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檔案6 第三章 崢嶸歲月赤子情 俠骨丹心譜警魂

1

1月中,曉玲的傷恢復了不少,已經感覺不到太大的疼痛了,可以自己坐輪椅滾來滾去了,就是上下床還需要人幫忙。

她滾著輪椅滾到高風的房間裡,將窗簾唰地拉開,久違的陽光透進房來。

高風還跟一個粽子似的躺在床上,每次看到高風這個樣子,曉玲就有一種恢復能力上的優越感。

「曉玲,這麼早?」

「還早呢,太陽都曬屁股啦,醫生說呢,這個天,要多曬曬太陽,才能恢復得更好。唉,怎麼今天司徒還沒來啊?」

「啊,他昨天說過了,今天要去一個地方,可能下午才會過來。」

「看來趙衛國的事,對他的打擊很大啊?」

「有些事,人力不可為啊。」

二龍山公墓,距離年節尚早,除了親人祭日,平日裡來掃墓的人寥寥無幾。

晨霧未散,薄靄未開,司徒笑就迎著凜冽的風,抵達了此處。

拾階而下,第十三層拜臺,乙區b組第二排,順數第七座墓碑,上面刻著「慈母司徒筠如之墓」。

正對墓碑,是一排一米高的萬年青,墓的兩側一邊是一株松柏,另一邊則是一株叫不出名字,枝葉都掉光了的主幹扭曲的樹,兒臂粗細,很光滑,略像經常使用的老人柺杖。

這是一處衣冠冢,裡面是母親常穿的幾件衣服,和她最喜歡的兩件小飾品。

司徒笑用腳掃了掃青石板上的落葉,上面長了一層淡淡的青苔,那時候沒有錢,買不起大理石的蓋板。

「媽,文風去美國了,昨天打電話回來說,在那邊一切安好,勿念。」

清風拂過,沙沙作響,又有幾片殘葉伶仃飄落,似在回應著司徒笑。

風聲呢喃,回憶潺潺。

「蔡婆婆,我為什麼要叫笑笑啊?我覺得笑笑不是很好聽誒。」四歲的司徒問起院落裡最年長的奶奶。

蔡婆婆將他溺愛地摟進懷裡:「那年啊,我們海角村隔了好多年,下了第一場雪,雪花真是大啊。」

「你就裝在一個小花籃裡,身上裹著紅棉襖,放在你媽媽的門口,那時候你就像還沒足月就出生的早產兒,怕只有四五斤重,跟只小貓兒似的。」

「你呀,好像知道自己被遺棄了一樣,哇哇的大哭著,村裡所有人,不管用什麼法子,怎麼都止不住你哭,就你媽媽,一抱起你,用手指刮你的小臉兒,嘴裡叫著,笑笑,笑笑,欸,你一下就不哭了!……」

老奶奶在樹下說起過去的事情,四歲的司徒睜著大大的眼睛,似乎聽懂了一些東西。

醫院裡,黎曉玲無聊地開啟病房電視,海角綜藝頻道,正播放中學生辯論大賽:「現在有請海角二中一號主辯司徒文風同學就此進行辯論。」

「欸,這個司徒文風不是司徒笑的弟弟嗎?」

「啊,是啊。」

「聽說他出國去了?」

「是啊,在美國那邊和別人聯合辦了一家公司,麻省理工全額獎學金免試入學。」

「對啊,我前幾天好像還看到報道說這小子又是什麼奧賽冠軍,又拿了青少年辯論賽金獎,而且成績相當不錯,全國數一數二的成績。」

「啊,是的,文風的成績也是很不錯的,如果參加高考的話,是屬於那種可以點名上大學的人。」

「什麼意思?」

「就是說他想上哪座大學就一定能考上那所大學,不會出現什麼高考發揮失常的情況,反正就算不是全國狀元,全省狀元那是肯定的。」

「有沒有這麼變態啊?真想不到,司徒笑看起來不咋樣,他弟弟這麼厲害。」

「哈?」高風好像聽到一個極大的笑話,更正道,「你弄錯了,司徒文風之所以這麼厲害,是因為他是司徒笑的弟弟啊,有他哥哥教他學習,不厲害才怪。」

黎曉玲一愣:「不對呀?司徒笑不是沒上過大學嗎?他自己說的。」

高風嘆息道:「那個,恐怕是有特殊原因吧。你知道嗎,海角二中建校六十多年來,只有一個學生,獲得過一個特殊的稱號,那是全校老師同學公認了的,就算司徒文風現在成績也算不錯,但是沒人敢把那個稱號冠在他頭上哦。」

「什麼稱號?」曉玲被吊起了胃口。

高風一字一句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司,徒,笑!」

「他是我兒子,我看你們誰敢動他,除非我死,誰也不能把他帶走!」

司徒笑緊緊抓住媽媽的衣角,他第一次看到媽媽這麼兇,手持菜刀,披頭散髮,聲色俱厲,那兩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戰戰兢兢,不敢上前。

「司徒筠如女士,你不要激動,我們只是來做人口調查的,你這個孩子都這麼大了,他不上戶不行啊,以後沒法讀書的。」

「是啊是啊,不是要把他帶走,只是要完善相關手續……」

一定不能讓壞人傷害媽媽!年幼的司徒笑心裡生出要保護媽媽的決心。

「媽,鎮裡開了一個少年武術班,我今天去看了,裡面好多小朋友,我想去學。」

「武術啊?你打算學來幹什麼呢?」

「保護媽媽!」

「保護媽媽啊。」摟過小司徒,抵著額頭,司徒笑開心地笑著,那是媽媽的溫柔。

「那行,去學吧,要當小男子漢的話,受了傷就不能哭哦。」

「那個大叔說,要,要學費。」小司徒不安地看著媽媽。

「行,明天媽媽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媽,我回來了。這個,老師要讓你簽字……」司徒笑低著頭,手裡拿著被汗水漬溼,捏得皺巴巴一團的試卷,沒有進過幼兒園和學前班的司徒笑,第一次接觸拼音,老師講得飛快,他根本都不懂,別的小朋友都拿著滿分的試卷,司徒笑的試卷上,只有個位數的得分。

羞愧又倔強的男孩,已經做好了被掃帚打的準備。

「啊,很多都不會啊?」媽媽連一句生氣的話都沒有。

司徒笑抬起頭來,咬著唇,沒有哭。

「不會沒有關係,多學幾遍就會了啊。幹嗎嘟著嘴?來,笑笑。」媽媽輕輕捏了捏司徒笑的臉,捏出一個笑臉來。

「這個呢媽媽也不會,但是去學校讀書是一個機會,會識字呢就可以做好多事情,你有空就去找冰冰姐姐,讓她幫幫你。一次沒考好還有下一次的機會,就算我們家笑笑成績不是太好,只要做一個有用的人,媽媽就很開心了。」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黎曉玲大吃一驚,什麼樣的學生能被冠以這種稱號?

「是啊。」高風回憶道,「先說這文吧,你知道我們二中的初高中一起的,文風的成績,我記得好像是穩拿年紀前三,好像是拿過一次第二,反正就是有時會有小失誤,你知道當年司徒笑是什麼情況嗎?」

「從初中三年到高中,在同學和老師的心目中,他絕不可能得第二,哪怕是比如高燒四十度這樣情況去參加考試,他也不可能拿第二。其實他可怕的地方不是說他一直髮揮好,而是什麼呢,他從不丟分,司徒笑,就等於標準答案。」

「這吹牛的吧?這太誇張了!」

「是真的,如果你能查到司徒的初中高中成績檔案,你就會發現,那上面肯定是數學100,物理100,生物100,化學100,他從來不會錯題的哦!除了語文作文或是英語作文這些需要靈活給分的題,其餘的題他絕不會錯,如果是150的滿分,他就全是150。當時有同學在背後叫他答題機器。」

「在我的記憶中,有兩次出現了司徒笑和標準答案不符的情況,後來經過老師們研究得出結論,標準答案錯了,司徒笑是對的。後來好像是哪次語文老師,在批改完司徒笑的語文試卷之後,覺得那次他作文也寫得很好,也給了滿分,然後就批了一句,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這個稱號就這樣叫出來的。」

「你說,那就是個傻兒,你養來有什麼用?就算養個正常點的,以後還能幫家裡乾點活,我就啥都不說了。」

「小學一二年紀,考個二三十分,長大了也是廢物,你還要養他養到老啊。」

「如果不是腦子有問題,不可能一齣世就扔了,乾脆送到福利院去算了。」

「司徒筠如,我跟你說,如果你執意要留下這個傻兒,那咱倆的婚事可就黃了,你自己看著辦!」

「滾!」

放學回家,偷偷躲在門後的司徒笑咬牙咬到唇出血,捏拳捏到指發白。

「媽,我回來了。」

「今天學了些什麼啊?」

「媽,我不想上學了,我可以幫你幹活。」

「傻瓜,媽媽不需要你幫忙幹活。上學才可以學好多知識,學會了那些知識,才能好好做一個有用的人,明白嗎?」

「可是,我都學不會,我覺得我很笨。」

「相信媽媽嗎?我家笑笑是正常的孩子,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天才,他們不過比別人更努力罷了,笑笑你上次打的那趟拳就很不錯啊,為什麼你打拳打得那麼好,拼音識字卻要差一些呢?因為你更努力的學打拳,沒有用同樣的努力去學知識啊,對不對?」

「媽媽相信,如果我們笑笑,拿出一半的用心來學知識,那些作業一點都不難的,只要用心去記,就一定能記住。」

「要不這樣,笑笑,你來教媽媽,你去學校學了快兩年了,你把老師教你的都教媽媽一遍,看媽媽能不能在一個月全部記下來,如果媽媽能做到,你也可以,對嗎?」

一個月後,司徒笑第一次拿回一張滿分試卷,母子倆竟然都沒有笑,抱頭痛哭,從那天起,司徒笑在考試中,再沒失過不該丟的分,他像機器一般,每一次答題,百分百完美。

只是沒人知道,這百分百完美來自於每次上課前三次的預習,以及作業完成後,重複五遍以上的複習。這一習慣漸漸演化為,提前半年、一個月、一週、三天、一天的強化預習,以及課堂上聽老師講解,從新的視覺和觀點去理解之後,按照當天、隔天、三天、一週、一月的間隔強化複習。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司徒笑就靠自學完成了小學生全部課程,並開始嘗試理解、學習初高中的課程。這一傳統,在司徒文風身上重現。

只要你夠努力,就沒有做不到,這是媽媽留給司徒的財富,兩學年的課程,一個月完全記憶,媽媽教會了司徒笑,什麼叫努力。

「我們再說武吧,我聽說司徒以前是全國少兒武術賽第三,你知道,那種比賽大多以表演為主,而且打分上,評委有點那個那個,你懂的。」高風說得興起,「但是從初中開始,學校周邊那些壞兒童,都是不敢惹司徒的。」

「哦?他從小就愛打架?」曉玲深以為然,司徒笑應該就是這種人才對。

「那倒沒有。」高風的回答又一次出乎曉玲意外,「沒怎麼聽說過司徒笑打架,欸,我想想,他好像真的不打架。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知道他確實很能打,不過那時候他倒沒現在這麼壯,但他的運動素質,真是從小就好得沒話說啊。」

「他初中可就是二級運動員了,好像是田徑和游泳兩項都是,他是百米,兩百米,八百米校紀錄保持者,破了海角市的跳高和跳遠紀錄,全省青少年自由泳和蛙泳冠軍,標槍破了省紀錄。你知道嗎,因為司徒在運動上各方面都太拔尖了,以至於我們學校開運動會的時候,凡是他參加的專案,別人就沒第一可拿了,所以在初三的時候還特別規定,司徒笑同學每天只能參加四個專案。」

「當年的海角二中,那可就是司徒笑的時代啊。不然你以為武無第二是那麼好叫的。」

「笑笑,天浩媽媽說,你打了天浩?」

「他罵我,他罵我是野種,說我沒有爸爸媽媽。」

「所以你就打他了?那他還罵不罵你呢?」

「打到他怕,他就不敢再罵。」

「笑笑,媽媽很難過,當初你說要去學武,是為了保護媽媽,可是現在,你卻用來傷害別人。如果拳頭有用,大家幹嗎還要去學校讀書,比誰的力氣大,誰的拳頭硬就好了啊。送你去讀書,就是讓你多學知識,能夠明事理,懂道理,以後媽媽能夠驕傲地告訴鄰居叔叔阿姨們,我們家笑笑,是個愛學習的好孩子。你現在這樣子,以後媽媽怎麼跟那些叔叔阿姨說你?我們家笑笑,就是用拳頭,把其餘小朋友都打怕了的那個人嗎?」

「媽,媽你別哭,我以後不打人了,我知道錯了,哇……我再也不隨便打人了……」

「笑笑啊,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天浩為什麼要罵你?你要認真地想一想。拳頭並不能解決問題,你去學習武術,也不是為了讓別人害怕。人們因為嫉妒、自卑、貪念、慾望,而想傷害其他的人,當你足夠優秀時,他們的嫉妒會變成羨慕,貪念會變成迷戀。」

「不管因為什麼原因而糾葛在一起,也要算你們今世的緣分,這些糾葛可能為你製造敵人,更多地可能讓你收穫朋友。多一個朋友,比多一個敵人要好。人這一生啊,總會有朋友,也有敵人的,若連一個朋友一個敵人都沒有的人,是很可憐的……」

「張嬸,我媽媽要生弟弟了,請您幫幫忙……」

隨後便有各種閒言閒語傳來:「還帶著個大的呢,又生了個小的,這以後該怎麼辦哦?」

「帶兩個娃,這輩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誰還敢要,白養兩個娃欸。」

這一次,司徒笑沒有揮動著他的拳頭,他只是默默的,要變得更加優秀。

為了養活兩個兒子,媽媽剪短了她那一頭秀麗的長髮,像男人一樣挽起袖子,在塵土飛揚的建築工地打工。

小推車裝兩百匹磚,水泥五十公斤一包一肩擔,為了多拿些錢,媽媽每天要砌近兩千五百匹磚。

媽媽的手變得像砂紙一樣粗糙,她常年穿著滿是灰的背心和布衣,她流下的汗水都是黑的,司徒笑比同齡的孩子更加早熟,他不忍心看著媽媽這麼拼命地流汗,他只有更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優秀。

要成為媽媽的驕傲。

別的孩子在玩,他要回家做飯,別的孩子在玩,他要在工地上幫著搬磚,別的孩子在玩,司徒笑早已學會揹著弟弟,用英語背誦童謠,和著水泥砂漿,記憶平方開方。

雖然生活艱苦了些,但司徒笑常常歡笑,逗弟弟笑,看著媽媽的大花臉笑,放學給媽媽送飯去,被工地上的叔叔們開玩笑,因為對著媽媽笑的話,媽媽就會笑著回應自己啊,那真是,這世界上最美麗的笑容了。

「奇怪,司徒笑要真有你說的這麼厲害,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怎麼會考不上大學?」黎曉玲覺得不可思議。

高風嘆息道:「他啊,應該是高一還沒有讀完,就輟學了吧,當時挺突然的,同學們說,好像是他家裡出了點什麼事,那時候我不愛打聽這些事兒,就不是很清楚,再遇到他時,就是在警局嘍。」

2

「媽,武術班的張老師說,我可以去參加市裡的少兒武術比賽,要是贏了還可以去參加省裡的和全國的比賽,有獎金,我想去。」

「可是弟弟還小,你一個人去媽媽可不放心。」

「張老師會帶我去,就兩天。」

「那一定要小心哦,要聽張老師的話,不要一個人亂跑,市裡不像我們鄉下。」

「嗯,張老師說,城市在擴建,很快就要擴到我們村了。」

「媽,我拿了全國第三,這是我的獎金!」

「笑笑長大了,笑笑已經是一個很有用的人了,媽媽為你感到驕傲。」

「嘿嘿。」

「媽,有個少兒奧數大賽,我想參加。」

「媽,有個少兒珠算比賽,我想參加。」

「媽,有個小學生髮明大賽,我要參加。」

「媽,我拿了個第一,這是獎金。」

「媽,這是比賽獎金。」

「媽,大賽贏的錢。」

「媽,我想跟你買一件新衣服。」

「別浪費錢,留著給你弟弟買奶粉。」

「哦,好。」

「笑笑,媽媽真為你感到驕傲。」

沒人知道,那個拼命參加一切可報名參賽的男孩,不是為了榮譽,只是為了那一點點微薄的獎金,好貼補家用。

「媽,我向教務處打聽過了,全國奧賽金獎,還有家庭條件,學校可以減免學雜費。」

「媽,別在建築工地幹了吧,太苦了,現在我已經不用交學費了,吃住都可以在學校,我每個月參加五場知識競賽,兩場競技體育,你和弟弟完全夠用了,你何必還幹那種重活,換一個輕鬆一點的吧?」

「活是累了點,但是工資高啊,這些錢媽媽都給你們攢著,弟弟讀書還要錢,今後笑笑上大學也要一筆錢呢。」

「媽,我上大學可以免試入學的,有獎學金。只要我保持現在的狀態,一定可以。」

「好啦好啦,媽媽知道笑笑成績很好,就算你上大學不用錢了,以後結婚娶媳婦兒一樣是要用錢的。掙錢不容易,現在這樣子,媽媽已經覺得很好了。」

黎曉玲將辯論會聲音關小:「可是後來你們在警局一起工作那麼久,你就沒問過他是怎麼回事?」

「有些事情人家不願意說,你也不好老問吧?而且像司徒笑這樣的,你敢纏著他問?」

「切,還好朋友呢,原來這麼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好朋友就沒有秘密啦?有些朋友,就是大家不會相互追問對方的過往,朋友才能繼續做下去的。而且當年司徒應該是很優秀的,就像現在的文風一樣,雖然長得可能沒有文風帥,但是學校裡嘛,成績好就有的是女生喜歡,那傢伙身邊也整天都圍著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

「哦,你這麼說起來,那時候的司徒和現在變化還真是大欸,我實在想象不出,司徒笑被一群女學生圍著的樣子,就他那張撲克臉,那些小女生居然沒被嚇跑?」

「都說了司徒以前不是這樣子的,我是到警局之後才發現,司徒居然不會笑了,而且我們在警局共事這麼多年,我真的一次都沒見他笑過!關鍵是他跟你說笑話,把你樂得不行,他也不笑的,我也懷疑他得了面癱什麼的。但是後來發現,喜怒哀樂,怒和哀的表情都沒問題,就喜和樂的表情不見了。我個人分析,我個人分析的啊,你不要偷偷告訴司徒笑啊,我覺得他這樣子,多半還是和高中輟學那事有關,好像是,他媽媽出事了。」

「媽,省裡給我評了一個三好學生,學校要開一個表彰大會,校長說一定要請你來一趟,要發言。」

「哎呀,這事兒,你讓媽媽發什麼言啊……」

「司徒筠如女士,我是司徒笑的班主任劉老師,是這樣的,我們校方為你能培養出司徒笑同學這樣優秀的兒子感到很不可思議,希望你能來簡短地說一下,對司徒笑同學的家庭教育情況,大家做個交流嘛,我們校方也希望能多培養出像司徒笑同學這樣,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優秀學生。」

「我哪有教什麼啊,是笑笑他自己很懂事啊,劉老師您看,我這兒工地上還有許多活呢。」

「我們已經和施工隊的張經理聯絡過了,一定要來,一定要來。這次是省教育局的領導親自頒獎,你的兒子評選省三好學生,這種時候,他也是很希望他媽媽到現場的,是吧,司徒笑同學,來,你再給你媽媽說兩句。」

「哎呀,笑笑,你說這事兒,你也不早點說,媽媽什麼準備都沒有。」

「媽,你就穿去年暑假買的那件衣服,那件好看,這幾天下大雨,記得帶傘。」

「司徒笑同學,有件事情……有件事情……劉老師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你,你不要太擔心,你媽媽她……」

「本臺播報,由於連日強降雨,洪水湍急,導致新浦大橋橋基坍塌,509路公交和數輛私家車不幸跌落水中,初步估計,約有三十人失蹤。目前,我市已聯合消防部、公安部、醫療部成立應急小組,由市長……」

「本臺訊息,新浦大橋坍塌事故正在進一步調查當中,沿江漁船已打撈起十八具遇難者遺體,目前估計,下落不明的失蹤人數,還有二十人左右。」

「哥哥,我肚子好餓,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啊?」

「弟弟啊,媽媽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可能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回來了。」

「好長是多久啊?媽媽今晚上不回來了嗎?」

「嗯。」

「明天呢?媽媽明天會回來嗎?」

「明天啊?明天也不會回來。」

「那,那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啊?」

「文風,你聽哥哥說,你已經長大了,哥哥在你這麼大的時候,早就幫著媽媽幹活了,你要表現好一點,乖乖的,媽媽一高興,說不定就回來了。」

「嗚……哇……你騙人,我要媽媽……哇哇……」

「不要哭,文風,哥哥給你做好吃的。」

「我不要……哇……我就要媽媽……哇……我要媽媽……媽媽……」

「不許哭!你再哭……你再哭,媽媽知道了,她才不喜歡愛哭鬼,她就不會回來了!」

「我就要哭!嗚嗚……哥哥騙人,哥哥是大騙子……我要媽媽,哇哇……我就要媽媽……」

從那天起,司徒笑,再也不會笑了。

如果你不在,誰會為我驕傲?

曉玲為高風衝了一杯溫熱水,輪椅滾到床頭,自己喝了一小口,水溫不燙,再遞過去,高風有一隻手能動了,接過水杯。

「這麼說起來,司徒和伯母的感情一定很好,好像真的從未聽他說起過他父母的事情,他後來怎麼選了當警察?是不是高中輟學後然後參軍轉業啊?」

「錯了,這個我還真知道,他應該是不知走了什麼關係,直接去讀了警校,但是呢,估計報名的時候連同學都還沒見過,就被直接選走了,當臥底,厲害吧。」

「無間道看過吧,梁朝偉演那個角色,就是司徒的原形。」

「哇,不是吧,怪不得第一次見他,就覺得這個人匪裡匪氣的。」

「不過那個時候,他一定吃了很多苦,聽說他臥底的犯罪集團心狠手辣,動不動就殺人滅口的,不知道他怎麼活下來的。」高風說得很凝重。

「大叔,我什麼活都能幹,你就讓我在這裡幹吧,我很有力氣的。」

「走走走,我們這裡不招人。」

「林叔,看在我媽媽跟你幹了這麼多年的分上,你就讓我在工地上幹吧,砌磚,抹灰,上腳手架,我都行。」

「唉,司徒,不是林叔不關照你,你也知道,最近國家要求建築規範化,安全施工查得很嚴,你都還沒身份證,我們不敢用啊。喏,這裡有三百塊,你好好想想,你家裡還有哪些親戚,把你弟弟送過去,你還是好好讀書,你成績那麼好,不讀書真的可惜啦。」

「不好意思,我們這裡招滿了。」

「你有身份證嗎?多大了?」

「有人介紹你來嗎?」

……

「救命啊,搶劫啊,抓小偷!」

「小子,看你身手還不錯啊,有個地方適合你。」

「放心吧,我們不要身份證,只要你能打贏,就有錢拿,怎麼樣,有沒有興趣?」

「今天,我們龍場可能迎來了最年輕的一位拳手,你們看他,看他那個表情,我突然覺得他好像風雲裡那個不哭死神步驚雲剛死老爸那個表情,小子,就叫你不哭死神了啊……」

「哇喔!大家嗨起來!不哭死神,能不能保持連續九場不敗的紀錄,讓我們拭目以待!」

「司徒,這位是蛇爺,這可是我們海角縣的大老闆,多少人想見都見不著。」

「你就是那個不哭死神?我看了你的比賽,拳法很好啊,贏一場能拿多少?」

「剛開始贏一場三百,現在除了抽成一千二。」

「一千二!呵呵,看你身手不錯,有沒有興趣跟我幹?」

「我不做違法的事情。」

「喲喲,還挺有正義感的啊,大頭,你來和他說說。」

「放心,蛇哥做的是大生意,不會讓你幹違法亂紀的事情啦,只是行業競爭有時候很暴力,需要一些強有力的安保啊,你幹得好可以升你當安保組長啊。」

「我叫楊聰,他們都管我叫大頭,你也可以叫我大頭。」

天台頂上的燒烤和啤酒。

「大頭,蛇哥到底是做什麼的啊?」

「你管那麼多,蛇哥做大生意的,大生意就是大生意啦,有人來找我們麻煩,你負責打得他們像狗一樣就是了啊,放心啦,跟著大哥,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

「我是孤兒,從小就在福利院裡長大的,你呢?」

「我……也是孤兒。」

「你知道司徒為什麼和英姐關係那麼好嗎?」高風故作神秘。

「我怎麼知道?」曉玲奪過水杯又喝了一口。

「因為當初挑選司徒去臥底的那個人啊,就是英姐,當時她是司徒的唯一長官,除了她,沒有任何人知道司徒的身份,信任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高風揚揚眉,可惜曉玲看不見。

「司徒,攔住他們!快,我們分開跑!」

「媽的,只剩一個人,我們上!」

「他媽的!你們怕個屁呀!他只有一個人,我們這麼多人,這麼多把刀!」

「他可是不哭死神。」

「不哭死神算個鳥啊!給老子上!」

「坤哥,我們撤吧,不哭死神太厲害啦,兄弟們傷得很重啊。」

「你們在幹什麼?不許動,我們是警察!」

「是警察,快撤。」

「媽的,就兩個警察,砍死我負責。」

「見鬼,不哭死神又追上來了,撤,快撤。」

……

「大姐,我要是你的話我就不會亂動,小心失血過多而死啊。」

「是你救了我?你還留在這裡幹什麼?不怕我抓你?」

「抓我?我又沒犯法幹嗎怕你抓我?我看你同伴就比你精明多了,見勢不妙跑得比誰都快。我打了120,你再忍一下吧。」

「我叫程英,你叫什麼名字?」

「嘁,姐姐,你年紀太大啦,我們不合適。」

程英,在這個稚氣未脫的男孩眼中,看到無盡落寞。

「不許動!我們是警察,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投降。」

「媽的,是警察,分開突圍!給我打。」

「司徒在什麼方向?」

「他守在南邊寨村,警察是從西邊過來的。」

「我們從南邊突圍,讓二柺子去吸引警方火力,走!」

「司徒,這次蛇哥可全靠你了,一定要擋住後面追來的人,等你回來,跟你慶功。」

「他們有槍,這把槍給你,如果那邊開火,你只管打,不要想太多。」

「有人朝這邊逃了,快追!哎呀,啊——」

是警察?

「不許動,雙手抱頭,慢慢地轉過身來,讓我看到你的手!」

「是你!」

呼——利用黑暗,司徒笑一個箭步,奪槍鎖人:「對不起啦,大姐,我沒打算打警察的。」

「站住!司徒笑,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我負責這個地方的安全,防止有不法分子非法入侵私人企業,剛才我沒看清是警察同志,出手稍微重了一點,不好意思。」

「安全?你知不知道你在幫什麼人做事?你知不知道蝮蛇萬平良他是幹什麼的?」

「正當商人,合法企業,我負責工廠的安保工作,別的我一概不知。」

「正當商人?合法企業!萬平良以開工廠招募勞工為幌子,暗地裡販賣人口,靠欺詐拐賣婦女去東南亞賣淫牟取暴利,再從金三角將毒品販入我們中國,你別說你在他手下幹了這麼久,你一點都沒察覺!」

「我不做違法的事情,我只做好我分內的安保工作,你說的那些事情,我沒有參與過,也沒有聽說過。」

「你不要以為你假裝看不見它就沒發生過,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幹了什麼?我們警方犧牲了四名臥底同志才換回的情報,你阻止了我們唯一一次人贓俱獲的機會!你已經犯法了!你口口聲聲說自己不違法不犯法,你負責萬平良的安全,你知道你這樣做,會害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嗎?」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家裡人也要吃飯的,我拿錢幹活,我沒有犯法!」

「你是為了養活你弟弟吧?」

「你查我?」

「司徒笑,19歲,海角二中高一輟學,此後混跡社會,江湖人稱不哭死神,是蝮蛇手下頭號打手,你有個弟弟,叫司徒文風,今年讀小學二年級,我說得沒錯吧?我查過你的檔案,如果不是你媽媽在新浦大橋意外事故中失蹤,你今年本該在某個重點大學裡讀書。」

「不要提我媽媽!」

「怎麼?不敢說?你知道萬平良做的是斷子絕孫的事情,就算沒參與,猜也猜到了,你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媽媽知道了,她該有多難過?」

「我說不許提我媽!啊——」

「司徒,我相信你本性並不壞,不能再錯下去了啊。」

「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拼命掙錢,我和我弟弟只會餓死,根本沒有人會來幫我們!我到處找工作的時候,你們警察在哪裡?我寫的上千份申請,救助金在哪裡?我被人打得像狗一樣,餓得快去撿陰溝裡的餿饅頭時,你們又在哪裡!我做錯了什麼?我有什麼錯?你不要以為隨隨便便查了人家的檔案,就可以佔在道德制高點上對別人指手畫腳啊!」

「你不要執迷不悟了!不管你怎麼給自己找理由都沒用!你助紂為虐,為虎作倀,你知道窩藏包庇罪嗎?最高可判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你無法證明你沒有和他們事前通謀,可以按共同犯罪處理。」

「大不了我不幹了,我不幹了行了吧!」

「你以為這和你讀書一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覺得蝮蛇一夥人肯放過你?他們怎麼能肯定你什麼都不知道?蝮蛇這個人疑心那麼重,殺人不眨眼,我敢保證,你今天說不幹,明天我就可以替你收屍。你以為這夥人是好惹的嗎?我能查你的檔案,他們一樣會查,現在不查是因為你還沒引起他們足夠的重視,你覺得你的弟弟藏得住?到時候他們就會用你弟弟來拴住你,讓你替他們賣命,一旦你走上這條路,就再也回不了頭了,最終只能和他們一條路走到黑,萬劫不復。」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你將功折罪,做我們警方的線人,幫我們抓住這夥人。」

「不行,我幹不了!」

「聽著,司徒笑,這是你唯一的出路,你要相信我,否則我沒法保護你,你已經替他們辦了這麼久的事,你提出離開是絕對不可能的,而且他們的報復手段,也是你絕對不想知道的。只有徹底剷除這個犯罪團伙,你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你好好想一想吧,如果他們發現你已經知道了他們犯罪的事實,到時候你會面臨怎樣的選擇?如果他們知道了你有個弟弟,到時候他們會不會讓你好好安頓你的弟弟?如果這樣繼續錯下去,你就真的回不了頭了。這是我的私人聯絡方式,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打給我。記住,如果你決定了,只能和我一個人聯絡,除了我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別的警察!」

3

「喂,英姐嗎?」

「等一下,我給你打過來。」

「喂,你想好了?」

「英姐,今天陳哥問我,想不想掙更多的錢,他們想拉我入夥,我,我該怎麼辦?」

「儘量拖著他們,堅持你的原則,陳洛東是萬平良最倚重的殺手,他們拉人入夥非常之殘忍,第一步就是交投名狀,他們會綁架一個警察讓你殺死,一旦染上罪惡的血,就誰都救不了你了。」

「那……如果他再來問,我還不答應,他們會不會殺了我?」

「你對他們來說,還算有用,應該不會逼你,他們會慢慢誘導你,你除了與我們警方合作,就只能加入他們一起犯罪了。」

「可是,可是如果不入夥,我怎麼做你們的線人?」

「這事要慢慢來,萬平良非常謹慎,我們警方始終掌握不到他的犯罪證據,我今天聽你說話,還很猶豫,等你哪天真的考慮清楚了,我們見面談。記住,以後打我手機,只約定見面地點,線路不安全。」

藍天,白雲,鴿群,樓頂。

「這是第三次,我不會再給你猶豫期了,想來你已經有決定了吧?」

「我有一個要求,你們要保護我弟弟的安全。」

「沒有問題,我有個女兒,和你弟弟應該是一年的,你弟弟可以住在我家和我女兒一起,我負責他的安全。他的戶籍和檔案,我都可以暫時替你處理。我可以向你保證,在你行動期間,蝮蛇他們,查不到你弟弟。」

「而且,我有一個單線聯絡的警方臥底名額,我可以給你臥底的身份,如果這次順利破案,我保薦你去警校學習,由於你有臥底的經歷,等你警校畢業,自動升一級。」

「行,我幹了。」

「你考慮清楚了,選這條路,你可能會死。」

「但我弟弟會活著,不是嗎?你保證了的。我信你,你不要騙我。」

「司徒笑,你個反骨仔,你出賣大哥,不得好死!……」

往事如風,穿過司徒笑的髮際,帶來冬的寒意。司徒一直在墓碑旁待到霧散雲開,陽光普照,這才起身:「對不起啊,媽媽,沒能成為你的驕傲,文風比我做得更好,我會努力的。」

司徒笑走到甲級墓葬區時,忽然放緩了腳步,還有人和他一樣早早的就來到了墓地,正燒著紙錢,讓司徒笑慢下來的是那墓碑上刻的名字「大頭楊聰之墓」,沒有落款,也沒有生卒年月。

海角這個地方,頭大的人不少,叫楊聰的人也不少,但大頭楊聰共存的,卻不算多,正好在自己的認知名單中,就有那麼一位。

而且司徒笑的直覺告訴他,這塊新立的墓碑下面埋著的,應該就是自己認識的那一位,他改變了路線,朝那座新墓靠攏。

替大頭楊聰掃墓的人是一名少年,那清秀的五官讓人眼前一亮,好一個俊朗又帥氣的小夥子,晨暉穿透雲層,斜斜地照射下來,他那漆黑的秀髮上泛著金色的碎光,那略顯秀氣的臉龐如此專注,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物一樣。

不知為何,司徒笑首先想到的便是仙俠小說中描述的那種劍仙,飄逸出塵,非在人間。

司徒笑在距離艾司兩米遠的地方站定,風吹落葉,衣衫獵獵。

一張又一張的紙錢,從指間滑落,飄向烈火,風聲會傳來回憶的呢喃,火舌吞吐不定,勢隨風走,紙灰在火柱中盤旋上升,又被風吹散開來,四下飄零。

艾司扭頭看了司徒笑一眼,微笑點頭,司徒笑淡淡問道:「你朋友啊?」大頭不可能有個長得這麼俊秀的兄弟。

「嗯。」艾司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碰到司徒大哥,還真是巧呢,他便回問了一句,「來看你媽媽?」

司徒笑一震,難道自己真的遇到了神仙?還是隨口一說?可為什麼,感覺從那少年眼中,看到的是已知答案的肯定自信?

對艾司來說,看到司徒大哥髮間凝露,眼睛微紅,面頰繃緊,衣著陳舊,鞋面潤溼,手上還殘留著香雪蘭的氣息,那自然是來看媽媽的。

髮間凝露,鞋面潤溼,說明司徒大哥在這裡站了許久,面頰繃緊也是吹了許久的風,站了那麼久,顯然是有許多回憶,那麼死者應該陪伴了司徒大哥相當長的一段歲月。

恩恩說過,文風曾經和他們一起生活,那是兄弟倆相依為命,沒有別的親人,司徒大哥不修邊幅,獨居生活,上次遇難也沒人探監,顯然不像結婚生子的人,長久陪伴過他的,只可能是撫養他長大的親人。

眼睛微紅說明感情深厚,以司徒大哥的性格而言,就算和男性親屬感情深厚,也是有限,他那麼狂放不羈,能和他建立深厚感情的,必定是某種可以包容一切的溫柔。香雪蘭的香味與蘭花相似,卻是在90年之後才引入海角市的,當年有許多中低收入的家庭婦女喜歡當水仙一樣養在家裡,喜歡這種植物的女性年紀不會太大。

艾司那一眼瞄過去,所有資訊在零點五秒內彙總於大腦,得出結論,司徒大哥是來看他媽媽的。

這是每一個殺手必須掌握的基本功,一眼看過去,除了要看出一個人的真實年齡、身高、體重、臂長、步伐等基礎物理資料之外,還必須看出這個人的性格、職業、喜好、內心情感傾向和人格分類等社會屬性。

這是殺手的生存本能,必須一眼從人群中找出暗殺目標,或是,隨時準備保命逃跑。

而且,媽媽這個詞,對艾司來說,有一種非同尋常的神聖意義,一個因為思念母親而眼睛微紅的男人,在艾司看來,一定是個好人。

司徒笑還沒來得及追問艾司是怎麼猜到自己是來看媽媽的,又聽艾司自言自語道:「他朋友很少的,周圍的人都總是嘲笑他……」

司徒笑頓時被勾起回憶,接著道:「是啊,又愛吹牛,十句話裡有九句是假的,而且不管怎麼說他,死不悔改……」

「是啊,每次遇到他,都被一群人追著砍……」

「不過他跑得挺快的,一般人很難想到,那麼短的腿,跑那麼快……」

「是啊,這是他唯一的保命絕招了吧,他說從小到大啊,不知道被多少人追過,不管什麼本事,練得多了,自然就會擅長。」

「咦?小時候的事他也和你說啊?你們怎麼認識的?」

「喏,有一次在路上,碰上他搶一個小學生的錢……」

艾司大半個月沒和人說話了,沒想到和司徒大哥第一次聊天,居然一見如故,兩人在大頭的墓前聊大頭,雖然誰也沒說你說的那個大頭正好也是我認識的那個,但兩人是越聊越投機。

「我們偶爾會去那樓頂啦……」

「還是那棟樓?頂樓天台?」

「是啊,吹風吃燒烤啊——」

「喝小啤酒?」

「很高很爽啊。」

「有沒有放歌飆尿啊?」

「有啊有啊。」

「可是現在那裡改高階辦公區了啊,你們還能上去?」

「有個後門啊,我們有員工卡的,晚上去,有兩個地方保衛換班很鬆懈的……」

「還是改不了那個尿性啊,當年我們也經常在哪裡亂來,特別是站在樓頂上撒尿,有一種君臨天下、尿撒大地的感覺誒。」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呢?」

「哦,那時候家裡發生了一點事,沒辦法,要掙錢養家,我在青瓦街龍場打拳……」

「啊!你也在青瓦街龍場打過拳?」

「怎麼?就你這身板,難道你也打過?」

「啊不,大頭帶我去看過啊,我們看過好多次。」

「說起來,當年也算小有名氣吧,不哭死神,哼。」

「不哭死神!青瓦街龍場傳說之一,保持最高不敗戰績的不哭死神?」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少不更事嘛,後來不就惹到麻煩了,當時有個大老闆,就是這個傢伙牽線的……」

「那後來他們全部都被抓起來了?」

「嗯,三個主犯死刑,七個無期,二十三個二十五年,基本上都是頂格定罪,你可以想象,他們到底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多虧了英姐當年拉我一把,否則真的陷進去,就沒我司徒笑了。」

「那個時候環境條件看來真的好差,如果是現在就不會這樣了。」

「是嗎?」

「對啊,我去忠伯那裡打工,周老師,私教,護工,都沒有條件啊,也沒說要看身份證啊。」

「你沒身份證!」

「我有,大頭幫我辦了的。」

「我就知道是這樣……」

「你哪兒人啊?」

「納涼鎮石橋村啊,你呢?」

「我就是本地人,以前這裡是海角村,然後合併成鎮,海角開發區,地級市,發展真的太快了,這二十幾年,建築工地就從沒停過……」

「看你年紀這麼小,有十六沒有?」

「正好。」

「是嗎?我有個弟弟,和你一樣大。」

「嗯。」你那個弟弟,可不怎麼樣。

……

「你還會象棋?」

「對呀,很厲害的。」

「厲害?我拿過全國青少年象棋大賽第九名。」

「哇,好厲害,連這個你也能拿到名次。」

「對啊,屌不屌?在省業餘棋手大賽我是冠軍,我們海角市我看除了那個自稱民間棋王周,就連敬遠老爺子功力了得,估計和我差不多。」

「連爺爺?」

「你不會也認識吧?」怎麼看也不像能聯絡到一起的人啊。

「對呀,連爺爺在終南山會所療養啊,蔡婆婆也在那裡啊,我偶爾過去和他下棋的。」

「很久沒見過連老爺子了,他還好嗎?」

「嗯,我也有快一個月沒去了,上次去的時候連爺爺精神還不錯啊,還是很喜歡下棋,不過下不過我。」

「嗯?……也是我的手下敗將,有機會我們切磋一下?」

「可以啊。但是司徒大哥你不是都非常忙嗎?還有時間下棋?」

「時間這個東西,擠一擠就會有啊,已經無敵很多年了,怎麼聯絡你。」

「你打這個號碼……」

「啊,那我差不多該走了。」司徒笑站起,兩人坐在墓碑前,居然不知不覺聊了好久,「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嗯,你這麼小就出來打工,如果遇到有人欺負你,特別是那些小混混什麼的,就報我司徒笑的名字,我是警察,多少還是能震懾一些人的。」

「好啊。」

「對了,聊這麼久,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艾司。」

「思考的思?」

「司令的司。」

「那就是司徒的司嘛。」

「司令的司。」

「ok,ok,瞭解。啊,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你就像看到我弟弟一樣,很親切啊,我總覺得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我是見過你,你嘛……沒見過。」

「這麼說我們還真是投緣啊,正式介紹一下,司徒笑,警察。」

「艾司,自由人。」

「啊?」

「打工的……」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4

「司徒笑,接案子啦。」老劉不滿的聲音迴盪在辦公室。

自打伍家兇案之後,司徒笑一直消極辦案,不是特別重大案件都不親自出現場,就讓李開然和張子成兩人去調查。

雖說小型兇殺案兩人一組出警接案也是可以的,但老劉就是對他不滿,非常不滿。

不過今天回來,司徒笑像是放下了心裡的負擔,又恢復了平日的精神一樣,接起了分撥中心的電話。

「有市民報案,西浦路一帶發現一具女屍,身份不明,已經出動當地片警趕到現場維持秩序,請立刻出警,初步判斷為非自然死亡。」

「章明,朱珠,出警。茜姐,幫忙通知法醫和物證科的人。」

西浦路也在西郊,毗鄰大山,只有週末度假的時候這條路上車才多一點,平時少有人路過。

路旁有一條河,叫鎮江,是人工開鑿的洩洪渠,河邊有健身的綠道,女屍就是被練晨跑的人發現的。

女子二十來歲,面容姣好,上身穿著呢絨大衣,下面穿著小擺裙,雖然穿著褲襪,但依然覺得穿得很薄。這麼冷的天,穿這麼一丁點兒,感覺不像是正當行業的女孩子。

難怪說疑似非正常死亡,這名女子唇角流涎,有大量乾涸的唾沫痕跡,看起來很像是被毒死的。

她隻身一人,歪著頭,仰躺在路旁的斜坡草地上,介於公路和綠道之間。

司徒笑觀察了一番死者,沒有明顯外傷,右手中指有箍痕,少了一枚戒指,耳朵上有耳洞,沒有耳環,衣著整齊,沒有破損。

報案人穿的長袖長褲的運動衫,現在不知哪找了件外套披著,個子還算蠻高的一個小青年,差不多有一米八,也是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叫盧小天。

「我跑到這裡的時候,她就躺在那裡了,我以為她睡著了,想去叫醒她,沒想到結果……我馬上就報警了。」

司徒笑覺得盧小天說的有些不盡不實的樣子,可是初步聽也沒什麼不妥的地方,第一次看到死屍多少會有點緊張,他還是順帶問了一句:「你每天都在這裡跑步?」

「是啊,六點半跑到七點半,這裡空氣好。」

回答得太快了,不假思索地跟著自己的話說,這小子撒謊吧?司徒笑大有深意地看了盧小天一眼,盧小天還算鎮靜地站在原地,看來若是警方不叫他走他還打算在這裡繼續看下去。

「你看到她的時候就是這樣子的?你沒有去移動她或者破壞現場什麼的吧?」

「沒有,我剛走過去就看到她嘴裡有東西吐出來嘛,都幹了,然後一摸,冰涼的,嚇死人了,我就趕緊報警了。我就先試了一下她有沒有氣,然後摸了一下,別的什麼都沒碰。」

「摸得哪兒?」

「這兒。」盧小天指了指頸旁,還知道摸頸動脈。

時間、地點、動機都不吻合,雖然有所懷疑,總覺得這小子有什麼瞞著自己,但一時也問不出來,司徒笑打發盧小天去一旁做筆錄。

看章明和朱珠也圍著屍體觀察半天了,司徒笑自然是要考考他們。

「章明,朱珠,說說你們的看法,誰先說?」

「呃……」朱珠張口結舌,似乎想說又不想說,最終還是道,「章明先說。」

司徒笑瞥了朱珠一眼,點名道:「朱珠你先說。」

他看得出朱珠在猶豫什麼,有些比較明顯的細節估計能看出來,但是又怕說錯,所以打算聽聽別人怎麼說。

被點名了,朱珠只能硬著頭皮上,她首先肯定道:「這是一隻雞!」

「那邊還有一隻鴨呢,什麼亂七八糟的,說重點。」

章明沒忍住嘿地笑了一聲,一想到司徒笑教過的要尊重死者,趕緊重新嚴肅起來。

朱珠吞吞吐吐道:「我覺得,是不是大半夜的,喝多了,走到這山荒野地來,被人家劫財啊。」

「謀財害命,是一種可能性,說出你的理由。」

「沒有隨身攜帶物,女孩子穿成這樣出來,不是約會就是勾引男人啦,連個包包都沒有,肯定是被搶了嘛。」

司徒笑戴著手套,檢查了一下死者衣物,問道:「為什麼沒有劫色呢?」

「理由有三!」朱珠漸漸有些信心了,「其一,晚上黑咕隆咚的,看不清長相,劫匪不一定有興致;其二,所以我猜她是喝多了,一隻酒氣熏天,隨時可能吐你一身的醉雞,估計男人也沒多大興致;其三,天寒地凍的,誰還有心情打野戰啊,當然是搶了就跑哦。」

章明怪異地看了朱珠一眼,朱珠立刻面紅耳赤地罵過去:「看什麼看?這種事情用腦子就能想到嘛,老孃才不會這樣幹呢,你思想太下流了!」

章明無辜道:「我什麼都沒說啊。」

「好了,別爭論,接下來的問題是,朱珠你怎麼判斷出她是大半夜被人搶呢?」

朱珠信心滿滿:「這還用說嗎?白天會被人看見吧,就是晚上九十點鐘也還有車經過的,所以她應該是半夜被人搶的,而且半夜一個女孩子出現在這種地方,如果沒有喝多,我把名字倒過來寫。」

司徒笑站起來,評論道:「作為推論,有一定的邏輯性,但是立論的根基不牢,站不住腳。我問你,你憑什麼就斷定這是一隻雞?就憑衣著打扮?現在的九零後年輕人不是提倡非主流嗎?穿這種短裙薄褲襪女孩子不少吧?第二,如果是謀財害命,那是遭遇性情急犯罪,通常都是拿刀捅死,捂死,勒死,你見過哪一起路上搶劫,是下毒把被害人毒死的?」

「呃,這個……」

「章明,到你了。」司徒笑抬頭看看遠處,法醫小劉他們趕到了。

章明斟酌了一番,小心開口道:「首先我肯定朱珠的一點判斷,死者死前有醉酒,我還能聞到酒氣。然後呢,死者是搭乘交通工具抵達這裡的,這裡距離市中心有二十公里左右,單靠腿走路是不太可能走到這個地方的。」

「對呀對呀!」朱珠介面道,「當然是把她綁到車裡,給她下藥,逼她說出銀行卡密碼什麼的,看她不行了,就把她扔到這裡!」她為自己的天才想法興奮不已,司徒笑瞪了她一眼才悻悻收聲。

司徒笑示意章明接著說。章明道:「她不是被扔下車的,她的腳跟上沾著泥,她在附近走了一段距離,衣服上沒有什麼泥,她是走到這裡倒下的,我個人傾向於,或許是情感上出現了問題,大量飲酒後打算來這裡投河自殺,自殺前已經服下了毒藥,還沒走到河邊,就毒發身亡了。」

司徒笑認可的點點頭,繼續問:「那麼,按照你的想法,我們的偵破工作應該怎麼進行?」

章明整理了一下思路:「首先查明死者身份,發死者協查通告,她應該是乘坐計程車一類的交通工具,找到開車師傅,就能反向追查回去,如果是情感上出現了問題,女性死者一般會有較多的情緒反應,諸如寫日記啊,和朋友交流時言行舉止異常啊,如果能確認死者身份,那麼走訪周邊,以及死者自殺用的毒物來源,或許就能確定本案了,這是我覺得可行的偵破思路。」

「你忽略了一個問題,剛才朱珠有提到,為什麼判斷她被劫殺,因為她的隨身攜帶物沒有,所以我們也無法確認她的身份,如果是完全醉酒狀態,那麼她的隨身攜帶物很有可能遺落在……」

「車上或是酒吧!」章明一下反應過來,「我馬上聯絡計程車運營公司失物招領處,如果那個師傅不是太壞,說不定現在已經將失物上繳了。」

司徒笑打了個響指,示意章明去辦。

劉一凡趕到,開啟工具箱,立刻開始取樣,戴著手套一摸屍僵屍溫,再用儀器一探測,立刻道:「初步判斷,死亡時間是昨晚十二點到凌晨一點間。」他知道司徒長官是個急性子,風哥每一次都會將現場獲得的第一手資料馬上告訴笑哥。

「能不能分辨出是什麼毒物?」司徒笑問道。

小劉用拭子取樣,放在鼻下微微扇動:「奇怪,不像是致命性毒物,看來得帶回實驗室才能檢測出來。」

「好的,高風說,他現在在醫院裡,以後檢驗什麼的,就靠你了。說你能力很強啊,要多支援我們的工作哦。」

「哪裡,風哥真是太抬愛了,這是我們本職工作,我會認真乾的。嗯?」

「怎麼?有什麼發現?」

小劉輕輕捏住死者下頜,翻來覆去地看,皺眉道:「這是掐痕。」

司徒笑定睛一看,果然,面頰兩邊有微弱的青紫色,很像兩根手指,小劉道:「這種掐痕,應該是……」

「我知道,當有人不願張嘴時,用力掐住兩端,讓她開口。」司徒笑打斷小劉,重新審視起來,一開始,他和章明的看法是一致的,這不像搶劫,更像情緒失控後服毒自殺,可是這兩道若隱若現的掐痕,又將嫌疑整個兒調換過來了,她是被人灌毒殺死的?

小劉道:「也不一定是毒藥,也可能是迷幻劑之類的東西。」

司徒笑沒有馬上下結論,開始觀察周圍環境,直覺告訴他,這起案件有些詭異,還沒正式開始調查,就出現了多種可能性,不能確定方向的案件就是一團亂麻,不能理出頭緒來的話,偵辦工作事倍功半。

他注意到,死者穿的高跟鞋,從泥土痕跡看,至少三分之二插入鬆軟的草地裡,或許循著這些鞋跟踏出的坑,能找到一些線索?

由於鞋跟過半沒入土中,這些坑差不多有硬幣大小,還是比較容易找到的。

一個,這裡一個,這裡又一個,這裡拐了一下,鞋幫上有泥,最後幾步步履蹣跚,這裡有……

司徒笑追出五十米開外,心裡疑惑愈發強烈,看起來這名女子獨自一人走了很長一截啊,難道真如小劉所說,被人灌了迷幻劑然後獨自遺棄在河邊?

黑道中確實有這一類犯罪方式,給那些不聽話的賣淫女注射毒藥或迷幻劑,將她扔到車流密集、視線不好的高速路上,或是沒有護欄的河邊,大多數情況下會被撞死或掉入河裡淹死,由於是邊緣弱勢群體,死後連個認領屍體的親屬都找不到,不少被當作意外事故來處理。

看起來她並不是被直接扔在這裡的,而且獨自走了好長一截,如果是處於迷幻狀態下的話……

司徒笑立刻決定,一直找,找到找不到為止,並且將沿途發現的可疑物體統統收集起來。

十來分鐘後,司徒笑的成果如下:廢報紙半截,某房地產公司宣傳海報小半張,衛生紙團三個,空飲料瓶兩個,煙盒三個,香菸濾嘴七個……

物證太多,以至於物證袋都有些不夠用了。

直道高跟鞋印徹底從草地上消失,司徒笑才帶著他的成果返回。

司徒笑返回現場,卻聽到朱珠一聲驚呼:「哇喔,我居然看走眼了,這個女的絕對不是雞!」

見司徒笑盯著,朱珠邀功似的從女子鞋跟處牽出一根腳鏈:「笑哥,看到這是什麼了嗎?噹噹!」

「卡地亞的高檔定製鑲鑽腳鏈欸,起碼也值幾十萬啊!」

司徒笑嘆氣,朱珠不滿道:「笑哥,你那是什麼表情嘛,這可是重要線索耶,我們直接查高檔珠寶就能查出是誰定製了它呀,死者身份一下就明確了嘛。」

司徒笑寬慰道:「是的,我不是為這個嘆氣,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章明,有訊息嗎?」

司徒笑嘆息,是因為他知道,普通人遇害,那麼為情自殺或是劫殺或是對邊緣弱勢人的抹殺,總之不會太複雜,但是如果死者有身份又有地位,那麼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原因都要複雜得多,而且辦案過程中,說不定還會受到各方面的干擾,要是像趙衛國那個級別的,一般的小刑警你連主審的資格都沒有。

章明搖頭道:「沒有訊息,我問了三家計程車公司,都沒收到類似女包的失物,連個手機都沒有。」

等等,這個隱藏起來的腳鏈如果價值幾十萬的話,那死者身上的其餘的東西也可能價值不菲,司徒笑注意到,這名死者身上可沒有任何飾品,什麼手錶戒指,連手機都沒有。司徒笑一怔,他知道剛開始詢問盧小天時那種不盡不實的感覺從何而來了。

「盧小天!盧小天呢?」

「他已經走了。」章明回答。

「什麼時候走的?」

「就在你撿菸頭的時候。」

「有他的聯絡方式嗎?」

「有。要叫他回來嗎?」

「打他電話。」

「打不通,關機了,啊,剛才做筆錄的時候他好像就在說,手機馬上就沒電了,可能會關機。怎麼了,笑哥?」

「我懷疑他藏了某些東西,有可能是破案的線索。」

「那我們要不要去他家住址查?」

「一件一件來,不急,這樣,章明你帶個警察,去盧小天家看看他回去沒有,死者一根腳鏈都值幾十萬,說不定她身上還有其餘值錢的東西,我懷疑盧小天想私下藏起來,你詢問的重點就圍繞著這個問題問,明白嗎?」

「明白。」

屍體已經裝袋,四周也拉起了警戒線,司徒笑道:「朱珠和我回警局,剩下的線索要慢慢查。」

他想了想,叫過一名片警,跟他叮囑了幾句,最後友好地拍拍對方的肩:「記得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笑哥。」

回到警局,司徒笑還沒走到辦公室,就聽到裡面有人大聲吵鬧,心中一愣,居然吵到重案組來了,什麼人那麼大膽子。

「叫你們領匯出來,我告訴你們,十分鐘內,還看不到人,我叫人平了你們公安局!」

這哥們兒挺衝啊,上次伍文俊來也沒這麼囂張。

5

「我說小兄弟,走失了呢報警是對的,派出所有同志專門負責登記備案,如果符合標準,可以申報網上失蹤人口,但是你在我們局裡大鬧就不對了,都跟你說了我們領導已經出去辦案了……」正是老油條李開然的聲音。

「我管你們那麼多,你們要是不把領導叫出來,我馬上打電話叫人,到時候出了什麼事情,後果由你們負責。」裡面傳來敲桌子邦邦邦的聲音。

「我警告你啊,不要拿手指在這裡指來指去的啊!這裡是警察局,你以為是什麼地方!」聲色俱厲的是張子成,看樣子和他李開然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司徒笑帶著朱珠推門而入,李開然立刻制止了快要發飆的青年:「喏,我們領導回來了,你有什麼事情和他說。」

一直在叫囂的青年轉過身來,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板寸頭,無框眼鏡,一身純白的阿瑪尼休閒西服,看起來還像蠻斯文的知識分子,可是一張口說話就不對味了:「你是這個警局的負責人?我女朋友劉彩婷失蹤了,我限你兩小時之內給我把人找到!」

這哪家來的沒教養的孩子啊?就算自己的直系上司英姐也不會這樣說話啊,司徒笑用看小屁孩的眼神看著這個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習慣性地又伸出手指來指著司徒笑:「老子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啊——」

司徒笑順勢就將那根指頭拗過來,那小青年立刻痛得大叫,司徒笑平淡地告訴他:「我的手一用力,你的這根指頭就會斷掉,就算再接回去,也會永久性喪失百分之三十的功能。」

「啊……啊……」司徒笑平靜地述說,伴隨著是那個青年雪雪呼痛。

司徒笑手一鬆:「有話好好說,這裡不是你家。」

「你敢!你敢……」那青年疼得知道厲害了,嘴上放著狠話,卻再也不敢拿手指司徒笑,「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管你是誰,你這種態度對找回你女朋友有幫助嗎?」這種人司徒笑見得多了,中國人口多得很,什麼樣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都有。

「她叫劉彩婷,今年22歲,身高一米六五,昨天下午五點之後和我失去聯絡的。」一提到女朋友三個字,那青年還是能分清重點的,似乎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叫連雲。」

李開然介面道:「少了一個港字吧?」

那叫連雲的青年虎地一眼瞪了過去,竟然帶出某種久居上位的氣質。李開然一愣,暗自吃了一驚,不禁開始思索,到底哪位要人姓連的。

孰料,聽得那青年略有傲色地自報家門之後,司徒笑反而抬手就是一記耳光打了過去,啪的一聲脆響,將那青年直接打蒙了,我都說了自己的名字,他還敢打我!

「這一巴掌是替你爺爺打的,要讓你爺爺連敬遠知道,你小子在外面說話辦事就這副囂張模樣,他不打斷你的腿!」

連雲頓時省悟過來,自己若是受了欺負,爺爺肯定不會坐視不理,但如果自己給家裡丟了臉,那爺爺真有可能打斷自己的腿,同時他也沒想到,這個警局的領導居然認識自己的爺爺,而且好像不是一般的關係,冷汗頓時涔涔而下。

李開然小聲問道:「連敬遠是誰啊?」

張子成想了片刻,低聲回應:「好像是軍區司令。」

李開然兩眼一鼓,只聽司徒笑又道:「別說是你,就算你爺爺站在我面前,這樣對我說話,我一樣不買他的賬。」

李開然一臉佩服,笑哥居然連這種人物也認識,真是深藏不露啊,這時候張子成又補充了一句:「好像是副司令,但是已經退了,要不就是參謀長。」

李開然給張子成翻了個白眼,你這傢伙的訊息到底有沒有個準?

那連雲一時摸不透司徒笑的底細,但見對方不怕自己,又拿不出什麼有效的威脅手段,只能服軟,但又不甘心,嚷嚷道:「彩婷她不會無緣無故失蹤的,她爸爸是劉唐名,廣州的劉唐名!」

司徒笑一聽頭就大了,恰恰這人他也認識,這也是個大麻煩,劉唐名的真實身份,應該是黑道漂白,當年他和萬平良有生意上的來往,利潤可觀,發展迅猛,就是這樣發的家,但萬平良黑惡團伙被徹底打掉之後,查來查去,查不出劉唐名的生意有什麼非法專案,只能作罷。

不過司徒笑深信,此人的暴利產業,來得不是那麼幹淨,他發家致富比倒爺都快,中間有極大的貓膩,只是找不到證據而已,後來又主要在天涯發展,不屬於海角市管轄。

聽說後來在天涯市工商聯當了個副主席,此人名下的產業覆蓋很廣,雖說是靠娛樂業起家,如今卻是覆蓋房地產、能源、民間借貸、礦產、旅遊、食品等多個領域的集團公司。他在天涯市的地位或許比不上趙衛國在海角市的地位,但最少也是伍文斌這一級的人物。

而且過去聽五六組的同事說起,這人並沒完全和黑道斷開聯絡,只不過隱藏得更深罷了。

這種人的女兒要是失蹤了,那麻煩可想而知,司徒笑琢磨著要不要讓勇哥來接手,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那連雲:「你說劉彩婷有一米六五?她是不是臉頰瘦瘦的,這個位置有一顆小痣?」司徒笑指著自己眉角稍低一點的位置。

連雲想了想,趕緊點頭:「是,是是,你們找到她了?」

媽的,麻煩大了!司徒笑皺起眉頭:「今天早上,我們接到一起群眾報案,西浦路發現一具女屍,沒有有效身份證明資訊,經我們現場檢視,年齡二十歲左右,身高一米六五……」

「不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連雲聽到訊息,整個人都出神了,司徒笑每說一個特徵,他就接一句不可能。

直到最後,司徒笑說:「在她的右腳鞋內,腳跟處發現一條卡地亞定製鑲鑽腳鏈。」

連雲臉色煞白,一跤跌坐在地,滿臉的驚恐愕然:「怎麼會這樣?你們一定是搞錯了,彩婷怎麼會死呢?怎麼會是彩婷?」

「正好,死者身份還沒有確認,跟我們一起去認屍吧。」

連雲好像洩了氣的皮球,再也不見半點囂張氣焰,坐在地上哪兒也走不動了,司徒笑將他半架起來,厲呵道:「早點弄清死者身份,對我們破案很有幫助,如果是劉彩婷,你也不希望她死得不明不白吧!」

身份確認,是劉彩婷,據連雲說,他和劉彩婷是大學同學,都在美國亞歷山大大學學工商管理專業,兩個月前,劉彩婷的奶奶去世,連雲就跟著劉彩婷回國來了,在天涯市認識了一些新朋友,年輕人玩得很瘋,想到馬上就聖誕節放假了,兩人就沒打算回學校,一直在國內玩。

這次是受到另一個朋友的邀請,給他們訂好了酒店,連雲想順便過來看看爺爺,誰知道才第二天就出事了。

司徒笑立刻安排下去,讓人聯絡劉彩婷家屬,爭取讓他們同意屍檢,他自己則帶人去連雲他們住的酒店,目前還沒查清毒源是什麼,有必要去酒店看一下。

青山雅居酒店,就建在西郊高檔別墅區附近,集住宿、餐飲、會議中心、娛樂、購物為一體的綜合性酒店,算是為了滿足那些富人的待客需求。規格比許多城中四五星酒店還要高,號稱超五星級酒店,純奢華體驗。

西浦路正是從城內到酒店必經之路,只是為什麼在半路就下車了呢?

一路上,司徒笑向連雲打聽昨天的事,原本最有關係的人需要首先排除懷疑。

「你們認識多久了?」

「兩年多。」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兩年多。」

「嗯?」

連雲給司徒笑解釋,反正大家又不是第一次,現在世界變化那麼快,每個人都那麼忙,哪有那麼多時間去談情說愛,他和劉彩婷兩人在美國大學認識,都是中國人,聊了一下覺得還挺聊得來,當晚兩人就睡一起了,然後兩人感覺對方身份家世都還不錯,相處了一段時間覺得處得還不錯,於是發展成長期同居關係,一年之後正式確立男女朋友關係。

司徒笑聽了完全愕然,忽然覺得自己完全理解不了九零後這種西式愛情婚戀觀,他們應該是見面覺得相貌談吐不錯就發生關係,相處下來再決定要不要長期處下去,同居兩三年甚至孩子都生了之後再決定適不適合結婚。

而據連雲的描述,他和劉彩婷應該就已經發展到要不要結婚那一步了,司徒笑問起,連雲說自己暫時還沒考慮,至於劉彩婷怎麼想的他不知道。

這就是傳說中的渣男吧?司徒笑暗想,替連敬遠老爺子感到惋惜。

「你說你們昨天下午五點之後就沒見過面了,為什麼?」

連雲告訴司徒笑,雖說是一起出來遊玩,但是兩人在這邊都各有各的朋友,所以先和朋友聚會,兩人是分開行動的,昨天中午兩人有兩場聚會,午飯之後自己先回酒店休息了一會兒,下午三點多劉彩婷才回來,然後自己告訴彩婷,晚上自己有另一個聚會,彩婷說她也有,並且比自己要早,五點左右她先出門,自己六點左右出門的。

「我看你今天報案的時候情緒很激動,你是不是預感到她發生了什麼事情?」

連雲說,昨天劉彩婷走的時候他就覺得她似乎有些不對勁,屬於情侶之間的那種特殊的感覺,就是有點硌硬,整個人的情緒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改變。

剛出門自己還沒怎麼在意,後來越想越不對勁,自己晚上八九點給她打電話,就已經關機無人接聽了。

「哦,這麼說,她出門的時候是帶了手機和自己的包的哦?」

「那肯定要帶啊。」連雲想了想,又不肯定道,「我……當時沒注意,但是,出門怎麼也會把自己的挎包帶著吧?」

司徒笑讓連雲仔細回想,劉彩婷走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帶包帶手機。連雲想了想,又說應該帶了,因為自己走的時候房間裡沒有發現有那些東西,如果放在房間裡,自己肯定應該能看到。

劉彩婷平時帶的是一款lv的限量版手袋,在連雲的描述下,應該很大,像一個大布口袋,咖啡色,還是比較顯眼的。

司徒笑又問,劉彩婷平時的穿著打扮是不是就比較張揚。連雲肯定了這一點,基本上劉彩婷出行時,一身上下管個上百萬是沒什麼問題的,但是現在高仿品非常多,其實也沒那麼危險。

連雲還特意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告訴司徒笑,比如他這身西服,高仿的也就幾百塊,自己這件要好幾萬。

司徒笑不置可否,搞不明白這好幾萬的和幾百的穿在身上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那昨晚聯絡不上劉彩婷之後,你做了些什麼?」


作者「何馬」的其他小說

藏地密碼》《暗黑神探》《藏地密碼(全10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