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檔案5 第五章 為求真相險喪命 一心了願痛失家

恩恩浮想聯翩,雅欣在一旁翻起白眼:公主?我認識她十幾年,我們倆還在娘肚子裡的時候就打過照面了,老孃怎麼從來沒聽說過她什麼時候變成公主了?

那對好似夫妻的中年男女,在獻花行禮之後,也擠過了人群,站在那名小帥哥的身後,三人呈品字形,做出同樣的舞蹈動作,發出同樣的聲音「嗒嗒,嘣,呼,嗒嗒,呼呼……」

驚喜一波接著一波,根本不讓恩恩有反應的時間。

人群中彷彿突然多出了這麼一群人,他們衣著各異,年齡不同,有老師,有學生,有清潔工人,甚至還有維持廣場秩序的制服警察和外國友人。

他們原本混跡在人潮中,毫不起眼,但那名中年男子獻上的那朵玫瑰花,彷彿一個訊號的引子,他們立刻如飛蛾撲火一般會集過來。

他們像變魔術一般,每個人都能從不知什麼地方變出一朵玫瑰,獻給恩恩,然後鞠躬行禮,說著同樣的祝詞:「祝你生日快樂,我的公主。」

「祝你生日快樂,我的公主!」

「祝你生日快樂,我的公主……」

三三兩兩,或單獨成行,獻花之後,立刻加入中間空地舞蹈團隊,三人,十人,二十人,五十人……

那舞姿立刻從單人的優美變成一種壯闊的氣勢,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悄悄開啟了功放機,原本舞者們嘴裡單調的節拍,變成了舒緩的音樂,如月光下看到小溪流動,銀河在雲端璀璨。

恩恩手裡的玫瑰花由一朵變成一束,一束變成一捧,九十九朵玫瑰,一百名舞者,《藍色的多瑙河》舒緩、悠揚,音符在躍動,舞者們飛揚。

空地的邊界不知何時在悄然擴大,恩恩原本在空地邊緣,擠在人群當中,不知是人群發生了偏移,還是她被舞者們裹挾著,就到了空地中央。

舞者們時而組成花朵,以恩恩為花蕊,層層綻開;時而組成圓環,以恩恩為圓心,圍著她轉圈,同時自身不停地旋轉;時而如浪花簇擁而來,時而如潮水般退卻,時而如蝶戀花,時而如鳳求凰。

華麗的舞姿,整齊劃一的動作,無處不在的注目禮,讓恩恩第一次體會到了萬眾矚目是一種什麼感覺,伴隨著輕快激昂的音樂,恩恩輕輕咬著唇,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羞澀,激動,感激,興奮,驚喜,想哭……

這一定是自己,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個生日。恩恩這樣想著,若不是旁邊還有無數人圍觀,恐怕早撲到文風懷裡擦眼淚去了。

一曲終了,餘音漸歇,舞者們就像隨風而去的柳絮,都只在恩恩面前留下一個笑容,微微地鞠躬,然後飛快地鑽進人群,就像水滴入大海,他們立刻又化身為路人,消失不見了。

空地上只留下恩恩,臉頰緋紅地抱著一簇同樣紅豔的玫瑰花,人群中響起掌聲、呼哨聲,無數人舉著手機記錄下了那有如曇花一現的輕歌曼舞。

真是沒想到,文風竟然這麼瞭解我,知道我會被什麼打動?他一定花了不少錢?原本以為他這些天心情不好,沒想到,沒想到他一直這麼努力地為我準備著生日驚喜。真是的,明明知道人家無法抗拒這種浪漫的……

恩恩幽思著綺夢,神遊太虛。

是快閃啊,艾司肯定為了今晚花了不少心思吧?婉兒和雅欣這樣想著,雅欣突然表示懷疑:「那小子,哪來的錢?」低語的同時瞅了瞅了文風,也在想是不是文風策劃的?

婉兒微笑不語,文風就算有這樣的心思,也不會這樣做,艾司當然有錢,他一直在想辦法攢錢啊,太棒了,艾司,恩恩肯定會記住這個生日的。

然而,就在他們的驚喜驚歎餘韻未歇時,人群突然騷動起來,前方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恩恩紅著臉還沒挪到文風面前,側方的人群就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突然出現的通道再次吸引,通道里出來的竟然是一輛花車!

這輛花車看上去極為袖珍,底盤很低,用綴滿金色薔薇的白布覆蓋著,上面是兩隻栩栩如生的馴鹿,正擺出撒蹄飛奔的姿態。

花車後面,用彩繩拖引一架四輪南瓜車,童話般扭曲成雲朵的金屬扶手,被各種彩燈和金絲銀線裝扮得美輪美奐的大號南瓜,就連南瓜上開的小窗都用水晶還是什麼寶石鑲嵌著,發出璀璨奪目的閃光,閃得人眼花繚亂。

花車一直開到恩恩跟前,一名裝扮成英式老管家模樣的中年長者從花車上下來,同樣紳士地脫帽敬禮:「祝你生日快樂,公主殿下,請上車吧。」

「去……去哪裡啊?」心中隱隱有期盼,預感,但當那花車停在自己身前,當那句公主殿下再次響起時,恩恩還是忍不住驚訝得捂住了嘴,她需要很艱難才能忍住不讓眼淚湧出來。

這是在做夢嗎?有那麼一瞬間,恩恩真的覺得,自己像個公主一樣,那麼幸福。

「我們要去,夢開始的地方。我的公主殿下,請允許我邀請您的同伴和您一起上車。」老管家戴上高禮帽,白手套握著文明杖,繼續朝人群中走去,燕尾服的燕尾隨風擺動,每一步都那麼紳士優雅。

相比紳士的老管家,恩恩幾人可做不到那麼貴族,南瓜車門才拉開一道縫隙,雅欣已經當先像只猴一樣躥了上去,跟著就聽她在車裡亂吠:「哇塞,太爽了!在裡面打滾都行啊!」

恩恩和婉兒則做了一回淑女,等著文風上去之後,再將二人拉上去。

南瓜車裡面,四壁至頂都鑲了一層厚厚的雪白羽絨,摸上去像摸在棉花上一樣,兩排紫絨弧形坐墊相對擺放,又厚又軟,雅欣很不文雅地斜躺在上面,整個人都被包裹著,地上鋪了一層黑色綴金的長絨地毯,踩在上面如踏雲端,難怪雅欣說在裡面打滾都行。

南瓜車前後左右各開了三個小窗戶,都是左右對開的推窗,閃光的金屬絲製成的窗欞上有各種可愛的卡通圖案,每一個動物,每一個形象,都是恩恩她們成長的見證,三個女孩耳熟能詳。

南瓜車的頂蓋也是鏤空支架,金屬絲雕著許多圖案,有小彩燈在上面一閃一閃,上面搭著可開啟關閉的弧形玻璃罩天窗,抬頭就能看見夜空,推窗就能看到街景。

彩車緩緩前行,在擁擠的人潮中劈開一條路來,走著走著,便開到了花車聚集處,那些由巴士改建而成的巨型花車,就像兩行等著公主檢閱的鋼鐵衛士,矗立街道兩旁,任由馴鹿南瓜車從中央緩緩通過。

每一輛彩車都精心製作,有載著聖誕老人的馴鹿雪橇車,有帶壁爐煙囪的雪地老木屋,有松鼠兄弟和巨大的聖誕襪子,有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有蛋糕糖果屋,有童話小火車,有巨型可口可樂,有卡迪熊和樂虎……

每一輛花車都別具一格,各有特色,恩恩他們從左窗換到右窗,興奮得像吃飽了的小麻雀,嘰嘰嘰叫個不停。

每當南瓜車經過一輛花車,那輛花車上便開始燈火全開,該動的,該轉的,該噴的,該閃的,花車就像被石化的忠誠衛士,當南瓜車經過,魔法解除,它們又一一復活過來。

駛過最後一輛花車,所有的花車全都復活過來,徐徐啟動,小巧精緻的南瓜車行進在隊伍最前端,身後的龐然車隊,默默隨行,熟悉的平安曲響起,金哥貝爾和清脆的鈴聲灑了一路。

三個女孩子激動得想哭。

在燈火通明的城中,萬眾矚目,花車巡遊,無數市民爭相一睹,透過南瓜車小小窗戶,看出去的整個城市夜景都大為不同。

看到無數湧動的人頭和閃光的手機,看到兩側高樓頂上新開的彩燈,彷彿有種重新認識這座城市的新奇感。

「恩恩!快看!看那個!」雅欣大呼小叫起來。

能讓雅欣驚叫的事物可不多,恩恩和婉兒循聲望去,看到了夜空中,有無數火焰旗幟,跳動著,隨花車而行。

那是火焰,非常明顯,可是,它們在動,長長的焰尾如旗幟迎風招展,它們就在兩側的樓頂,像一個個火焰的精靈在奔跑、跳躍、歡騰地從一棟樓頂移到另一棟樓頂。

如此盛景,恩恩她們都沒見過,文風也好奇地在窗邊擠了小半張臉。

不是火把,火把沒有這麼巨大,而且移動如此迅速,那是火焰的旗幟啊,在夜空下熠熠生輝。

隔得太遠,恩恩他們都看不明白,那些火焰的旗幟究竟是什麼,怎麼做到和花車巡遊同步的。

那是飛哥和中國星的極限愛好者們,分列兩隊在兩側的樓頂上,扯火旗!

新改進的防火服,每個人就是一面旗幟,從頭到腿,都在燃燒,騎上小輪車飛快地通過臨時搭建的快速通道,將熊熊烈火扯出長長的尾焰。

他們在隔著一條街的兩側樓頂,用火焰打著旗語,他們在為一個叫艾司的兄弟,飛奔!

「看外面,看外面!」天上那飄忽跳躍的火焰旗幟,還沒看明白是怎麼回事,雅欣又大叫起來。

只見左右各出現一行隊伍,他們從後面的花車中鑽出來,排成兩條一字長蛇陣,都穿著單排輪滑鞋,然後開始移動。

這一動起來不要緊,那輪滑鞋上,全部濺射出一兩米高的火花,像無數小星星,落在地上,還可以蹦跳,反彈,銀花火樹,引得周圍圍觀的人群驚呼不斷。

這是包小川帶著另一隊中國星極限愛好者出動了,輪滑鞋是極限愛好者特有的,單排的四個滾輪全鋼製輪面,上面嵌有火石,和舊式打火機原理一樣,只要開始滑動,就會向身後噴出大量的火花。

這種輪滑,本身就叫火花輪滑,在黑夜中,和扯火旗一樣炫酷,相似的還有火花小輪車,這些都是花式極限愛好者們的最愛。

兩排火花輪滑,時而並行前進,向道路兩旁噴灑火花,光豔照人;時而交叉錯行,繞著南瓜車做8字形迴環;時而圍成內外兩個光環,隨著南瓜車呈環形緩緩向前移動。

裝在輪滑上的炫彩火石共有三種顏色,除了常見的金色火花,還能噴出豔麗的玫瑰紫,以及亮彩的寶石藍,三種火花都帶有金屬光澤,就像無數的煙花同時綻放。

三種炫彩交替出現,滑行得越快,火花噴濺得就越高,加上那些極限愛好者隨性表演的團空翻、側空翻、輪滑太空步、輪滑旋轉舞,人們看得應接不暇,呼哨連連,只恨手機畫素太低,不能將這唯美的畫面錄製得完美一些。

身在其中的恩恩、雅欣等人,更是被這花火完全吸引住了,他們彷彿置身於火花包圍之中,有無數輪滑愛好者從南瓜車頭頂空翻而過,火花如瀑布雨隕落,砸在南瓜車上,反彈,跳躍,就像無數小星星從南瓜車的天窗裡蹦跳進來。

但還來不及將它們捧在手心,這些從天而降的精靈便已消失不見。

火花如此亮眼,誰能想象,被閃耀的火花包圍著,沐浴在火花雨下,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金色,紫金,藍金,像巫師手中的粉塵魔銀,如夢如幻,如痴如醉。

恩恩、雅欣等人,便生生地體驗了一把,一生只此一次,彷彿與外界隔絕開來,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的童話仙境,有那麼一瞬間,魂為之奪,目為之眩。

除了半張著嘴,睜大眼睛將這美景盡收眼底,不再有別的表情,能夠表達他們此刻的心情。

唯恐一眨眼,這夢境就會消失,從仙境跌落凡間,那種懊惱與沮喪,沒有親眼見過仙境的人,怎能言語。

火花輪滑的出現,便是一個訊號,當他們表演漸漸落幕之時,後方的花車大部隊,無數盛裝演員,也紛紛手持鎂光煙火,站在花車兩側對空噴射。

南瓜車緩緩減速,兩側的花車大隊從後往前,經過南瓜車的那一瞬間,彩光煙火噴薄而出,交相輝映,在南瓜車的頭頂搭起一道道七彩的焰火拱門。

身體感覺車在緩緩前進,看起來又似乎在後退,彷彿穿梭於時光隧道,頭頂是不斷變幻的彩虹美焰,夜空變得夢幻迷離,令人目眩神移。

南瓜車裡安靜下來,那些七彩火花彷彿落入了恩恩眼中,她滿眼都是小星星地望著文風,秋水剪瞳,脈脈含情。

婉兒有些擔憂地暗示了雅欣一下,恩恩她是不是弄錯了?要不要提醒她一下?

雅欣一撇嘴,輕輕搖了搖頭,那丫頭現在正美著呢,今天她生日,讓她先開心一下,待會兒再跟她解釋,現在提艾司,怕破壞她心情。

雅欣跟著也拋了個疑惑的眼神給婉兒,這艾司是怎麼做到這一切的?花車巡遊啊,就算能邀請他們幾個上一輛花車,都是很不可思議了,居然還能彷彿領導一般坐上頭車,搞得整個花車巡遊都好像就是為了給恩恩慶生一樣盛大。

婉兒也只能輕輕搖頭,她不知道艾司是怎麼做到的,但是她能肯定,艾司為了做到這一切,一定好努力,好用心。

四人中,若說最為震驚的,當數司徒文風,他隱約猜到了,這一切是誰弄的,但令他震驚的是,那個偶爾會出現在恩恩身邊,彷彿伴讀童子一樣的小夥子,居然有這麼大的能量。

這是一種實力、財力、權力的體現,要做到這一切,需要動用多大的人力資源,追女孩子能做到這個份兒上,文風自愧不如。

奇怪的是,南瓜車沒有按花車巡遊的既定路線一直前進,似乎瞅了一個空當,轉彎就鑽進了旁邊的小路,離開了花車巡遊的大部隊。在偏僻的小路上七拐八拐,居然開上了碼頭,這才緩緩停下。

環境很暗,感覺也不是一個常用的碼頭,陰森偏僻,眾人突然緊張起來,雖然文風就在旁邊,恩恩還是有些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文風的胳膊,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恩恩心裡七上八下,既有期待,又很忐忑,她很想詢問文風,接下來你做了什麼安排,但又害怕這樣直白地一問,破壞了今晚的氣氛。

人們的好奇心永遠難以滿足,黑暗對於視覺又有著別樣的刺激,南瓜車上的小彩燈只能照亮車身周圍不足一米遠的地方,其餘的一切都籠罩在未知的夜色之中。

車門開啟,像小型飛機的舷梯一樣緩緩放下,恩恩他們拾階而下,穿著筆挺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管家雙手拄著文明杖已經恭候多時。

「請跟我來吧,公主殿下。」

「我們要去哪裡啊?」

「去夢開始的地方啊。」

恩恩震驚了,司徒文風震驚了,婉兒、雅欣震驚了。

花車巡遊竟然也僅僅只是一個序幕,艾司到底為恩恩准備了多盛大的一個夢幻生日啊?

8

噔、噔、噔、噔。

巨大的探燈從遠處打來,聚焦在恩恩她們身上,圓形的光圈將他們籠罩,為他們開路,踩在被調成銀白色的燈光上,好似踏月而行。

中年管家輕車熟路地在前面引路,沿著一條筆直的大道前行,走到某處空曠的所在,停下,面朝恩恩,微笑,一個紳士的管家禮,跟著,將文明杖當指揮棒一樣橫執,另一手張開,同時往上一舉。

探照燈的光芒漸漸暗去,恩恩他們腳下,四周歸於黑暗與寧寂,夜風送來了極為遙遠的舞曲,依然是《藍色的多瑙河》。

隨著音樂響起,黑暗中,有什麼東西,一閃一閃,就在恩恩他們的腳下,彷彿蟄伏著無數螢火蟲,當音樂輕輕飄來,它們迎合著音樂,一閃一閃。

那是無數小彩燈,當管家的手高舉,音樂響起,以恩恩他們腳下為原點,小彩燈次第亮起,閃爍如星辰,若星火燎原般擴散開去。

一片,一片,又一片,彩燈們彷彿有了靈性,伴隨音樂的節拍呼吸,閃爍,同樣熟悉的旋律,不一樣的美麗。

如一條寶石鋪就的地毯,一條真正的星光大道,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

不遠處的集裝箱被彩燈點亮,被裝飾成冰雪小屋的模樣,厚厚的積雪像被褥一樣鋪在屋簷上,窗明几淨,還有僅一米來高的精緻小木門。

每一棟冰雪小屋的門口,都有幾個形態各異,與真人等高的雪人,它們戴著滑稽的尖頂禮帽,胡蘿蔔做的鼻子,兩根分叉的樹枝就是它們的手,幾顆黑石頭就是它們雪衣上的扣子。

有在屋前掃雪的,有捂著耳朵放鞭炮的,有玩耍的,有交頭接耳的,每一尊都滑稽可愛,造型生動,雖然近看會發現是泡沫做的,但和真的雪人極為相似,惟妙惟肖。

被燈光照亮的冰雪小屋和雪人越來越多,鱗次櫛比,形成了一個冰雪小鎮,恩恩他們就站在街道的中央,兩旁被彩繪成童話王國的模樣。

小彩燈爬上了牆,像多米諾骨牌一般蔓延點亮,勾勒出聖誕樹、聖誕老人、小飛象、匹諾曹……一個個童話裡的人物出現在牆上,越來越多。

小彩燈往前延伸,點亮了一座音樂噴泉,歡樂的童謠響起,噴泉在彩光下噴湧出絢爛的水幕。

小彩燈往街道兩旁延伸,無數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兒童搖搖車被點亮,小汽車開始前後搖擺,小飛機開始上下升降,只有四個座艙的小摩天輪也開始來回往復,輪轉不休。

小火車被點亮了,開始沿著軌道奔跑;旋轉木馬被點亮,開始錯落起伏地旋轉;小秋千開始來回晃盪;小海盜船開始劈波斬浪……

童話般的冰雪小鎮開始甦醒,冰雪小屋內開始透出柔亮的光,當各種光亮彙集起來,整個碼頭被照得跟白晝一樣。

各種熟悉的童謠此起彼伏,小鎮彷彿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小彩燈往後延伸,一棵高達十餘米的巨大聖誕樹,就這樣在四人難以置信的驚異目光中被點亮,彩燈以雙螺旋的方式往塔尖緩緩前行,鬱鬱蔥蔥的枝葉,掛滿了聖誕小飾品,在彩燈的輝映下璀璨發光。

「太漂亮了,太漂亮了。」婉兒仰望著聖誕樹呢喃,覺得如果自己是童話裡的那個公主,也會為這種美麗折服。

「我應該找艾司這傢伙來幫我辦生日晚宴的。」雅欣獨自低語,有一種酸溜溜的味道。

更令人驚奇的事情發生了,那些冰雪小屋的小木門被推開,無數四五歲的小朋友從裡面擁了出來,他們歡笑著尋找自己喜愛的玩具。

一個個粉妝玉琢,明眸善睞,任誰看見這麼大一群可愛的小天使,心都會被融化掉。雅欣和婉兒摸摸這個,捏捏那個,真是百看不厭,恨不能抱進懷裡恣意愛憐。

一群小女孩,拎著自己的裙子,圍著恩恩,用甜甜的嗓音高呼:「祝公主姐姐生日快樂!」

一群小騎士,半跪於地,一手握拳抵胸,稚嫩的童音:「願公主殿下生日快樂,天天快樂,保護你是我們的責任!」

參差不齊的發音,卻充滿了童趣,被無數孩子包圍著的恩恩再也忍不住,一面笑著,一面眼淚奪眶而出,說不出是激動還是喜悅,明明開心得要死,卻還是鼻尖酸酸,淚目漣漣。

孩子們要和公主姐姐手拉著手做遊戲,在那巨大的聖誕樹下,婉兒、雅欣、文風也被邀請加入其中,四個大兒童彷彿一下就小了好多歲,笑聲不斷,百感交集。

在童話小鎮做短暫的停留,孩子們便簇擁著公主姐姐繼續前行,走過星光大道,就來到了碼頭海岸,海面波光粼粼,與童話小鎮相映成趣。

孩子們已作鳥獸散,留下歡聲笑語,海浪以舒緩的節奏拍打著碼頭,四人靜靜地遠眺著海面,似乎還在回味童話小鎮的餘韻。

這裡除了大海,碼頭一片空曠,視野開闊,什麼都沒有啊,難道最後就為了讓自己來看海?

顯然是不可能的,紳士的中年管家和他那標誌性的文明杖再一次出現在四人眼前。

孩子們似乎很喜歡他,給他脖子上掛了花環,頭上的圓禮帽變成了溫馨的聖誕帽,但依然不能掩蓋他那從骨子裡透露出來的貴族氣質。

「準備好開始新的行程了嗎?我的公主殿下?」

「這次又要去哪裡?這裡可什麼都沒有啊?」恩恩還沒說話,雅欣已經迫不及待地搶著問了,這就是一個空蕩蕩的碼頭,四周一覽無餘,恩恩甚至開始抬頭看天空,就算有直升機突然出現來接自己,她也毫不意外。

今晚的驚喜已經夠多了,再多一兩個,她們還經受得住。

「我的公主殿下,請看那邊。」管家的文明杖一指,她們身後的冰雪小鎮頓時燈光全滅,唯有那棵聖誕樹太過巨大,它上面的燈火正一圈圈漸漸滅去。

剩下最後一盞,是聖誕樹頂端的一盞小白燈,像一顆夜明珠鑲嵌在樹梢,它彷彿蓄夠了能量,想要噴薄而出,越來越亮,陡然間大放光明。

最後那盞白燈熄滅時,一道火光在聖誕樹頂端被點燃,像導火索一樣快速蔓延,由遠及近,很快就到了恩恩她們腳下,又越過恩恩,衝出碼頭。

順著火光看過去,碼頭外,海港裡,不知什麼時候被人豎了兩根旗杆,中間掛著巨大的幕布,幕布在海風中獵獵抖動,方才在黑暗中,居然沒人發現它的存在。

火線在幕布上游走,火光燒出了「happybirthday」的字樣,那幕布上估計早就塗了什麼,生日快樂的英文字型在幕布上久久地燃燒不熄。

恩恩正準備向這位中年管家表示感謝時,卻看見管家手中的文明杖又是一指,彷彿魔棒一般,那燃燒著英文字型的幕布向下滑落,不可思議的一幕再次出現!

一艘體長超過三十米的豪華私人遊艇,張燈結綵,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四人的眼前,它彷彿一直就在那裡,距離碼頭不過四五米遠。

可恩恩分明記得,剛才他們遠眺時,那裡明明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這艘遊艇,就像憑空出現的。

他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呼。

魔術,一葉障目,著名魔術師大衛·科波菲爾曾用這種技法變走了美國的自由女神像,艾司反過來將一艘超過三十米長的遊艇藏在這片海域上,近在咫尺,卻令恩恩他們視而不見。

「happybirthday」的英文字樣依然還在,不過這次它是由彩燈組成,在船的側舷。

流線型的夢幻船身,奢華至極的內飾,原本名叫征服者號,艾司給臨時改成了維多利亞公主號,船上佈置得五彩繽紛,很有聖誕的氛圍。

雅欣把這艘船認出來了,低聲對婉兒道:「這是麗娃115,整個海角市就只有兩艘,艾司這傢伙,居然從鐵公雞身上把毛給拔下來了,嗯,下次我也找黃下流借,看他怎麼說。」

遊艇緩緩開動,劈風斬浪,恩恩她們來到遊艇觀景臺,可以歇歇腳,吹吹海風,從海面看海角夜景,又是另一番風味。

「恩恩,快看那裡!」

這次是婉兒第一個發現,巡遊的花車隊伍正駛向跨海大橋,維多利亞公主號與跨海大橋平行前進,花車上的人們揮舞著彩光棒,音樂遠遠飄來,時斷時續。

忽然遊艇減緩下來,橋上的花車似乎也慢慢停了下來,車隊與遊艇,遙遙隔海相望。

花車上的那些演員,似乎表演起了疊羅漢,每一個花車上都疊出了不同的造型,但是隔得太遠,看不清他們疊成了什麼樣子。

突然,疊羅漢的演員們同時點亮了手持煙火,他們疊的羅漢外形同時大放光彩,竟然也是組成了「happybirthday」的英文字母。

橋上圍觀的人群因為相隔太近,根本不可能看全演員們拼疊的是什麼造型,只有隔著幾百米遠的海面上,才能清晰地看到花車上疊羅漢的全貌。

婉兒和雅欣簡直難以置信,艾司竟然真的讓整個花車巡遊來為恩恩慶生,他是怎麼做到的?

手持焰火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但那夢幻般的電光火花組成的字型,已經烙印在恩恩心底。

遊艇加足馬力,朝遠方駛去,橋面花車隊伍中,無數竄天猴騰空而起,禮花彈漸次炸響,瑰麗的色彩映染了一方天空,彷彿在為他們送行。

在控火師的操控下,花車巡遊的焰火表演正式拉開序幕,整個跨海大橋變成了一個光彩紛呈的舞臺,最佳觀景平臺,就是在海面上平行駛過的維多利亞公主號的觀景臺。

那個中年管家的駕駛技術非常棒,明明在海面上疾馳,卻感覺不到船在動的樣子,時間節奏也掌握得非常準確,煙火表演結束時,他們也到了目的地。

「這又是哪裡啊?感覺好熟啊。可是沒見過啊?」雅欣滿腹疑問。

與其說維多利亞公主號停靠在某個碼頭,倒不如說它停靠在了某個宮殿的門口。

近百級幾十米寬的臺階,上方是十幾根不輸帕特農神廟的巨大立柱,雕樑畫棟,大紅的柱子上有金龍盤踞,再往上是傳統的飛簷斗拱,金碧色的琉璃瓦熠熠閃光,屋脊有瑞獸陣列,每排十三隻。

大紅的地毯一直鋪到恩恩她們腳下,臺階兩側站滿了拿著小提琴、大提琴、豎琴等管絃樂器的樂師。

恩恩他們一下船,熟悉的主旋律《藍色的多瑙河》又一次響起,不過這次是現場真人版,每一位樂者都微笑著向恩恩點頭致意,彷彿他們在覲見一位真正的、尊貴的公主。

泊好遊艇,那位紳士的中年管家又一次出現在他們面前,手中的文明杖一甩一甩的,似乎也為今晚的順利感到有些得意。

「歡迎您回家,我的公主殿下。」一個九十度鞠躬,揮手做出「請」的姿勢。

中年管家盡職盡責地做著本職工作,他恭順地走在恩恩他們身後,他手裡的文明杖,又變成了指揮棒,指向哪裡,哪裡的樂聲就要高昂一些,歡快一些。

婉兒狐疑地回頭看了兩眼,那個中年管家不經意間,表露出來的小得意心性,感覺和艾司很像啊?可是眼前這個人,無論從身高體形,還是年紀相貌,都看不出與艾司有半點兒關聯。

婉兒只能按捺住心中疑惑,繼續往前走,可惜從文化廣場開始就一路應接不暇,連抽空給艾司打電話的機會都沒有,也不知道艾司這會兒到底在哪兒。

高懸的穹頂,精美的彩繪,巨大的水晶吊燈,絳紅色的波斯地毯,厚重的帷幔,文藝復興時期的西方雕塑,近十米長橢圓形的大理石餐桌,金屬扶手的高檔餐椅,金質的燭臺,銀質的餐具,象牙白的筷子……

一切的一切,無不彰顯高貴,華麗,端莊典雅,無人懷疑,這不是一座真正的宮殿內部。

恩恩的心開始加速跳動,她有些手足無措,原來,真正的公主,是這樣吃飯的嗎?就像做夢一樣,一夜之間,從還是個灰姑娘的平民少女一躍變成尊貴的公主,恩恩還沒做好準備,她有些適應不過來。

雅欣在心裡已經惡毒地念叨了幾十遍:一定要將艾司抓出來審問,比老孃去年的成人禮還要奢華,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做的?

婉兒抿著嘴,四下顧盼流連,一面觀望艾司是否藏身在此處,一面在心中暗想:希望艾司不是在做無用功,可惜今晚的主角不是自己。

文風面帶自嘲,雖然自己一直堅信,自己不怎麼在乎物質上的東西,但不能欺騙自己的內心,親身經歷了,看到了這個生日的全過程,自己居然忍不住心生妒意。

到底是妒忌那個小夥子令人咋舌的財富,還是嫉妒他肯為一個普通高中女生做的這一切,或是別的什麼,說不出來,不過自己還站在恩恩旁邊,就像一個多餘的人,這種滋味並不好受。

明明知道,並不是每個女孩子都會憧憬浪漫,但當浪漫真的出現時,又有哪個女孩子不會為之動心呢?

文風在等,等幕後籌劃這一切的那位主人現身,自己也就可以告辭了。

那名中年管家已經換掉了燕尾服、白襯衫、黑蝴蝶結領帶,立刻又變作了侍者,拉開座椅,請客人入座,推送座椅,點燃蠟燭,鋪平餐巾,擺放餐具。

他將中西合併的各式餐具,極為考究地擺放在每一位客人面前。

接下來,他取出一瓶紅酒,端詳片刻,和聲詢問,得到恩恩點頭認同之後,開瓶,醒酒,每一個動作都那麼優雅,顯露出符合這宮殿管家身份地位的高雅氣質。

隨後的正餐也令人大開眼界,紅椎菌清炒,叫花雞,啤酒魚,檸檬鴨,醉蝦,吮指手撕肉,椰蓉和樂蟹,菠蘿牛仔骨,吞舌溜鱈魚……

色香味俱全,只是看著就令人食慾大增,聞一聞便滿口生津,一動筷子就停不下來。雅欣毫無抵制力,頓時形象全失,很不文雅地右手筷,左手勺,「嗯嗯,這個好吃……嗯,這個也好吃,那個我要嘗一下……哇,好吃!」

婉兒很斯文地各自嚐了一點,酸甜麻辣鮮,各種味蕾全部綻開,每道菜都特色鮮明,風味不同,偏偏搭配組合又是這麼爽口沁心脾。

她注意到,那個中年管家在開啟紅酒之後就離開了,換上一位年輕的侍者,而且這些菜的味道,多多少少有些熟悉的感覺,不得不說,這些都是她們平常愛吃的口味,只是換上了平日少見的食材,做工更加精良,味道更加鮮美。

是艾司做的嗎?那個管家,是艾司裝扮的嗎?婉兒越發迷惑起來。

恩恩假裝矜持了一下,還是禁不住美食的誘惑,和雅欣一起大快朵頤,若不是文風在旁邊還要顧及形象,真的恨不能每個指頭就吮一遍,儘管如此也吃得差點將舌頭吞下去。

似乎很清楚恩恩在美食麵前很沒公主範兒,等雅欣吃到拍肚子,打飽嗝兒,上餐後清淡甜點和紅酒時,晚宴才漸漸有了浪漫的氛圍。

幕布拉開,有一個巨大的舞臺,整齊地站著五排身穿白衣的小朋友,在一名老師的指揮下齊聲高唱生日祝歌,原本在門外臺階上的樂師們也紛紛上了舞臺,在一旁伴奏。

兩側厚重的帷幔也拉開來,宮殿顯得更加巨大和富麗堂皇,上面還有二層走廊,出現了許多好奇而駐足圍觀的其他客人。

從宮殿上方飄來玫瑰花香的味道,緊接著,無數玫瑰花瓣像雪花一樣緩緩飄落,在唱詩班的生日歌聲中,整座宮殿裡下起了一場紫紅色的玫瑰雨。

無數賓客發出驚呼,讚歎,他們雖然知道,今晚雲從龍酒店的大堂被人包下,但在圍觀之前也沒想到會看到這般場景,這構思、佈置、氣魄,真是羨煞旁人。

生日晚宴已經步入高潮,恩恩心懷小鹿地看著文風,到了這一刻,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麼了?他弄得這麼隆重,這麼……這麼浪漫,是想向我示愛嗎?還是想向我表明關係?明明知道,你只需要說一句就可以了的,非要搞這麼多,弄得人家的臉發燙到現在。

生日頌歌演唱完畢,一名樂師脫穎而出,架著小提琴,拉著歡快的樂曲就走到恩恩他們身旁,拉的正是那首《森林之子》。

方才隔得遠沒有看清,如今近了,雅欣才將那人認出來:「哎,你不是……」

「噓」,琴師豎起一根指頭,繼續拉動歡快的樂曲,舞臺上另一名男性青年開始彈奏鋼琴,與提琴遙相呼應。這下雅欣認出來了,那個彈鋼琴的正是上一期《中國民藝秀》參賽選手,被網上稱為鋼琴小王子的那位。

琴瑟和鳴聲中,恩恩滿懷期冀地看著文風,他看過來了,恩恩趕緊將頭低下,用餘光去瞟,他在用紙巾擦嘴,他擦嘴的姿勢好帥……啊,他站起來了,他要對我說什麼嗎?

天哪,他要向我表白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心跳得好快,不行,我要窒息了,天哪,我該怎麼辦?婉兒救我,雅欣救我,這個時候我該怎麼做啊?

恩恩覺得一顆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兒,大腦因過度亢奮而出現了缺氧症狀,那是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然後聽到文風用他那一貫溫和的,充滿磁性的嗓音,輕輕地說道:「恩恩,我要先走一步了。」

什麼!一盆涼水兜頭澆下,那種從雲端跌落谷底的巨大反差令恩恩「唰」的一下站了起來,賽夕詩的琴音也在那一瞬間戛然而止,空中只有飄飄蕩蕩的玫瑰花瓣依然在隨風輕舞,芳香四溢。

9

在司徒文風看來,自己似乎是一個多餘的存在,這很明顯是那個男孩子為恩恩特意準備的生日晚宴,他很清楚是誰,這麼多驚喜,這麼多意外。

而且看恩恩的反應,明顯完美地符合了恩恩的期待。

自己再待下去,恩恩該誤會了,或許,他們才是最應該在一起吧。

在去美國前,應該下決心將這些事情和恩恩講清楚,司徒文風啊司徒文風,你就是在這方面太過優柔了,總是擔心傷害到別人,但其實反而傷害得更深。

文風有了決斷,果決道:「我們兩個人去外面單獨談談,有些事情我想告訴你,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司徒文風離開了大廳,走了出去,恩恩愣了幾秒,然後追了出去。

雅欣正想跟上去聽聽花邊訊息,卻被人拉住了,她以為是婉兒,扭頭一看,卻發現婉兒在怔怔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那拉住自己的人是……雅欣再扭頭,看到了賽夕詩微笑的臉。

「你你你你你……你是那個——賽夕詩!你的小提琴拉得真好聽,天哪,你怎麼會,你怎麼會,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艾司是我弟弟啊,他要給恩恩辦生日晚會,我當然要來跟他撐場面嘍。」

「那些表演的……」

「都是好夢想的參演選手啊,花車巡遊也是我們辦的嘛,艾司很機靈的,我們搞了個小的花車在前面帶隊……對了,那件球衣還是艾司找我幫忙給娜姐要的簽名呢……」

雅欣和賽夕詩激動地聊了起來。

雲從龍酒店的後門外是一個可以泊船的碼頭,海浪拍岸,海風微鹹,司徒文風憑欄而立,海風輕撫他的髮際,身影修長,臉龐帥氣。

恩恩追了出來:「司徒文風!你跟我說清楚,你什麼意思?」

「我要走了,恩恩,我真的要走了,去美國,本來應該早點告訴你,但是前一陣子因為我哥的事情,沒心情談這件事情。

「幾個月前,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和其餘幾所大學就通過了我的免試入學申請和獎學金申請,我打算辦理退學,直接去那邊讀大學,同時創業。早先是我哥一直不同意,今天早上,我和我哥通了電話,他同意了……」

怎麼會這樣?恩恩腦子裡頓時亂作一團,後面文風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了,只看到文風那張英俊的臉上,雙唇上下翻動,彷彿在說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一點徵兆都沒有,彷彿被人抽空了所有的力氣,恩恩扶住欄杆,以微弱的聲音詢問:「什麼時候走?」

「過了元旦就走,手續我都辦好了,原本就是我哥……不過他好像突然想明白了,現在很支援我,還叫我越早走越好……欸,」看到恩恩悽悽慼慼的眼神,文風決定說清楚,「你的心情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也都清楚。我們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若說我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那是騙人的。只是怎麼說呢,我覺得我們還年輕,對待感情還不成熟。男女同學間有朦朧的好感,這是很正常的,但是要上升到男女朋友的高度,嗯……似乎還太早了些。況且,我想趁著現在精力充沛,做一些自己更想做的事情,我……」

「司徒文風!你渾蛋!」恩恩根本聽不進文風在那裡找什麼理由藉口,帶著哭腔罵道,「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的!你為什麼要走?為什麼要走!」

「我知道,沒有提前告訴你,是我做得不對,其實……如果我離開這裡,最讓我掛念的人,除了我哥哥,就是你了。你那麼貪玩,不像雅欣,有強大的家族做後盾,也不像婉兒,她很自立,成績又好,也不生事,你又那麼好強,總是和同學起爭執。你媽媽比我哥哥還忙,都沒什麼時間來管你,沒人約束你,就怕你惹出什麼事端……」

「要你管?我不想聽啊!」恩恩紅著眼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文風要走了,要去美國了,以後見不到了,他居然事先說都沒說一聲,他根本就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他到底當我是什麼人啊?

「恩恩,你不要這樣子。」文風過來捉恩恩的肩膀,恩恩用力地掙脫,負氣大喊:「你要死到美國去自己去死啊!那你還搞這麼多?你今晚弄這些什麼意思啊?想給我留個好印象,讓我沒法忘了你嗎!你何必多此一舉啊!」

「不是我。」文風兩手一攤,知道恩恩誤會了,解釋道,「應該是,那個男孩子吧?叫……艾司對吧?你們一直住在一起的,對不對?」

恩恩彷彿被雷劈中了,忘了哭泣,呆立當場。

文風微笑著解釋道:「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應該是,從暑假回來對吧?你、雅欣、婉兒,還有那個艾司,你們一起租的房子,對不對?」

恩恩爭辯道:「可是我們不是……」

文風揮手,溫和地打斷了恩恩:「我不知道他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他是你們誰的親戚,但是我知道,在舞臺上踢了我一腳的那個人,就是他,對吧?每天給你們送盒飯的人,也是他,對吧?我都知道,那次在街上碰到你們,還有那次你請的翻譯,都是艾司吧?」

「但我們沒有——」恩恩說了一半,有些說不下去了,思緒混亂,一時間不知做何反應,文風怎麼會知道的?

「恩恩你自己還沒有發現噢,這個學期開學以來,你變了很多,更愛笑了,更活潑好動了,更有自信了。而且,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覺,那個艾司看你的眼神,那種依戀,他真的很喜歡你,包括今晚的這一切,他對你真的很用心,他可以為你做很多事情。這樣的男孩子現在很少了,你應該好好珍惜。」

「司!徒!文!風!他怎麼對我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你是明明知道我對你怎麼樣的!你卻一聲不吭要跑到美國去!你以為這樣說你的心裡就會好受點嗎?那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啊!」

司徒文風也不生氣:「那你希望我怎麼樣呢?恩恩,你願意退學陪我去美國嗎?」

恩恩被問住了,是啊,自己喜歡文風,可是喜歡文風的女生多了去了,又能怎麼樣呢?退學陪他去美國?自己又能幹什麼?去洗盤子嗎?自己和文風又是什麼樣的關係呢?雖說互有好感,但那種朦朧的好感,連牽手都沒有過,唯一親暱的舉動,或許就是對視時有過心跳臉紅的感覺;讀小學前,曾扒光過文風的衣服,不知道算不算。

「恩恩啊,你喜歡我,我也並不排斥對你有好感,但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其實是兩個世界的人,如果真的在一起未必合適,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你就像我妹妹一樣……」

「司徒文風!」恩恩再次大吼打斷,這些好像言情劇對白一樣的話從文風嘴裡說出來,她聽了想吐,「我看錯你了!你不用假仁假義地安慰我!我馮恩恩不是沒有你就活不下去了!你是我的男神沒錯!我喜歡你是我的事,用不著你可憐我!從你嘴裡說出來的話,我一句都不想聽!」

司徒文風尷尬道:「其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和你們女生說這種事情,但是我真的想把我心裡想的話說出來,我不能再瞞著你,真的,看到那個男孩子肯為你做這麼多,我心裡要放心不少。因為我知道,就算我不在你身邊,也有人會保護你,照顧你,而且,做得遠比我好,好很多……」

恩恩猛地發力一推,差點將文風推進海里:「就因為這個?」又推了一下,文風又退了一步,「所以你走得問心無愧啦?」

再推一下:「你不要找理由……」

「不要找藉口!

「你根本就沒有喜歡過我!

「你在乎的是你的那些未來的事業!

「反正喜歡你的人有很多!

「你從來沒有在乎過我的感受!

「你喜歡的!

「不過是那種被人喜歡的感覺罷了!

「你如果在乎我……

「你在申請的時候就會告訴我!

「而不是……

「而不是臨到走了,才來通知一聲!

「你根本就不喜歡我,嗚……」恩恩每罵一句,就推一下,一直將司徒文風推出十幾米開外,才緊緊拽住文風的衣襟,傷心大哭。

司徒文風一言不發,也不辯解,只是靜靜地看著恩恩哭,想抬手摸摸她的頭,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你只是不想親口當面告訴我,你才找那些理由的,嗚嗚嗚……」恩恩泣不成聲。

「對不起,恩恩,我一直覺得,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們以後依然是很好的朋友。我去了美國,會經常聯絡你的,好嗎?」

恩恩揪著司徒文風衣領,將頭抵在文風胸口,用力地蹭掉眼淚,突然鼓起勇氣,環住文風的脖子,將他吊下來,踮著腳尖湊了上去……

司徒文風猝不及防,被吻個正著,正要條件反射般避開,唇間又有刺痛傳來,卻是恩恩在他嘴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頓時咬出血來。

文風吃痛後仰避開,恩恩似乎也耗盡了力氣,重又抓住文風衣襟不肯鬆手,像只被激怒的野貓,盯著文風溢血的口角兀自喘息不已。

文風伸手拭去嘴角血跡,輕輕地推開恩恩:「我要走了,對不起。」

「文風……司徒文風——」恩恩淚眼婆娑地看著司徒文風走遠,她沒有追,站在原地,跺腳,痛哭,昂頭,長髮在風中凌亂著。

「哎呀呀!嘖嘖!這不是今晚的小公舉嗎?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流鼻涕呀?哈哈哈哈!」司徒文風走了沒多久,陶慧穎突然從路邊閃了出來,忍不住得意大笑。

恩恩立刻橫著擦掉眼淚,恨恨地看著這個半路殺出的陶慧穎。

早在文化廣場,陶慧穎就看到了恩恩他們,原本打算眼不見心不煩,可是文風在那裡,鬼使神差地她又偷偷跟在後面,後來看到了快閃們獻花,獻舞,將恩恩當公主一樣地寵著,心中那個恨啊!

當恩恩她們登上南瓜車,以領導的姿態傲然行進在花車正前方時,那股妒意升到了極點。

陶慧穎一路尾隨,看到了冰雪小鎮和巨大的聖誕樹,看到了維多利亞公主號的橫空出世,她覺得司徒文風不可能為恩恩做這種事情,如果是這樣,那肯定有好戲看。

在陶慧穎的潛意識裡,肯定會發生點什麼,如果什麼都不發生的話,她還打算製造點什麼。

追不上游艇,她打了輛計程車,走跨海大橋一直緊跟著遊艇的方向,連花車巡遊的焰火表演都顧不上看。

出租畢竟沒有遊艇直接,陶慧穎沿著海岸一路尋來,終於看到了維多利亞公主號的停靠位置,正猶豫著要不要跟著紅地毯進去,就看到文風單獨走了出來。

陶慧穎心虛地躲在一旁,看到恩恩追了出來,接著將二人的對話都聽到了,好不容易等到文風走了,機會難得,陶慧穎立刻跳出來補刀。

「哎呀,這個文風要去美國的事情,我一直以為你知道,原來你不知道啊?嘖,文風也真是的,這麼大的事情,居然不早說。」陶慧穎一直搓手,笑得合不攏嘴。

好不容易才強忍住笑意,頗為感懷地說道:「啊,對了,有件事我也想告訴你,一直沒找到機會說。我在辦理轉學手續,讀完這個學期,我可能就要轉學到波士頓去讀高中了,以後就不能和你經常見面了。」

陶慧穎一臉惋惜的模樣,很快又釋然道:「不過還好,和文風挺近的,我們在一起時,會常常想你的。」

不等恩恩說話,陶慧穎又語重心長道:「你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要好好的。」

「啊,不對,你那個矮矬子男朋友,對你挺好的。我早就說過,你們矮矬子配矮矬子,很登對的。我和文風都去了美國後,你和你那位矮矬子男朋友,好好發展吧,我很看好你們喲!哇哈哈哈哈哈哈,噢呵呵呵呵呵呵……」陶慧穎終於忍不住雙手叉腰,仰天大笑。

恩恩氣得渾身發抖,只想順手抓起手邊的任何東西,砸在那張大笑的臉上。

雲從龍酒店內,公主走了,音樂也停了,那位中年管家再次出現,戴著白手套的雙手交疊,問道:「怎麼樣?公主們,對今晚的安排還滿意嗎?」

一看他那略帶狡黠的眼神,沒有外人在場,婉兒可不會客氣,將管家拎了過來,質疑道:「艾司?」

中年管家咧嘴一笑,變了聲調:「這樣你也能認出來?」

婉兒更不會客氣了,揪住艾司耳朵,左看右看:「怎麼弄的?你到底怎麼弄的?」

雅欣似乎被嚇了一跳:「艾司?真的是你?」

夕詩姐姐笑而不語。

艾司掙扎道:「別,別扯,是真的,臉是真的,是化裝,化裝的,痛痛痛……」

雅欣打量道:「你怎麼變高的?」

「高跟鞋。」

「看不出來啊?」

「內增高。婉兒別摸了,不是顏料,回去用酒精洗。」

婉兒鬆手,難以置信:「厲害啊,跟真的一樣。」

艾司還沒緩過勁兒來,又被雅欣一把揪住了耳朵:「好你個艾司,居然一路上裝得那麼像,一聲不吭的,害我們擔心你跑到哪裡去了,說!你到底花了多少錢!」

「沒,沒花多少錢,夕詩姐姐他們都是來幫忙的,花車巡遊我們就是順路在前面跟了一段,這個酒店,車和船都是找黃大哥借的,搖搖車也是借的,道具都是我們自己搭的。欸,對了,恩恩呢?」

婉兒解釋道:「她跟文風出去了,他們可能有話要說吧。」

「你們覺得今晚的安排怎麼樣?恩恩會不會很高興?」艾司滿懷期望地等著評委打分。

「這是每個女孩子夢寐以求的生日,你已經把它做到了極致,你說恩恩會不會很高興?」婉兒給艾司一個大大的讚許。

「我都差點被你感動到哭了,艾司,艾司,咱們倆打個商量,明年我生日我就不在家裡過了,你來幫我辦,怎麼樣?」

「可是你剛過了生日,明年還有一年呢。」

「你先準備著,明年你弄個比今晚還要大的……不不不,只要有今晚一半的水準,我就很滿足了。」雅欣不羞不臊地搶先下訂單。

「真的有這麼好啊?」艾司頓時覺得信心滿滿,忍不住道,「待會兒晚上還有一個大的驚喜。」

「什麼!還有?」雅欣和婉兒幾乎同時驚呼。

艾司輕咬住下唇,靦腆地笑道:「不過,那個,在家裡也都能看到啦,我們都沒試驗過,也不知道會不會成功,反正你們待會兒等著看就是了。先說清楚噢,沒弄成功你們也不許怪我噢!」

婉兒和雅欣更加好奇了,艾司到底還弄了個什麼東西,賽夕詩插話道:「那你們先聊著,我還要忙晚上那個事情。」

「謝謝你啊,夕詩姐姐。」

「那個,總指揮是劉飛是吧?」

「嗯,飛哥統一排程。」

「好嘞,知道啦。」

「哎,夕詩姐姐,後堂還有許多吃的呢,你的朋友都還沒吃東西呢。」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們。」賽夕詩瀟灑地揮揮手。

剩下艾司、婉兒和雅欣,雅欣正認真地與餐盤裡剩下一點菜渣戰鬥,艾司有些焦急地望向門外:「恩恩都還沒回來啊?」

婉兒安慰他:「你都看了好幾遍了,恩恩這麼大個人了,又不會走丟,有什麼好擔心的?」

「婉兒,你說,恩恩真的會開心嗎?她很開心的話,會不會原諒我……中午……」

「欸,對呀,你還沒說中午你鬧什麼情緒呢?我們不是都叫你一起吃飯了嗎?」婉兒立刻追問。

這個好難解釋的,艾司愁眉苦臉,現在更是沒證據了,如果說真話,婉兒她們怕是以為自己在瞎編,而且真的不能告訴她們,師父的警告好嚇人。

「好啦好啦,先不說這個了,先去把妝換掉,看著這張臉真不習慣。」婉兒很善解人意地不再追問了。雅欣還在睜著大眼睛挑菜。

「啊?換掉啊?還說給恩恩一個驚喜的。」

「這有什麼好驚喜的,快去換掉,我們等你。」

「噢。」

艾司將臉上的面妝去掉,在過道上就看到了恩恩:「恩恩。」艾司還沒來得及露出笑臉打招呼,就看到恩恩面若寒霜地從自己面前走了過去,好像沒看到自己。

恩恩從酒店靠碼頭的後門穿堂而過,不知怎麼婉兒和雅欣竟然沒有留意到,艾司追了出去,只見恩恩已經在街頭揮手招撥出租了。

恩恩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剛哭過,她到底怎麼了?她就這麼回去嗎?婉兒和雅欣呢?不一起走嗎?一時間艾司心頭好多疑問,計程車開了過來,艾司也追到了跟前。

「恩恩,你要回去啊?」艾司拉住恩恩的手。

「把你的手拿開!」聲音幽寒而陌生,艾司差點以為自己拉錯人了,趕緊鬆手,只見恩恩斜著瞪了過來,那表情好像要吃人。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恩恩已經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砰的一聲將艾司關在門外,徑直道:「師傅,開車。」

艾司在外面拍打車窗,問道:「恩恩?你要回去嗎?婉兒和雅欣還在裡面啊?到底怎麼啦?你說話啊,恩恩?恩恩!」

計程車開走了,艾司猶豫了片刻,伸手攔下另一輛計程車跟了上去,心裡百思不得其解,剛才一路都好好的,恩恩這是怎麼啦?雅欣和婉兒不都說恩恩會好開心的嗎?

上了車才發現,糟糕,手機在外套口袋裡,聯絡不上雅欣和婉兒了,剛才追著恩恩出來,還沒來得及穿外套,哎呀,這,這,這真是,恩恩到底怎麼了嘛!

10

夢幻情調酒吧,在業內也算知名,舞池大,酒品全,是一處老牌夜店。

楊聰喝得頭重腳輕,看物重影。

「不是哥吹,那小雞仔,可是我一手帶出來的,當年認識他的時候,他啥都不會,來,幹了。」

嘴裡叼著雪茄,身邊摟著兩個蜂腰肥臀的女郎,大頭上下其手,好不愜意:「起開,哥去放水,回來再跟你們說,我們是怎麼把鐵牛給幹趴下的。」

在一個女郎臀部肥碩處捏了一把,大頭哈哈大笑著起身,獨自一人晃晃悠悠朝洗手間走去。

肚子似乎有點不舒服,大頭走進單間,也不鎖門,虛掩了一下,坐在了馬桶上。

迷迷糊糊清除廢物,心裡想著得虧沒有去參加艾司搞的那什麼生日晚宴,那種地方,吃的哪有在酒吧舒服,自在,而且想摸就摸,想揉就揉,啊,我大頭哥已經好多年沒有享受這種生活了。

艾司這小子算是打出名堂來了,居然成龍了,以後出場費和賭金還不嘩嘩地來,一想到這事兒,大頭忍不住流口水。

正做著美夢,迷糊中聽到又有二人進了廁所,似乎都在站著放水,其中一個道:「司徒笑出來了。」

另一個道:「嗯,冷鏡寒出手了嘛。」

前一個道:「老闆說得可真準,海角市這次真的要大亂了,局級以上的,至少換掉一半!」

「這些不過是自然產生的後果,已經與我們無關了。最主要還是名單上的人,這次小夢好像又失敗了。」

大頭醉醺醺的,還沒聽明白那兩個人說的什麼意思,然後聽到有人推了兩下單間的隔門,好像有人俯下身子望了一下。

另一個聲音這才問道:「怎麼回事?」

先開口的人說:「網上沒訊息,一點都沒有。」

另一人似乎有些懷疑:「讓小夢接連兩次都失手?那幾個女學生什麼背景?」

「沒什麼背景,但今天小夢下的可是猛毒,這樣都毒不死,肯定有問題!」

這時候大頭的酒意清醒了幾分,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陰謀,他有些著急了,對方以為廁所裡沒人,才肆無忌憚地在裡面討論,要是發現了自己,會不會滅口啊?他們說的什麼毒殺啊,不像開玩笑啊!

到底是要繼續藏著,還是假裝醉到不行,然後離開?趁現在還沒聽到什麼更多的內幕,他們應該會放過一個醉漢吧?會不會呢?要不要賭一把?大頭覺得背後開始滲汗,酒意越發清醒。

便在此時,大頭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詞語,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聽到過。

只追了兩條街,艾司就知道,恩恩是要回家了,這到底誰惹她了,突然發這麼大的火,艾司開始思考,本來一路都好好的,恩恩在南瓜車裡和小鎮裡都好激動的樣子,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啊!女人真是心思百變,難以捉摸啊!

難道和那個高個子男同學鬧矛盾了?可是她幹嗎那樣瞪我?看得艾司心裡好害怕,恩恩從來沒用那種眼神看過艾司。

追到小區,艾司沒錢付車費,還是一位小區認識的大爺幫忙給的錢。

回到家門口,卻發現大門緊閉,屋裡明明亮著燈的,艾司敲門:「恩恩,恩恩你開門哪,到底怎麼了?你說話啊?我沒帶鑰匙,恩恩你幫我開一下門好不好?」

屋裡一點動靜都沒有,像沒人一樣,但艾司知道,恩恩肯定在家裡,房門剛剛被重重地關上,連門框裡的灰都震落不少。

「恩恩,你開門哪。」艾司很有耐心地在樓道里敲門,敲了好幾分鐘,感覺恩恩在裡面是鐵了心不會開門了,正打算找個鄰居借下電話,聯絡一下婉兒她們,免得婉兒、雅欣在酒店老等,順便提醒她們記得拿自己的外衣。

門「呼」的一聲被拉開了,恩恩站在門口,鐵青著臉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這問題沒頭沒腦,艾司轉念一想,恩恩是和文風出去之後才性情大變的,他們鬧矛盾了,他們為什麼會鬧矛盾?因為文風要去美國了嗎?那麼恩恩問自己是不是早就知道,因為今天早上自己才提醒過恩恩,如果喜歡的男孩子出國了,她會不會跟著去……

恩恩是在問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

頃刻之間,所有邏輯都已理順,不能騙恩恩,艾司直接答道:「是。」

「你知道!你果然知道!」恩恩氣得渾身發顫,眸子裡燃燒著一種瘋狂的怒意。

艾司噘著嘴,一臉茫然無知的表情。

「啪!」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

艾司蒙了,從來沒想過恩恩會打自己耳光,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恩恩的手揚起,恩恩的手揮過來,他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沒有絲毫躲閃。

艾司用好無辜好迷茫的眼神看著恩恩,我又做錯什麼了?

「你,你早就知道了,那你今天全都是故意的嘍!」恩恩語氣發顫,眼神不善。

艾司不敢輕易介面了,故意的是指哪部分?恩恩這個問題資訊量好大。

恩恩厲聲道:「你就是想讓我在文風面前難堪嘛!你就是想在文風面前顯擺你多有本事嘛!好啊,你做得好啊,你搞得好盛大,讓文風都自愧不如啊!」

艾司怯怯地摸了摸被恩恩扇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裡委屈地想著:那又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給你過一個好一點的生日,讓你開開心心的,這也有錯?

陶慧穎的話像一根毒刺紮在恩恩心裡,當恩恩看見艾司時,就不禁想起陶慧穎那張狂笑的臉,妒火中燒,令她失去理智,衝著艾司一股腦兒爆發出來!

「你以為文風走了,我就會和你在一起嗎?你以為搞了個生日晚會,我就要感天動地地接受你嗎?你以為你是誰呀!我告訴你——你!做!夢!就算文風沒有和我在一起,我也一點都不喜歡你!」恩恩連嗓音都吼破了,一下又一下地指著艾司痛罵。

「這下好了,你滿意了?文風被你趕走了……」

艾司倒吸一口冷氣,這和我有什麼關係,那個同學自己要離開的,而且很早就決定了的。

「他什麼都知道,你和我們住在一起嘛,他就不想理我了,嗚嗚嗚……」

「恩恩啊……」

「走開!不要碰我!嗯……」恩恩粗暴地推開艾司,發狠道,「我當初就不該撿到你!當初就不該把你領回家!我就不該帶你來城裡!

「你以為文風走了,你就稱心如意了?艾司!我告訴你,我現在不要你了,你走!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啦!

「你沒聽到我的話嗎?你還杵在這兒幹什麼?我讓你走,走啊!」恩恩聲色俱厲。

「你讓我去哪裡呀?我不走,哇……」艾司急得一下子哭了出來,聲淚俱下。

「我管你去哪裡!」恩恩硬起鐵石心腸,「你去睡大馬路,滾回你的深山老林裡,不要再和我有任何關係!」

「恩恩啊,不要趕我走啊,不要趕走艾司啊。」艾司哀求著,「我走了,沒人幫你抄作業,沒人給你們做飯吃,沒人給你們洗衣服……」

「不要你管!沒有遇到你,什麼都是好好的,現在什麼都被你搞得亂七八糟啊!我說讓你走,我讓你走你聽到沒有啊!」

艾司痛哭流涕,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恩恩突然就要趕走自己,看到恩恩又哭又罵,艾司也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滿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恩恩不要我了,恩恩她不要艾司了……恩恩不要艾司了……她不要艾司了……

無盡的傷悲,委屈,不解,湧上心頭,艾司號啕大哭,慟哭的聲音比恩恩更響亮,不管恩恩怎麼罵,怎麼哭,他就站在那裡不走。

「我不是說過不要你了嗎?你還站在那裡幹什麼?走啊!讓你走啊!」恩恩上前,推開艾司,指著門口道,「這是我租的房子,是我的家,從現在起跟你沒關係了,你不要擋在我家門口,叫你走!聽到沒有!」

又推得艾司後退了兩步,恩恩氣沖沖地往回走,艾司又跟了上來,恩恩呼地轉身,艾司停下,恩恩作勢欲踢,艾司怯怯地後退半步:「我讓你走,你耳朵聾啦!這屋裡的一切和你沒關係啦,我們和你沒關係啦!」

剛轉身走了一步,艾司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恩恩餘怒未歇,轉身指著艾司鼻子大吼:「你當我的話是耳邊風啊?你以為我跟你說著玩兒啊!」

「你讓我去哪裡嘛?嗚嗚……」

「我警告你,你再不走我報警抓你噢!鬼知道你從哪裡冒出來的!」恩恩兇惡地瞪得艾司再退半步,不解氣地又上去補踹了兩腳,踢得艾司側身後退,雙頰掛淚,等恩恩轉身,他再次忙不迭地跟上來。

眼看恩恩就要進屋關門了,艾司突然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囁嚅道:「第三條,協議期間,嗚嗚,身體所有權出讓人不得無故離開所有權人……」

「好哇!」恩恩怒極反笑,一咬牙衝進臥室,從床頭櫃翻出那張身體所有權轉讓協議來,「還有協議是吧?那我現在就告訴你——」

看到恩恩將協議橫著拿,雙手捏住了協議中間部分,艾司心中一緊,臉色慘白,哭喊道:「恩恩,不要!」

「唰!」協議被齊腰撕成兩半,艾司雙手莫名地一抖,感覺就像自己的心被撕成了兩半。

「沒有了!」恩恩大聲宣告,「沒有什麼協議了!我!和你!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唰——」恩恩一不做二不休,跟著又將艾司的心撕作四片,八片……

恩恩咬牙切齒地撕著,艾司淚眼矇矓地望著,他只感覺到自己和恩恩之間的聯絡、牽掛、羈絆,統統被撕成了碎片。

「沒有了!你看清楚了嗎?現在你可以走了吧?」恩恩攤開手,轉讓協議被她撕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碎片,像一個小小的墳丘,堆疊在恩恩的手心裡。

「滾!」碎紙片雪花般地打在艾司臉上,跟著「砰」的一聲,恩恩重重地將門關上。

「哇——啊——」走廊裡傳來了艾司驚天動地的號哭聲,他惶然揮手追逐著漫天飛舞的碎片,徒勞無功地想將它們再收攏到一起。

冷風湧過,碎紙片被吹得好遠,四散而去,艾司本能地想隨風追逐,但又捨不得離開緊閉的大門,他痛哭著,拉住門把手,用力地拍門。

「恩恩,你開門啊……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恩恩,不要趕我走……你要我去哪裡嘛……去哪裡嘛……我知道錯啦……我知道錯啦……恩恩啊……我真的知道錯啦……」

恩恩抵著門,感受著從後背傳來的震動,聽到艾司在門外大哭大喊,她鐵了心腸,冷冰冰道:「你聽著,我已經報警了,你再不走,警察把你抓起來,關到牢裡去,到時候你誰也別想見著,哪兒都去不了。你沒身份,會把你送到國外去,你永遠都回不來!」

「恩恩啊,你開門啊,你開開門啊,我有,我有身份,你不要趕我走……」艾司拍門哭訴,一個勁兒地哀求,「不要趕艾司走,你們有危險的,嗚哇……」

「哈!趕你走就有危險是吧?跟你在一起才危險呢!從今往後,我都不想再看到你!不想聽到你聲音!你走啊!」

無論艾司在門外怎麼哭喊,恩恩不為所動,一想起艾司今天的種種惡行,濺自己一身泥水,在餐廳又撒潑胡攪,還有晚上搞這一齣,一切都是故意的,艾司精心設計的,目的就是讓文風死心離開……

好可怕的心計,好陰暗的心思,恩恩隱約後怕起來,進一步想到了艾司搏熊時的瘋狂,還有在舞臺上,赤目毆打文風的場景,還有那次,非拉著自己的手不放,每次艾司和文風同時出現,似乎都沒有什麼好結果。

恩恩不覺又想到陶慧穎的譏笑和嘲諷,憋了一肚子的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砰砰砰。」

「恩恩你開門,開開門啊……嗚哇……」艾司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來哭喊,他從未如此用力地哭過,只是盡情地大聲地宣洩著心中的悲痛,眼淚一直不停地往下淌,哭得聲嘶力竭。

「開開門,恩恩你開開門,不要趕我走。」

「嗚嗚嗚……」

「哇……」

「恩恩你開門啊,我,嗚嗚,再也不調皮搗蛋了……我,嗚嗚,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嗚嗚嗚……開門啊恩恩,哇……」

恩恩依舊抵在門後,聽著艾司各種檢討認錯,各種哀求,不為所動,艾司驚天動地的哭聲響徹大樓,足足有二三十分鐘,才漸漸小了下去,依然嗚咽著。

「你說過要帶人家去美國,去普吉島,去摩加迪沙,你說找不到、找不到路就回家,你說不會丟下我不管的……」艾司聲音嘶啞地細細訴說,語無倫次,連剛剛撿到他時,恩恩哄他睡覺說的話,他都全部記得。

一陣警笛聲由遠及近,艾司打了個激靈,惶恐不安地看向樓梯口,他不知道恩恩是否打電話報警了,但是這次恩恩真的一點都沒有原諒自己的意思。

艾司將自己能想到的錯誤都認了一遍,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裡,究竟為什麼恩恩就不要自己了,而且這般決絕。

他原本打算等到雅欣、婉兒她們回來,有人幫著求情看恩恩是否會回心轉意,可是那警笛聲令艾司有如驚弓之鳥,師父的一些告誡猶在耳邊,警笛聲漸漸小了,可會不會有人突然衝上來?艾司心裡沒底。

恩恩的媽媽就是警察,恩恩不要自己了,會不會叫她媽媽來抓艾司啊?可是艾司明明沒有犯什麼錯,恩恩的媽媽也要抓艾司嗎?可是她是恩恩的媽媽啊,那……

艾司不要被恩恩的媽媽抓到那小小的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做不了的地方去。

便在此時,艾司聽到接收器傳來細微的報警聲,有人通過附近殺手盲徑,觸發了報警裝置!

這幾天,艾司隨時提防著有其餘殺手靠近他們的住處,手機可以不帶,但警報接收器是一刻不敢離身。

艾司難過地看著緊閉的大門,警笛聲和警報聲同時傳入耳中,比起被恩恩誤會、驅離,他仍更擔心恩恩她們的安危,他決定去看看。

或許過一段時間,恩恩就不會這麼生氣了吧……

聽到門口漸漸連嗚咽聲也沒了,艾司似乎跑出去了,恩恩才倚著門緩緩坐到地上,一通怒氣發洩之後,回過頭來想想,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過分了?但轉念一想,誰叫那小子敢算計自己,居然會用陰謀了,這次不給他來個狠的,指不定他還會幹出什麼事來呢。

一想到文風就要這樣走了,跟著他去美國的人卻不是自己,恩恩也委屈得想哭。

艾司來到天台上,晚風刺骨寒涼,他又剛大哭了一通,出了些汗,被冷風一吹,才意識到自己只穿了薄薄的襯衣。

舉目四望,一片茫然,城市中燈火斑斕,自己難道就要無家可歸?

警笛聲早已微不可聞,但艾司細心觀察,看到了一個黑影在對面屋頂,正藉著夜色高伏低躥,艾司生出警覺,將自己隱匿於黑暗之中,觀察對方。

那靈動的身手和熟練的選位、潛伏,都和飛哥他們那些極限愛好者大不相同,艾司幾乎第一時間就做出了判斷,那是個慣於行走於黑夜的殺手。

看樣子,那人正從觀測位離開,他什麼時候來的?看到些什麼?

艾司從對方的離開路徑判斷,那人應該看不到守在大門兩端的自己和恩恩,但是有一種預感,那人是為了觀測恩恩她們而來,艾司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艾司戀戀不捨地看了看他家的方向,臉上淚猶未乾,但未知的危機在黑暗中縈繞,前兩次對方都是一閃就消失了,終於第一次發現了對方,艾司決定跟上去看看!

11

樓頂的天台,屋外的陽臺,牆上的空調外機,缺少監控和燈光昏暗的小巷,前面引路的黑影熟練地走著殺手獨有的小徑,艾司悄無聲息地跟在其後。

本就是空曠少人的小路,要跟蹤一個反偵察意識或許位元種偵察兵還強的疑似殺手談何容易,對方很快就有所警覺,艾司按照日常的訓練,收斂全身的氣息,與黑暗融為一體,每次都在對方警覺前躲進對方視野的盲區,將一身暗夜行者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

跟了兩條街區,艾司就已經鎖定對方的目標,水貨一族,那麼對方的目的已經呼之欲出了,他發現了中午下的毒並未起效,自己和恩恩她們哪怕只有一個人沒死都足以引起對方的警覺,他去餐館找監控,要找到沒有中毒的原因。

是針對自己來的嗎?艾司心神一陣恍惚,師父的話言猶在耳:「殺手,就是孤獨的代稱,你找不到任何可以依託後背的人,你踏上這條路,你身邊的人沒有和你相同的身手,會成為你的拖累,你的破綻,你的軟肋。」

「因為你的敵人,和你同樣強大而充滿邪惡的智慧,他們若是對付不了你,就會對付你身邊的人,他們會研究你的行為方式,找出任何可能解決掉你的辦法。不要說你喜歡的人了,就連你喜歡的花,喜歡的寵物,你的任何一種愛好,都會成為你致命的缺陷,你的敵人會根據你的缺陷來佈置陷阱。

「所以一個好的殺手,除了完成目標任務,不應該有任何愛好,就連完成任務,也不能成為愛好,只是一種工作、職業……

「你身上鐫刻著殺手的烙印,有些事情不是說裝傻充愣就能躲得掉的,你不去找他們,他們也會來找你,可別怪師父沒提醒你,若有一天,他們找上你,牽連到你那恩恩,或是你身邊的其餘什麼人,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怎麼會這樣?艾司漸漸從悲痛與委屈中冷靜下來,他開始反思,恩恩今天那麼生氣,是不是中午自己破壞了恩恩的生日午宴?那些殺手是因為自己和師父的原因才想對恩恩她們下手的嗎?難道以後,真的再也不能和恩恩、婉兒她們在一起了?

「趕你走就有危險是吧?跟你在一起才危險呢!」艾司耳邊又回想起恩恩憤怒的譏諷。

艾司心中泛起巨大的無力感,他不知道該怪誰,一想到從今往後,自己就變成一個孤家寡人,便不禁悲從中來,噢不,孤家寡人還有家的,自己連家都沒有了……

艾司在昏黑的小巷裡獨自垂淚,這麼一晃神的工夫,又失去了對方的蹤跡,冷風灌入單薄的衣衫,艾司不由自主地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還要不要回去啊?好想和恩恩她們在一起啊……

可是,那些殺手找上門來,會不會像師父說的那樣,和恩恩她們在一起,會害死恩恩她們的。

艾司不想害恩恩啊,從來都沒想過……

艾司揣著手,聳肩縮背,獨行在無人的小巷中,心思百結,那以後,是不是都不能去見恩恩她們了?那大頭、夕詩姐姐、爽姐姐、周姐姐、蘇姐姐、忠伯、蔡婆婆他們呢?也都不能見了?

這麼大一個城市,艾司只能一個人嗎?艾司不要!想著想著,艾司又想咧嘴大哭,但是怕吵到街旁的鄰居們睡覺,他只能無聲垂淚。

艾司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冷風中隨意走著,恩恩的驅逐和殺手的出現都令他措手不及,毫無準備地就失去了自己心中被認定為唯一可以稱作家的地方。

不知不覺已經偏離的小巷,艾司來到大街上,平安夜的街道比平常還要熱鬧幾分,人流如織,商家們紛紛在店外擺放著各種節日玩偶,小彩燈纏繞的聖誕樹吸引了不少孩子駐足。

從這些孩子身邊經過,看著他們裹著厚厚的棉衣,一手牽著爸爸或媽媽,一手拿著糖葫蘆或玩具,艾司心理說不出的豔羨。

「嘰咕……」腸蠕動的聲音清晰傳來,艾司意識到,從中午催吐之後,整個下午都在為恩恩的生日晚宴做準備,自己還沒吃一點兒東西呢,而且專家也說了,今年海角市的冬天,明顯比往年更冷。

一波冷空氣南下,將氣溫帶到十攝氏度以下,夜晚風寒更甚,遠不是一件單薄襯衣可以抵擋的。

艾司路過飄香四溢的小餐店,更是覺得飢腸轆轆,他在一臺流動的燒烤攤前駐足十多分鐘,艱難地嚥下口水,口袋裡沒有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那雞腿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這家的耳片味道似乎也很足,小巷裡的筋斗面都飄出縷縷清香,要是能回家就好了,可以給自己炒份蛋炒飯……

經過一家賣傢俱的小店,功放里正唱著一首有些不合時宜的老歌:「我想有個家,一個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艾司怔住,眼淚唰地一下又流了出來,他怔怔地流著淚聽完了整首歌曲,這才慢慢離開。

熙熙攘攘的街頭,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無數被家長呵護的小朋友,更是心滿意足地提前得到了聖誕禮物,艾司與他們相向而行,視線從一張笑臉挪到另一張笑臉,只覺得越來越餓,越來越冷。

停留在路邊街角,打量著來往人群,艾司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他不再以那些羨慕的求憐的目光看著那些遠小於自己的孩子,他開始奔跑,迎著凜冽寒風,脫離繁華的夜市鬧區,一頭扎進人煙稀少的巷道之中,急速狂奔。

在黑暗中竭力狂奔,風乾了淚痕,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拋開心中的壓抑和無盡的委屈,沒有做錯什麼啊……滿懷期望收穫讚許和表揚的艾司,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樣的結局。

艾司憑著他那有如活地圖一般的記憶力,穿城走巷,一口氣奔跑了十餘公里,趕到雲從龍酒店時,發現已近深夜,酒店早已關門打烊了。

這裡離家已經很遠,周圍的人和環境艾司都不熟悉,走在陌生的街頭,艾司心中一片茫然。

沿著海堤前行,海風激烈而凜然,艾司腳步有些輕浮,剛才的長距離全速奔跑壓榨乾淨了他最後一絲體力,肚子有氣無力地「咕咕」抗議著。

腳步慢下來,才感到寒風刺骨,吸入的空氣令鼻尖有種痠痛的感覺,裸露在外的雙手冰涼,像有無數小刀在手背上划動。

艾司全身都微微地顫抖著,不停地捧起雙手,朝手心裡哈氣,然後雙手貼面取暖,不停地搓動,然後將手揣進懷裡。

比起身上的寒冷,心裡更是像堵了一塊大石頭一樣,胸腔頂得慌,感覺嚥下去的唾沫,都帶著一股苦澀,這種心情,艾司不知該如何訴說,他好想找人說說話,可是找誰呢?

想來想去,艾司發現,自己最先想到的,竟然是大頭!

艾司想起了和大頭一起去樓頂天台吃燒烤喝白酒和快樂時光,現在心情不好,真想去樓頂大醉一場。

可是沒有手機,也身無分文,艾司看到路邊三三兩兩稀疏的行人,決定去借個電話。

「阿姨,我手機丟了,可以借你的電話找個朋……」

「沒有沒有。」中年婦女像被蜇了一樣,急匆匆地走掉了。

那邊的姐姐在打電話,艾司抱著肩走過去。

「姐姐你好,能借你手機打個電話嗎?我的外套掉在那個酒店裡了,現在關了……」艾司吸了一下鼻涕,「我想跟我朋友打個電話。」

「哈,我的手機也沒電了,真是不好意思。」女子按下鎖屏鍵,歉意一笑,留給艾司一個靚麗的背影。

明明還有百分之五十七啊?艾司眼尖,但看那位阿姨和這位姐姐的反應,感覺好像又是自己哪裡做錯了一樣。

又找了三五個行人,結果都一樣,不是說沒有,就是各種不方便,艾司看到一張張冷漠、警惕、譏諷和充滿怒意的臉,就更加茫然,恩恩不是說過,人與人之間,要相互幫助相互信任的嗎?

艾司繼續嘗試,終於從一名青年男子那裡借到一部金立手機,只是艾司接過手機之後,那名男子和他兩名同行的同伴立刻有意無意地站成一個等邊三角形,將艾司圍在中間。

艾司沒有想那麼多,直接撥打了大頭的手機號碼。

話筒裡傳來彩鈴聲,響了兩遍,然後是:「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大頭應該是在哪裡玩,沒聽到吧?

艾司又撥打了一遍。

酒吧洗手間的隔間內,大頭楊聰跪在地板上,雙手搭著馬桶邊緣,一顆大頭深深地埋在馬桶裡,一動不動,掉落在他身旁的手機鈴聲一遍遍響起。

艾司一連撥打了四次電話,終於確認大頭現在可能不在手機旁,他無奈地結束通話電話,還給人家,縮著肩,抱著胸,時不時吸一下快要滴落的清鼻涕,繼續在寒風中孑然前行。

這時候,婉兒和雅欣已經回到了住所,一進門一下就打了個冷戰,連連呵手道:「好冷好冷,快開太陽燈。我說恩恩啊,你們兩個一前一後走了都不說一聲,害得我和婉兒等好久,打你們兩個電話也沒人接……」

看到恩恩獨自坐在沙發上,怔怔出神,雅欣愣了一下,半開玩笑道:「怎麼啦?今晚你是主角哎,公主殿下!」

婉兒看了屋裡一眼,疑惑道:「艾司呢?他還沒回來嗎?」

雅欣這才發覺屋裡少了個人,只聽恩恩硬邦邦回答道:「我把他趕走了。」

「什麼!趕走了?為什麼?」雅欣覺得無法理解。

「為什麼?」恩恩恨聲道,「文風要去美國,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艾司早就知道這件事,他一直瞞著我!我早就看出不對勁,只要文風和我在一起,他就搞各種小動作,今天一天,他都不想讓我和文風好好過。中午你們都看到啦,他在幹些什麼……」

「今天晚上也是這樣,我不知道他從哪兒找來這麼群人,他就是想讓文風死心嘛!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你們說,我給他吃給他住,把他從鄉下帶到城裡來,他就這樣報答我的!」

「可是,也用不著趕他走吧?這也太狠了吧?」雅欣訕訕笑道,看了婉兒一眼,用眼神詢問,「艾司多半還在附近徘徊,要不要去找他回來?」

「我跟你們說啊,從今天起,我馮恩恩和艾司這個人,再也沒有半點關係了,我不要他了,他愛去哪兒去哪兒,他要是還敢回來,你們誰也不許給他開門!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恩恩撂下狠話,胸口兀自起伏不定,剛剛冷靜下來的一絲情緒,又如火山般爆發。

「不是這樣的,恩恩。」看恩恩氣咻咻地要去臥室,婉兒情急脫口而出,站在路上攔下了恩恩,「不是這樣子的。」

「今天中午艾司的行為是有些奇怪,但是晚上肯定不是的,艾司怎麼會處心積慮想拆散你和文風呢?他只是想好好為你過一個生日啊。那麼多人,那麼多道具,那麼精心的安排,你知道為了做到這些,艾司有多努力嗎?你知道為了今晚,他都做了些什麼嗎?」

「你不知道。」婉兒眼眶突然就溼潤了,「你根本就沒想過,你不在意的,但艾司,他傾盡了全力啊!在雲從龍大酒店包下大廳要花多少錢?你想過嗎?那些錢,艾司怎麼掙來的,你知道嗎?他賣血啊!恩恩,他打五份工,恩恩?我們認識、熟悉的那個艾司,他的心裡,根本不會有陰謀詭計這個概念啊。你應該知道的啊,恩恩。」

婉兒越說越激動:「當初我們決定收留艾司,難道僅僅是出於好奇和憐憫嗎?摸著你自己的良心想一想,艾司進城之後,究竟是我們照顧他多一點,還是他照顧我們多一點?他沒有提過任何要求,他把我們當作親人,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啊!他不管做什麼,都是為了能讓我們開心一點,尤其是你……」

雅欣在一旁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你沒感覺到嗎?你怎麼可以這麼狠心?艾司他不是你養的寵物!不是你的出氣筒!不是你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的,他是人,是人啊!」

恩恩被震住了,平日裡說話都細聲細氣的婉兒居然會吼她,關鍵是,婉兒說的似乎是實情,令恩恩無言以對。

「喂,恩恩啊,我也覺得你今晚是做得有些衝動了,艾司有錯,但罪不至死嘛……」雅欣也和婉兒站到了同一陣線。

「你們——」恩恩顯然沒有預計到,兩個死黨居然會站在同一陣線替艾司說話,她其實也知道自己有些無理取鬧,可當時那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如果那時候婉兒和雅欣都在就好了。

恩恩坐回沙發上,支起胳膊,將臉埋進手心裡,氣餒道:「那你們說我該怎麼辦嗎?你們沒聽到陶慧穎罵得有多難聽,這次文風走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他根本就沒跟我提過這件事情,就是因為他早就知道,艾司和我們住在一起……」恩恩嚶嚶地哭了出來。

雅欣和婉兒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只能坐下來安慰恩恩,一面說陶慧穎說什麼都當她在放屁就好了,你認真的話就輸了,一面又說司徒文風也不是好東西,辜負了恩恩的一往情深,這種男人就不值得留戀……

婉兒也委婉地提了一下,文風要走是文風的決定,錯不在艾司,這種處理辦法對艾司太殘酷了,也欠缺考慮,應該想個更穩妥的辦法。不管怎麼說,總歸要先將艾司找回來才是。

可是手機根本聯絡不上艾司,恩恩冷靜下來,這才回憶起,艾司似乎只穿了一件單衣,而且也沒用鑰匙開門,會不會他的外套還在酒店?

同一時間,無數的樓頂天台站滿了人,大家相互打著招呼。

「哎,老王,你也帶你家孫女上來放天燈啊?」

「是啊是啊,幼兒園老師說今晚搞的活動嘛,時間都定好了的。欸,那不是小張嗎?你也來了?你是跟誰啊?你侄女?」

「沒有啊,王老師,我們公司經理下發的任務,這個點上來放許願燈啊。」

「哦,是不是政府搞的啊?好像很多學校和企業都有這樣的要求啊,這個有點意思啊。」

「反正是上面發的,會不會弄啊,我這燈罩都弄好了。」

……

手腳冰冷,深夜寒意刺骨襲人,艾司哈出的氣都變成了白白的薄霧,他不停地搓著手,哈著氣,身體有些不受控制地瑟瑟抖著。

艾司儘量挑選小巷行走,兩旁的高牆可以擋住南下的寒風。

又累又餓,飢寒交迫,昏黃的路燈拉出長長的背影。艾司第一次感受到那種被遺棄的無助,但是這一次,他沒有哭,在他那簡單的小心思裡,恩恩都不在,要哭給誰看呢?

路上聽到的那首歌,不斷地回想在耳邊,越是孤獨寂寞,越是寒冷飢餓,艾司越想回家,回到那個屬於他的小沙發上,蓋兩床被子,軟軟的,暖暖的。

想到街上那些小朋友,艾司越發顧影自憐:「他們都有媽媽,艾司卻沒有,恩恩又不是艾司的媽媽,媽媽在哪裡啊?艾司好想有個媽媽,有個家。」

走累了,再也走不動了,艾司難耐腹中的飢餓,掀開路邊一個垃圾箱,箱子裡扔著幾個吃剩的盒飯,飯盒上還能看到熟悉的「天天見」標誌,艾司莫名感到有些熟悉的暖意。

少許的飯盒翻開,裡面還有一小半米飯和食物殘渣,艾司悻悻地關上垃圾箱,不行,恩恩說過,要講衛生,不能隨便吃不乾淨的東西。

這裡是條死衚衕,小巷的盡頭,艾司只覺得腹中如擂鼓,雙腿若灌鉛,他緩緩地依著牆坐下,暫時就在這裡歇一歇吧,將身體蜷起來,雙手抱膝,艾司枕著自己的膝蓋,側臉盯著小巷唯一的出口。

「我想有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時候,我會想到它……」那首歌的旋律突兀地又出現在腦海裡,艾司抱緊雙膝,倔強地不讓眼淚掉出來。

「我想有個家,一個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驚嚇的時候,我才不會害怕……」可是冰冷的牆壁散發出的寒意,卻總讓艾司想起家裡的溫暖,往常這個時候,恩恩她們應該已經睡了,沙發上還殘留著她們身上淡淡的香味……如果是週末,這時候或許會有一桌子燒烤和零食吧?有時候是在天台,那個時候吹著風,怎麼從來沒有感覺到這麼冷?

「誰不會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沒有它,臉上流著淚,只能自己輕輕擦……」艾司昂起頭,用力地用鼻腔吸了口氣,寒冷的空氣,總是讓鼻尖酸痠痛痛,清鼻涕總是想流下來。

「我好羨慕他,受傷後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單地,孤單地尋找我的家……」艾司伸手擦了一把鼻涕,誰說艾司沒有家了,艾司有家的。

他站起來,在牆根找到半塊磚頭,在地上畫出灰白的直線。

艾司的家裡,有一個長長的沙發,有一張四四方方的桌子,有四張高靠背的椅子,有一個大大的書櫃,書櫃比艾司的身體還要高,上面分三層,下面有個桌面,可以做作業的,下面是兩個小櫃子,櫃子裡面放滿了書。

灰白的線條從地上蔓延到牆上,艾司的手發抖,但每一筆、每一根線條,都畫得筆直。

這裡要開一道門,裡面是臥室,臥室裡有一張大床,兩個床頭櫃,一個大大的衣櫃,掛滿了衣服,還有一個小茶几,就在靠窗的位置。

線條又從牆上蔓延到了地上,艾司畫好小茶几,又回到床的位置,床上要有枕頭,兩個,不,三個軟軟的枕頭,有一個艾司可以抱著睡。

看了看,家裡還缺點什麼,艾司又畫了廚房,畫了廁所,畫了電視機、冰箱、洗衣機……

可是總感覺還缺點什麼,為什麼總有冷冰冰的感覺呢?

噢,還有媽媽,媽媽一定在家裡,等著艾司回家呢,媽媽不會趕艾司走,永遠都不會。

艾司開始勾勒自己的媽媽,媽媽有長長的頭髮,媽媽的臉是橢圓形的,彎彎的眉毛,笑起來很好看的。

媽媽穿著長長的裙子,不行,天氣太冷了,媽媽穿的是大衣,要穿厚厚的褲襪,給媽媽圍一條圍巾,媽媽的脖子就不會冷了。

將媽媽畫完,艾司將磚塊扔回牆角,滿意地看著小巷,這裡就是艾司的家,有暖氣,有媽媽,艾司扁了扁嘴,忍住哭,露出微笑,蹲著地上,凝視著自己勾勒的媽媽。

還是有一點像恩恩……忽然頭頂青筋一跳,顱內某個區域過電般似的一麻,艾司的微笑消失了,已經經歷過好多次,他很清楚,這是頭疼發作的前兆!

這才剛一週啊,怎麼會……

艾司咬緊牙關,捏起拳頭,像小松鼠捧起一顆栗子那般雙臂蜷於胸前,努力地擠出一個微笑,最後看了那畫像一眼:媽媽,請保佑艾司。

他側身躺了下去,身體縮成一團。

「呃——啊——」小巷深處,傳來重傷野獸般的低號,艾司顫抖著,痙攣著,他咬牙抵抗著。

躺在媽媽的懷裡,枕著冰冷的地面,艾司彷彿覺得,哪怕身在劇痛中,自己也能感到有一絲絲的暖意。

恍惚中,艾司的目光似乎透過了小巷的高牆,看到了深邃的夜空。

此時的夜空,星星點點,好像夜裡憑空多出了無數星星,意識還未喪失,艾司依稀記得,今晚為恩恩安排的最後一個節目應該開始了,也不知道恩恩能不能看見。

「恩恩啊,生日……要快樂喲。」

12

十一點五十五分,一盞又一盞的孔明燈從各個高樓頂端升空,有幼兒園的家長帶著小朋友來燃放的,有黃氏食品企業和天天見的員工們,有醫生護士和熱心患者,也有各個機關事業單位的員工……

他們按住址,按片區劃分,在同一時間段放飛,沒人知道是誰組織的這次活動,也沒人知道這是一次近乎打破吉尼斯世界紀錄的孔明燈同時放飛。

原材料都是從廠家直接購買的,只有燈芯蠟燭做了特殊處理,裡面加入了鎂,當蠟燭燃到一定程度時,燈芯就會自動點燃鎂光,到時候的發光強度是平常的上百倍。

無數的孔明燈升上夜空,一開始大家還不覺得,可很快就發現附近的樓頂也有不少人燃放孔明燈,一朵又一朵,像螢火,點綴著夜空。

遠處還有,更遠的地方還有,到底有多少人同時在燃放孔明燈啊?

大家都愣住了,看著孔明燈越飛越高,一時不願離去。

十二點整,孔明燈群飛到了足夠的高度,燈芯也燃到了既定的位置,開始噴射鎂光,就像啟明彈,升到了最高空,突然大放光明。

一盞,兩盞,三盞,無數盞……

像是遙遠的焰火,點亮了夜空。

人們驚呼,愕然,不知所措,這到底是神蹟,還是巧然?

難道說,這個奇蹟,就是在自己手裡創造的?

夜空下,數萬盞孔明燈,飄到了既定的位置,它們同時璀璨,彷彿有著某種神奇的魔力,在漆黑的深夜勾勒出魔法的軌跡。

炫白的鎂光,高懸穹頂,在夜空下書寫出幾個大字:

「恩恩生日快樂。」

那一刻,在海角市這座近兩千萬人口的城市任何一個角落,只要抬頭,彷彿如群星組成的巨大的懸空祝語,皆清晰可見!

還在房間裡陪著恩恩一起沉悶的兩個女生,婉兒最先發現異常,窗外突然變亮了,就像有聚光燈打在視窗一樣。

婉兒驚奇地朝窗外探了一眼,那目光,就再也收不回來,她捂住了自己的嘴,要很努力才能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婉兒一手將恩恩拉到窗前:「恩恩,你看吧,這就是艾司給你準備的禮物。」

恩恩也愣住了,突然間,一些原本早已淡忘的事情,從記憶的深處泛起漣漪。

「來,我們拉鉤……」

「不許告訴別人噢……」

「我希望生日那天,能和喜歡的人坐上豪華轎車,在宮殿一樣的酒店裡來一場豐盛的燭光晚餐,有樂隊專場演奏,玫瑰花瓣雨下個不停,還要有焰火……」

魔法一般的南瓜馬車,宮殿一樣的燭光晚餐,玫瑰花瓣雨下個不停,專人專場的音樂演奏,還有那跨海大橋上,以及此時此刻,滿天的焰火……

恩恩全都想起來了,她感到自己的靈魂在戰慄,是啊,自己怎麼會沒有想到,自己滿心以為是文風準備的驚喜,誰能猜中自己所有的心事,誰能滿足自己對所有浪漫的憧憬,一直以為,那個人是文風,夢中的王子……卻忽略了,身邊的艾司!

那個傻瓜,自己只是說來玩的,根本早就已經忘記了呀!

恩恩佇立在陽臺上,看著夜空中如火花般絢爛的生日祝語,想起婉兒情緒失控時吐露的真相……

「你知道他為了今晚他做了什麼嗎?……他賣血啊!」

每一個字像針扎一樣刺進心底,刺到最柔軟的地方。

「你怎麼能這樣對他!你怎麼可!以!」

「他不是你養的寵物……他是人,是人啊!」

那個傻瓜,或許在知道自己的心願之後,就從未停止過,朝著這個目標而努力,而婉兒她們知道的,一定只是這種努力的一小部分。

恩恩突然開始後悔,那如刁蠻公主般的恨意,來得快,爆發猛烈,消退也快。

以艾司那樣的性情,怎麼能在這座城市裡流浪生存,他會遭受怎樣的痛苦與磨難,一想到這些,恩恩心裡就有些發慌。

恩恩仰望夜空,那斗大的祝語正迸發出最後的光芒,行將消散,她羞愧低語:「婉兒、雅欣,我們……把艾司找回來吧。」

「打他電話,恩恩你來打。」雅欣立刻響應。

「剛才就打了啊,他的電話打不通。」婉兒提醒道。

「那找誰啊?」

「問問忠伯吧,你有電話嗎?」

「我找找看,記得艾司給我留了一個。」

「喂,忠伯,艾司在你哪裡嗎?」

「沒有啊,他不是忙著給恩恩過生日嗎?都好久沒來天天見了。」

「哦,沒有啊,不是的,今天恩恩罵了他兩句,他就跑出去了,麻煩您看到他給我們說一聲,謝謝啦。」

「喂,蘇姐姐嗎?艾司有沒有在你們那裡?」

「咦?他不是在給你們過生日嗎?他跑上跑下都忙了快大半個月了吧?怎麼了?」

「沒,沒什麼,今天他和恩恩鬧矛盾了,我們在找他,麻煩您看到他了跟我們說一聲,謝謝了啊。」

掛掉電話,恩恩三人面面相覷,突然發現,除了忠伯和蘇姐姐,她們對艾司的瞭解實在有些少。

午夜時分,艾司從昏迷中醒來,身上忽冷忽熱。

生病了,艾司清楚,在劇烈頭痛的折磨下,自己一天沒有進食的身體極度虛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小巷地上滾到了角落裡,寒意侵襲,渾身肌肉痠軟無力。

他打了個寒戰,抱著胳膊靠坐起來,腦袋昏昏沉沉的,艾司伸出手指蹭去鼻腔和耳朵裡流出來已乾涸的血跡,肚子好餓啊,如果有點吃的就好了。

艾司捧起雙手,哈了口熱氣,捂了捂有些發燙的臉,吸了吸鼻涕,縮著肩搓動著雙手,又抱緊了胳膊,身體有些抑制不住地發抖,如果能喝口熱水,應該就會好一些吧。

靠著牆角,艾司幽幽地想:恩恩應該已經不生氣了吧?現在回家去敲門,恩恩會不會給自己開門呢?不好不好,現在恩恩她們應該已經睡了,可是,明天早上沒有人叫她們起床,她們會不會遲到啊?

後腦枕著牆,仰望夜空,天上有微微閃爍的光芒,在移動著,艾司興奮起來,是流星嗎?一定是流星吧?

恩恩說過,心願完成的時候,流星會再次出現噢,恩恩的心願應該已經達成了吧?隨即艾司有些落寞地低下了頭,恩恩的心願完成了,可是艾司的心願呢?

花菜不會再回來了,艾司好想再看到花菜那雙看起來好無辜的大眼睛,再摸摸它身上那柔軟的毛,那尾巴掃在臉上身上癢癢的感覺。

艾司埋頭於膝間,模糊了淚眼,微微地抖著,夜,似乎更深更冷了。

忽然有細碎的聲音傳來,在寧靜的午夜被艾司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抬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黑暗中,出現了兩點豆黃微綠的光。

黑暗中,有一物踏著牆根而來,它輕靈敏捷,疾動無聲,與黑夜渾然一體,只有那兩點幽幽碧光,神秘而靜美。

小傢伙漸漸靠攏過來,距離艾司不足兩米遠,月光星輝下,一身緞子似的黑色絨毛,四朵蓮花般的白色小爪,純白的v字領,依然是那般紳士而優雅,那般高傲且獨行。

是小貓啊!一看到那標誌性的雪白v字領,艾司立刻想起了小黑貓面對體形是自己近百倍的雄獅時,依舊不顧生死,一次次發起衝鋒的勇敢壯舉。

失去了相依為命的小黃貓後,這隻小黑貓顯得更加健碩,沉穩而內斂,它那狹長的豎瞳在黑夜裡瞪得渾圓,兩眼對映出幽幽碧光。

它在距離艾司一點五米的地方停下,一前一後兩腿撐地,另外兩條腿懸在半空,虛點地面,似進似退,它一直盯著艾司,微微將腦袋偏轉三十度,似乎認出了這個少年,曾幫助自己打跑了不可戰勝的兇獸。

它依稀還記得那手心的溫度,還記得在自己傷心欲絕時,這個少年每天送來的食物,另外兩隻腳終於落下,又向前探出了半個身子。

「小貓啊,沒想到我們又見面了,你過得還好吧?」艾司牙齒打著戰,微微地問著。

「喵——」小貓做出了回應,又走了兩步,已經來到艾司身旁,從下仰望艾司,但那高昂的頭顱,卻有一股居高臨下的氣勢。

小貓看著艾司泛著淚花的眼睛,眼神中,彷彿有些不解,但又有一股傲然,似乎在說:「少年,看開點,我們都是純爺們兒,有什麼坎兒是過不去的?」

艾司伸出手,想摸摸小貓的頭,小黑貓卻一個箭步,躥到了艾司的腿上,窩進他的懷裡,艾司瞬時就感受到了,那股生命間相互倚靠產生的溫暖。

那溫潤的暖意,在這凜冽的夜裡,像一團火焰,舒服得令人想呻吟出聲來。

艾司心想,一定是小黑貓見自己冷得發抖,來報恩來了,恩恩說過,多做善事,定有福澤,果然是沒錯的。

「喏,小貓啊,我們算第二次見面了吧,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喵……」

「你叫小喵啊,我叫艾司,很高興認識你。」艾司伸出一隻手來。

小喵狐疑地看了艾司一眼,又看看艾司攤開的掌心,試著抬起一隻小白爪,艾司輕輕地捏住小白爪,搖了搖:「你好你好。」

「肚子好餓啊,小喵你有沒有什麼吃的啊?」

「喵——」小喵站起身來,艾司的肚子發出「咕咕」巨響,小喵的一隻耳朵動了動,抬頭看了艾司一眼,一臉的不屑,似乎在說:「你這樣不行啊,少年,連吃的都找不到,是沒法在這座城裡生存下去的。」

「咕……」回應它的是艾司的肚子。

小喵耷著眉眼,頗有了些無奈地望了艾司一眼,彷彿在說:「真是服了你了。」

它起立轉身,回頭「喵」了一聲,「等著我」,四腿在艾司肚子上一蹬,輕靈若煙,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不到一分鐘,小喵又趾高氣揚地出現在艾司面前,嘴裡叼著一隻半大老鼠,得意地看著艾司:「學著點,出來混,得有真本事。」

「小老鼠啊?」艾司有些為難的樣子。

小喵眉頭一皺:「你還要怎樣?要求不要太高噢,少年。」它一鬆口,將老鼠放在了地上。

那隻半大老鼠並未死去,得了自由,眼珠滴溜溜一轉,腦袋一低,身體一縮,就想躥出去。

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小喵抬起一隻爪子,「叭」就將老鼠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它朝著艾司昂頭,意思是說:「怎樣?少年,食物就在這裡,你愛吃不吃。」

見艾司還猶豫,小喵抬起爪子拍了拍老鼠的背,驚得小老鼠不敢動彈,意有所指:「我一抬手它就跑了喲?你確定你肚子餓?少年?」

艾司捉住老鼠尾巴,小老鼠似乎預知了自己的命運,團成球狀在艾司手上翻滾掙扎。

小老鼠好可憐,艾司於心不忍,可是艾司生病了,不吃東西就沒辦法補充體力,沒有體力就無法康復,沒有好的身體,就沒辦法和壞人做鬥爭,保護恩恩她們,艾司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開始禱告:「對不起老鼠爸爸,對不起老鼠媽媽,對不起老鼠爺爺,對不起老鼠奶奶,艾司肚子餓,要吃掉小老鼠!」

夜幕下,寒風中,一座城,一個少年,一隻貓。

西郊別墅內,電腦螢幕又開始閃爍。

「聽說小夢你連續兩次失手了?具體說說,怎麼回事?」

小夢撇嘴道:「我先用的契訶夫三段毒,下在牙膏裡,按延時算一週時間也該死了,但是她們好像一點事都沒有,今天我在她們進餐的地方又用了貝類毒素,劑量和效用與毒死卓思琪那次相當,但眼鏡提醒我沒有收到任何反饋,所以晚上我又去目標家查探了一下,目標果然還活著。」

別墅陰影問:「找到失敗的原因了嗎?」

小夢搖頭:「那家海鮮館的監控是個擺設,不過我很確定毒是下到了目標的食物當中,她們為什麼沒有中毒,我也很費解,而且……今晚觀測目標,在我返回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被人跟蹤了!但我七次反偵測都沒發現對方的蹤跡,不知道是不是那個同行。」

「不會。」眼鏡肯定道,「我們那位同行已經確定離開海角市了,是小夢你連續失手之後,多疑了吧?」

「你好意思說我?你先找到那個矮子到底給誰打了電話再說吧。」小夢立刻針鋒相對。

別墅陰影制止道:「夠了,目標是名單上的人嗎?」

「呃,不是,她是名單外的。」眼鏡回答道,「我覺得暫時不動她也行,她媽是海角市重案組的頭兒,動了她恐怕還有點麻煩。」

別墅陰影思索道:「她本人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嗎?」

「那倒沒有,就是個普通高中生,是從我們撒的大網裡找到的。」

「兩次都失敗?還懷疑有人跟蹤?」別墅陰影謹慎道,「不太可能是巧合,殺還是要殺,不管是名單內還是名單外,任何一個不穩定因素,都有可能讓我們的計劃功虧一簣,既然發現了,就要清理乾淨。這樣,先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就讓蟋蟀去殺,記住,做得巧妙點,只能是意外身亡,別讓她媽察覺什麼。」

蟋蟀大喜:「放心吧老闆,我不會失手的,小夢,你那毒不死的目標叫啥?」

「馮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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