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檔案5 第五章 為求真相險喪命 一心了願痛失家

1

姜勇從昏睡中醒來,愣了幾秒,突然翻身坐起,這是在哪裡?我怎麼會在這裡的?

他仔細回想一番,有點頭痛,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他檢查了一下隨身衣物,還好,都在。

自己是和衣而眠,應該沒有發生什麼吧?

姜勇拉開窗簾,證實了自己確實在某個賓館,他努力地回想自己是怎麼來的,但是發現大腦對昨天一整天的事情都是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

為什麼會睡在賓館?昨天一天干了些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第一次面對這種突發情況,姜勇驚出一身冷汗。

他開始嘗試著回溯事情的經過,找到前臺,亮出證件,詢問自己是何時與何人來到賓館的。

結果是自己喝得爛醉如泥,被另一名警員送過來的,相貌一描述,李開然?

我竟然在有重要案情的時候喝得爛醉如泥?還讓李開然把自己送到賓館?開什麼國際玩笑?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姜勇立刻打電話向李開然求證。

李開然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不過還是儘量將昨晚的情況進行了真實還原。

姜隊強行命令自己去陪酒,在酒吧又說了工作壓力大,上級限定了時間,自己對付的又是同僚,裡外不是人,一邊抱怨一邊猛灌自己,最後喝得不省人事。

姜勇聽得不寒而慄,那個人真的是自己嗎?自己雖然承受了一些來自上級和同事的壓力,但怎麼可能如此歇斯底里?而且就算自己要暴露內心深處的軟弱,也不會找李開然這貨來做推心置腹的聆聽人啊!

肯定是哪裡搞錯了!昨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受到了什麼刺激?才會找李開然來陪酒,還喝得爛醉。

姜勇又問李開然在拉他陪酒前自己在做什麼。

「查卷宗啊。」李開然肯定道,「你突然回來,然後又將卷宗似乎很仔細地看了一遍,當時,大家,都還在呢。姜隊,您該不會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吧?」

姜勇不說話,李開然很有經驗地說道:「喝醉了吧,剛醒可能是有些頭疼,也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過幾天就好了……那真的是您要求我送你去賓館的,我對天發誓!我,我膽子再大,您沒發話,我敢把您往賓館送?」

李開然掛掉電話,裝模作樣地抹了兩把臉,對周圍的人說道:「怎麼樣,我說要出問題吧,把我給嚇得,一身汗啊!」

張子成嗤道:「得了吧你,瞧你裝的那可憐樣,石頭姜要過來了?」

李開然道:「嗯,他馬上趕過來親自問情況,我覺得吧,他肯定在那賓館和情人開過房,熟得很!哥兒幾個,待會兒可要給我做證啊,要石頭姜說我把他那啥了,我可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啊!」

茜姐敲擊著鍵盤發表意見:「就知道在那兒嘴貧,你還是多想想辦法,怎麼把我們的司徒大隊長給救出來吧。」

李開然苦著臉道:「茜姐,我也不是不想幫笑哥,咱沒那能耐啊,石頭姜揪出那麼多線索,每一條都拽得死死的。你說,哪條線索的挖掘我們沒有跟著參與,有多少線索是我們自己的手給挖出來的?我也很想相信笑哥沒有幹那些事兒,但是這次……真的翻不了案了!」

茜姐冷笑:「說司徒笑暴怒下失手殺人我信,說他家裡藏了兩百萬美元,哼!我說什麼也不信!」

「問題不是我們信不信,證據都擺在那裡,那得看法官信不信啊。」張子成跟了一句。

朱珠望著天花板,無奈道:「啊,我也覺得笑哥不是那樣的人,唉,可是,確實太多證據了,聽說笑哥連一條反駁都給不出來。」

「我現在都還記得,笑哥帶我去看孟慶芝家火災現場時給我說的話,我相信肯定不是笑哥做的,肯定是有人故意整他,只是我的經驗不夠,猜不到對方是怎麼做到的。」章明輕聲細語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張子成搖頭道:「沒用啊,要說起來,還是笑哥自己動作太大了,如果他不去搞那什麼勒索信,他不是堅持一個人去調查,根本就沒這些事兒,現在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楚了。」

李開然示警道:「喂,幹活兒幹活兒,老劉來了。」

同樣對司徒笑的案子憂心忡忡的還有他的老同學、老朋友、老搭檔高風,侯偉南的屍檢他被要求避嫌,但報告他看了無數遍,屍體眼玻璃體液渾濁,屍溫,胃內容物,內部器官腐殖程度,加上環境溫度推斷,不管從哪個方面看,死亡時間都在四天左右。

而屍體上那些傷痕,絕對是死者身前留下的重擊瘀青,死後造假他鐵定能分辨出來。

現在似乎陷入了一個僵局,司徒笑很篤定絕對不是與侯偉南發生了激烈搏鬥,屍體上的證據又無一不在說明司徒笑撒謊。

還有其餘那些證據,一樁樁,一件件,以個人情感來說,他打死不信這些事情是他熟悉的那個司徒笑乾的;但從物證學來說,時間跨度很長,地域分佈也很廣,這麼多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你還敢說你毫不知情,毫無干係?

高風也曾考慮過,有專門的組織或機構,不惜花上十天半個月,處處針對司徒笑,專門為他製造各種陷阱,並將所有不利線索都指向司徒笑。

但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在刑偵史上從未有過這種案例,至少高風不知道,他從未經歷過。

還有,司徒笑多大能耐,讓人家費時費力為你佈置這麼多陷阱?幾個月地一天到晚跟著你?兩百萬美元更是不知釘進多少人的心裡,將軍將得死死的。

你司徒笑何德何能,有人肯出兩百萬美元來冤枉你?不管從哪個方面想都沒這種可能。

換言之,你司徒笑一個小小刑警,居然敢私自吞下兩百萬美元這麼大一筆鉅款!多少老員工,拼死拼活一輩子,又有多少領導,勞苦且功高,他們所能擁有的錢,還沒有你手中這筆錢的零頭多!

而警局的同事則會更加不忿,你司徒笑平日裝出一副無慾無求的清高模樣,天天加班做形象工程,背地裡居然一肚子男盜女娼,好傢伙,不動聲色就吃下這麼大一筆橫財,若不是督察處的姜隊長髮現蛛絲馬跡,只怕大家還被你矇在鼓裡!

那兩百萬美元一擊,直接擊在人性上,來得好狠!高風甚至懷疑,面對這樣的局面,只怕就連司徒笑他帶領的那個小組的核心成員,也難免會有別樣的心思。

電話響了,曉玲打過來的。

「怎麼樣?司徒的案子現在什麼情況?」

「情況很不利,屍檢報告我看過了,我還親自去驗過,死亡時間和司徒被麻醉昏迷的那天時間吻合,各方面的證據都對司徒很不利。上面也很重視,這次司徒,恐怕很難翻案了,唉……」

「你說什麼呢?高風,我真不敢相信,居然從你嘴裡說出這樣的話來!司徒笑不是你很好的哥們兒嗎?他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你要搞清楚,現在除了我們,沒人能幫司徒了!就算零口供,只要證據鏈完整,司徒他殺人藏錢,會判死刑的!」

「我知道!我還不清楚嗎?只是現在沒辦法啊!上面盯得很死的。那兩百萬美元,司徒根本沒辦法說清來源,恐怕除了我們,也沒人會相信他,現在我身邊的同事全都在議論那兩百萬美元。而且其餘的證據,我真的是找不到一點可疑的地方。那些證據,怎麼看都只能和司徒有關係,司徒他自己也是作,他好端端地搞什麼勒索信嘛,現在真的假的混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連找突破口的辦法都沒有。」

「嘖,你還是法醫呢,刑偵素養連我個外人都不如,我今天去了趟龍城,你猜怎麼樣?」

「什麼!你——你怎麼敢一個人就跑到龍城去了!你難道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你一個女孩子,跑到那裡去,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別用那種口氣教訓人,我大白天去的,那裡是匪窩又怎麼樣?他們還真敢無法無天啊?我跟你說,我問到有圍觀的人,他們承認,確實看到司徒笑在追一個男的,而且那個人絕對不是侯偉南,體形不像,說那個男的身高和司徒差不多,侯偉南才一米八,比司徒笑矮一截呢,而且也沒那個人壯,我拿照片給他們認過了,都說不是侯偉南。」

「那……他們肯出庭做證嗎?」

「這個……」

「是,那天是有不少人看到了,我們警方也調查過,問題是他們不願意出庭做證,而且這也不是證據鏈上最關鍵的東西啊,那個地方真的太危險了,你怎麼……你怎麼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自己跑過去了?」

「你嚷那麼大聲幹什麼?人家也是想幫忙嘛,看你兩天沒閤眼了,讓你休息一下。我告訴你,我很清楚司徒是被人陷害的,而且估計就是和你們調查的案子有關。」

「怎麼說?」

「我仔細想過這個案子發生的全過程,這裡面最突兀的一點,就是那個神秘出現的王述,他用電話指揮司徒跑來跑去的,而且司徒去中鑫大廈,也是因為看了他皮箱裡留下的東西,其實這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疑點,只可惜司徒……」

「那個笨蛋,明明都已經千叮嚀萬囑咐他要小心了,還這麼容易就上當了,平時……平時看他辦案還是蠻有條理的嘛,這次不知怎麼就失心瘋了。」

「這個還真不怪司徒,你知道有些騙子的謊言明明很容易被戳穿,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上當嗎?比如那些自稱香港富婆,但是老公不能生育的,騙那麼多錢,還有那麼多人信。就是因為他們抓到人的軟肋了,你們男人,哪個不貪財,不好色,有這種好事兒,完全喪失判斷能力,什麼資金凍結,什麼交所得稅,人家說什麼都信,而且騙子還能讓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當,為什麼?就因為這些人被騙了之後,他們自己內心深處渴望這不是騙局,這都是真的,自己可以抱得美人歸,還有一大筆財富從天而降,所以他們潛意識裡就拼命地給騙子找理由,不管那個謊言有多爛,這些上當的人總能自己想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並且深信不疑。這就是抓住了人性來設定騙局。」

「這和司徒有什麼關係嗎?司徒比那些人,應該還是要好一些吧?」

「道理都是一樣,現在我們回過頭來分析,發現王述這個人出現的時機過於敏感,而且他的行為很可疑,那些電話也充滿了陷阱的味道,可是在當時,那些騙子抓住了司徒的弱點,就是急於破案!當時伍家兇案基本已經擱置了,而卓思琪那些影片引發的淫亂派對,受賄索賄案,也馬上要告尾聲,司徒心裡一直很急,他急於從侯偉南失蹤案和梅恩書死亡案中找出它們的聯絡,和伍家兇案的共通點。而且司徒笑是一個破案狂人,他深信不疑的事情就是,每一起案子的發生都有它必然的原因,他堅信侯偉南的失蹤案肯定有不同尋常的地方,伍家兇案還沒有結束。所以不管王述的行為有多可疑,司徒他都會在心裡,為王述的行為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壓根兒就沒想過,所有的一切,都是針對他佈置的一個圈套;可以說在姜勇將那些證據找出來之前,司徒絕不會想到,他已經在這裡面陷得那麼深,走得那麼遠。」

「現在分析這些有什麼用啊?曉玲,如果靠分析能把司徒救出來,我倒是不介意和你討論三天三夜。」

「你這個笨蛋!你比司徒笑蠢多了!你們兩個,你們兩個都是蠢貨!老孃是在教你!要堅定你的信念!我看你信心全無,就你這副樣子,還怎麼救司徒?」

「我,我這不是實在想不到辦法,給急得嗎?」

「首先要統一我們的思想,我們參與了前期的調查,我們要相信,司徒在看守所給你說的一切,都是真實可信的,那麼現在出現的這些證據,就是有人在故意整司徒,你暫時想不到辦法,只能說明陷害司徒的人手段高明。但陷害就是陷害,我們不能自己在心裡就動搖了,是不是司徒對我們說謊了?要是我們都這樣想,那救出司徒的可能性,才真的是渺茫了。」

「我……我從沒那樣想過。」高風臉紅了。

「沒那樣想就好,那麼現在我給你指幾條路,你再幫我想想,看還有什麼遺漏的地方,到時候我們一人查一條線索,總有蛛絲馬跡吧,那個中鑫大廈,不是說全部被重新粉刷過嗎?姜勇也說那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那麼多人,來來去去,肯定會留下點線索,調看周邊道路監控,他們想要不引人注意,就得使用交通工具,嗯……嗯……」

「然後呢?」

「然後,然後最好能順著這條線追查到幕後主使,最不濟也能證明中鑫大廈的佈置不是司徒做的。另外還有一點,就是司徒笑和那個蒙面兇手打鬥的爛尾樓,根據司徒說的,那個人中了他一槍,從十六樓高往下跳,司徒馬上趕到樓層邊緣,人卻不見了,這裡面肯定有鬼,應該再仔細地檢查一遍爛尾樓。」

「嗯,還有呢?」

「還有……還有……啊,還有子彈!司徒說過,他擊中了那名兇手,但那人在他開第二槍前就跑到了樓層邊緣並跳了下去。我們都是學醫的,你應該清楚,如果子彈卡在他腿裡,他不可能移動得那麼迅速,只能是貫穿或者擦傷,我不明白他們是怎麼把現場另一個人的痕跡給弄沒了的,但是子彈若是擊穿了那個人,它肯定掉在了樓外,只要我們能找到那枚子彈,上面絕對有兇手的資訊,它的彈道也吻合,那麼在中鑫大廈,就完全有可能是別人趁司徒昏迷時拿走了他的配槍……」

「ok,就算你說得都很有道理,可是曉玲,我們到底要證明什麼啊?」

「證明司徒笑沒有殺侯偉南啊。」

「沒用啊,曉玲,就算找到了子彈頭又怎麼樣?充其量只能證明司徒當天打中了另外一名疑兇,可是證明不了司徒笑在中鑫大廈沒有開槍殺人,就像我的驗傷報告,只能證明司徒笑體內代謝過麻藥成分,而無法證明司徒笑是否真的被麻醉了一樣。」

「你個笨蛋,我們只需要仔細比對司徒的口供和姜勇提供的證據,如果我們能將證據鏈上每一環的破綻都找出來,那還不能說明司徒笑是被人陷害的嗎?」

有道理啊,如果一個兩個問題,不能說明問題,那麼所有環節都出現了問題呢?就算不能證明司徒笑無罪,起碼也能在法官那裡混個同情分啊。

曉玲一語驚醒夢中人,高風醍醐頓悟,二人一合計,先將司徒笑的口供和姜勇的證據中容易發現破綻和不容易發現破綻的地方區別開來。

諸如司徒笑在中鑫大廈被麻醉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是知情還是不知情;還有他被假王述的電話先後引到駟馬橋和桂花路附近,他去那裡做了些什麼,有沒有購買什麼,這些不好找出證據來證明的,就先放到一邊。

而司徒笑在龍城追兇,在爛尾樓與兇手搏鬥,兇手突然跳樓消失了,這種詭異的事情,肯定背後有破綻,還有中鑫大廈被重新粉刷過,大樓中被大量動物血跡覆蓋並清洗,這需要很多人力物力,這條線捋下去也應該有所發現。

這些好證明的,就需要立刻著手進行。

當然,這一切的基本條件是,那個司徒還是他們所熟知的那個司徒,司徒所說的一切,沒有半個字的謊言。

高風還建議,讓司徒笑以前的小組成員都加入進來,畢竟他們兩個非一線刑警,行動效率是很低的。

就看司徒笑在他的小組成員中,積累的人望到底怎麼樣了,畢竟那個小組成員,都剛通過了心理測評。司徒懷疑這個懷疑那個,誰承想他自己最先進去了。

2

高風找到司徒笑手底下的人,將情況說了一遍:「現在情況就是這樣,我所能掌握的基本資訊和你們掌握的差不多,你們也清楚形勢的嚴峻,如果我們不幫他,司徒一個人在裡面是沒法證明自己的清白的。我已經將我個人參與這起案件調查的經過和司徒的想法都告訴你們了,你們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章明最先表態:「高大哥,我也相信笑哥沒做那些事情,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高風將他和曉玲商量的對策告訴大家。

張子成沉吟道:「高醫生,我們要查也只能偷偷地查,畢竟現在還有姜勇在上頭盯著,不過還好都是同事,中鑫大廈現場和龍城現場我們都說得上話,先問清楚勘察的異常吧。我們也覺得那些證據似乎很難推翻,不過若是查詢證據周邊的話,說不定真有意外收穫。」

李開然接著道:「要做的話我們就得趕快,趁這幾天石頭姜自顧不暇,我可是聽說,上面要來人了。」

「什麼情況?」

「什麼時候的事情?」

朱珠和茜姐同時問道。

李開然得意道:「昨天石頭姜不是找我去喝酒嗎?他自己喝得大醉,今天醒過來想不起昨天的事,他怎麼都不承認自己會喝醉酒,今天又一口咬定有人動過他桌上那臺電腦。這不,犟勁來了,非要查個清楚。」

「我們是問你上面要來人了是怎麼回事?」張子成催促道。

李開然神秘道:「我聽說,是英姐爭取的,具體什麼情況還不是很明朗,我是從督察隊裡一個小妹那裡打聽到的。總之,這起案子不會交給督察處來查,也不會送紀檢委,估計是那個地方來人。」

章明和朱珠都皺眉,哪個地方這麼神秘。

茜姐和張子成倒是聽明白了,高風想了一下,低聲驚呼:「你是說,特偵處?他們不是隻查大案子嗎?」

海角市專設的特殊執法部門,特別偵查處,非重特大案件不會經手查辦,就連柏鋪村招投標這種幾十億金額的大案,都驚動不了特偵處。高風很難想象,特偵處會為了司徒笑的事情,專門派人來協查。

李開然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笑哥當年可是差一點就進特偵處的人,聽說冷處很看好他。這次派人來,估計是將笑哥的案子和柏鋪村的案子一併做個了結,聽說他們手裡還有一起大案,估計派的人不會很多。」

高風道:「那這是好事啊,說不定特偵處的人能發現一些我們發現不了的破綻。」

李開然道:「不不,高醫生,事情不一定按我們想的方向發展,特偵處有特偵處的辦案方式,要是他們得出的結論和我們想的不一樣呢?我們都還不能確定,特偵處派過來的人,到底站哪一邊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他們來人之前,我們自己掌握一些線索,如果他們和我們同一條線,那當然最好。如果他們和督察處穿一條褲子,那時候我們手裡掌握的東西,就是笑哥最後的救命稻草了。」

高風點頭道:「那好,中鑫大廈那邊聽說現場保護得挺嚴密的,現在都還有專人守著,你和子成想辦法過去看看,龍城這邊要鬆一些,我打算去,章明要不你跟我一起?我們還有一個外援,她也很厲害的。」

朱珠道:「那我和茜姐呢?」

「你們看能不能利用天網查一下週邊監控,包括中鑫大廈和龍城那邊,龍城那邊應該沒有天網覆蓋,嗯……」

「不,高風。」茜姐拒絕了高風的安排,分析道,「我認為這樣不好,司徒如果真的是被陷害了,那麼我們不僅需要找出證據來證明他是被陷害的,更需要找出那些人陷害他的原因。我們查的侯偉南失蹤案,按照姜勇的說法,結案的關鍵點是在司徒身上,現在如果我們都認為司徒是被冤枉的,那麼案子就並沒結束。當初司徒讓我調查的那個基金會,我還在繼續追查,我個人分析,對方之所以要整司徒,就是因為可能司徒快查到那背後的原因了。」

眾人思路一開,紛紛覺得茜姐分析得有道理,於是茜姐和朱珠繼續追查基金會的事情,天網方面李開然他們去跑,大家分工明確,都準備利用休息時間加班找證據。

忙完一整天的法醫工作,高風收拾東西,準備與黎曉玲會合,剛離開警局沒多遠,便有陌生電話打來。

「你好,我們是同城快遞,請問是司徒笑先生嗎?」

快遞?找司徒的?怎麼打到我手機上來了?高風遲疑了一下:「呃,我是高風,但是是司徒笑的同事……」

「啊,對對,我看錯了,是高風先生轉交司徒笑,你是在金瓊璐通威酒店嗎?」

通威酒店?距離警局倒是不遠,但是走過去還要十分鐘左右,不過自己現在的位置距離那裡倒是不遠,到底是什麼東西?誰寄來的?怎麼不直接寄警局?又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一時間疑竇叢生,高風決定先過去看看。

「嗯,你在通威酒店是吧,我馬上過來。」

通威酒店門口,高風拿到了快遞,就是一個普通的快遞檔案袋,但奇怪的是,寄件方的落款卻是黎曉玲!

曉玲幹嗎在這時候給自己寄快遞,還不寄送到警局?怕警局的人知道?高風耐不住好奇,先拆開了快遞袋。

裡面就是一張列印紙,高風拿出列印紙,發現紙袋子裡還有一個不起眼的小玩意兒,是一張手機用的tf卡。除了這兩件東西,袋子裡別無他物。

高風拿起列印紙,抬頭居然列印著幾個醒目的大字「閱後即焚」,下面是一些編號,每一個編號下面則是一欄資料。

這些資料高風都是很熟悉的,玻璃體離子濃度,轉氨肽羧基,三羥基二汀酶……

這些都是判斷死亡時間的重要化學依據,同時列在這張紙上什麼意思?高風正準備打電話給曉玲詢問一下,但是資料前面的編號讓他產生了一絲熟悉的感覺。

而且曉玲很清楚自己正在查什麼,下意識地高風就和侯偉南的死亡報告聯絡了起來。

難道是?

不對,這資料,如果這一項時間推斷,那麼這一項就不該這麼高啊?如果是這個資料,代表細菌異常增殖,如果是正常死亡過程,怎麼可能增殖這麼多?

需要馬上驗證一下!

高風顧不得打電話詢問了,匆匆趕回警局實驗室,第一步就是調出侯偉南死亡報告的資料,和自己拿到的列印紙上的資料一一比對!

沒錯了,完全就是從侯偉南死亡報告上摘錄出來的,沒有任何錯誤,如果不是將這些資料從不同的檢驗報告單裡提取出來,列在一張表格上,根本看不出來啊!

高風開始在電腦上操作,然後查詢資料,找論文依據,找先例,找實驗室樣本豬肉,進行反證試驗。

一忙起來就不知道日夜,沒吃晚飯,直到曉玲打來第八個電話,高風才一頭虛汗地從法醫實驗室出來,聲音激動得嘶啞:「喂,曉玲啊。」

「你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也出什麼事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一連串的責罵,高風卻毫無怒意,沙啞道:「曉玲,曉玲,你先聽我說,司徒有救了!司徒有救了!」

「啊?你說什麼?」

「我剛剛重新檢視了侯偉南屍檢報告,是假的,死亡時間是假的。」

「你別激動,別激動,慢慢說,怎麼回事?」

「好吧,簡單地說,就是他們在屍體上動了手腳,人為地加快了死亡程式,我查了很多相關的論文,剛才自己還動手做了一次豬肉腐敗試驗,得出來的結論和法醫學專家說的一模一樣。具體手法我就不說了,估計你也不會感興趣,但是通過這些手法,就可以讓死亡一兩天的屍體,看起來好像死了四五天一樣,若是沒人留意到這些數字變化的細節,根本看不出來。用常規的法醫鑑定,很容易得出死亡四五天的結論。」

「你別說那麼急,呃,你的意思是說,侯偉南不是13號凌晨死亡的?」

「不是,絕對不是,我做了兩次反證試驗,都成功加速了豬肉的腐敗過程,這是可以成為證據的,而且根據屍檢報告上的資料,我減掉人工加速死亡過程的部分,重新還原了侯偉南的真實死亡時間,他的死亡時間不會超過七十二小時,也就是說,侯偉南死在司徒笑被羈押之後,他的死亡和司徒沒有關係!」

「那,那些傷痕呢?」

「如果侯偉南死在司徒笑被羈押之後,那麼更證實了司徒笑是被人冤枉的,那些傷痕可以在他生前被人做上去,參照物就是與司徒搏鬥的那名兇手,這樣就完全解釋得通了。等等,這樣說來,司徒打出去的那枚子彈就很關鍵,現在能證明侯偉南死在司徒笑被羈押之後,那麼找到那枚子彈,證明司徒當時打中的是另一人,就能證明司徒沒有說謊,這是一個精心預謀的圈套!我的試驗報告和那枚子彈就能構成完整的反證鏈!」

「ok,那我們明天去龍城,找子彈。」

「不,曉玲,我很擔心,那些誣陷司徒的人他們也在找子彈,他們做得這麼小心,不會留下太多的破綻的,遲則生變,我打算今晚就過去看看,如果能早一點找到那枚子彈,司徒無罪的希望就更大一些,現在還沒有進司法程式,甚至可以內部撤銷,司徒都不會被起訴。」

「喂,你三天沒閤眼了。」

「沒事,離司徒一週不睡覺的紀錄還差得一半呢。」

「晚上效率很低啊,那我過來陪你找。」

「曉玲你就不用去了,那個地方晚上太危險了。」

「說什麼屁話,少來你那套大男子主義啊,我們什麼時候碰頭?」

「我要馬上將我的試驗內容記錄下來,等我打好存檔記錄和舉證報告,我們就會合。」

高風按捺住激動的喜悅將試驗記錄和屍檢報告進行一一比對做證,如果不是現在不能和司徒笑見面,他真想馬上告訴司徒笑這個好訊息。

打著打著,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不對呀?這個快遞不是曉玲寄給我的嗎?不對,曉玲沒有接觸屍檢報告啊,而且就算她接觸了,這些巧妙的手法,連自己這個資深法醫都被矇蔽過去了,她怎麼可能知道?

不管了,反正待會兒就要見面,見面再問吧。

對了,還有那張tf卡,上面是不是有新的證據?

手邊沒有讀卡器,還是先和曉玲見面,這些東西得儲存起來,高風將資料和卡裝入一個檔案袋裡,剛想鎖進櫃子裡,考慮了一下,又拿了回來,將檔案袋一起帶走了。

與曉玲見了面,由曉玲開著她的凱迪拉克前往龍城,車上高風提起了快遞的事情。

「怎麼可能,我有什麼東西要交給你直接給你不就行了?還寄什麼快遞?」

想想也是,高風釋然,點頭道:「這樣看來,有人在暗中幫我們,應該是我們局裡的人,不然不可能接觸到這個案子的卷宗,只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用你的名字和電話來寄送這個快遞。」

黎曉玲恍然道:「我明白了,這個人好聰明啊!你想,快遞上寫的是你高風轉交司徒笑,如果你有事沒有接到電話,那麼快遞會怎麼做?」

高風也恍然:「聯絡寄件人!」

曉玲道:「如果是我聽到有一份請你高風轉交司徒笑的快遞,我也會很好奇,怎麼也會弄清楚對吧?也就是說,如果這份快遞沒有送到你手上,也會送到我手上,除非快遞在路上丟了,否則怎麼都能交到我們手中。」

「看來那個寄件人不僅能接觸到卷宗,還很清楚我們三人的關係,以及我們二人在這個案子裡起的作用。他知道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救司徒,才將這份證據轉交到我們手裡的。」高風深有感悟,沒想到簡單的一份快遞,裡面竟然包含了這麼多資訊,他告訴曉玲,「我都是臨走的時候,才突然想起,為什麼這份快遞寄件人不直接寄到警局,卻要寄到隔警局兩條街的通威酒店。」

「為什麼?」

「這個寄件人,是擔心警局裡面有內鬼,怕我拿快遞時被有心人注意到,他把一切不利的情況都考慮到裡面了。你想想,司徒在被陷害進拘留所之前,就已經將這起案件定性為內部自查案了。而寄件人之所以冒用你的名字來寄快遞,顯然也是有這層憂慮在裡面。」

「照理說知道我們二人和司徒的關係,知道我們在這起案子裡做了什麼,而且還能接觸到司徒的卷宗的人,就那麼幾個啊?會不會是……姜勇?」

高風啞然失笑:「不可能是他,他親手將司徒送進去的,難道想用這種辦法又將司徒放出來?他圖什麼啊?炫耀智商啊?我想過會不會是英姐,但是仔細想想,也不可能啊,她親自發聲,分量比我這個小法醫大多了,而且司徒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

「或許是有什麼原因不便親自出面?」

「想不明白,不過只要有這些證據在,司徒就能早點洗脫嫌疑,龍城快到了,我們從這邊繞過去,探燈準備好了嗎?」

「拉了警戒線,嘿,跟我來。」

「去哪兒?」

「來嘛,你看了就知道了。」

黎曉玲在前面領路,高風跟在後面,兩隻強光手電在黑暗中照射出兩個光亮的錐形,一上一下地晃動著,夜黑風冷,高風覺得十分詭異。

「啊!」踩到一顆石子,高風輕呼一聲。

「怎麼了?」前面的曉玲回過頭來。

「沒事,崴了一下,沒事沒事。」

「你小心點。跟緊點。到了,來……」

曉玲將高風帶到一根下水道管口前面,應該是施工方留的下水道主管,高一米五左右,兩邊用土夯了個梯形,上面回土填平,圓圓的洞口,裡面黑乎乎的,不知通向哪裡。

「這什麼地方?」似乎有風從洞口吹出來,高風緊了緊衣領,問道。

「我懷疑,這裡直接通到那棟爛尾樓,爛尾樓下面有沼氣池,和這個主下水道是連通的,那個被司徒笑打中腿的人,應該就是走這裡逃掉的。」曉玲盯著洞口,分析道,「這是我白天過來探查到的,如果他們有意陷害司徒,那麼地址肯定是早就選好了的,所以預留了逃生通道。」

「可是他從十六樓跳下來啊?」

「哎呀,你這麼笨,都說了他們早有準備嘛,怎麼可能只有一個人,下面有人接應啊,準備個兜網什麼的,在二樓或是三樓,直接接住,等司徒挪到樓邊,他們早都進了下水道了,這樣不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你們警察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你說,這裡面會不會留下點血跡什麼的線索?」

高風看曉玲躍躍欲試,似乎想鑽進那個黑布隆冬的洞口裡去,趕緊道:「如果他們有足夠的時間轉移,以他們的小心程度,哪裡會留下什麼血跡,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找到子彈,它比什麼都說明問題。走吧,找到子彈之後,白天有機會再來查這個洞。」

曉玲鄙夷地看了高風一眼:「你該不是怕了吧?你法醫你還怕?」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證物也有輕重先後的。」高風不肯承認,黎曉玲就衝他笑。

不遠處的叢林中,一個監控探頭藏在枝葉下緩緩移動,紅燈閃爍。

3

根據司徒笑當時所站的位置和他的描述,警方已經將扇形區域進行過拉網式搜尋,地面用白石灰劃出了區域,就像一個標槍投擲場。

高風和曉玲分析,之所以沒有找到子彈,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子彈並不是完全穿透兇手腿部之後再射出,具有較高的動能,要知道,九毫米的擊發子彈雖然有效射程往往不超過一百米,大多在五十米以內,但是如果仰角空射,依然能輕鬆地呈拋物線飛出一千多米的距離。

而警方劃定的範圍,不過是爛尾樓周邊一百至兩百米區間,子彈完全有可能落在這個範圍以外。

第二種可能是區域太大,查詢不夠仔細,或者子彈鑽入地下,被別的東西遮蔽了金屬探測儀。

高風和曉玲只能期望是第一種可能,如果金屬探測儀被遮蔽,那可真是大海撈針了。

第一步,他們要縮小搜尋範圍,別看一百米到兩百米區間不過一百米距離,那是直線距離,加上弧形扇面,整個搜尋面積超過一萬五千平方米,而一顆九毫米彈擊發後體積不過幾立方厘米,一個人手持金屬探測器的探測範圍也就在身邊一平方米左右。

換句話說,這片區域,十個警員手持金屬探測器,並行向前,走一百米才能探測完成一條線,要走上一百多個來回才能探測完一遍,相當於正常行走十幾公里,還要保持全神貫注沒有疏漏。

而且高風知道,警方根本不可能派出那麼多警員來找子彈,搜尋的人只有一到二人,這也是為什麼三四天才搜尋完這片區域的原因。

高風和曉玲兩個人,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搜尋完整片區域,更不用說擴大搜尋區域,所以他們必須將搜尋範圍進一步縮小。

司徒笑曾被帶到現場,指認開槍位置和兇手的相對位置,事後憑記憶給高風畫了幅草圖,標明瞭距離樓內的樑柱各多少米。前些天一直有搜尋人員在場,他們確認再也沒找到第二枚子彈,這張草圖才派上了用場。

高風爬到十六樓,對照草圖站在司徒笑站過的位置,然後是兇手的相對位置,架起高能十字雷射水平儀,紅色的雷射呈一條直線,從十六樓一直延伸到爛尾樓外。

曉玲在樓外空地,拿著金屬探測儀,沿著雷射線一路探尋下去。

原本高風是打算讓曉玲去樓裡使用雷射測繪,但曉玲覺得,在樓裡守著一臺機器多無聊啊,她一定要在樓外探測,幾番爭執,高風妥協。

十字雷射儀是加大了功率的,雷射延伸到一公里開外還能看見,只不過光束不再是一條細線,而是散開足有半米寬,不過對於金屬探測儀來說,沿著這條光帶探測就是再適合不過了。

高風也是仔細思考了警方人員沒有探測到另一枚子彈的原因,才想到這麼個辦法的。

曉玲將範圍從距離大樓三百米,直接擴充套件到五百米,高風則是將司徒站立的位置和當時兇手站立的位置相對固定,然後用儀器將兩點連線起來,再一毫米一毫米地轉動儀器上的刻度。

每轉一個刻度,樓外就會形成一條新的光帶,曉玲就沿著光帶來回探測。

找到子彈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二人其實心知肚明,要考慮當時的風向風速,以及子彈擊中物體後發生的偏移,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了。

所以只能寄希望於運氣了。

夜黑風寒,空樓荒野,高風心裡其實一直有些瘮意,更別說曉玲了,二人用短程無線步話機溝通交流,相互激勵,倒也不覺得無聊,還減少了些擔驚受怕。

折騰了一夜,中間二人的位置互換了兩次,各自來回奔走了不下十公里,天已經矇矇亮了,現在是曉玲在下面探尋,雷射的效果在白天差了很多,尤其擴散到遠處光線稀薄,需要很努力才能辨識出紅色光帶的覆蓋範圍。

高風畢竟不是司徒笑那樣的鐵人,他守著雷射水平儀一下一下地點頭,忽然步話機裡傳來曉玲的驚呼:「有反應啦!」將高風從迷濛中驚醒。

這一夜他們先後反應了七次,找到兩塊鐵皮,三根鐵絲,一根鋼釘和一枚一角的硬幣,高風對曉玲的大呼小叫早已麻木,並不為所動,只聽到步話機裡傳來窣窣窣的聲音,應該是曉玲用毛刷在清理周邊。

「喂,高風,你在聽嗎?」

「在。」

「這次好像是那個東西啊,是個黃色的,有點像子彈。」

「什麼!你待在那兒不要動!我馬上過來!」高風像打了雞血一般立刻復活,連跑帶跳地蹦下樓去。

高風衝到曉玲的面前,做上標記,周邊取樣,即時錄影。

二人屏住呼吸,俯下身來,趴在地上,高風小心地用毛刷將周圍泥土石塊清理掉:「物證袋,鑷子。」

一枚碰撞變形的黃銅色彈頭,前端有一層薄薄的、肉眼幾不可見的凝固血液狀物質和人體組織物,應該就是它了!高風控制著手不要顫抖,將子彈裝入塑封物證袋,功夫不負有心人,這一夜總算沒白折騰。

曉玲在一旁想到一件事,問道:「這樣會不會不符合取證規矩?」

高風冷冷道:「怎麼不合規矩,物證是可以反證和互證的,它是物證鏈中的一環,我取證也是合理合法的,誰要敢說不合法,他肯定是內奸。走吧,我們去警局,今天早上就讓鑑證科的人把彈道試驗做了。」

曉玲提議:「嘿,我看你眼睛都紅了,我來開車,你在車上休息一下。」

「好。」

二人離開現場,快速行走十來分鐘,回到車上,曉玲開車,高風坐副駕駛座。

剛才高風還睏意綿綿,現在卻睡意全無,他將物證袋放入裝屍檢報告的袋子,放在車上副駕駛座的儲物箱裡,每過幾分鐘,就拉開儲物箱看一下。

曉玲笑他:「行啦,放裡面又不會不見了,瞧你緊張的那樣。你和司徒不是辦過很多大案子嗎?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表現得像個菜鳥一樣?」

高風解釋道:「這不一樣,我們是辦了幾個案子,可從來沒有哪一次是他進去了啊!」

「呵呵……」

車輛行駛在下坡路上,前面是一處彎道,曉玲感覺車速有些快了,輕點剎車減速,腳一踩下去,頓時覺得不對,有一種落空感。

車速並沒減慢,繼續加速,曉玲剎車踩到底,一點作用都沒有,車速朝一百碼逼近。

「怎麼了?」高風看出了不對,曉玲的手伸向手剎。

按鈕按不動,手剎沒法拉起,曉玲說句:「小心!」猛打方向盤,試圖拐過這道彎。

誰知道凱迪拉克四輪突然抱死,整輛車失控打橫,在地上畫出了粗厚的剎車線,直接翻出路基,翻滾著朝斜坡墜下。

路旁是一面約四十五度的斜坡,山石亂布,嶙峋突兀,凱迪拉克撞上一塊巨石,整個兒騰空而起,在空中旋轉了四五圈,再重重地頭衝下砸在地面上,又順著斜坡滑行了十來米,才被兩棵小樹卡住。

車裡的人雖然被充氣囊護住,依然傷痕累累,汙血順著臉頰頭髮往下滴落。

高風率先醒來,發現自己被安全帶倒懸在座椅上,伸手在空中撈了一把,摸到了曉玲的衣服:「曉玲,曉玲你沒事吧?」

曉玲發出輕微的呻吟,似乎還沒清醒過來。

高風一吸氣,空氣中有汽油的味道,油箱破了,糟糕。

他一動,全身都在痛,估計有多處骨折骨裂,高風忍住劇痛,解開安全帶扣,整個人落在車廂內車頂上,縮作一團:「曉玲,醒醒,我們要出去,得馬上出去!」

高風輕輕推了曉玲一下,對準車門方向,一腳踹開,他自己先爬了出去,四肢並用繞到曉玲車門前,坐在地上用力拉車門。

車門有些變形,被卡住了,拉不開,一次,兩次,高風兩腳蹬住車體,雙手握住車把手,發了兩次力,都沒成功,又狠狠朝車門踢了兩腳,再拉,「哐」的一聲,整個車門被拉掉了。

曉玲已經清醒過來,難受道:「高風,別動我,好痛啊!」

高風心疼不已:「你忍著點,我得把你拉出來。」

安全帶解不開,高風發狠一崩,破損的卡帶斷裂,曉玲倒墜下來,高風接住曉玲往外拖,曉玲露出痛苦的表情,高風抱住曉玲時便察覺她似乎有肋骨骨折,他只能儘量保持平移。

大概拖出一二十米遠,高風痛得大汗淋漓,他知道自己腿骨骨折嚴重錯位,但是沒辦法,必須救曉玲,估摸著這個位置大概不會被爆炸波及,高風猛然想起一件事:「證物!證物還在車上!」

高風拖著一條殘腿,用最快的速度挪回去,拉開儲物架,將裝著報告和物證的袋子取了出來,放在懷裡,迅速離開倒扣的汽車。

剛走出三四步,騰地躥起一團火焰,爆炸的推力令高風騰空而起,落地前,高風似乎聽到曉玲在大叫:「高風!」

22日下午5時,看守所內。

「笑哥,有人來看你。」

「謝了,小龍。」

從16號開始接受調查被收押以來,除了中間出去過兩次指認現場以外,司徒笑在這裡待了快一週了,胡茬兒胡亂地長著,像野草一樣肆意,他的眼窩稍稍有些凹陷,像頭惡狼,兇相畢露。

按規矩,小龍給司徒笑戴上手銬腳鐐,進了訪客室,一張鋁塑桌,兩把不鏽鋼椅,兩扇門,一道通往外界,一道連通囚牢。

司徒笑坐在桌前,思索今天是誰來提審,他還是那句話,做過的我認,沒做過的,不管你有什麼證據,不管你是誰來!

訪問室的門開了,來者個子不高,一米六七的樣子,微禿,幾根飄柔的髮絲橫貼在錚亮的腦門前,微胖,戴眼鏡,膀大腰圓,司徒笑一看到這人就站了起來,驚呼:「老唐?你怎麼來了?」

外人不知,這個看上去敦厚朴實的中年漢子,其實是特偵處冷處長麾下一員梟將,姓唐名年平,有勇有謀,能文能武。本身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刑偵學碩士出身,又是警官學院摔跤冠軍,司徒笑在特偵處進修時,與老唐關係最為親近。

「來處理你的案子,我原本以為會多花費些工夫,沒想到你的同事已經做到了這個程度。」唐年平帶著一個厚厚的檔案夾,眼中有些許遺憾。

司徒笑心中一緊,問道:「我的組員都還好吧?」

「他們沒事。」唐年平將檔案夾放在桌上,目光盯著檔案夾。

「高風還活著嗎?」司徒笑追問。

唐年平輕輕嘆息,聰明人說話便是如此,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們都能看出許多東西,他也沒打算隱瞞,抬頭正視司徒笑,肯定道:「救過來了,脫離了危險期。」

活著就好,司徒笑放下心來:「高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特偵處怎麼會插手我的案子?」

「坐下說話。」唐年平與司徒對坐,慢慢跟他說起事情的始末。

原來是英姐聯絡了冷處,冷處得知了司徒笑犯案被囚的事情,不過特偵處不方便直接插手警局內部事務,冷處從中運作,將柏鋪村招投標案一些不為人知的內幕通報了上級。

由於案情涉及海角市多名高官,省廳直接下文,組成了一個專案調查小組,與海角市特偵處協同運作,徹底清查招投標案涉及的收受賄賂護官護商行為。

司徒笑作為柏鋪村招投標案的發現者和直接參與者,他自身的因來歷不明鉅額財產殺人案件,也一併納入專案組處理範圍之內。

司徒笑搞不懂,為什麼柏鋪村招投標案一點餘韻,還能把自己殺人藏錢案也給規劃過去,這裡面涉及的高層交鋒,運作與妥協,事後勢力重新分配,是司徒笑無法掌握和理解的。

特偵處一直在偵辦一起跨國販毒大案,本來人手緊張,這次將老唐抽出來,專門為了司徒笑的案子而來。

尚未到任,首先聽到的卻是法醫高風出車禍入院搶救的訊息,是黎曉玲通知的警方和醫院,她也要接受手術治療。

最終高風用命換回來的證據,擺到了剛剛加入調查的唐年平桌前。

唐年平得到抽調訊息時,就得了冷處叮囑,特意花了兩天檢視司徒笑案子的完整卷宗,這次拿到新的證據之後,又花了半天時間去消化理解,請教專家,這才弄清其中的關鍵。

當司徒笑聽到高風是在爛尾樓找到證據,回程的路上車輛失控,墜下陡坡,因而送醫搶救時,哪裡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怒意勃發,無處宣洩,一掌拍在桌上,「嘎」的一聲刺響,一條桌腿立刻折了,門外的警衛聞聲而來,唐年平揮手讓他們退下。

「你生氣也沒用,你先看看你的組員和朋友給你找來洗脫嫌疑的證據。」

偽造影片,以假亂真,縮短時間,移花接木,加速死亡,李代桃僵,他們竟然將欺騙和汙衊做成了一種藝術,若不是旁邊的詳細註釋,就算這些證據擺在面前,也要分析好一會兒才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高風找到的彈頭已經被送去了實驗室,最基本的一些資訊已經反饋回來,彈道比對試驗證實是從司徒笑的槍口射出,子彈上的殘留物質是人體組織和血液,血型與侯偉南不符,dna正在驗證中。

李開然他們也有收穫,但是說不上好壞,中鑫大廈的施工隊找到了,是一個小的包工頭,據他交代,是一個體形相貌和司徒笑有七八成相似的男子找上的他,理由是:中鑫大廈已經爛尾,政府機構需要拍賣處理來賠償一些投資人的損失,但是樓內有些地方有破損,為了得到一個更好的估價,某些樓層需要重新內牆找平。這事不能正大光明地搞,只能悄悄地進行,所以是晚上去加班乾的。

那些工人都是在僱主約定的時間,搭乘僱主找來的車抵達中鑫大廈的,材料什麼的都已經準備好了,人多手熟,他們半個晚上就完工,然後再次搭乘僱主的車離開。

而且,那個男子還留了一個司徒笑的手機號碼,只不過僱主給的定金和加班費都足,事後也就沒聯絡過了。

線索到這裡就追查不下去了,那些工人只記得車是大東風,車牌號也不記得,李開然他們通過天網追查到一輛套牌車,車輛從天網範圍外駛入市區,隨後又駛離天網,再也不見影蹤。

「這些證據你怎麼看?」老唐問司徒笑。

「套牌車的行駛軌跡和我的行動路徑並不吻合,證據鏈環上我對中鑫大廈室內進行了重新粉刷的指控並不成立。」司徒笑指出一種可能性。

「但是你可以遙控操作啊,施工隊長說了,開車的並不是聯絡他的人,這條線查下去,恐怕不會有什麼結果,這是條斷頭線。」唐年平平靜地指出另一種可能,淡然道,「如今我們可以證實的是:一,你沒有殺死侯偉南,死亡時間不符合;二,你深夜出入你家小區的影片作假;三,那個毒蟲方尚也承認,你當初只是交代他偽造了一封勒索信,後來懷疑你要派人殺他滅口,所以捏造了一些對你不利的證詞。將這個證據鏈上的幾個關鍵扣解開之後,整條證據鏈已經無法閉合,無罪推定對你有利。」

「那我什麼時候能出去?」司徒笑心急如焚地問道。

唐年平擺手示意他少安毋躁:「現在還缺少一些條件,你說有人陷害你,我們需要一些旁證,你探查的案子究竟觸及到了哪些人的底線,所以我們需要進一步深入調查柏鋪村招投標案,不過這件案子市裡的專案組已經調查很久了,估計一些不利證據已經妥善處理掉了。另外還有一點就是,那兩百萬美元的來歷,你真的是毫不知情?」

司徒笑毅然點頭,唐年平嘆息道:「他們擺你這一道擺得真的是絕啊,現在影片作假只能證明影片是被人動過手腳的,無法證明那兩百萬美元與你無關,按海角市黑道的價格,二十萬人民幣就可以買一條命,甚至有些亡命徒,五萬十萬也肯幹,對方卻用了兩百萬美元來誣陷你,這種事情從無先例,我們查了幾條線索,都斷掉了。」

「美元不是走的金融途徑,來源不明,無法追查,沒有任何線索能找到偷偷潛入你家藏錢的人,最關鍵的是,二十萬人民幣能搞定的事情,卻搞到兩百萬美元這麼誇張,實在是讓人無法理解,我們也缺乏一個說服公眾的理由,更不要提法院了。」

見司徒笑眉頭漸擰,唐年平安慰道:「不過不用擔心,冷處會處理這個問題的,他有高人幫忙,所以,如果一切順利,多則一週,短則兩三天,就會通過司法途徑撤銷內部指控。當然,你涉嫌偽造線索,擾亂正常辦案秩序,還是要對你做出相關處理,一個大過是跑不掉的。」

聽到唐年平這樣說,司徒笑安心不少,他身上的大過很多,幾乎與他辦過的大案數量一樣多。

唐年平善意道:「其實這也不怪督察處的同志,這次的犯案手法,十分罕見,陷害你的人不僅對你在偵辦的案件、你的出行路線和你個人探案行為模式非常瞭解,而且對警方的刑偵物證鑑別方式和法醫檢驗也異常熟悉,他們的陷害手法有極強的針對性和麻痺性,一般的警察,根本無法從刑偵方面找出破綻,不得不說,你的那個老同學高風很厲害啊。」

唐年平起身:「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你再忍耐幾天,那些誣陷你和給你朋友製造車禍的人,我們一起把他們揪出來。」

「老唐……」司徒笑叫住了要走的唐年平,「我手裡還有些東西,你應該用得著。」

有特偵處的人插手了,司徒笑決定將自己私藏的破譯影片交出來,他相信冷處帶領下的特偵處不是那麼容易滲透進去的。

4

縱觀此案,每一處細節都經過精心掩飾,尤其是針對刑偵痕跡鑑別方面,對方簡直對警方的偵破套路瞭如指掌,若不是司徒笑手下有一群鐵桿組員,還有那麼一兩個可以託付的朋友,上頭又有冷處保他,他翻案的希望幾乎為零。

唐年平幽幽地想著,或許能在這點上說動法官,既然對方在每一處細節都針對警方做了相應的佈置,那麼拿出兩百萬美元來陷害一名警員,似乎也能說得過去吧?

只是,為什麼只是要整他?而不是殺了他?為了規避風險?誣告陷害罪聽起來比謀殺罪好像要輕很多,可是誣告陷害致使他人被判死刑也等同於故意殺人罪啊!更何況還是用謀殺他人的方法來進行誣告陷害,只要查實,這可是罪上加罪,還是說他們根本不相信警方有力量查出實情?

頭痛,這兩百萬美元看來只有交給冷處來處理了,唐年平正了正衣衫,快步向冷處辦公室走去,特偵處辦案,只向冷鏡寒處長一人負責,就算省廳來人,他們也可以不用理睬。

不過司徒最後提供的證據還真是一大殺器!唐年平被已經破譯出來的影片給震驚到了,難怪海角市高層集體失聲,專案組成立得那麼快,捂得那麼嚴實,影片裡涉及的海角市高官之多,層面之廣,足以造成海角政壇一次大的地震。

裡面還有最後四五個沒有破譯出來的影片資料,目前顯露出來的就已經讓唐年平愕然了,海角市官場風氣糜敗至斯,不大整真的不行啊。

也虧司徒笑精明,早就知道他家遲早被查,居然是租用了伺服器來破解影片,這東西落到特偵處手裡,也不知多少官員要任期內調離,又有多少會被雙規雙開。

不過這些問題都好辦,海角市大刀闊斧整飭官場又不是頭一次,問題還是司徒笑本身,這個刺頭一身的本事,就是不怎麼聽規矩,惹事的本領比他破案的水準還高,偏偏冷處就喜歡他那股敢闖敢拼的勁兒。

這兩百萬美元就像吃了半隻蒼蠅,嚥下去了吐不出來,胃裡噁心難受,這個問題弄不清楚,司徒笑一時半會兒很難脫開干係。

唐年平來到辦公室門口,還未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誇張的笑聲:「啊哈哈哈哈,這個好簡單啊,都不用想的,你有什麼好發愁的?他們不就是用兩百萬來冤枉人嗎?他們搞的就是人心嘛,讓別人嫉妒恨嘛,你說它是假的不就完了嗎?大不了再找幾個級別更高的專家,說是高仿的。這人心是個很奇怪的東西,如果是真的兩百萬,就算其餘證據都證明那小警員是被冤枉的,別人也會想,誰會拿兩百萬真金白銀來冤枉你?吃飽了撐的?看你平時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誰知道你私底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如果,一旦他們知道那兩百萬是假的,心裡說不準都在幸災樂禍,看你平時那麼拼命吧,現在被人陷害了吧,活該你倒霉。人心這個玩意兒就是這樣子的,一個真和一個假,所有的輿論風口就會完全轉向,這個理由給法官一說,很容易就讓他信服了,具體怎麼操作不用我教你了吧?這麼好搞的東西。」

唐年平在門口聽得冷汗直冒,屋裡的人是誰?怎麼敢這樣跟冷處說話?而且他口中說的方法,這實在是……實在是……好一句玩弄人心!一語道破了兩百萬的真正用意,而他口中說出來的破解方法,更像是惡魔的果實,充滿了誘惑,如此簡易的操作,所有人的心思,確實都會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轉,若說到玩弄人心,那裡面那個人,絕對也是個玩弄人心的高手!

這顆充滿誘惑的果子,冷處究竟是吃還是不吃?如果不吃,很難讓司徒笑脫身,恐怕司徒笑會揹負一輩子索受黑金的罪名,如果吃了,無疑又踏進了另一個惡魔的深淵,這和司徒笑偽造勒索信有什麼區別?而且違規只怕更大更嚴重。

只聽冷處低聲說了句什麼,那個惡魔的聲音又無比囂張地叫嚷起來:「現在不是特偵處接手了嗎?還不是你說了算,那重要罪證你們肯定要複查吧,到時候別說它是假的,你就是把錢取出來,塞兩坨衛生紙進去,也沒人敢說什麼嘛。欸,到時候把兩百萬取出來我們哥兒倆分掉,我想一想可以拿來怎麼花差花差……」

唐年平一頭白毛汗,裡面那小人得志便猖狂的聲音,肯定激怒冷處。

果然,馬上聽到冷處暴怒的聲音:「姓韓的!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你當我是什麼人!」

唐年平趕緊整理一下儀容,拿好資料夾,心知自己再不進去裡面怕是要打起來了。

23日下午1點,群英樓大酒店,尋幽疊翠大包間,一桌山珍海味,一群中年男女。

「來來來,我敬鄒書記一杯,祝我們的鄒書記永遠年輕,祝我們的專案順利開展,往後海角市稅收啊,年年創新高!」

「這個啊,你該感謝康書記對你們的大力支援,我就打打下手……」

「客氣了!客氣了不是,若不是您鄒書記穿針引線,我們想落戶海角市真的很難啊,若說到勞苦功高,您鄒書記絕對是第一位的,來,來,乾杯!」

「篤篤篤。」

「誰呀?不是說了我們不需要服務員嗎?」

包間的門被推開,兩名便服男子,其中一個拿出證件,「紀檢監察」四個燙金大字讓屋裡喧囂的人們頓時噤若寒蟬:「你好,我們是海角市紀律檢查委員會的工作人員,現在有些事情需要鄒曉波同志配合調查,請跟我們走一趟。」

那位舉杯的鄒書記平靜地放下酒杯,笑著對桌上諸人道:「沒事,大家繼續,我去去就來。」

眾人心中震愕地目送鄒書記離去,鄒書記的涵養功夫非常到位,臨出門口,才有人發現他的腿在微微發抖。

23日下午1點15分,鳳凰高爾夫球場。

「呼」,漂亮地揮杆,高爾夫球在空中畫過炫美的弧線,周圍響起一片掌聲。

「好!郝局的姿勢就是瀟灑,我們工業園區能請到郝局,真是蓬蓽生輝。」

「不行啦,不行啦。」揮杆的男子擺手道,「天冷,穿得厚,動作展不開,不然這一杆能直接上果嶺。」

「郝局一看就是國手啊,去參加錦標賽能和斯皮思有一拼啊。」

「老嘍,小賢你這張嘴呀……」

兩名風衣西服男子一前一後沿著球道來到眾人跟前:「郝樂知同志嗎?我們是紀檢委的,現在有些情況請你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謝謝。」

那位郝局一愣,扔掉球杆撒丫子就開跑,一點也看不出老的跡象,兩名工作人員在後面追,再後面跟著一群工業園區大小領導,場面蔚為壯觀。

下午2點13分,某市政大會議室,主席臺上。

「……黨的十八大強調,依法治國是黨領導人民治理國家的基本方略,我們要堅持貫徹……」

「……任何組織或者個人,都不得有超越憲法和法律的特權。一切違反憲法和法律的行為,都必須予以追究……」

「……我這次去省裡開會,李書記說得好啊,現在有些同志啊,官僚作風非常嚴重,以為自己是什麼?凌駕於法律之上!收賄受賄,跑官買官,個人生活作風異常腐敗,這一次,就是要嚴打,任何人違法犯法,包括我在內,只要觸犯了法律,絕不放過!……」

臺下掌聲不斷,沒人留意,兩名男子什麼時候站到了主席臺邊上,會議的主持者最先發現這一狀況,走到臺邊瞭解情況,那兩名男子與他低語了幾句,掏出一個證件給他看了看,又指了指正在臺上發言的那位。

會議主持面色一變,趕緊小碎步走上臺前,對正在發言的那位領導低語了兩句。

剛才還擲地有聲說著「包括我在內」的領導,忽然面色慘白,整個人被蜇了一般按桌而起,跟著又像洩了氣的氣球一般癱軟下去,靠在座椅上,唇角哆嗦著指向掛外套的地方:「藥,我的藥……」

下午3點45分,海角市火車北站。

「前往深圳的旅客注意了,前往深圳的旅客注意了,k-319次列車即將發車,請抓緊時間登車,還有最後五分鐘即將駛離本站,k-319次列車即將發車,請抓緊最後的時間登車,前往深圳的旅客注意了……」

一名行色匆匆的老者,戴著褐色圓墨鏡,圓頂氈帽下露出白髮,兩撇毛筆頭似的白鬍須幾乎遮住了嘴,拎著一個四輪行李箱,往檢票口趕去。

他的腿腳似乎有些不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老者有些吃力地拖著箱子,眼看就要靠近檢票口了,前路被兩個陌生男子不動聲色地截斷:「你好,是邢志興隊長嗎?我們是紀檢委的,請跟我們走一趟,有些情況希望你配合我們調查。」

那位姓邢的老者眼角餘光一瞄,兩名紀檢委的身後不遠處,還有兩名便衣,那二人他認識,是重案三組的特警,餘光再往後掃,後面不知什麼時候也多出了兩名便衣,也都是特警,他自知是逃不掉了。

邢志興苦笑一聲,將白鬍須一扯,眼鏡一摘,露出一張三四十歲的中年面龐,腿也不瘸了,站直腰身,竟然比兩名一米八的紀檢委還稍顯高大。

眼看逃脫無望,邢志興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道:「我跟你們回去,我要檢舉揭發,我要立功。」

一名紀檢委工作人員揶揄道:「哦,好啊,請問邢隊長,你可不可以說一下,是誰給你通報的訊息?」

邢志興苦笑:「沒有人,我是從一些內部安排嗅到了風聲。」

同樣的事件,半天以內,在海角市發生了十幾起,一時間風聲鶴唳,曾經有過違法亂紀行為的中高層人人自危。

「喂,你聽說了嗎?老張被抓了。」

「何止是老張啊,隔壁老王也被抓了。」

「他不是剛從省裡開完會回來做宣講嗎?他犯什麼事兒啦?」

「還不是柏鋪村那檔子事,都說了那錢不是那麼好拿的,他非不聽,栽進去了吧。」

「柏鋪村的事情不是已經捋平了嗎?鄒副書記自己說的。」

「鄒曉波自身難保啊,他說的管個球用。」

「怎麼?他也牽涉在裡面?他不是張派的人嗎?」

「我聽說,有個什麼影片流出來,涉嫌聚眾淫亂啊,你知道現在那影片在誰手裡?老冷啊!就是那個鐵面無情的老冷啊!他才不跟你講什麼妥協交易潛規則,他是拿著刀就亂砍的人,你等著瞧吧,這次還不知道要砍到多少人才算完。」

「他們特偵處不是在查什麼跨國毒品案嗎?他怎麼殺個回馬槍來管這檔子事了?」

「那誰知道,誰惹到他了唄,也不看看形勢,人家可是拿著尚方寶劍的,現在沒人敢出頭,出頭就是一刀。這一次估計要動好幾個局級以上的人。」

「嘿,嘿,我可是聽說,有個刑警是老冷欣賞的人,這次被人整了,查起什麼案子,查來查去,把自己查成謀殺嫌疑人了。有人把事情捅到了老冷那裡,這不鬧大發了嗎。」

「哼,我說呢,這些人真是不長眼,得罪張派、李派,也不能得罪冷派啊,誰不知道,老冷護起犢子來,誰的臉都不給的。」

「我也聽說了,好像是叫司徒還是司馬什麼的,反正是個複姓,現在柏鋪村的影片落在老冷手上,他不跟你捅個大窟窿,收不住場。」

「我聽說,有人已經去省裡搬救兵了。」

「哼哼,省裡,這事兒,就算去部裡搬救兵也沒用,我說這幹人也是倒霉催的,上面正在搞黨風廉政建設,查貪腐,他們倒好,往槍口上湊,惹冷鏡寒看中的人,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好了好了,大家也就相互通個氣,這個時候誰都不要強出頭,老冷這個人,專門坑殺老戰友的,什麼人情關係在他這兒都走不動,別一不小心把自己埋進去了。」

「嗯,多看,少說,這次人事關係恐怕有很大變動,老丁,說不定你能扶正,到時候請客啊。」

「哎喲,你們可別笑話我,現在這風口浪尖的……」

24日上午9點,被羈押了一週的司徒笑終於又一次看到了看守所外面的天空。

「鑑於司徒笑同志涉嫌謀殺侯偉南一案諸多存疑,經多方查證,現已查實,此案繫有人故意栽贓陷害我辦案人員,以遮掩、拖延、逃避其不可告人之犯罪事實。司徒笑同志在查案過程中,存有急功好進,不按規章程式操作,導致案情遷延,線索混淆,經上級領導研究決定,給予司徒笑同志記大過處分一次,以儆效尤,如有再犯,嚴懲不貸。另,司徒笑同志謀殺嫌疑證據不足,系他人刻意偽造證據,現撤銷其謀殺指控,即刻返回一線工作……」

姜勇表示不服。

「他還有兩百萬美元來歷沒有交代清楚!指控不能撤銷!」

唐年平攬過姜勇的肩:「那美元是偽鈔。」

「不可能,我們請專家鑑定過的。」

「我們還找國外的專家的鑑定過呢,到底是我們的專家更權威還是你們找的專家更權威?來來來,我們來談談你工作過程中醉酒的問題,當時你是出於什麼想法一定要喝得大醉呢……」

司徒笑沒有直接回警局,先去了趟醫院,高風躺在重症監護室裡,尚未醒來,門外有警察輪值。

雖然車輛起火後發生了爆炸,事後只剩殘骸,事故車上也沒能發現什麼被動過手腳的痕跡,但是參與過伍家兇案的工作人員,都會聯想起伍家接二連三的車禍事件。

高風和曉玲剛查到與司徒笑涉嫌謀殺有關的重要線索,就出了車禍,沒人相信這只是巧合。

司徒笑隔著探視窗看了一會兒,高風腿骨臂骨多處骨折,而且被救治時錯位嚴重,腰椎壓縮性骨折,還有多處深度撕裂傷,背後有三度燒傷,最嚴重的是汽車爆炸時,一塊鐵片插入了他的肺,造成積水和肺氣腫,若是救護車來晚一點,情況就很難說了。

「高風,你先休息一下,我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司徒笑在心裡默默地起誓。

相比之下,曉玲的傷勢就要輕很多了,肋骨骨折,手臂骨折,左小腿骨折,司徒笑到病房的時候,曉玲打著石膏,被鋼釘串著,一條腿吊在空中,見司徒笑進來,第一反應是拿條毛巾將臉遮住,尖叫:「不要看我!」

她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臉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過了一會兒,似乎才想起來人是誰,用另一隻尚且完好的手扒拉著毛巾,依然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靈動的眼睛,甕聲甕氣道:「司徒!你出來啦!」

「嗯,我出來了。」

「司徒笑,我跟你說,你欠我的人情可欠大了!你看看我這手,還有這腿,我告訴你,要是以後我瘸了沒人要,你可要負責。」

司徒笑一聽,曉玲果然沒事:「那不還有高風嗎?」

「他?他傷得比我還重呢,那,那要是以後變三級殘廢了,我,我得考慮考慮。我,我不要。」曉玲裹在毛巾裡的眼睛上下挑動著,眉飛色舞。

「唉,不知高風聽到你說這話,會不會氣得馬上醒過來。」

黎曉玲眨巴眼睛:「對呀,用手機錄下來,拿到他床頭去放。」

「好了,高風傷成這樣,你,你還這麼活潑,真讓高風聽到了,他多傷心啊,說不定就醒不過來了。」司徒笑看曉玲怎麼也不像一個重傷患者。

曉玲哂道:「他昨天半夜就醒了,昨天給他一個人就上了六臺手術,高風說,他這是一次就把一輩子的手術都給動了。醫生說他失血過多,所以精神不濟,你去看他估計是在睡覺。」

聽到曉玲這樣說,司徒笑安心不少,聊了兩句,曉玲雖然精神很興奮,但畢竟手術剛過,精力不濟,司徒笑留下一些補品,告辭離去。

回到警局,向英姐報告。

程英不喜不悲,一直伏案看檔案,彷彿沒有看到司徒笑這個人一般。

司徒笑尷尬地站了一會兒,嘴裡說著「對不起」,打算輕手輕腳地離開辦公室。

「冷處有句話讓我轉給你。」英姐冷不丁說了一句,司徒笑站住。

「不作死就不會死。司徒笑,你這就是在作死!」

「知道了英姐,對不起英姐。」

「還不滾出去幹活兒!」

「是的英姐!」

片刻之後,重案二組的辦公室裡,響起了英雄歸來般的歡呼聲!

5

時間一天天過去,艾司越發忙碌起來。

要整合多方資源,做材料的,分發道具的,組織活動的,流程安排,切入時間,夕詩姐姐打趣他:「你現在知道當一個總導演有多忙多累了吧?」

更費時間的是各個現場安排和活動道具的製作。

艾司開始徹夜不眠,每當恩恩她們睡著之後,艾司就悄悄地離開,來到製作道具的工廠,一手拿著金屬面罩,一手拿焊槍,一點一點地組裝,火花飛濺。

凌晨三點左右,雅欣踢踢被子:「恩恩,陪我去尿尿。」

恩恩迷糊道:「好冷的,你先去,我待會兒再來。」

過一會兒雅欣回來了,悄悄道:「艾司好像又跑出去了,沙發上沒人。」

「嗯?不管他,最近不知道在搞什麼,老是神出鬼沒的,只要他沒忘了叫我們起床吃早飯就行。」

早上恩恩她們上學之後,艾司還要繼續趕工,沒有錢請工人師傅,一切都需要自己動手。

中午送過午飯,下午要帶幼兒園的小朋友一起排練:「文文呢,再蹲下去一點,對,就這樣。」

「田田,你的拳頭握好了要放在這裡,這樣才像男子漢,知道嗎?」

下午送過晚飯,晚上還要和小川哥他們一起勘測地形。

「花車巡遊的路線是這樣定的,我們需要在這兩邊搭跳板,在這裡拉溜索。嘿,哥兒幾個,都動起來,跑一遍,跑一遍。到時候我們還要考慮有沒有下雨,風速如何……」飛哥運籌帷幄,揮斥方遒。

深夜,鑷子、鉗子、錘子,一個都不能少,夜風勁寒,艾司還能忙得一頭大汗,空曠的廠房總在深夜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隔天又要指揮施工搭建,更是一刻也不能離人。

「小心,小心,慢一點!」艾司親自操作機器,吊起巨大的圓木。

「這個地方要再厚一點,這樣才有立體感。」艾司拿著施工圖紙,和工人朋友一起商議。

有時候還要進行激烈的談判。

「黃大哥,借給我嘛,就一個晚上。」

「我已經把大酒店和車借給你了,你還不滿足,那是我和朋友合夥買的,貴得很。」

「恩恩說過,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就開一下下,黃大哥你不借給我,我會哭噢。」

「老爸不把船借給艾司哥哥,我們就不吃飯,哼!」

「我勒個去,你們兩個兔崽子到底是誰的兒子啊!」

艾司忙得腳不沾地,廢寢忘食,不過只要一想起恩恩能過一個無比盛大的生日,艾司就覺得幸福滿滿。

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24號。「艾司,叫你幫忙打聽文風的事情,辦好了沒有?」早上一起床,恩恩慣例般地問道。

「應該,應該好了吧?」

「哦,你說的啊,要是今天文風心情還是不好,唯你是問!」

「恩恩啊,」艾司小心翼翼地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喜歡的男孩子要離開這座城市,你會跟他走嗎?」

「什麼意思?」恩恩斜睨過來。

「我就是隨便問一下嘍。」

「這個啊,看情況嘍,現在當然是不行。不過,等我以後大學畢業了,當然是我的愛人在哪裡,我就跟他去哪裡嘍。」

看恩恩眼裡充滿了對愛情的憧憬,艾司不作聲了,心想:再過幾天,不知道恩恩會不會難過得想哭啊。

中午照舊化裝給恩恩她們送盒飯。

奇怪,今天中午恩恩她們怎麼沒有打電話叫快餐外賣呢?

艾司騎著摩托帶著快餐來到學校,在校門口就看到恩恩、婉兒、雅欣和那個高個子文風同學有說有笑地走了出來。

看來那個高個子男同學的心情真的恢復了,今天他們不在學校吃飯嗎?

艾司想了想,嗯,恩恩是不是生日想在外面吃?

艾司遠遠地跟著。

學校附近的一座小區樓頂天台,一名男子憑欄眺望,他身旁豎放著一把sg狙擊步槍,他正拿著一臺高倍電子望遠鏡觀察每一個從校門口走出來的學生。

似乎看到目標了,他放下望遠鏡,匍匐下來,改用狙擊槍自帶的大號瞄準鏡瞄準。

「發現目標,我看那小姑娘好像還很精神嘛?小夢你的毒好像沒起作用啊。怎麼樣?要不要我幫你?」男子一面瞄準,一面用藍牙通訊。

似乎被罵了,男子訕訕地收起狙擊步槍,道:「好好好,你自己解決。」

路上,跟在恩恩她們後面的艾司突然覺得有些不安,這種六神無主的感覺是怎麼回事?總覺得好像要發生什麼事一樣。

又走了一段,危險源在靠近,有一種被人盯上的感覺,這和在叢林裡感覺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到底是怎麼了?艾司開始抬頭張望,判斷危機傳來的方向。

不是旁邊的小店,不是街道,天上?是屋頂!艾司的目光沿著兩側的樓頂掃過去,遠處……四百米開外,有微弱反光,似乎有人在觀察。

他消失了,走了嗎?不對!有東西從樓頂邊緣伸出來,是槍,誰在被瞄準?不是自己,這種危機襲來的感覺……是恩恩他們!恩恩他們有危險!

艾司一擰摩托車把手,「嗡」的一聲加速,朝恩恩他們的方向緊追過去。

恩恩小心!

恩恩他們旁邊正巧有個小水窪,艾司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頓時濺起一片水幕。

婉兒和恩恩都尖叫起來,雅欣破口大罵:「趕著去投胎啊!」

而這個時候,天台上的男子早已悻悻地收起了槍械。

摩托車從恩恩他們身邊掠過,那種危機感不見了?剛才好險,真的感覺像有人要暗殺恩恩她們一樣,這也是師父針對自己的考驗嗎?

師父怎麼能這樣呢?用恩恩、婉兒她們來考驗艾司?

好了,恩恩沒事就好,不對,現在殺氣從自己身後傳來,殺意好濃!

艾司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遠處的狙擊人已經撤離,回頭望了一眼,這才注意到身後的恩恩。天哪,恩恩被濺了一身的泥水,像只斑點狗,艾司倒吸一口冷氣,忽然反應過來,自己還戴著頭盔,恩恩他們應該還沒認出自己,跑!

艾司迅速逃離現場。

婉兒和雅欣圍攏過來,雅欣怒斥:「那什麼人啊?他神經病啊?」

「恩恩你還好吧?趕快回去換衣服吧,那人……真是的。」婉兒看到車後標誌,那不是天天見的外賣摩托嗎?會不會是……

文風也上來勸慰:「恩恩你沒事吧?要不先回去,今天中午就……」

恩恩咬牙切齒,婉兒雅欣他們沒認出來,恩恩可是隔著摩托車頭盔就看清楚了,那雙大眼睛,那種惶恐,愕然,怯怯,充滿歉意又有些靈機一動的狡黠,每一個細微眼神恩恩都看在眼裡。

除了艾司還能有誰!別以為你戴個頭盔老孃就認不出你來了!好你個艾司,你就是存心的,現在不和你計較,回頭再找你算賬!

恩恩讓婉兒和雅欣帶文風先去預訂好的餐廳,又對文風楚楚道:「你等我五分鐘,我去換套衣服馬上就趕過來。」

艾司一口氣跑出好遠,恩恩應該沒有發現吧?

剛才真是好懸啊,感覺比自己被槍瞄著還緊張,不行,得去看看!自己那種心驚肉跳的危機預感不會出錯吧?

艾司來到剛才那疑似殺手藏身的地方,剛才那人是從這個位置觀察的,沒有留下明顯痕跡,嗯,這裡有兩個輕微足跡,確實有人在這裡蹲伏,這是……有架設過長管物體的痕跡,是槍!

確實有人在這裡觀察瞄準過!在海角市還攜帶有長管狀槍支武器,殺手的可能性很大!

他究竟是想殺誰?恩恩、婉兒她們,還是司徒文風?是不是司徒大哥惹來的禍事,殃及他的弟弟,連帶讓恩恩她們也陷入了危險之中?

但是牙膏發現毒物事件已經過去一週了,照理說恩恩她們應該出現各種中毒症狀了,是不是對方發現恩恩她們沒事,所以再次出手?如果是這樣,對方可一點收手的意思都沒有呢,這也是對艾司的考驗嗎?

這究竟是師父留的後手呢,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不行,今晚給恩恩慶祝完生日之後,一定得把這件事情弄清楚!

艾司騎上摩托,準備繞條路先回天天見,剛繞過十字路口,不經意又瞥見恩恩,恩恩換了一身運動服,正沿著馬路牙子跑得飛快。

恩恩這麼急,該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鬼使神差地,艾司摩托車車頭一扭,又遠遠地跟在恩恩身後。

看著恩恩進了那家名叫水貨一族的餐廳,他們在這裡吃東西啊?艾司心裡空落落的,恩恩她們肯定約好了,和高個子的文風同學一起過生日,中午在外面吃,沒有叫艾司……

來到水貨一族門口,艾司徘徊猶豫,到底要不要進去啊?恩恩他們一起聚餐,沒有叫艾司,應該是不想艾司影響他們吧?還是走吧……要不,等他們吃完出來?為什麼要等他們吃完出來呢?不對,應該打個電話問一下,看他們怎麼說。

正想著,收到一條簡訊,是婉兒發來的:「艾司,我們今天中午在外面吃午餐,恩恩生日請客,你要不要來?」

「要!」

艾司心情立刻陰轉多雲間晴,找個地方停好摩托車,就想朝水貨一族飛奔而去,跑了一半,立刻想到,不對,要是待會兒恩恩她們問起艾司為什麼這麼快就到了,怎麼回答?正好送餐路過這裡?那恩恩會不會叫自己趕快去送餐,隨便塞兩隻蛤蜊給自己,就把自己打發走了?

不要!

艾司放慢步子,婉兒又發來簡訊提醒道:「記住,是雅欣的遠房親戚噢。」

「好。」艾司在餐廳外來回走了好幾圈,覺得這個時間差不多了,才準備進入餐廳。

剛到餐廳門口,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香味,這香水太悶人了,這位姐姐你品位也太差了吧?艾司看了看前面,一名穿著衛衣的小個子,頭低低的,雙手插在衣兜裡,擠過人群進了餐廳。

為什麼打扮成這樣?

為什麼走到那幾個地方那位姐姐要刻意低頭?

艾司走到同樣的地方,微微偏頭,視覺餘光,監控探頭?那位姐姐刻意避開了監控探頭?嗯?那監控探頭好像沒有動?艾司順著監控佈線看過去,監控是壞的!

奇怪,到餐廳這種地方為什麼要刻意避開監控探頭?隨後艾司回憶了一下那位姐姐的穿著打扮,衛衣兜帽,墨鏡口罩,連臂手套,高筒靴,藏得嚴嚴實實的,這不是師父說的低階的反偵察裝扮嗎?

這樣的裝扮,警方通過調取影片,基本是不可能追查到這人容貌特徵的,更何況這家餐廳根本無法提供影片。

這個姐姐她……艾司心生警覺,跟了進去。

環顧一週,看到了恩恩他們,那個姐姐坐在另一端,幾乎避開了餐廳裡的監控,同時能看到餐廳全貌和門口,艾司越發確定,那位姐姐來這家餐廳有什麼目的,希望她的目標不是自己和恩恩。

「艾司,這邊。」雅欣在招呼,艾司瞥了一眼,那個姐姐的視線微微掃過自己,似乎在找服務員,但那不經意的一瞥,已經足以反映許多資訊。

環境光線,自己身後背景,餐廳服務員的位置和客人出入,一觸即退的眼神,那個姐姐的關注重點在自己身上?或是在恩恩他們身上?

「嘿,你們在這裡吃飯啊。」艾司走過來打了個招呼,看了看位置,如果要留意到那個姐姐的位置,似乎只能坐在恩恩的旁邊?可是……可是恩恩的旁邊坐著文風同學。

怎麼辦?

恩恩先是一愣,隨即死死盯著婉兒和雅欣,你們誰跟艾司打的電話?怎麼把他叫來了?

「艾司,坐這裡。」婉兒給艾司留了個位置,很委婉地還給恩恩一個眼神,人家天天給你送飯,總要告訴人家一聲今天在外面吃嘛。

艾司盯著司徒文風的位置,偷瞄了恩恩一眼,恩恩正用殺氣四溢的眼神仇視過來,艾司假裝沒看見,小心翼翼地問司徒文風:「我可以……坐這個位置嗎?我,我,我超喜歡這個位置,我每次來這家餐廳都要坐這個位置。」

「好的。」文風很紳士地準備起身,被恩恩拉住:「不要管他,他今天發神經。」

哼,這小子今天怎麼回事?故意的嗎?恩恩用眼神嚇唬艾司:你要死啊?別以為文風在我旁邊你就可以隨便搗蛋!

艾司鼓足勇氣,壯起膽子,誠懇地看著文風同學,又問了一遍:「可以嗎?」

「當然可以。」文風還是站了起來,讓到旁邊的位置。

恩恩鼓著眼睛瞪了艾司一眼:你死定了!

她也跟著起身,和雅欣換了位置,還是挨著文風坐,艾司知道今天已經犯了兩次錯了,事不過三,不能再得罪了,抿著嘴坐下,遠處那位姐姐似乎在點菜,沒有看這邊。

「欸,你是那個……」

「我表弟,遠房的。」雅欣搶著回答。

「哦,對,我記得那天不是說他要回去嗎?」

「是是,回去了,他在老家不好找工作,人又笨,又矮,力氣又小,又沒讀過什麼書,什麼都不知道,只好送過來看看能做點什麼嘍。」恩恩狠狠地損著艾司。

文風溫和地笑笑,不再說什麼。

海角市的海產品異常豐富,蠔、蛤、螺、蚌,大大小小,吃法各異,艾司沒吃過太多海鮮,有點笨手笨腳,文風很有風度地給艾司講解不同的吃法,旁徵博引,逗得恩恩她們時常忍俊不禁,艾司的心思則全都放在遠處那個姐姐身上。

他不是很確定,這個姐姐到這裡來到底想做什麼,是否會對他們不利,總之小心沒有壞處。

上了三份海產品,服務員又一次端來一份小蟶子,艾司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姐姐,視線被擋住了,等服務員將一桶扇貝樣的蟶子端上來倒在桌上時,那個姐姐不見了!

上廁所去了?艾司目光四下游弋,沒有!到處都沒有!雅欣已經喜滋滋地伸手去拿蟶子,幾乎出於本能,艾司搶先一步伸手,抓起一隻,放在嘴前,深深一聞,除了海鮮特有的鮮味,還有一種淡淡的香味。

香味很淡,艾司依然能分,是那個姐姐的味道,這蟶子有古怪。

文風的手也伸向蟶子,艾司大叫:「不要吃!」

所有人停下,望著艾司,「呃……」該怎麼說呢?艾司心思急轉,說蟶子有問題?還沒嘗呢,怎麼知道有問題?要是恩恩他們要嘗一下驗證自己的說法呢?

要是沒問題呢?或許這香味只是和那個姐姐身上的味道很相似?

要是有問題呢?要知道,在師父提到的用毒體系中,很多毒哪怕只是舔一下都會難以救治,可是那個姐姐怎麼突然消失了?這殘留的香水味道究竟是不是巧合?蟶子到底有沒有問題?

沒辦法,只能以身試毒了,艾司用舌尖輕輕一舔,按照師父教的辨毒法子,用唾液稀釋,讓液體佈滿整個舌面,蓓蕾傳來各種味道。

微澀,微酸,輕微的麻癢感,有毒!這是第一判斷。

味道消失很快,入侵肌體能力很強,五級,微麻感沒有消失,反而加重了,這是劇猛毒,沒有欺騙性,直接入血,估計中毒人在一兩個小時得不到救治,全身器官損害反應就將不可逆轉。

從現在的舌尖反應判斷,毒量不多,但是毒死這一桌五人綽綽有餘,不能讓任何一人沾到這蟶子上的毒!

不能讓他們有接觸到的機會,這張桌子都不能要了,怕有毒物殘留。

如果自己大喊這些貝殼有毒,老闆說不定會出來澄清,也沒人會信,一旦有人誤服,無論是想證實這些蛤蜊沒有毒的服務員,還是以為自己開玩笑的恩恩他們,這都是不可預料的災難。

這裡有五個人,對方是針對誰?是自己還是恩恩他們?如果事情鬧大了,引起對方的注意,他們在暗,自己在明……

該怎麼辦呢?該怎麼辦呢?艾司急中生智,突然大力一吸,將嘴邊的蟶子吸入嘴裡,讚道:「啊——好吃!好好吃,我最喜歡吃這種貝殼了,全都是我的,我全部都要吃!」

說著雙臂一張,將桌上所有的海貝產品都摟到自己身前,大叫著:「我的,都是我的,你們誰都不要吃。」

恩恩、婉兒等三人全都目瞪口呆,艾司今天的表現跟換了個人似的,這是什麼情況。

大家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艾司已經俯下身去,將舌頭伸得老長,將摟到自己身前的海產品一一舔過一遍,跟著又「呸,呸,呸」地朝桌上吐口水,一面吐一面大叫:「我的,你們都不要吃,全都是我的。」

「艾司,你發神經病啊!你跟我滾出去,立刻!馬上!」這樣的行為令恩恩大怒,這小子果然沒安好心,就是來攪局的,就是存心想讓自己在文風面前出醜,不讓自己好好地宴請文風,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啊!艾司你安的什麼心!

艾司還在吐口水:「全都是我的,我要打包帶走!」跟著就要將桌上的紙桌布包起來,好像真準備打包拿走一樣。

司徒文風愕然地看著艾司,又看看雅欣,雅欣哭笑不得:「他,他,他平時不是這樣的。」

恩恩一怒起身,抓住艾司的手用力一扯,艾司一鬆手,這一桌的水貨全掉在了地上,恩恩怒極,一把揪過艾司,十指狠狠地掐入肉裡,推搡著:「你要幹什麼?你到底要幹什麼!」

舌頭已經全麻,這個毒比預計的還要猛烈,必須在毒通過血腦屏障前想辦法減輕毒量,想辦法配製出解毒血清,從目前的舌頭情況看,是以生物毒為主,有神經毒性,同時配有微量化學毒,在進入血液迴圈之前黏膜就產生了輕微糜爛。糜爛促使毒物更快入血,一旦進入全身迴圈,將對多臟器產生不可逆轉的化學損害。

恩恩還在使勁搖晃著艾司:「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說!是不是!你明明知道今天是我生日,你故意跑過來搗亂!在街上你就推我,在這裡你又這樣!你說呀!你到底想怎樣!你給我出去啊!我不想看到你!」

說著,兩顆豆大的眼淚奪眶而出,沿著面頰滾落,梨花帶雨,艾司看得心中一痛:「恩恩啊,不是那樣的,你聽我說……」

「你說什麼啊!你走啊!你走不走!你走!滾啊!」

艾司踉蹌著退了兩步,那張桌子已經處理好了,得趕緊找個地方解毒:「恩恩啊,你不要哭了,我馬上就走,你別哭啦。」

「滾!」

艾司哀求地看了婉兒和雅欣一眼,二人都欲言又止,她們也無法理解,艾司究竟在做什麼。

艾司轉身就走,文風迎了上來,柔聲問道:「恩恩你沒事吧?他走了。」

恩恩轉身撲進文風懷裡,嚶嚶哭泣道:「他就是故意的,嗚……」

文風抱緊恩恩,輕撫她的頭髮,安慰道:「沒事了,要不,換一桌吧。服務員——」

路上,身著衛衣的小夢放下兜帽,甩了甩頭,讓一頭秀髮肆意地散開來,這裡沒有監控,一個巧妙的換妝,從衣著到相貌都大變樣,事後若有懷疑,也查不到自己的行蹤。

她按下藍牙耳塞:「任務完成。」

「安啦,這次可是我直接出手,就等著看明天的新聞好了,幾名學生在水貨一族誤食有毒貝類中毒身亡。你看,連標題我都想好了。」

6

艾司並沒有急著離開餐廳,而是飛快地衝進了廚房。

全舌麻木,語言障礙,有輕微的眩暈感,噁心想吐,好厲害的毒!自己只是舔了兩下,而且馬上吐掉了,居然蔓延如此迅速,雖然這些微弱的刺激變化,常人不一定能察覺,但艾司很清楚自己身體每一個微弱的變化。

如果這時候趕去醫院,只怕會暈在半路上,在沒人知道自己是中毒的情況下,就算及時送往醫院也會誤診,耽擱一分鐘都可能致命。

後廚正在熱火朝天地製作各種貝類,燒,烤,蒸,炸,一名服務員提示:「先生,這裡是廚房,您是需要加菜嗎?廁所在那邊……」

艾司哪裡顧得上那許多,一閃就繞過那名服務員,自己動手,在廚房蒐羅起來。

牛奶、雞蛋、小蘇打、鹽、醋、澱粉……艾司一面在腦海裡比對中毒症狀,一面將廚房裡有的可能用於解毒測毒的東西都取走一份。

他行動迅速,躲閃又靈活,炒菜的師傅往往還沒注意到,他就已經將東西順走了,一圈走下來,如同表演古彩戲法的藝人一般,捆,綁,藏,掖,攜,衣服內多了不少東西。

那名服務員跟著到後廚來看那名客人跑哪兒去了時,艾司已經溜了出來,直奔廁所。

咕咚咕咚,邊跑邊喝牛奶,一進廁所就催吐。

生雞蛋拌勻,催吐。

小蘇打液,洗胃,催吐。

三遍催吐下來,艾司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

順出來的兩個碗,裝滿清水,艾司將剛才第一遍嘗毒的唾液用餐巾紙包著的,放入碗中,皮夾裡取出一些隨身攜帶的試紙條。

師父說過,身為一名殺手,隨時可能處於各種被暗殺的狀態之下,一些簡單的自救工具必須隨身攜帶,像這種並不起眼的ph試紙條不佔空間,卻能在識毒辨毒時發揮作用。

淡淡的橘紅色,酸鹼度在4左右,弱酸性,肢端有微弱的麻木發冷,舌肌微僵,呼吸節律比一分鐘前快了0.1秒左右,心臟跳動,每分鐘多跳了一次。

喉嚨略微有灼燒感,毒素在體內隨血液執行,伴隨發生的神經症狀是刺麻,對方選擇在海鮮餐飲店下手,縮小比對範圍,會不會和海洋生物毒素有關?

艾司一面自我檢查呼吸心跳及各種生理症狀,一面思索毒素的範圍和它還可能造成哪些損傷。

貝類毒素!這是一種累積性綜合性毒素,分類龐雜,世界上最毒的生物之一鸚鵡螺分泌的毒也屬於此類毒素。

艾司用保鮮膜覆蓋在一個碗上,與另一個碗倒扣,鹽析法,澱粉、洗潔精、醋、洗手液,他將身邊能用上的化學材料都有效利用起來,兩手快得像魔術師,若此時有客人進洗手間,肯定會被洗漱臺上那令人眼花繚亂的表演驚呆。

艾司必須快,他在為自我救治搶時間,洗胃,綜合酸鹼性,保護黏膜,減輕毒素入侵體內,分析提純毒素原液,為進一步找到解藥打下基礎。

最後艾司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頸動脈竇,用反刺激手法,一壓,一掀,令自己的心跳從每分鐘六十次減緩到四十次不到,同樣的手法,刺穴,減慢胃腸蠕動。

三分鐘後,艾司離開了洗手間,偷偷看了看,恩恩他們已經換了一張桌子,重新叫菜,那名姐姐已不知所終。

像這種偽裝性即刻毒殺在完成下毒步驟之後都會快速撤離現場,那名姐姐應該是提前撤離了,否則剛才自己大鬧餐廳時,就該有應對調整,但自己並沒有發現異常。艾司稍稍放心,叫了輛計程車,前往最近但又足夠大的醫院。

醫院正是午休時間,艾司順手拿起一件白大褂,戴上口罩,用回形針開啟了生化室的門,抽血查驗,毒理分析,毒性中和試驗,每十五分鐘檢測一次各項生化指標,在醫院聯網的電腦上查詢解毒的生物製劑。

運氣不錯,一小時後,各項毒理指標度過了峰值,開始平穩下降,看來自己對毒物類別的分析和治療方案是正確的,按照目前身體的反應,再調整一下解毒劑的用量,還有幾個化驗資料得等機器出結果,不過自己已經給電腦錄入了患者資訊,等會兒醫生上班時,自己只需要等著拿結果就好了。

或許自己對各類劇毒的抗性真的大於常人,如果換了個普通人,現在恐怕早就停止呼吸了吧?

上班時間快到了,艾司退出生化實驗室,在候診長廊上靜靜地思索。

今天下手的殺手,要麼是藥劑師,要麼是黑衣天使,其實二者差別不大,只是一個專門以醫院或醫務工作人員作為掩護罷了。

從下毒的劑量、毒物的配製手法,和上次潛入家裡,在牙膏管裡下毒的應該是同一個人,這個小姐姐身上的香水味道……是沈冰冰嗎?飛哥他們說很像小夢的那個女子!司徒大哥的調查報告中也多次提到小夢這個代號!

到底是針對自己,還是針對另外的人?

只是今天她先於自己進入餐廳,或許目標不是自己。

恩恩?雅欣?婉兒?應該不會有壞人想殺她們吧?嗯,還有那個高個子男同學,殺他的嫌疑很大啊!每次艾司看到他都超不爽的。

不對,兩次她都是特定範圍投毒,或許她根本不明確目標到底是誰,說不定師父是讓她殺死家裡任意一個人?師父到底跟那些殺手說了什麼呀?到底是不是考驗啊?難道告訴那些殺手,恩恩她們知道殺手的事情了?

天台上那個人又是另一個吧?

他們一直在暗中監視?不對,應該是過了毒發時間,卻發現沒有出現異常,所以第二次下手,那這麼說,今天在路上察覺到的危機,是一個觀測者。

殺手們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如果這次他們發現恩恩她們還沒出問題,豈不是還要下手?

第一次在家裡將毒下到牙膏裡,今天在海鮮店用的又是貝類毒素,兩次出手都很隱秘,用這種方法殺人,表示他們並不想引人注意。

但連續兩次失敗,他們肯定會警覺,首先要查詢原因,在殺手查詢失敗原因的這段時間內,恩恩她們暫時還是安全的。

可什麼時候才是頭啊?

而且今天這麼一鬧,恩恩她肯定恨死我了,艾司垂頭喪氣地想著:今天回去怎麼跟恩恩解釋呢?

兩次毫無徵兆的突襲,怎麼看都像是故意整人,恩恩好不容易和自己喜歡的人吃一頓飯,可是好心情全被自己破壞掉了。

艾司本來不想這樣的,可是這種事情,說出去恩恩會相信嗎?

無憑無據,再說恩恩怎麼會相信突然有什麼殺手這麼詭異的東西出現,要把師父教自己的東西告訴恩恩嗎?師父最後留下的考驗?

艾司想起師父說的話:「如果你想保護你的恩恩,就絕不能將殺手的事情告訴她,你想讓她整天生活在擔驚受怕中嗎?任何知道殺手存在的人都活不長久。數千年來,人們知道奸細,知道間諜,知道死士,知道特工、特種兵,但真正瞭解殺手的存在,殺手運作的人,可謂寥寥無幾,為什麼?凡見過殺手的人,都死了。你如果將殺手的訊息透露給你的恩恩,就算你不殺她,其餘殺手一旦得知,也會殺她喲。」

思來想去,都是師父不好,為什麼要教艾司這些東西?為什麼要告訴艾司這些事情!現在艾司好多話都不能和恩恩說了……

今天是恩恩的生日啊,得讓她高高興興才行。對了!生日,那個盛大的生日晚宴,如果弄好了,說不定恩恩一高興,就原諒艾司了呢。

艾司放下了思想上的負擔,趕緊與夕詩姐姐取得了聯絡,今晚整場活動,夕詩姐姐才是總策劃師,艾司不過是個居中聯絡人。

忙碌了差不多一週,也該有個結果了。

待身體稍稍恢復,艾司便趕到他們的臨時大本營,也就是黃大哥家的雲從龍大酒店後堂,只見夕詩姐姐正指揮著她的一群朋友忙上忙下。

「艾司,你總算忙空啦,快來幫忙。」夕詩姐姐可不會將艾司當外人用。

夕詩姐姐抱來一大捆粉紅色的紙,約兩米長,兩掌寬,十餘釐米厚,就像古代綢莊賣的布匹一樣:「用真的玫瑰花瓣太貴了,把它剪成小片,大致橢圓形就行了,大小都隨意,儘量像一點吧。」

「哇,這麼多,那要剪到什麼時候去了。」艾司驚呼。

「能剪多少算多少,大家都在幫忙呢。」夕詩姐姐沒空搭理艾司,起身朝四周鼓掌,提醒大家注意,「姑娘們、小夥子們都注意了啊,倒計時還有六個小時,都打起精神來。林老師,小朋友們都排練得怎麼樣了?我們要不要讓他們再登臺試演一遍?趙師傅,記住,燈光,一定要柔和,到時候我們是沒有一個總導演居中調節的,每一個步驟配合非常重要,時間一定要卡準。那誰誰……小川,你們的切入點必須選好,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艾司看到很多人都和自己一樣在剪紙,每個人身前放了一個大籮筐,有的人已經剪了滿滿一籮筐了,更有甚者,身前擺滿了三四籮筐玫瑰花瓣。

夕詩姐姐也不知在哪裡選來的紙,非常輕薄,剪成小片之後就像羽毛一樣能長久地懸浮在空中,風輕輕一吹就能旋轉著上升或飄遠。

在這裡,艾司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有以前跑好夢想舞臺時認識的場務和服裝道具師,有天天見的送餐夥計,周老師帶來了幼兒園的唱詩班,在黃大哥家裡見到的那位經理和他們公司下屬的員工,飛哥、東哥、小川哥,他們那群人又是一組,還有爽姐請來的朋友,連爺爺派出的顧問、醫院的護工和街道的清潔工人也都有來看熱鬧的。

艾司百感交集,這些人,他們或多或少都見證了艾司的成長,是艾司來到這座城市之後認識的大小夥伴,今天大家聚集在一起,都來幫艾司完成一個心願。而艾司的心願,就是完成恩恩的心願,在山頂看流星雨時許下的諾言,美夢就要成真了。

只可惜大頭那傢伙不在,自從上次喝醉了將銀行卡和密碼告訴艾司之後,大頭就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躲起來不見人,就連邀請他來參加恩恩的生日晚宴都被他找個藉口拒絕了。

那張卡上有近二十萬,艾司從中支取了一小部分,很有計劃地使用著那筆錢,雖說是從自己這裡分出去的,畢竟它是屬於大頭的,以後總要還給大頭。

時針,分針,秒針,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中午吃飯被艾司完全破壞了興致,整個一下午試卷點評,恩恩都餘怒未消,晚自習又是模擬測試,連老師也像特意和自己作對,試題一道也不會做,恩恩胡亂地答題,心思早已雲遊天際。

艾司今天太反常了,本想打個電話過去狠狠地罵他兩句,可是這小子現在臉皮比城牆還厚,罵他已經沒有多大效果了。什麼嘛,不就是請文風吃飯沒有叫你嗎?你用得著這樣破壞嗎?

艾司越來越搗蛋了,一點也不像剛撿到他時那麼乖巧聽話了,早知道就把他扔爺爺家裡,不帶他來城裡。

也不知道文風心裡有沒有生氣,他嘴上雖然說沒什麼,可是下午都沒主動來找自己說話呢。真是糟糕,今天表現得太明顯了,文風不會懷疑艾司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吧?真是煩死了,艾司這傢伙。

恩恩偷瞄文風,心裡想著今天晚上和婉兒、雅欣她們一起去過平安夜的時候和文風好好解釋一下,不過文風那麼大度,他應該不會這麼小家子氣吧?恩恩心思百結,無聊至極,在試卷上塗鴉。

終於聽到了晚自習結束的鈴聲,潘二爺又來講兩句,總結一下什麼重點難點,又無恥地留堂,恩恩心裡祈禱了無數遍,終於聽到了「放學」這個天籟之音,野丫頭似的拎起書包,衝出教室。

和雅欣、婉兒早就約好了,今天平安夜,奧克斯文化廣場有平安夜活動,又是恩恩生日,當然要去瘋狂一番,叫上文風一起,路上買了個充氣大錘,看到年輕的男生女生在一起,逢人便打。

文風和婉兒就靜靜地看著恩恩和雅欣兩個人一路上打打鬧鬧,偶爾相視一笑。

文化廣場上人山人海,接踵摩肩,雅欣大叫:「哇,好多人啊!什麼時候開始活動啊?」

恩恩看著時間奇怪道:「說是十點開始,怎麼還沒看到花車進場?」

婉兒悄悄拉拉雅欣的衣服,二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艾司那小子,說好了今晚恩恩生日他有準備驚喜的,驚喜在哪兒呢?不會中午撒酒瘋似的鬧了一場,被恩恩罵走了,晚上的驚喜也沒有了吧?

「要不,我們過去看看吧,那邊似乎有個空地。」文風個高,視野開闊,指了一個地方。

四人擠到了廣場中央,也沒什麼特別的景觀,就烏壓壓地一片人頭,前面一個地方稍微留出一點空隙,那是有人在玩彩光陀螺,旁邊看的人自發地圍成了一個圈。

恩恩他們擠出人群,擠到了空地上,恩恩扶著婉兒和雅欣,大口喘氣道:「差點窒息在裡面。」

文風站在一旁,雅欣試探著問了一句:「不知道艾司那傢伙現在在幹什麼啊?」

恩恩臉色一沉:「提他幹什麼,煞風景。」

雅欣朝婉兒吐吐舌頭,恩恩的氣還沒消呢,艾司今晚不會撞槍口上吧?婉兒也皺起眉頭,這裡人頭攢動,四個人在裡面就像四滴水在人海里,艾司找不找得到他們還是兩說,那驚喜多半是泡湯了。

彩光陀螺上有許多小彩燈,隨著抽打越發用力,彩光越發炫目,就在所有人都為那陀螺燈光吸引時,擲鞭的小夥子突然扔掉了鞭子,徑直朝恩恩他們走過來。

恩恩正向文風詢問中午忘記問的事情:「你哥哥聯絡上了嗎?」

「嗯,我哥今天早上和我聯絡過了,他在執行一個任務,不能與外界聯絡的,現在任務結束了。」

「哦,那……」

「請問,是馮恩恩同學嗎?」小帥哥已走到近處,身高一米七五,長得很像韓國的歌星,那張臉就像做過整容一樣精緻,寬鬆的外套裡面是稍顯緊身的保暖內衣,勾勒出薄薄的肌肉線條。

這相貌,這身材,看得雅欣立刻發了花痴,恨不得點頭承認,我就是馮恩恩,她激動得拉住恩恩的衣袖拼命往下扯。

「呃,我是,你……」恩恩愣住了,這個小帥哥怎麼會認識自己?這張臉長得好妖孽啊,似乎比文風還帥。

「祝你生日快樂。」小帥哥很紳士地一鞠躬,銀裘大衣往旁邊一掀,驚豔四座。

跟著,在恩恩呆滯的目光中,小帥哥退後兩步,開始獨舞,他嘴裡自己給自己打著節拍,舞姿優美,像爵士,稍顯激烈,奔放而熱情。

「嗒,嗒嗒,嘣嘣,嗒……」

周圍的人群發現了異常,一個帥哥脫了外衣,自己嘴裡念著節拍獨舞,是顯得有些怪異,而且,他似乎還是在為某個女生獻舞。

雅欣激動得不能自已:「你什麼時候認識的?他叫什麼名字?介紹給我,介紹給我。」

恩恩也是一頭霧水:「我不認識啊。真的,文風,我從來沒見過他。」

婉兒猜到一點,原來艾司所謂的驚喜,就是找一個帥哥來給恩恩獻舞啊?

但她沒有猜到的是,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7

一下成為了焦點,馮恩恩有些手足無措,趙雅欣在一旁兩眼冒著綠光,雙手捧拳,不停地低聲嘮叨:「哇,好帥好帥好帥。」

還未從震驚中回過味來,恩恩又覺得有人在輕輕拍她肩膀,回頭一看,不知何時,一對中年夫婦穿過人群,擠到了他們身後。

看起來就像一對成功的商界人士,男的一身商務大衣,挺拔英俊,女的晚禮裙外套狐皮裘,雍容華貴。

男子手裡拿著一朵玫瑰,鮮嫩帶露,一看就是剛從花圃裡採摘下來的。

二人都微笑著看著恩恩,中年男子獻上玫瑰,恩恩有些詫異地接過玫瑰,還未來得及說話,男子已經退後半步,一手撫肩,一手藏後,上身傾斜十五度,行了一個貴族禮,嘴裡說道:「祝你生日快樂,我的公主。」

同時他旁邊的女子也拎起晚禮裙裙襬,微微屈膝,微笑行禮。

恩恩瞠目結舌,什麼情況,長這麼大,哪有人叫過自己公主,還是在這公共場合,這……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呢,多不好意思啊。

恩恩微羞,臉紅低頭,一扭頭就看到文風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自己,突然生出一絲明悟:難道,這是文風給我準備的驚喜?對呀!是文風叫我們過來的,這……天哪,這太浪漫了,文風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怎麼辦,不能讓他看出自己這麼感動,我心跳得好快,我臉一定好紅,不行,你一定要矜持,馮恩恩你要把持住自己,不能撲上去獻吻,否則以後結婚了,什麼地位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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