後表現,就和劉彩婷極為類似。」
「那她的意思是說……劉彩婷下毒,不一定是連雲拈花惹草,還有別的因素?」
「對,曉玲說如果劉彩婷犯罪事實成立,那麼她事後的表現,說明她是在一種絕望的情況下實施了犯罪,她讓你再去問詢一下連雲,看他有沒有說過,劉彩婷要是敢和他分手,他就滅了劉彩婷全傢什麼的話。」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還是說劉彩婷的殺人動機不足,一句話就說清楚的事情,你解釋了半天,算了,你在床上好好躺著吧,我過去問曉玲。」
「曉玲還在睡覺欸,你跑過去幹什麼?」
「睡覺就不能過去了嗎?瞧你那緊張的樣子。」
「朋友妻,不可戲啊。」
「什麼朋友妻,你和曉玲發展到那種關係了嗎?」
「你等會兒,你剛才說還有別人也在質疑這個事情?」
「嗯,昨天跟你說的那個小朋友啊,和我弟弟差不多大那個,他也說劉彩婷殺人動機不足,讓我回去好好再看看這個案子。」
「這你都跟他說?你們很聊得來啊。」
「下次介紹你們認識,艾司這小子,很有意思,我先過去了。」
「哎,再聊會兒啊。」
「跟你聊有什麼意思,我找曉玲去了。」
「渾蛋,司徒笑,朋友妻,不可戲啊!」
5
漁隱山莊別墅區,距離恩恩他們家的白雲牧場不到三公里,在林場中闢出高爾夫球場、溫泉、別墅、療養spa等,是一處山清水秀的養老佳地。
這裡的建築獨有特色,每棟別墅佔地面積都超過五畝,且按照各地園林風格,打造成戶戶有山、有水、有橋、有樓的復古建築群落。
這些獨棟園林又沿主幹道均勻分佈,整體形成古代村落或某種大宅院的宜居鄰里模式,院落中心還有完善的醫療、教育、娛樂、養老等設施及服務人員。
唯一美中不足之處,就是大約只有三分之一的園林裡有人居住,倒不是說海角市的富豪們無錢購買,而是居住在這裡的人,不僅要有錢,還要有很深的社會資源和背景。
這裡是洪興安等一眾亞聯爺叔養老的地方。
今天漁隱山莊一反平日的冷清,敲鑼打鼓好不熱鬧。
有十幾只舞獅隊披紅掛綠各自成陣,在山莊門口牌坊處像等待檢閱的儀仗隊,前來觀禮的人就更多了,人頭攢動怕有好幾百。
這次是爺叔洪興安大宴賓客,為他的第三個重孫舉行抓周,同時也是亞聯和青龍幫等勢力三年一度的舞獅會。
洪興安今年八十八,在亞聯裡輩分最高,資歷最老,膝下還剩三子兩女,孫輩十五人,今天是他最喜歡的長孫洪江宇的兒子抓周,洪興安滿面膛紅,興致很高。
別看洪興安滿臉的老人斑,依舊是走路帶風,聲如洪鐘,據說從小就是練把式,青年時更是從刀山血海中廝殺出來,這幾十年也沒荒廢,在一眾爺叔中威望極高。
洪興安的重孫抓著手機愛不釋手,洪興安也是老懷大慰,今後這小傢伙走高科技路線,不用像他祖爺爺一樣拿著刀槍去拼命了。
當然,這只是小娛樂,今天的重頭戲是舞獅會。
十幾只舞獅隊分屬亞聯,青龍和他們附屬幫會勢力,上百人參加爭奪標青。
每三年一次的舞獅會,不僅是要討個好彩頭,同時也是向其餘勢力展示自己實力的大好機會!
實際上,作為這次舞獅會的組織者,洪興安又何嘗不是想亮一亮肌肉呢?
上個月柏鋪村招投標案曝光之後,警方立刻開展了大規模反貪腐行動,許多官員因此落馬,無數公司經理被請去問話。
在這其中,像亞聯、青龍幫這些有背景的公司,又牽涉最多,一時間風雨飄搖,人人自危。
像洪興安這些退休爺叔,之所以有足夠的話語權,不是他手下有多少打手,而是他和內地各個層級的官員都有錯綜複雜的利益往來。
這次反貪腐行動,洪興安背後的那些官員靠山,幾乎被一網打盡,現在到了清算的時候了。
小道上傳出訊息,說由於洪興安和那些被捕官員過從甚密,這次調查,他會成為重點照顧物件,一時間無論亞聯內部其餘爺叔,還是新上位骨幹,面對這位輩分最高的爺叔時,態度都有了明顯的變化。
洪興安將舞獅會提前到和自己重孫抓周同一天,便是存了向大家彰顯實力的心思,看看我老人家夠不夠硬朗,說話還管不管用,看還有多少人,會站在我洪興安安爺的背後。
雖然來的人數不少,但是和往年比起來,各大行的領導班子,行政部門的副局副處,政府部門的要員要職,一個都沒來!
那些官員大多數因為貪腐問題進去了,還剩下少部分則如避蛇鼠般婉言謝絕。
而亞聯內部,原本就居住在漁隱山莊的爺叔來了一半,另一半不是在接受警方調查,就是通過各種途徑離開中國大陸避禍去了。
陳孝康沒來,麥德龍和洪澤屾這兩人不知躲哪兒搞鬼去了;原本每次都會來參加的龍象堂徐振業這一次也沒來,只來了龍象公司旗下四隻舞獅隊,徐元朗倒是帶著他的全套班底前來捧場,畢竟他正式執掌金鷹堂大權不久,還需要爺叔們多多支援。
青龍幫依舊是張耀輝帶隊,另有幾位年紀比洪興安小不了多少的老字輩,其餘的小幫小派小公司也都是金鷹,青龍以前或最近收服的附屬企業。
年歲大的老一輩陪著洪興安,誇讚一番其重孫聰慧伶俐,以後肯定成就不凡,年輕一點的像徐元朗等人給安爺打過招呼之後另找地方坐下。
徐元朗坐在類似主席臺較為居中,視野開闊,他旁邊坐著老對手也是老朋友張耀輝。
兩人剛聯手瓜分了海角市五家跨各領域的公司,兩家老對頭的關係似乎進入一個緩和期。
「阿輝,最近日子過得不錯啊。」徐元朗很熱絡地想拍張耀輝的肩膀,卻被張耀輝揮手擋住。
「什麼不錯啊,最近嚴打啊,誰還不是把頭縮起來做烏龜,不敢像你笑面虎那麼囂張啊!」
徐元朗一愣,隨即又呵呵笑了起來:「什麼笑面虎,哪兒聽來的,呵呵,咋倆什麼關係,用不用這麼生分啊。」
「欸,打住,我們青龍幫和你們亞聯可從來都不是什麼合作關係,上次有好處大家分,現在分完了,我們還是劃清界限為好。」張耀輝臉上無肉,唇上蓄有橫須,他喜歡有意無意地用手指將鬍鬚朝兩旁捋。
「張耀輝!我沒得罪你吧?上次對付海峰他們幾家,我可是出人出力出點子,你這落了好處怎麼翻臉不認人啊?」
「徐元朗,你頭一天出來混的啊?那好處是我們兄弟拿刀砍出來的,那些碼頭都是我們一個一個打下來的,你無外乎是借我的場子把他們老大做了,說得好像欠了你天大的恩情一樣,這樣的好處我可吃不下,誰敢在你笑面虎嘴裡刨食?」張耀輝手指來回摩挲著自己的鬍鬚,說話夾槍帶棍。
「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那些小道訊息,都是亂傳的。」徐元朗吃不準張耀輝的態度,現在亞聯內部局勢不明,作為金鷹堂的實權人物,他可不想這時候和青龍幫結下什麼新樑子。
「風聲?哼……」張耀輝冷笑,「獅隊進場了,等著看好戲吧!」
鳴炮,上香,點睛,舞獅會正式開始,鑼鼓喧天,禮炮齊鳴。
這十幾只舞獅隊裡,亞聯佔了一半,金鷹文娛,金鷹快遞,金鷹安保,還有從天涯市遠道而來的龍象文化、龍象基建、龍象新能源公司等。
另一半呢,青龍幫來了五隻,青龍幫在海角市也有五家註冊公司,分別是華科建築、福生記連鎖餐飲、騰龍信貸、五洲音像、海貿貨運。
其餘舞獅隊則是四海公司等二線企業組織的,可算作亞聯和青龍幫在海角市的附屬勢力。
巨大的紅布落下,象徵吉兆的花青被託在孔明燈裡,晃晃悠悠向前飄去。
十幾只舞獅隊爭先恐後地魚貫殺出,他們先要過三關,分別是上金山、過天橋、飛龍柱。
這才剛開始,群獅就互不相讓地擠靠在了一起,踏著鼓點搖頭晃腦,冷不丁地將獅頭朝左或向右猛地一挪,以撞的方式朝其餘獅隊砸過去。
這些獅頭在左右兩側和頭頂撞角等關鍵部位都用銅皮鐵皮加固,撞起來勢大力沉,兩顆獅頭碰在一起是哐當作響,負責舞獅頭的壯漢要是拿捏不穩,雙手虎口都會被震得發麻出血。
出門前這短短幾十米路程,就有兩三隻小獅子被撞到路旁,人仰馬翻,不過他們一個懶驢打滾之後,依然得站起來跟上大部隊。
雖然名叫舞獅會,但實際上他們不是舞獅,而是鬥獅,以獅舞相鬥,銅頭鐵角,大打出手,甚至暗藏兵刃,為爭勝而無所不用其極。
一頭渾身漆黑的大獅子從隊伍中段一路前擠,擋在他身前的小獅子紛紛避讓,避讓不及的就被踹到一旁,無人敢直攖其鋒。
這頭獅子是典型的張飛獅,又稱墨玉麒麟,渾身漆黑,白線勾描,青鼻鐵角,碧睛赤瞳,闊口獠牙,而且是四人抬獅,碩大的獅頭比普通雙人舞獅大出近一倍,四名武功高強的壯漢就像四柱獅腿,整齊劃一。
前面兩人共同抬著獅頭,所向披靡,從群獅舞動中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搖頭晃腦當先朝金山衝去。
金山又叫板凳山,是由一根根兩米長短,巴掌寬的條凳塗成金色,一圈一圈壘起來搭成山坡狀。
舞獅隊伍要配合鼓點,做著各種動作,儘可能快地從金山上踏過去。
那些條凳只是凳腿架著凳面叉錯在一起,並無固定,且凳面狹窄,塗了金色琥珀漆,稍不留意,極易滑脫。
緊隨墨玉麒麟身後的是一頭金角將軍,一身批金,掛著紅穗,金色的獅頭額前鼓了一個大包,使整個獅頭都呈三角形,而且此獅造型口裂極寬,上下點綴了兩行鯊魚鋸齒,看起來十分猙獰。
這鬥獅原本就是你追我趕,只爭一線,別住身後,還要拖住身前,那金角將軍眼看墨玉麒麟衝到最前方,不敢直接阻擋,但不妨礙他們暗中使絆子,眼看墨玉麒麟躍上金山,金角將軍的獅尾蹲了一個馬步,獅頭高高躍起,對著金山底層的條凳就是一踹!
那金山條凳原本是層層疊加,這一根別開,頓時引起連鎖反應,整座金山都像矮了半截,朝一側傾斜,坡度陡增。
便在此時,墨玉麒麟不慌不忙,前後腿配合相彰,朝著金山左側邁出小跳步,踏著鼓點一步一層節節高起,隨後左後腿輕輕一勾,將一根條凳由橫平變為豎直,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金山。
那金角將軍蹬散條凳只是起勢,見墨玉麒麟已勾起一隻左後腿,它的兩隻前腿一張一夾,便要去扯住墨玉麒麟的右後腿。
那墨玉麒麟彷彿未卜先知,那右後腿蜷縮起來畫了個半圈,宛若小狗先畫弧縮起一條後腿,然後猛地一蹬,避開了金角將軍那一夾,正好蹬在它的金角上,金角將軍在條凳上立足不穩,頓時滾下金山。
而墨玉麒麟則輕盈地橫折轉了一百八十度,做出幼獅撒歡轉圈的動作,後臀一翹,兩條後腿都擱到了豎立的條凳上,隨後獅身獅頭擺過來,彷彿金雞獨立於條凳之上,兩條前腿縮起,做了個醒獅作揖的動作。
立條凳這個動作對雙人獅來說很簡單,但四人抬獅,還要穩穩地立在條凳之上,四人一獅渾然一體,這難度就很大了,臺上頓時一片叫好聲。
張耀輝叫好之後問徐元朗:「這黑獅子是你金鷹的吧?可以啊。」
徐元朗卻是一臉便秘的表情:「是唐金龍和趙鼎安他們幾個。」
「難怪!」張耀輝摸著小鬍子,唐金龍他們雖然也屬於金鷹,卻不是徐元朗能指揮得動的,他們是陳孝康的直屬手下,陳孝康親自培訓出來的八個二檔頭,人稱八大金剛。
據說陳孝康一直是嚴格按照美國特種兵的要求來訓練他手下的檔徒,這四大金剛出手,自然是無人能敵。
後續的舞獅隊也紛紛攀上金山,拳來腳往,條凳紛紛被踢開,別出,甚至踩斷,技藝不精的獅子就從金山上滾落,而技藝精湛的舞獅隊則踏鼓起舞,邁著輕盈的步伐,於方寸間輾轉騰挪,避開明槍暗箭,如鯽魚過江紛紛翻越金山。
上金山後便是過天橋,天橋是以前老式的竹木梯搭成,每根竹梯都有十幾米長,相互之間並未用繩索捆綁,而是靠支出的兩根竹竿交叉搭在一起,在一個大池塘上面搭成九曲十八拐的竹梯長橋。
越往中間走,竹梯震顫會越厲害,而且會有不少竹梯從交叉面上脫落,一腳踏空,就會連人帶獅跟著竹梯跌落池塘。
那墨玉麒麟一馬當先,狂放不羈,到了天橋中間故意猛的一墜,整座天橋頓時上下拋振起來,而墨玉麒麟又從一截竹梯猛地朝另一節竹梯隔空橫躥,其結果就是,整座天橋不僅上下晃,還左右蕩。
功底不夠的舞獅隊一片東歪西倒,有的直接落下池塘,就像落湯雞一樣灰頭土臉,還有的則死死鉤住竹梯,倒懸於橋下。
而那些精於藝的舞獅隊則開始藉助墨玉麒麟的發力紛紛做出各種高難度動作。
那頭紅獅先是橫踢擺腳,將架橋的一截竹梯橫甩出去,跟著一個驚躍,藉助飛橋上下晃動的彈力,一躍數米,落於竹梯上時,更是踩著竹梯一緣,獅身跟著竹梯翻轉,連連躍起,卻是使上了勾腿滾繡球的傳統絕技。
此時最後一頭巨獅也擠入橋中,這才是徐元朗的嫡系班底,獅頭是碧眼金睛獸,龍口獅頭魚鱗虎爪,頭頂多了一雙牛角般的銅包金撞角,直徑幾達兩米,體型也是其餘獅子的數倍。
此獅名為青麒麟,別名素王,意指雖不在帝王之位,但有帝王之德,乃八人扛獅,獅頭內有橫槓,獅身是工字樑架,中有萬向節連線前後軸,八人共抬,絲毫不影響巨獅靈活。
徐元朗為在舞獅會上一鳴驚人,沒少下功夫,八人所扛的青麒麟威風凜凜,在一眾雙人獅中鶴立雞群,十分醒目。
此青麒麟一上天橋,連續擠下擋在身前的三隻小獅,八人齊齊抬腿共振,一次比一次躍起更高,最後合力落下,竟然將韌竹主幹生生踩斷,那竹梯兩端翹起,又有小獅子被拋飛,另有巧獅蹬梯而上,或各自翹板般踩起竹梯,重新架起被青麒麟踏斷的天橋。
徐元朗原本微微點頭含笑,說不出的得意,卻看到天橋一端變化突起,不禁皺起眉頭,繼而勃然大怒:「張耀輝!你們要幹什麼!」
6
原來,一頭白玉璁獅被困在天橋上,身後竹梯已斷,好不容易搭在天橋邊緣,另一側有黃獅壓在竹梯上,擋住了璁獅去路,竹梯橫在另一根竹梯上,雙方保持著平衡,各自或進或退,不敢逾越。
這時候,橫向裡殺出來一頭彩獅,在竹梯上振盪跳躍之後,猛地撲向白玉璁獅,這處受力一重,白玉璁獅就已沒入水中一半,再加上彩獅大力下壓,後腿連踢帶踹,那白玉璁獅頓時吃了大虧,連續後退失去重心,結果一頭栽進了池塘裡。
那白玉璁獅是四海公司的,四海公司老闆是徐元朗的小情人,這家公司算徐元朗家族企業,那堵路的黃獅和剪道的彩獅卻是青龍幫旗下的,這是明目張膽的聯合攻擊,這讓徐元朗如何不怒。
張耀輝不陰不陽的回了一句:「怎麼,這鬥獅鬥獅,當然就是大家你爭我斗的咯,能搶先淘汰對手,何樂而不為呢?」
「那是四海公司的舞獅隊!」徐元朗面無表情地陰冷道,意思是那是我情婦的獅隊,你們這樣陰她,太不給我面子。
張耀輝恍然大悟般:「噢?是三孃的公司啊?難怪那獅子弄得皮光毛亮,溜光水滑的,四海公司最近發了啊,吃了易到之後,這是要一統江湖啊?」
徐元朗這才明白,難怪張耀輝態度大變,原來是上次聯手之後,對市場的瓜分不滿意!
這青龍幫的高利貸業務可以說是他們的老本行,四海公司卻是一家新興網路借貸企業,上次易到就拿四海說事。
海角市蛋糕總共就那麼大,青龍幫和亞聯在放貸市場上從來都是赤膊上陣,誰也不肯鬆口。
不過明白是明白,現在距離兩家合作瓜分五個公司已過去一個月了,徐元朗已不是那個還要看別人臉色,甚至拉攏昔日對手的金鷹堂堂主了。
明白了張耀輝的不滿源頭,徐元朗卻絲毫沒有放低身段的意思,他挺直了腰,慢條斯理道:「好啊,耀輝你不說,我差點都忘了,這是鬥獅啊,那我們,就好好的鬥上一鬥,我倒要看看,是我們亞聯的大腿粗,還是你們青龍的胳膊硬。」
說著,徐元朗打個響指,身後立刻有個長得跟怒目金剛似乎的黑臉大漢上前。
此人名叫滿多,綽號瘋狗,滿臉的黑胡茬子,一身黝黑的腱子肉,是徐元朗的親信打手。
原本毛一波死後,徐元朗打算讓滿多接管刀頭的位置,但陳孝康擢拔了另一名叫張豪安的人接替,徐元朗誰都不怕,唯獨不敢跟陳孝康叫板。
那滿多長得膀圓腰闊,五大三粗的,在徐元朗面前卻像忠犬一般,九十度鞠躬,將耳朵貼近徐元朗,好方便老大輕言細語的傳話。
徐元朗耳語幾句,滿多領命而去,不知發出了怎樣的暗號,賽場上局面又是一變!
獅隊躍過天橋,便要飛龍柱了,這是獅舞當中最具觀賞性的環節,數百根從低到高的銅鐵柱子陣列成行,柱子之間高低錯落,間隔一兩米到四五米不等,柱子頂端有兩個碗大的圓盤,堪堪能放下一隻腳。
這樣的銅柱開端共有五行,從最矮的半米高度起步,到最中間,銅柱可高達十幾米。
而銅柱的排列分佈呈喇叭狀,越往後走便越少,最後出口附近只剩一行銅柱,這十幾只舞獅隊伍要相互爭鬥,勇奪第一,免不得要在銅柱上展開一番生死大戰。
墨玉麒麟雙足而立,看似吃虧,但其實擠一擠,可以雙足並立在鐵柱上,還可以或盤或勾,只見它獨佔鰲頭,搖頭擺尾,走得四平八穩。
忽而四人突然加速,接連蹦跳,一口氣連跨七八根鐵柱,再猛然跳起,四人同時橫飛七八米,又同時落樁,看起來就像整頭巨型獅子舒展身姿,一躍一撲一剪,說不出的瀟灑愜意,引得觀看的眾人連聲叫好。
相較於墨玉麒麟的從容,其餘獅群則似萬舸競渡,爭鬥愈發白熱化,在飛龍柱上騰挪縱躍,各施神通,往往在翻轉起步間,就對準了其餘獅子的獅頭獅尾,只要自己能站穩,對其餘的獅子都是別、靠、撞、踹、蹬、踢,盡顯腳下功夫。
這其中,又尤以亞聯和青龍幫兩方最為激烈,收到各自頭目的暗號,他們憋足了勁下狠手,一開始就排成了兩行,犬牙交錯地緩緩向前,同行的獅子每一步都在腳下相互使絆子,你來我往,甚至有膽大的獅子直接從對方獅子的背上翻滾過去,每上一根樁都驚險萬分。
主席臺上另一端的洪興安等老一輩爺叔有些看不過去了,雖然往年鬥獅也是爭鬥不休,但這還沒到最後呢,就已經這麼激烈了,簡直就像遇到了殺父仇人,滅門兇手,完全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洪興安使人帶話給徐元朗:「玩玩就好了,別鬧得太厲害。」
徐元朗滿口答應:「一定,一定。」同時又冠冕堂皇的對手下說,「叫大家都收斂一點,只要青龍的人不先下手,儘量保持克制。」
話傳出去了,不過是一句廢話,誰先動的手,誰分得清?剛出門的時候大家就已經槓上了,現在誰都無法退讓。
只見那頭銀獅避開左側藍獅的迎頭相撞,橫跨兩根銅樁,剛剛站穩,對著身後的金角將軍就是一個犟驢蹶蹄,那金角將軍正和旁邊的棕毛獅糾纏不休,被頭頂上方的攻擊打了個措手不及,舞獅頭的人頓時就從銅柱上跌落下去,獅頭脫手,下頜在銅柱邊緣一磕,頓時劃了一道巴掌長的口子,鮮血直流。
但那舞獅者也是硬氣,雙腿夾住柱身,將獅頭拽回去,一個醒獅探頭,跟著一個大夢初醒的搖頭,接連朝棕毛獅發起攻擊。
另一邊,青麒麟素王接連向四周發起攻擊,他們有八個人,人數上更佔優勢,那碩大的獅頭更是在體量上就足以碾壓其餘小獅。
不過在這龍柱上,八人扛獅腰穩住重心更為困難,其餘小獅子憑藉靈活動作,但見素王靠過來就作鳥獸散,青麒麟往往追不上。
青麒麟就像雄師撞見了瞪羚群,威猛有餘而靈動不足,接連幾次都追之不及。見無人同自己交鋒,青麒麟一發狠,吼出號子,八人同時蹬跳,那鉚釘固定的銅柱竟然被他們踹得傾斜。
青麒麟就這樣一路走來,一路將走過的直立銅柱踩得東歪西倒,其餘獅子想要在這些銅柱上落足,就更加困難了。
徐元朗眯縫著小眼睛,促狹地看著張耀輝道:「怎樣?我這素王也不是吃素的吧?」
張耀輝冷笑。
「元朗,你手下的人下手太狠了,叫他們收一收。」卻是洪興安親自過來了,飛龍柱上,已經有四五頭獅子見血了,再弄下去就該出人命了。作為此屆舞獅會的主辦人,獅隊們大打出手超出了界限,洪興安面子上也不好看。
徐元朗沒口子的答應著:「好,安爺您發話了,我們一定照辦。」
話音剛落,就聽到銅柱上一聲慘叫,卻是青麒麟發威,走到飛龍柱後程,看到那頭藍獅想要超過自己,頓時一個撲躍,此時銅柱堪堪兩行,那藍獅子避讓不及,青麒麟右側四人同時出腳,將藍獅從十餘米高的銅柱上踢了下去。
接近三層樓的高度,這一跤跌得就狠了,藍獅只能淘汰出局。
「你——」洪興安氣得說不出話來,徐元朗也惋惜道,「哎呀,太不小心了!滿多,去看看是哪家兄弟,傷太重就幫忙叫救護車。」
「不用,」張耀輝插了一句,「我們的人,跌一跤死不了。倒是那頭銀獅子要當心了,我看它撐不了幾個回合了。」
徐元朗趕緊扭頭哀求:「安爺,你也聽到啦,這時候我們亞聯可不能掉鏈子啊,孝康的猛張飛現在是衝在第一,可後面還有刀山火海呢,我們得儲存實力啊。」
「耀輝,你們青龍和我們亞聯也算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大家都約束點,你們康老也發話了,現在是大陸政府嚴打期間,事情鬧大了對大家都沒好處,以和為貴。」見徐元朗將問題推給張耀輝,洪興安又轉頭來勸說張耀輝。
張耀輝和徐元朗一樣,也是安坐如泰山,回過頭來,笑盈盈道:「安爺,我們青龍和你們亞聯不太一樣,那些老東西的話——」他陡然面色一沉,聲音冰冷,「老子從來不鳥他們!」
「你——」洪興安氣得鬍鬚亂顫,知道再和這兩個小輩糾纏下去,只是平白丟了臉面,怒極笑道,「好!果然是後生可畏,我讓你們家老康來和你說。」
一陣廝殺之後,仍有九頭獅子闖過了飛龍柱,來到最後一塊空地上。
這塊空地上還有一座花青塔,由八根直徑半米的鑄鐵管做承重柱,外面一圈用圓木搭成中空塔狀,比金山至少要高出一倍,圓木上多有坑槽,插滿尖刀,而八根鐵柱中央則堆塞枯枝幹草火油等易燃之物,舞獅開始便被點燃。
花青已飄到木塔頂端,所以最後這一關叫刀山火海,百人搶青。
攀爬近二十米高的圓木架塔,火勢越往後會越大,最後整座木塔都會燃起來,而隨處可見的尖刀又限制了攀爬的速度,同時這些大腿粗的檑木也可以踢掉,翻滾,抽拉,一不留神,就會成為對手攻擊自己的武器。
無論是被塔上的尖刀劃傷,還是被火燎烤,或是直接從最高處跌落,都有殞命的風險。
這就是最傳統、最正宗、最直接、最兇狠,也是最血腥的鬥獅!
據說在明清時,舞獅武鬥愈演愈烈,有的是為了名譽地位,更多的是為了滿足達官貴人的賭鬥,類似於現在看拳賽,或是古代的鬥獸場,越血腥越刺激,那些達官顯貴越喜歡。
隨著鼓點漸密,剩下的九頭獅圍繞塔基的九個方向,搖頭晃腦地聚攏,又退後,從高空俯瞰就像一朵九瓣的花合攏又張開,如是三次,鼓聲陡停,全場雅靜。
「啾——」一聲銳鳴,一隻鑽天猴沖天而起,啪地炸開,就像吹響了衝鋒的號角,九頭獅子一擁而上,踏著圓木攀向高臺。
這刀山火海與前面的過三關最大的不同就是,過三關按規定不許亮械,而刀山火海摒棄一切規則,誰能第一個登頂奪青,誰就是冠軍。
沒錯,在鬥獅最兇狠的年代,每隻舞獅隊都是允許帶兵器的,盾牌,刀槍,棍棒,就藏在雄獅體內,頭撞腳踢搞不定了,那大家就抽刀子見血唄。
後來這一惡習經明清兩代傳到南洋,並一直延續下來,尤其在傳統黑幫的舞獅會上,不見點血簡直說不過去。
不過到了近現代,一戰二戰之後,這種一言不合,舞獅就變成械鬥的場景才有所收斂。在洪興安舉辦的這屆舞獅會之前,已經連續好幾屆沒動過刀子了,但是今天看這場面,估計不會善了。
果不其然,才剛登上幾米,一支舞獅隊搶先亮刀,這隻獅隊由三隻獅子組成,典型的北獅風格。
兩隻兩人舞動的成年獅,一金紅,一翠綠,這叫文武獅,又稱雌雄獅,算作一對,相互之間有探視、抓撓、擠挨,以示親密,進攻時則可前守後踞,左右迎敵。
此外通常還會配一對或是一隻單人舞動的小獅子,又叫少獅,有撒歡,滾打等互動。
搶先拔刀的就是這頭黃燦燦的單人小獅子,他單人攀爬最為靈活,一手兜住檑木,獅頭一扭,探頭一看,便朝著旁邊棕獅攀爬的檑木榫頭砍去,只需砍斷綁榫頭的麻繩,他就能將這根檑木一腳踢開,帶著刀樁的檑木就會像一根巨大的狼牙棒,將棕獅砸下花青塔。
不過那頭棕獅提前發現了這頭少獅的異動,趕緊下滑兩梯,雖然攀爬落在了後面,卻避開了由此可能帶來的傷害或跌落。
架接在八根鐵柱上的無數檑木,有點類似人們玩的疊疊高,就算抽掉其中一根或幾根,對整座花青塔的影響並不大,但如果肆意破壞,花青塔仍有可能提前傾倒坍塌。
見青龍幫的人搶先亮刀,亞聯這邊自然也不甘示弱,誰還沒準備是咋的,那頭銀獅就在這雌雄雙獅的另一側,見自己人吃了暗虧,立刻連蹦帶跳地朝雙獅靠攏。
雌雄雙獅見勢不妙,一個搭肩過橋,雌雄互換,翠綠的雌獅繼續向上攀爬,金紅雄師留下對付銀獅。
金紅獅腰身一抖,自半腰亮出兩把明晃晃的大刀來,這叫雙飛翼。
銀獅不甘示弱,一抖一振,從獅背彈出一個「井」字型的槍架子,這叫四把槍,兩頭獅子鬥在一起,刀來槍往,又藉助檑木刀山,刀槍插入木中,憑空翻滾盤旋,好不熱鬧。
戰火已被點燃,亞聯和青龍的獅群鬥在一處,青麒麟原本體型臃腫龐大,攀登這花青塔居於最末,這時候見起了廝殺,獅身一震,掀起霞披,從獅身裡躍出四個帶大頭佛嬉笑面具的人來,手執西瓜刀,靈活地攀上花青塔,為素王開道,只要不是亞聯的獅子,見人就砍!
就連最強勢的墨玉麒麟也陷入重圍,四大天王抖出四根甩棍,劈,砸,捅,刺,任何試圖靠近的獅子,都被他們逼開。
金角將軍中程發力,大口一張,它那金角里竟然藏有火油,口裡有噴嘴,一股明火就跟那噴火槍似的,飆射十幾米遠,被火油澆注到的檑木統統被點燃,那頭紅獅躲避不及,整個被點著,慘叫著從七八米高處跌落,在地上翻滾不息,那火油兀自不滅,黑煙滾滾。
眼看自己人吃了虧,青麒麟再次發威,放出大頭佛之後,它那碩大的獅頭緩緩偏轉方向,同樣張開獅口,只聽嘣的一聲弦響,這素王嘴裡竟然藏有勁弩。
在青麒麟斜上方的彩獅中招,不知射中了舞獅者的臀部還是腰身,一聲慘叫,彩獅的兩條後腿頓時癱掉,直愣愣地貼著檑木滑了下去,中途又被檑木上的尖刀劃破,再次慘叫。
「徐!元!朗!」張耀輝一拍靠椅扶手。沒想到徐元朗看起來一臉誠惶誠恐,似乎還想維持短暫友誼的樣子,暗地裡卻早就準備撕破臉了:「你們亞聯居然用弩,越界了吧!」
按規矩,鬥獅可備兵刃武械,刀槍棍棒盾都不受其限,金角將軍那種噴火器也有古人用過,但這弓弩等遠端兵器就太過分了,到時候亂箭齊飛,到底是舞獅還是打仗?
張耀輝拍案而怒,立刻有手下站出來,舉槍對準了徐元朗。
徐元朗自然也有手下馬上掏槍與青龍的人對峙。
7
徐元朗端起茶杯,輕輕吹開茶沫,不急不緩道:「別緊張,耀輝老弟,那不是弩,是擲矛,擲矛啊。」
「我信了你的邪!」張耀輝往嘴裡拋了一顆檳榔,「從你來找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這頭笑面虎吃人不吐骨頭,聽說黃沙壩你們還沒搞定啊,這就迫不及待想向我們青龍幫宣戰了?」
「彼此彼此,」徐元朗也笑呵呵的,兩人彷彿都沒看到身後四五個小弟拿槍指著對方,「你們不也還沒把萬華和海峰消化乾淨嗎……」
「好啊,那咱們就走著瞧啊。」張耀輝起身,「我們走,這破舞獅會有什麼看頭,好戲落幕嘍。」
亂了,全亂了,整個花青塔上亂作一團,洪興安等老一輩實在看不下去了,紛紛起身議論。
「這些年輕人怎麼搞成這樣子?」
「太不像話了,安老,你是不是該說幾句啊?」
「這是舞獅還是搶地盤啊?簡直亂彈琴!」
洪興安氣得嘴唇發抖,正要去找徐元朗數落清楚,一名下屬跑過來耳語了幾句。洪興安面色陰沉:「走。」也不理會這紛鬧的局面,撇下一眾雲裡霧裡的觀眾,領著自己的人直接離開了舞獅會現場。
沒多久,其餘訊息靈通的人或多或少得到了訊息,紛紛撤離,只有一些不明真相的觀眾還在抱怨:「哎,哎哎!怎麼回事?還沒采到青呢,那墨玉麒麟怎麼就走了?」
幾分鐘後,警笛聲由遠及近,無論觀眾還是舞獅者頓時作鳥獸散。
洪興安回到自家別墅中大發雷霆,縱然舞獅會的事情有人會去處理,絕對不會牽連到洪興安頭上,但是這次舞獅會徹底辦砸了也是事實,安爺這張老臉都被丟盡了!
「王八蛋!以前一個二個爭著搶著舔我腳丫子,現在居然敢給我臉色看!」
「他徐元朗算個什麼東西!一條喂不熟的狗!他媽的!不是求著老子給他指路,讓謝主席出面作保,讓他和張耀輝秘密見面,他能吃掉海峰萬華那幾家公司?不是靠老夫的關係在背後跟他撐腰,他能把金鷹的大部分人馬捏在手裡!」
洪興安捶著桌子怒罵:「現在他丫的翅膀硬了!看老夫背後那些關係倒的倒、逃的逃,竟然敢敷衍老夫!在老夫的舞獅會上和青龍幫大打出手!他還有沒有把老夫放在眼裡!」
「王明海,夏希童這些王八犢子!一個個找些藉口來搪塞,什麼身體不好!什麼在國外護照丟了!還能不能更誇張一點!哪次來了沒有包大紅包給他們!一個二個拿錢的時候笑得比花兒還燦爛,現在不就是看老夫後面那些人倒臺了嗎?這不還在審訊嗎?這些縮頭烏龜一個個縮得連卵子都不要了,操他祖宗十八代,沒一個靠得住的!」
「爺爺,別生氣了,氣壞身子就不好了。」洪興安最喜愛的長孫洪朝義抱著完成抓周的重孫來平息老爺子的怒火。
這位洪朝義長得眉眼生威,削骨方頜,看起來比他老爸洪思元還更像洪興安老爺子年輕時的模樣,從小就得老爺子特別疼愛。
看到孫子進來,洪興安的氣性稍微收斂了一點,兀自胸口起伏不休,鼻息粗重,揮手道:「將周兒抱出去吧,別嚇到他了。」
洪朝義將孩子交給奶媽,不多時又端了熱茶進來,在一旁勸道:「爺爺喝茶。現在的人啊,都是唯利是圖,以前爺爺關係硬,他們想靠上那些關係,自然要討好爺爺,像王行長這些人,搶著想貸款給公司,圖什麼,還不是圖在書記,局長面前留個好印象,回扣也沒少拿,貸的國家的錢,回扣是自己的,又有政府領導背書,何樂而不為?現在那些領導都進去了,他們也害怕被別人發現自己屁股不乾淨,自然是能躲就躲嘍。」
洪興安罵得口渴,端起茶杯吹了吹,溫度正好,喝了口茶之後連連搖頭:「這些見風使舵的小人,我提都不想提,我沒想到的是,徐元朗和張耀輝那兩個兔崽子,竟然敢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他徐元朗真正上位這才多久啊?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他能上去,全靠老子在後面頂他,老子能把他扶上去,就能把他給踢下來!」
「是是是,元朗大哥這個堂主一直當得憋屈,不是爺爺罩他他也撐不到今天,不過元朗剛才已經給我打了電話了,他說今天是和張耀輝槓上了,都下不來,他也讓爺爺您消消氣,說改天親自來賠罪。」洪朝義站在老爺子身後給他撫背順氣,又按捏肩膀舒緩老爺子的情緒。
「哼!」洪興安將茶杯重重一磕,「賠罪!我可受不起!現在他可是真正的金鷹堂堂主了!」
「元朗哥也很難做啊,他不想惹您生氣,又不願意在張耀輝面前丟了亞聯的臉面,他好歹也是個堂主嘛,您就別生氣了,這次主要怪青龍的人,他們就是來鬧事兒的,孫兒懷疑,那報警的也是他們的人。」
「打臉砸場子!」洪興安坐在靠椅上,似乎在孫兒的按摩下已經舒緩下來了,「張耀輝!青龍幫!這筆賬先記下了!」
「對了,爺爺,康哥託人來問,最近這段時間大陸搞嚴打,查貪腐,您要不要……去澳洲養生一段時間?」
「義兒啊,你爺爺快九十的人了,澳洲?我連澳門都不想去。」洪興安將手一攤,洪朝義知趣地將茶杯遞到爺爺手上,洪興安又潤了潤嗓子,蹺起二郎腿:「我哪兒也不去,還怕他們把我吃了怎麼的?你們放心,那些大人物,背後的關係複雜得很,他們不想我把他們的那些骯髒事抖摟出來,自然會去找他們背後的人幫他們擺平,說不定警方啊、檢方啊,他們連調查令都申請不下來,他們不敢查我的。」
「康哥說這次是上面下令嚴查嚴懲,層級很高的,還是小心一點為妙。」
「哈哈,你爺爺幾十年老江湖了,和政府打交道,比你有經驗,這些事兒,讓陳孝康親自來和我說,託你傳話算個什麼事兒。」
洪朝義不吭聲了,默默地捏著肩。
洪興安覺得眼皮有點沉,畢竟是上了年紀啦,發了一通火,竟然有點精力不濟的感覺,也不知道是孫兒的按摩技術太好了還是怎樣,眼睛都快合上了,忽然聽到洪朝義開口道:「爹。」
洪興安睜開眼睛,精光一掃,對自己這個大兒子洪思元,洪興安的態度可沒那麼親熱,他一直覺得自己大兒子過於陰鷙多疑,又缺乏勇武決斷之才,容易被人當槍使。
「你怎麼來了?」
洪思元朝身後看了看,又小心地關上房門,這才急切道:「爸,肖局託人帶話來說,公安部責成省廳組成了一個柏鋪村特大貪腐窩案調查督察組,現在撈人基本是沒有希望了,請進去的人都在想方設法交代材料,哪怕和柏鋪村無關。肖局說,那些肯定會被交代出來的人,趁現在還能走,必須馬上走!」
洪興安抬眼,輕蔑地看了洪思元一眼:「走?老子說了,哪兒也不去,那些傢伙不想老子把更多事情交代出來,要麼別提我,要麼就得想辦法把老子供起來。」
「哎呀,爸——這都火燒眉毛了,你就別在倚老賣老了,現在不是幾十年前,那些當官的自顧不暇,他們為了保命什麼都會說的——」
「那又怎麼樣?我洪興安活了八九十歲了,什麼陣仗沒見過,八九十年代大陸嚴打你們經歷過嗎?2000年接連兩次大嚴打,又如何?老夫這輩子,最不怕就是什麼掃黑除惡查貪腐,關我球事。真要把老子逼急了,大不了玉石俱焚,柏鋪村抓這幾個人算什麼,真要動到老子頭上,把人數再給它翻兩番都沒問題啊!」
「哎呀,爸,這次真的不一樣了,你倒是玉石俱焚了,那我們洪家怎麼辦?我們亞聯在大陸的金鷹龍象堂又怎麼辦?你不能把大家都拖下水吧?我可是打電話問過孝康了,他發了話了,這一次和柏鋪村被抓的那些人關係比較深的爺叔,叔父,統統要走,如果誰不肯走,綁也要綁走!」
「他敢!」洪興安橫眉豎目,「小兔崽子他反了天了!老子今年八十八,我看誰敢來綁我!」
「爺爺,我們走通關口岸去香港再轉機美國,然後由美國去澳洲或歐盟,一兩個月後風聲沒那麼緊了再回來,就相當於出國旅行了一圈,我們帶著周兒陪您一起去,您看好嗎?」洪朝義小意地輕輕捶打著爺爺的肩背。
「孫兒啊,爺爺年紀大了,可沒老糊塗,柏鋪村鬧這麼大,一年半載政府不會收手的。別看爺爺現在身子骨還算硬朗,但又還有幾年好活?我們先祖是從中國出去的,爺爺死也要死在這裡,誰也別想讓我走!」
「爸,算我求您了。」洪思元跪下來,「您就出國走一圈吧,又不會掉塊肉,再說又不是您一個人,我們全家都陪著你怎麼樣?現在政府雖說不搞刑訊逼供了,可大陸公安真的很厲害的,聽說他們還有什麼心理專家,您說您要是真的被請進去,又被他們問出點什麼,這……這……」
洪興安懶得和他廢話,閉著眼睛揮動手腕讓他出去,洪思元的目光漸漸變得狠厲,突然從地上躥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抄起旁邊的靠墊一下捂在洪興安的口鼻之上。
洪朝義似乎驚了一下,但這位深受洪興安疼愛的孫子並未幫著爺爺反抗,反而配合地將躺椅放平在地上,洪思元全身都壓在了靠墊上,死死按住洪興安的頭,喘著粗氣解釋道:「爸,你不能怪我,肖局發了話的,你要是不閉嘴,我們全家都得陪你完蛋!」
洪興安死命掙扎,手腳亂舞,在靠墊下發出嗚嗚的聲音,奇怪的是,身體就像不受控制一般,軟綿綿的提不起力來。
那杯茶!茶水有問題!他們早就想殺死我!洪興安終於生出這樣的明悟。
「還不幫忙!」洪思元死死壓住身下的唔唔聲,向愣在一旁的洪朝義瞪眼,洪朝義有些手足無措的地緊捉住了爺爺的腳,讓他不至於掙扎得過於激烈。
「唔唔……唔唔唔……」偌大的空曠臥室裡,門窗緊閉,些微的什麼東西在地上亂蹭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類似的事情,這一段時間裡,頻繁地發生著。
……
一名大冷天還露出紋著刺青膀子的漢子,正和一個朋友在路邊笑談著,忽然斜裡衝出一輛貨車,將漢子撞倒,又從他身上碾了過去,直接壓成兩截。
警方取證調查時,滿嘴酒氣的貨車司機痛哭流涕:「中午就多喝了兩杯,我也沒想到竟然會這樣,我,我不認識他啊……」
……
一處夜燒烤攤鋪老闆向警方介紹著行兇者的基本資訊:「他們在這裡吃了差不多兩三個小時吧,都有點喝高了,那……那小子突然拿了把刀衝過來就捅了這個人幾下,唉,那小子腦子有問題,平時就在這附近撿垃圾吃,看起來就十二三歲的樣子,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撿到一把刀就衝過來了……」
……
一間民宅內,母女兩人正在吃飯,突然有人敲門,砰!砰!砰!
「誰呀?」
「是我。」
「老張啊。」女子透過貓眼,看到是隔壁鄰居張大叔,這才開啟房門,還沒來得及問有什麼事,猛地從張大叔身後躥出幾名凶神惡煞的彪形大漢擠了進來。
為首一人面色不善地質問:「曾依晨呢?他人在哪裡?」
「誰?」
「曾依晨,租你房子的那個胖子!」
「我,我不知道啊,就每年收一次租金……」
「搜!」
「你們幹什麼!出去啊!再不出去我報警了!」
那大漢惡形惡狀地扭過頭來:「大嫂,這是社團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報!警!」
「媽媽……」女兒嚇哭了。
不多時,房間被掀得底朝天,不少器具破碎一地,那惡漢又找上母女二人:「大嫂,如果曾依晨和你聯絡,請你轉告他,躲,是躲不掉的,他知道該怎麼做!走——」
……
作者「何馬」的其他小說
《藏地密碼》《暗黑神探》《藏地密碼(全10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