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外噓聲不斷,顯然臺上二人的量級差異已經超過了觀眾的心理預期,這沒了懸念的比賽,大家自然心生不滿。
正對艾司這邊的黃金觀賽位置上,坐了一個矮矮胖胖的中青年男子,一張圓臉看起來略帶諂媚,兩頭微翹的一字鬍鬚略顯滑稽,彷彿想討好身邊的每一個人,但真這樣想,那就大錯特錯。
這人是海角黑道新上任的笑面虎徐元朗,在亞聯老大洪勝天隱居幕後,洪澤屾、麥德龍、陳孝康等一批骨幹不知何故暫時蟄伏的情況下,笑面虎撐起了亞聯江湖老大的門面。
別看他長得可笑,卻殺伐果斷,一系列的改革,一系列的交易,伴隨著無數刀光劍影,腥風血雨,他的鐵血手腕讓黑道中人明白過來,這笑面虎徐元朗,是比臥虎洪勝天還要狠的一個人。
道上的人開始懷疑,已經漸漸洗白的亞聯,難道又要重回黑道,加入江湖地盤的爭奪中去?
「這二人差異這麼大,我們花十萬塊就來看一場這種逗逼比賽嗎?」徐元朗問身邊一人。
他身旁的人比他高出許多,一身絳紫色西服更顯挺拔,有色眼鏡下是一張冷漠近乎僵硬的臉,看上去很像徐元朗的保鏢。
但若有熟悉亞聯的人在此,就知道,這位號稱亞聯智腦的麥德龍大軍師,在亞聯的地位比徐元朗只高不低。
「你要看了才知道,十萬塊很值的,事實上只是登船,就能值回這十萬票價。」
偏偏徐元朗不以為意,追問道:「哦,怎麼說?」
「據我所知,這艘巨無霸長超過五百米,寬超過七十米,吃水近三十米,載重超過五十萬噸,幾乎是海洋綠洲的兩倍,就算比不上世界第一,也要算數一數二了,但卻從未有人知道它的來歷。」
「在何處建造?何時首航?屬於哪個國家?一直都沒人弄清楚,似乎從有人知道它起,它就一直在公海上航行,它自身搭載的武器系統也足以應對任何國家派出來的公海巡邏力量。什麼國際海洋公約法,在它面前就是一張廢紙。」
徐元朗翻翻眼睛:「這和票價又有什麼關係?」
麥德龍道:「可以把它看作一個移動的島嶼,一個獨立王國,只要登上這艘船,它就可以庇護任何一名國際通緝犯。可以說,這就是一座海上罪犯天堂啊。十萬一週的船票價格貴嗎?算下來也就相當於一個五星級賓館的豪華套間,對於手握重金卻被全球通緝的罪犯們而言,還有什麼比自由更可貴?」
「你上船來也看到了,它在甲板上分割槽安置有公園、街道、遊樂場等各種城鎮化設施,若不是親眼所見,誰會相信這是在一艘船上,而不是一座島上?更何況它背後代表的勢力,你信不信,如果這艘船真的遇到它無法對抗的武裝圍剿,它掛出來的國旗,肯定會有某個國家來宣佈主權。」
「你想一想,對於那些毒梟,銀行欺詐犯,捲款逃跑的高官、高管,你是肯選擇監獄,還是這裡?」
「對那些人來說這倒是不錯,不過我們還沒到那一步吧?」徐元朗眼裡蘊藏著疑惑。
「多一種選擇,多一條路,多一種可能,你說這十萬塊值不值?」麥德龍莫測高深地說著。
徐元朗若有所思,心想,以後我們也造一條大船,四海逍遙,這倒是不錯。
擂臺上,鈴聲敲響,格鬥一觸即發。
八邊鐵圍欄內,沒有裁判,生死勿論。
艾司和保羅,都在打量對手,像太極八卦中的兩條陰陽魚,旋轉著從擂臺邊緣向中間靠攏。
步距,呼吸,艾司突然一個矮身衝刺,突入保羅的攻擊範圍,刺了一拳,保羅揚起一隻手,往斜裡拍了一下,擋下了艾司的拳頭。
「啪」的一聲,艾司急退,站回了原來的位置。
二人又開始繞著一根看不見的中軸徐徐環繞。
「這是在幹什麼?」徐元朗對開打不見血不是很滿意。
「在試拳。」麥德龍端坐起來,似乎很感興趣,「那個小個子,體重在六十公斤左右,幾乎是蠅量級,而那個大個子,怕不止一百公斤,是重量級選手,在任何正規賽事,相差這麼遠的選手,幾乎不可能同臺交鋒。我也以為那個大個子一開始就會發起猛攻,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他們在觀察對手,都將對方當作勢均力敵的對手來看待,步伐、呼吸、肌肉協調性和反應度都要弄清楚。剛才那個小個子試探了一拳,幾乎距離大個子不足五十釐米,大個子才將他的拳打掉,小個子的敏捷性在大個子之上,但從他被打掉的手臂擺動幅度來看,他的力量是遠遠不如大個子,這就是根本性的差異了。」
二人又繞了一圈,距離更近了,艾司忽然停下,身體微微一頓,保羅跟著也停了下來,卻沒有過多的反應。
「哼哼。」麥德龍輕笑一聲,「還有兩次。」
徐元朗一臉茫然:「什麼?」
麥德龍解釋道:「這是第二次試探,第一次是試探攻擊反應,第二次是試探節奏反應。當一個人遭受攻擊時,需要多久才能反應過來,他反應過來之後的力量、速度、身體協調性如何?這是小個子第一次試探時需要掌握的資料。另外,作為一名無規則格鬥選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專注於自己的節奏,而不要被對方的節奏所帶動,誰掌握了比賽的節奏,誰就掌握了比賽的先機。」
「本來兩個人都在觀察對方的步頻、呼吸和肌肉鬆弛程度,小個子突然停下,接下來他可以變向或是突然發動攻擊,那麼大個子必須將接下來的情況計算在內,他自身的節奏就需要做出相應的調整,以防備小個子接下來一系列後續動作。可惜大個子什麼都沒做,而是延緩了那麼一兩秒才做出反應。」
「一般情況下,只有三種可能:第一,大個子猜到了小個子試探的意圖,他有意放慢了改變節奏的時間,用來麻痺小個子;第二,他沒反應過來,也就是俗稱的節奏慢了半拍,小個子需要計算出大個子和自己之間的節奏差有多長時間,作為攻擊制勝的一個籌碼;第三,大個子毫不在乎,這種最好對付,典型的有力量卻無腦。如果是第一種情況,小個子就要遭殃,第二和第三種情況對小個子都有利,他要確認大個子是屬於哪種情況,而且還要判斷大個子的身體靈活性與重拳最大力度,他至少還要試探兩次!」
徐元朗聽得一愣一愣的,沒想到場上那麼一次停頓,總共可能不到兩秒時間,居然包含了這麼多複雜的資訊在裡面。
艾司忽然動作變了,腳尖點地,兩腿輕快靈活地移動起來,看上去像踩著舞步,向後退去,不再繞著保羅轉圈,而是忽左忽右地移動。
保羅咧嘴一哂,搖搖頭,保持著謹慎向前逼近,他很清楚,利用自己的體形和重量就足以壓縮對方的活動空間。
「改變節奏,觀察對手對不同節奏的適應性,拉開距離,保持足夠的活動空間,尋找對方節奏變化間的破綻。」麥德龍饒有興致。
就在保羅貼得足夠近時,艾司突然加快了後退的速度,以小碎步快退四五步之後返身就跑。
麥德龍眼前一亮:「陷阱,誘使對方進攻,伺機反擊。」
保羅不以為然,這個機會他不會放過,邁開大步,追了三步,艾司已經退到場邊,一腳就蹬在鐵圍欄的柱頭上,跳起來返身一個高掃腿,彷彿腦後生了眼睛一般,保羅正好將頭往艾司的掃腿範圍伸過來。
不過這次保羅準備充分,架起雙臂護住一側,艾司踢在保羅手臂上,落地側滾,又拉開了與保羅之間的空隙。
「試探完成,接下來就要開打了。」麥德龍坐正身姿,似乎完全被吸引住了,雙方優劣很明顯,小個子的靈活性和敏捷度比大個子高出不止一線,但他的力量卻毫無可比性,從剛才的迴旋高掃踢就能看出,幾乎是全力所為,對方卻晃都沒晃一下。
體形的巨大差異,並不是簡單的靈活就能彌補的。
力道比我想象中要弱啊?保羅放下手臂,不願再跟著艾司的節奏,以一種沉穩的步伐慢慢地轉身,只需要保持面對艾司就可以了。
艾司在左右晃圈,觀察保羅的破綻,這個金髮大個子和自己以前的對手都不一樣,他的反應比那些人要快一些,只比自己慢少許,這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鬥士,他在力量與身體的協調性方面更傾向於協調,肌肉並不是塊頭越大越好,而是要適合於發力。
眼前這個男人,他的肌肉就極為適合發力!
勻稱,緊緻,肌束收縮成無數平行線並在皮膚表面呈現出來,而不是那種飽滿得像發泡的麵包。
他的神經反射弧較自己慢一點,左側神經反射弧比右側更遲鈍,但不會超過五毫秒,心率六十五次,因為對方每分鐘呼吸為十五次左右,一次呼吸,四次心跳。
對方遠沒有興奮起來,但刻意控制的冷靜,就像火山爆發前的地表,他在蓄積每一分力量。
一開始就發出猛烈攻擊是不明智的,因為沒有活動開,不能讓全身細胞興奮起來,容易露出破綻,或是用力過度損傷自身,通常來說,試探會持續一到兩分鐘,12回合制拳手,甚至會用兩到三個回合來試探對手。
艾司完成了四次試探,保羅卻一次都沒有,但艾司明白,自己在試探對手的同時,已經暴露出自己的身體資料,包括反應速度、出拳速度、趨避速度、力量等等。
所以接下來的攻擊,一旦不能立刻奏效,被拖入了對抗之中,艾司將落入全面下風。
對手的劣勢除了反應敏捷度之外,還有重心,個高的對個矮的,下盤肯定更容易露出破綻,從來不是身材越高大就越有優勢,否則拳擊賽場應該是籃球運動員的天下,事實上稱霸賽場的重量級拳手,往往在一米八五至一米九五之間。
人體不可能無限對抗地心引力,體形過於龐大,心中泵血功能會受到影響,連帶肌肉骨骼也會受到影響,視野、重心、反應、協調,各方面都不利於激烈對抗。
以下攻上,艾司給自己定製了進攻方略,攻擊對方的下盤,讓對方身體失去平衡後重點攻擊頭部。
首先要突破對方的防禦網,也就是保羅的雙手雙腳在反應過來之前可以打到的地方,艾司頻繁地遊走,雙腳點地跳行,就是為了更快地提升自己的體溫。
自己擁有的力量不多了,必須在力量耗盡前讓自己更快進入狀態,爆發一次,若能在這一次重創對手,才有打下去的可能性,否則真不用再打了。
試探,還是試探,艾司時不時停下來,身體前傾,誘使保羅出拳,看起來好像他要突入保羅的攻擊圈,但每一次都是點到即止,除了第一次出拳和第四次的高掃踢,艾司沒有再出拳,將力量穩穩地積蓄在體內。
艾司用試探來掩蓋自己增加活動度的行為,只有艾司自己清楚,保羅心跳還在六七十次的時候,自己的心跳已經接近一百,體溫上升了一攝氏度左右。
差不多了,再耗下去,自己短時間內積蓄的力量就要從巔峰走向下坡路了。
艾司猛然發動攻擊,在保羅以為他又一次試探時,並沒有停下身形,而是再前進一步,衝進了保羅的攻擊範圍。
俯身,刺拳,保羅伸出手掌去擋拳,發現整個對手消失在自己的視野當中。
是佯攻,艾司那一拳只是誘使保羅自己擋住自己的視線,他雙手撐地,旋身,掃腿。
保羅雖然疲於應付,不過格鬥本能使然,一看視野內沒了對手,下意識地抬起腿來,避開了艾司的一次掃腿。
但艾司旋身不停,彷彿早已料到第一次掃腿會被避開,腰部發力,又旋了一圈,這一次他將腿抬了起來,半腰掃腿,直接襲擊保羅的腰側。
腰側上是軟肋,下是髖骨,內有肝胰脾腎,保護它們的只有一層薄薄的腹外斜肌,保羅當然不肯讓艾司強有力的跟踵掃到。
由於開始沒有選擇退步,現在後退已經來不及了,保羅後仰,避開了這一記半腰掃腿。
沒想到,艾司的旋身仍然沒停,落空之後,他似乎早知道會再次落空,再次三百六十度旋轉,腿再落下,再次貼地掃腿。
這次,保羅避不開了。
掃中,保羅頓失重心,艾司感覺腳跟將重物別倒,雙手一撐,高高躍起後空翻,空中拳掌相握,肘尖向下,直面保羅胸腹。
保羅不知參加過多少次格鬥,臨場經驗異常豐富,尚未落地就先將身體團起來,背部剛剛著地,立刻借力反踢,一個蹬踹對著空中的艾司踢了出去。
艾司餘光瞥見一雙大腳掌踢了過來,空中擰腰,同時鬆開拳掌,甩手拍在保羅的腿側,橫著翻了出去,保羅蹬空,艾司的後續銜接也沒能跟上,雙方並沒有佔到什麼便宜。
艾司發動攻擊,保羅猝不及防,但臨危不亂髮起反擊,破解了艾司的連續進攻,前後不過十餘秒,雙方又各自分開,保羅蹬空之後接了個鯉魚打挺,翻身站了起來,那靈活的動作和那龐大的體形很不相稱。
保羅起身後,帶著滿意的微笑,朝艾司招招手,意思是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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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保羅戰意拳拳,艾司皺眉,這連續的攻擊被打斷,可不是什麼好事,不能給對方重創,再來這麼兩三次,自己的力量可就要耗盡了。
「好!」麥德龍忍不住讚了一聲,那接連三次旋身踢簡直將巴西格鬥柔術發揮到了極致,空翻肘擊也銜接得非常恰當,最妙的是在空中無從借力的情況下,發現對方的兔子踹鷹,居然能變向橫翻,借拍打之力躲了過去,說明留有餘力。
也只有這種身手的格鬥,才能令人賞心悅目,看了這種程度的熱血格鬥,再看什麼職業拳擊,什麼ufc,簡直就是莽夫打架,味同嚼蠟。
艾司虛晃一招,以左右交錯蹬踏步向前,上身若蛇扭擺,誘使保羅出拳。
保羅也非常配合地炮拳直擊,艾司突然彈身跳起,如蹬牆拔樁,兩腿一絞,鎖住保羅肩關節,雙臂一合,鉗住保羅手腕,利用自身全部體重,拽著保羅向前撲跌。
這一招司徒笑用過,柔道技法,擒拿格鬥裡的三角絞,不過艾司身形稍矮,不能鎖住對方咽喉,只能纏絞住對方的一整條胳膊。
而同樣的一招,司徒笑能輕鬆鎖住對手,將敵人壓在地上動彈不得,艾司掛了上去,保羅只是踉蹌了兩步,居然憑藉強大的腰力沒有摔倒,胳膊上掛著艾司,如拎一重物,竟然站穩了。
跟著保羅就要高舉胳膊,向下一砸,任你鋼筋銅骨,這一砸下去也丟掉小半條命。
所以當艾司發現沒能令保羅摔倒,他第一時間就自己鬆開了絞索蟒纏,先鬆手,保羅向上一舉就舉了個空,重量的瞬間改變讓他手臂高舉,空門大開。
艾司腿還掛在保羅肩上,借重力下蕩,擰腰,側旋,短刺拳,打他膝彎穴道,在保羅改變雙臂動作,想要合抱的時候,松腿,滑溜得像一尾泥鰍,從保羅身前空隙中避了開去,臨走還不忘一個彈蹬,反踢保羅下頜。
保羅抱了個空,但雙臂一封,就擋住了艾司的彈蹬,跟著就要一腳踢出,打算將艾司踢飛。
孰料艾司又搶先一步,在打了保羅膝彎,雙手撐地彈蹬被封擋之後,艾司不退反進,雙手往前一推,做了一個倒立伏地挺身,整個人倒懸著撲向保羅,然後就像一尾八爪魚,雙腿一張鉗住保羅腰身,雙手一合,又抱住了保羅想踢但還沒來得及發力的腿。
保羅這一腳別提有多憋屈了,還沒使上力,忽然腿上就多了個重物,踢到一半的時候,力量已經完全被重力抵消了,不過他雙手順勢向兩側下壓,這一次不能讓這個小子跑掉了。
保羅只需捉住艾司雙腿,跟著就是轉圈,憑藉巨大的體形優勢,他就可以像扔鏈球一樣將艾司給甩出去。
至於艾司抱著他的腿,沒有關係,一個膝頂就足以令他鬆手。
但艾司豈能讓他如意,他抱住保羅的腿卻並未死命抱緊,而是將保羅的腿當作一根柱子,在保羅抬腿收腿的過程中,艾司順著這根柱子往下滑。
等保羅腿著地,雙臂要捉艾司的腿時,艾司的一條腿已經離開保羅的腰部,保羅只用手臂夾住艾司一條腿。
這捉住一條腿和捉住兩條腿,完全是兩種情況,當保羅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想砸艾司腰際時,艾司就能用那條自由的腿格擋保羅。
這是腿和胳膊的交鋒,我胳膊沒你胳膊粗,沒你長,可我的腿和你胳膊粗細長短較為近似啊。
保羅兩次出拳,都被艾司的腿靈巧地化解,踢到力矩的初始部位,讓你有力使不上。
保羅沒想到,艾司的腿居然像手臂一樣靈活,而且倒立作戰,絲毫不影響他對方位的判斷和力度的拿捏,他很討厭這種貼身打法,自己的優勢完全發揮不出來。
保羅陡然一怒,也不用拳頭攻擊艾司了,整個人合身往前撲,我把你壓在下面,你又怎麼應對?
慢了,艾司在感覺到保羅改變重心的一剎那,鬆手,蹬踹,抽腿,一氣呵成,等保羅合身前撲時,艾司已經不再貼在保羅身上了。
所幸保羅發現及時,沒有完全撲倒在地,踉蹌著往前躥了兩步,回過頭來瞪著艾司。
這一番纏鬥,看起來艾司大戰上風,他將自身優勢發揮到了極致,同樣也將對手的缺點完全暴露,但艾司自知,這只是表面上看起來而已。
這一番纏鬥消耗了不少體力和精力,卻並未給對方造成多大實質傷害,不過,從對方的表現看,自己已經成功激怒了對方,所以這一戰,也算平手。
平手就糟了,艾司心想,自己處處營造先機,結果卻是持平,再有兩個回合,自己先機一失,可就毫無取勝之道。
思索間,那保羅已是狀若瘋牛,撲了過來,空門大開,似乎全無章法可言,但憑藉他那如山的體形,便是猛衝蠻撞,艾司也不敢直攖其鋒。
艾司輕點碎步,側身避開,保羅急衝急停,手臂一揚,鐵臂橫掃,艾司在他左方,保羅先是左拳橫掃,跟著右拳也掄了過來,一腿蹬地,一腿踮起腳尖,竟是以身體為軸,雙拳快速輪轉,如陀螺一般。
艾司再退,這拳沒法擋,擋住第一拳,第二拳又到,跟著便有三拳,四拳……只要吃上一拳,那滋味就夠受的。
這一招勇猛有餘,唯一的缺憾便是移動速度不夠快,在八角鐵籠裡艾司有足夠的閃避空間,且認準了一條理,我不正面阻擋你。
旋風排拳沒有奏效,保羅看清艾司的方向,又是一個急衝,再預判艾司準備閃躲的方向,頓跳旋踢,這種踢法也是剛猛十足,它糅合了旋身踢的威力和整個人向前衝的勢頭,可以踢斷十釐米厚的石板,或是將一百磅重的沙袋掃飛。
艾司幾乎貼地翻滾才避開了這一踢,那腿掃起的罡風如刀割面。
保羅得勢不饒人,落地那條掃腿便往下猛扣,後襲,艾司連續翻滾避開,保羅轉身追擊,又是蹬,踏,掃,三連擊重踢。
艾司被逼到角落,反手一抓,反抱住鐵籠的支撐柱,縮腹起腰,避開保羅的重踢。
保羅一腳踢在支撐柱上,整個鐵籠一陣搖晃,艾司只感覺雙手後背一陣麻木,不過他抬起的腿也蹬在了保羅的胸口,留下個不大不小的白印,止住了保羅逼近的勢頭,趁隙離開。
保羅微微一晃,穩住身形,好不容易營造的逼人形勢,哪肯輕易放過,看準艾司右閃,立時又是旋身掃腿橫攔。
艾司再退,卻發現自己已落入保羅攻勢之中,這金髮男子憑藉那巨大的身體優勢,拳腳俱長,出手迅猛,竟然將自己前後左右上下八方全都封堵住了。
自己就算後退,也不及掃腿來勢兇猛,艾司避無可避,欺身挺進,反朝保羅懷裡撲去。
拳手一旦貼身,雙方都不好發力,往往需要裁判來分開。
不過這一點,是針對體形差異不大,且規章嚴苛的職業拳賽而言。
相對於生死格鬥,對這貼身戰法,自然有的是手段。
保羅看似勇衝猛打,力大無腦的樣子,實則自有謀算,連番極盡暴虐的出手,便是要將艾司逼入貼身戰。
上一次被這小子八爪魚一樣貼在身上,出盡了洋相,這一次卻是主動將他逼入貼身,自然是要扳回面子。
掃腿尚未結束,保羅的上身先旋了過來,艾司貼近,保羅右手箕張,大手一撈,就要將艾司鉗在腋下。
退有掃腿,進有鐵臂,艾司似乎進退失據,但艾司的眼中卻蘊藏一絲驚喜:果然是誘我貼身嗎?
艾司從未低估對手,從一開始攻其不備,誘其發怒,便謀算了整個比賽的節奏,看得出來,這位高個選手並非只是力大無腦,對方顯然是身經百戰的格鬥士,那麼一連串近若瘋狂的打法,肯定是想誘騙自己進入彀中。
機會只有那麼一線,艾司抓住了。
從一開始,他便是誘使對方來誘使自己。
保羅低估了艾司的敏銳,低估了一個殺手於生死間迸發的直覺力量。
看似鐵臂合圍,艾司卻從那一絲縫隙中找到了制勝的良機,他貼近是貼近了,卻在保羅手臂抓來的一瞬間,做了一個好似立定跳遠的動作,雙足並立,屈膝,身體後坐——止住了前衝的勢頭,避開了頭頂的鐵臂。
保羅掃腿已至,但艾司如今的位置貼近保羅大腿靠臀部一側,掃腿的力量十去八九,艾司馬步開八字,架住了這一腿,他用肩扛住保羅的大腿,如抱圓木,奮力向上一掀。
保羅還在旋身之中,根本來不及調節重心,只能憑藉體重繼續下壓。
而這時候艾司雙腿已站穩,肩扛起身往上頂,伸出一隻腳往後一靠。
保羅就算體重超艾司一倍兩倍,那唯一一隻支撐的腿被別開,整個人居然被艾司掀得橫空。
這僅僅是一個開始,掀飛保羅之後,艾司立刻發力往前一推,稍稍拉開距離,前弓步再一靠——那保羅碩大的體形,居然像斷線風箏一般,橫著飛了出去。
這一靠看似簡單,實則極難,以半步之距,行闖步之勁,合腰腹之力,以詠春寸勁為基,效八極貼山靠之實,再蓄崩拳暗勁於其中,方能達到如此效果。
艾司幾乎將自身所學,糅合到了這一靠之中。
艾司對戰鐵牛時的一幕再現了,但保羅比鐵牛更為高大強壯,所以帶來的視覺衝擊也更為巨大!
擂臺外的觀眾首次爆發出呼喝聲。
還沒完,艾司以一靠之力將保羅斜斜拋飛,跟著以八步趕蟬的速度追擊上去,在保羅身體將落未落之際,一個頓步旋身踢,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確實是競技格鬥中能最大發力的一招,那保羅龐大的身軀就像一枚出膛的炮彈,由下落再度橫飛,直接撞向鐵圍欄,一陣「哐啷啷」聲響,保羅被鐵圍欄微微地反彈,直墜落地。
艾司仍未歇手,在保羅墜地時,他一個凌空倒翻,一個壓堂下勾腿,砸在保羅的後頸,令他加速下墜。
「騰」的一聲,隨著擂臺地板震動,保羅和艾司同時落地,不少觀眾開始起身叫好。
「居然接上了!」連麥德龍也不得不稱讚起來。
艾司沒有繼續進攻,他已無力後續,方才那一掀,一靠,一踢,一砸,已經將先前大半個小時積蓄的力量消耗一空,再追擊也沒什麼力道,無法繼續造成傷害。
保羅雙臂撐起上身,晃了晃腦袋,露出驚愕的表情,大口呼吸,跟著跪伏然後站立起來,揉了揉眼角,又晃了晃腦袋,搖頭晃腦,並活動著渾身的關節,發出「咔咔」聲響。
艾司直勾勾地盯著保羅,這樣都沒事?這也太能捱了吧?
保羅晃了第三遍腦袋,這才擺脫重影狀態,開口說了一句:「verygood。」
「可惜了。」麥德龍靠回座椅上,如果繼續進攻的話,說不定就能一鼓作氣實現逆轉,可不知為什麼那個小個子居然停了下來。
艾司試了試收縮肌肉,肌肉並未出現酸脹感,但卻無力緊縮,這是全身乏力了,接下來該怎麼打,艾司有些茫然,師父可沒說過,在全身乏力的情況下該怎麼做。
力量的積蓄需要時間的沉澱和能量的補充,可這半天下來艾司不過吃了半碗米飯和幾塊巧克力,空空的肚腹怨聲載道,每一個細胞都不在工作狀態。
要以最小的力量與對手格鬥嗎?艾司想了想,基礎體術中有太極。
艾司的氣勢又一次變了,雙腿微分,雙手下壓,以意御力,以靜制動。
保羅皺眉,連續兩次失手令他變得小心起來,擺出進攻步伐,一步一步地朝艾司那邊擠過去。
艾司巋然不動,至保羅攻擊範圍內,彷彿一截木樁,全然不知危險臨近。
保羅試探著刺出一拳,風聲嚦嚦,艾司偏頭,避開,保羅使出後手勾拳,銜接起來,艾司將頭由上往下晃了一圈,又避開。
保羅刺拳收回,拳往下壓,又是當胸一拳,艾司側身避開,同時雙臂如抱球,正好抱住保羅刺出的手臂,往後稍稍一帶。
保羅並未使出全力,見勢不妙,立刻將拳往回拔,艾司感覺雙手傳來的力道,也不使力,任拳頭抽回去,在將要脫離自己掌控之時,手掌按在保羅的拳頭上往後送他一程。
保羅蹬蹬往後退了兩步,有些詫異地看了艾司一眼,心頭一亮,這就是中國武技中的四兩撥千斤之術嗎?既然如此……
保羅又是一個大踏步上前,拎起拳頭作勢欲攻,突然側身,抬腿就掃,艾司只做了一個動作,稍稍提膝,保羅果然掃中艾司膝蓋。
可是距離不夠,沒能發出最強力道,而那腳背與膝蓋相撞,保羅反覺得自己的腳背撞得生疼,而且是對方擺在那裡自己撞上去的。
保羅不信邪,正打算抬起另一隻腳,艾司乾脆利落地返身一掃,保羅倒地。
保羅虎吼一聲,雙臂一撐而起,掄起拳頭左右開弓,艾司看準來勢,貓腰深伏,體形這時候反而具有了優勢,保羅的拳橫擺幾乎打不到他,得往下砸,極難發力。
保羅抬腳預踢,艾司卻能搶先一步踩住保羅的腳面,令他無法發力。
接連幾次還沒發起攻擊就被打斷,保羅憋了一肚子火,驀然大喝一聲,左右各虛晃一拳,封住艾司向兩側閃避的退路,一聲虎咆,雙臂鉗合。
間不容髮之際,艾司微跳,返身搬攔捶,這是他蓄力已久的一記重擊,返身肘擊保羅臉側。
所謂寧挨十拳,不受一肘,當肘擊蓄勢發出並全面命中對手,哪怕是保羅這樣的金剛壯漢也有些吃不消。
但保羅一咬牙,不退反進,居然生生將艾司從背後抱住了。
這大力蟒纏,背勒鎖頸,頓時令艾司動彈不得。
保羅一條手臂穿過艾司腋下,另一隻手則從艾司頸側,雙手從艾司胸前合扣,艾司無論是後肘還是反拳,都使不上力。
艾司下墜,保羅發力欲使艾司懸空。
艾司腳觸到地面。
尋常競技格鬥,應該是以力相抗,往前屈身,背弓,以求反摔。
保羅有自信,自己的重量,是這個小個子根本扛不動的,雖然他重心低,但向前拽的腰力不夠,結果將是,自己以旱地拔蔥之勢,將他勒鎖在空中,無處發力,鎖固不需一分鐘,他就會因大腦缺氧而漸漸失去對身體的掌控。
保羅計算得很好,並且腰身微微向後發力,做好了與艾司前屈之力相抗爭的準備。
艾司雙腳落地,繼續屈膝,下墜,似乎打算發力前摔,保羅發力,欲將艾司鎖得拔地而起。
艾司一蹬,跳起!
是的,他沒有向前發力,反而使了一個蹬踏,令自己懸空,保羅使出了拔蘿蔔的勁,沒想到蘿蔔自己蹦起來了,重心頓時後移,心想這小子想利用後仰來壓制自己嗎?
若二人同時倒地,當然是壓在上面的更有利,那小子可能趁隙擺脫。
保羅驚變之中向後一步,穩住身形,在力道驟然拔空的情況下還能改變力道的方向,這就是格鬥老練的體現。
艾司雙腿高舉過頂,同時被鎖固住的手臂和另一條暫時沒被鎖住的手臂往後一環,反抱住了保羅的頭頸。
保羅的重心剛剛調整過來,由後仰變為稍稍前傾,忽然感覺艾司雙手向後,環抱住了自己的頸項,突然想起一招,心叫不妙!
艾司雙腿重重向下一滑,雖然身體完全懸空,但下落時腳後跟還磕到了保羅的小腿。
保羅重心向前,艾司陡然在空中畫弧,雖然身體懸空,但力道依然全數傳遞到後環雙臂,呈往前摜摔之勢。
這一招,名叫「反抱頸懸空摔」,專是身形較小之人對付牛高馬大者的不二法門,它和「絞頸旋風殺」一樣,身材小者利用全身的重量和快速凌空滑動產生的動能,令身材高大者無法穩住重心,將對方摔倒在地。
看上去也就電光石火的一瞬,但真正能做到者,格鬥行家裡,百裡挑一,它需要對時機及對手的應對把握得非常精準。
二人同時落地,艾司跪伏,雙手撐地,保羅則是完全被背摔摜出去,四肢朝天,落地同時,艾司便向前一撲,雙手半握拳,指關節突起,對著保羅的頭側太陽穴,刺穴;跟著松拳化掌,對著雙耳,貫耳……
接下來,還有更不客氣的插眼鎖喉,乃至於雙腿絞頸,再加雙臂勒固,基本上勝局可定。
可艾司將保羅摔出去之後,方才蓄積片刻的力道又消耗一空,那刺穴貫耳都沒用上什麼力,那坐蓮式鎖頸無法銜接使出。
保羅已經反應過來,先是護住了頭面,然後翻身後縮,似乎有些詫異那兩記重擊怎麼沒有什麼力道。
觀影室裡,麥克斯已經站了起來,那傢伙明明說的是五五之數,怎麼落在下風?緊接著,看到艾司有些後繼無力的樣子,才鬆了口氣:「幸虧我做了準備,看樣子應該起效了。」
麥德龍也皺眉:「為什麼會這樣?明明很難佔據上風,這是……後繼無力嗎?」
後面的戰況果然如麥德龍所想,小個子反應機敏,預判能力強,但屢屢後繼無力,不能給大個子造成重創,十分鐘後,更是隻能全面防守,無力發動反擊。
6
保羅一個出其不意的迴旋踢,艾司卻如未卜先知一般,幾乎同一時間也使出迴旋踢,二人如映象一般,一前一後,相差不到幾個毫秒。
但相同的動作使出來,由於前後的些微差距,便導致保羅一踢橫掃輪空,艾司後來居上,反而踢中保羅的臀部。
不過令人扼腕的是,雖然踢中了保羅,保羅卻紋絲不動,艾司卻穩不住身形,踉蹌彈跳開來。
接下來都是如此,三百六十度凌空迴旋踢,七百二十度迴旋踢,俯身勾頸踢……
這些精妙的競技招式,幾乎每一招都應該是勢大力沉,可以一擊定勝負的絕招,但艾司使出來,卻奈何不得保羅。
就保羅而言,艾司的攻擊更像是一隻蒼蠅,在老虎面前飛來飛去,時不時湊上來叮你一下,不痛不癢,卻很噁心。
保羅心頭火起,終於趁艾司力道消竭,難以控制身形時抓住了一個破綻,頓時爆發開來。
一個弓步橫攔,後抱,博格反摔,隨後捉住艾司一隻腳脖,如甩拎包一樣,左右,左右,一記又一記,不斷將艾司重重地砸在擂臺地板上。
斷頭臺抱摔。
泰山壓頂,困臥肘擊。
過頂摔。
抵靠鐵網,野蠻衝撞。
保羅終於全面爆發,在觀眾山呼海嘯般的尖叫與喝彩聲中,上演了一齣王者歸來的血腥反擊。
保羅握拳展胸,昂首繞場一週,唇角上揚,目視八方,坦然接受著屬於他的榮耀與歡呼。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能到這裡來現場圍觀的人,都不是善茬。
他們就喜歡那種暴力與血腥,喜歡征服與刺激。
保羅回到擂臺一側,艾司蜷伏在地,似乎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是生死格鬥的擂臺,就算一方完全喪失了戰鬥力,他的生死,卻是由勝利的一方來決定。
保羅發洩過了,漸漸從暴虐狀態恢復,對場外如浪潮般整齊劃一的「殺死他」的吼聲充耳不聞,看著艾司蜷縮著的小小的身體,心情很複雜。
「你本來有機會贏我的,但你的力量,實在是太弱了。我知道你能聽到我說話,對吧,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保羅踢了艾司一腳,讓完全蜷縮著的艾司呈大字仰躺著,自己才能居高臨下地和艾司對視。
保羅很清楚,這個小子其實防護得很好,受了這麼多重擊,居然都只是皮肉傷,連骨頭都沒能打斷一根。
每一次砸地,或是被自己撞擊時,他都能很好地保護好自身的薄弱處,這也是一種本事。
當然,現在什麼都沒用了,自己可以輕而易舉地擰斷他的脖子。
不過,他並非傷重不支,只是實實在在地力竭了而已。
艾司友好地微笑:「有了這筆錢,就能給恩恩好好過一個生日了,好想陪恩恩一起過生日啊。」
保羅愣了一下,這小子沒有求饒,也沒有說出什麼下一次一定贏你之類的狠話,過生日?什麼樣的生日值得拿命來拼啊?
渾蛋!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死就在我一念之間嗎?居然還能笑?還笑得,笑得那麼坦然?
那,那是坦然,還是安寧?不知為什麼,保羅看到那種微笑,反而覺得心底的躁動正逐漸平息。
大頭在另一間觀察室裡,急得走來走去:「投降,投降。我們投降了,這場比賽我們認輸了,可以結束了吧?」
「不。」一名工作人員耐心地給他解釋,「是不是結束,要贏的那一位做出決定。他可以直接殺死你的人,再結束這場比賽。」
大頭焦躁不安,鏡頭給出艾司微笑的特寫:「快求饒啊,你這個笨蛋,還笑個屁啊,待會兒怎麼死都不知道啊。完了完了完了,那個小白痴,這個時候犯傻,真是……」
保羅俯下身來,盯住艾司的臉,確定他不是在裝,嘆息道:「你有很了不起的格鬥天賦,我能感覺出來,這場比賽,你的力量不如我看到的那次,而且上臺前你的臉色很白,是沒有休息好嗎?還是生病了?這次我放你一條生路,我要在你完全健康的狀態下戰勝你,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說完,他站起身,高舉手臂,示意這場比賽的勝利。
臺下歡呼聲和噓聲各佔一半,仍有不少人不滿保羅沒有殺死失敗者。
麥克斯看著影片譏笑:「他居然真的放過了那傢伙,不過還好,那小傢伙也活不了兩天了,總算是贏了。呼——」
艾司被抬回了他們休息的房間,經過醫生檢查,醫生告訴大頭:「沒有什麼嚴重傷勢,休息幾天就可以了。」
大頭這才鬆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沒還手的力氣了就趕緊認輸求饒啊,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反正他比你高大那麼多。」
艾司嘿嘿一笑:「沒用的,在合同上籤下名字之後,認輸求饒就不起作用了。大頭,我好餓啊,拿點吃的來吧,我實在是動不了了。對了,桌上那份烤鴨,我們把它分了吧,我現在能吃十隻鵝呢。」
大頭這才發現,桌上的菜,幾乎沒怎麼動過,尤其是那盤烤鴨,他的印象最為深刻,幾乎能記住每一塊鴨肉的擺放順序,這艾司居然一塊都沒動過。
「你……你沒吃東西就上場了?本來時間就不夠,我不是叫你趕緊吃點東西再去的嗎?」大頭將烤鴨連盤端過來,手微微有些抖。
「你,你看這……這,這,這……這特意給你叫的,你怎麼一口都沒吃啊?」
「你說過的,好兄弟,有好東西一起吃的嘛,我想等你出來一起吃啊。」艾司依然笑得很陽光,渾然不像剛經歷一場生死大戰撿回一條命的樣子。
大頭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有種東西,似乎堵住了喉嚨,無法宣洩,藏得最深,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刺了一下。
「好兄弟,有好東西一起吃的嘛……」
……
「小鬼,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楊聰,他們都叫我大頭。」
「大頭啊,哈哈哈哈,真是夠大的,從今天起,你就跟著我蛇哥混了,叫聲蛇哥。」
「蛇哥。」
「哈哈哈,放心吧,以後大家都是兄弟,沒人敢再欺負你了,我有一口肉吃,不會只給兄弟們湯喝。」
……
「……今日我們歃血為盟,結拜兄弟,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彪哥,龍哥,k哥,七哥,傑哥……」
「欸,以後大家就是兄弟了,你這樣一個哥一個哥地叫下去,以後你的小弟會不會不好意思叫你大頭哥啊。」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
「司徒,幸虧你來得及時啊,又救了我一命。以後有機會,我大頭一定報答你。」
「大家是兄弟嘛,難道我見死不救,不要說什麼報答不報答的。」
「欸,我們出來混的,恩怨一定要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
兄弟,究竟多少年沒有聽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提起這個詞了,久遠到自己都快忘記了,曾經自己身邊,還有一群兄弟啊!
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進去了,還有的,背叛了!
多年以後,又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別人對自己說「我們是好兄弟嘛」,大頭只覺得熱血澎湃,心情激盪。
那個似乎永遠天真且快樂,臉上永遠帶著春風般笑容的少年,我這樣對他,他還拿我當兄弟,我……我……
當大頭雙眼濛霧,從緬懷過去中清醒過來時,看到艾司努力地抬起一條手臂,想拿盤子裡的鴨腿。
大頭手一顫,整盤烤鴨掉在地上。
「喂,大頭啊!」艾司一口氣一鬆,手臂又無力地搭在床上,「你不想給我吃,也不用整盤扔地上去啊!」
「啊,不是,這些烤鴨都涼了,我們重新叫,叫好的。不管怎麼說,我們也有二十萬了,對吧,艾司,我們要好好慶賀一頓。掉地上了,不能吃了,不能吃了。」
「可是我怕再過一會兒,我真的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現在就要吃啊。」
「知道啦,知道啦!你不要急,先吃點別的菜,多吃點飯,力氣很快就回來了。」
另一邊,徐元朗和麥德龍也回到了房間,和艾司他們住的全封閉房間不同,他們所住的地方更像奢華酒店套房,兩邊都有陽臺,一面可以看到船內有超市、餐廳、劇院、球場等等,城市內的生活設施一應俱全,另一面則可以眺望無盡大海,說這艘海上巨無霸是一座漂浮在海面的城市並不為過。
樓外燈光璀璨,人流如織,彷彿城市街景一角,徐元朗的心思卻並未放在此處,他問麥德龍:「我們真的要在這裡待上一週嗎?」
麥德龍的鏡片上折射出燈紅酒綠,他反問一句:「你知道,老大要怎樣才做得安穩嗎?」
徐元朗不解,盯著麥德龍,麥德龍扶了扶鏡架:「老大,要坐鎮大後方,從來不去一線衝殺,他要做的是控制全域性,制定戰略,至於戰術的執行,只需交給手下的將領就可以了,所以你看,這世界上那麼多黑幫教父,那麼多毒梟大佬,都在國際刑警的視線之中,甚至他們每天去了什麼地方,和什麼人見面,吃了什麼,都在國際刑警的掌握之中,但就是不敢抓他們,為什麼?」
「沒證據啊,真正違法的事情,老大隻需要命令手下去做,他不需要親自上陣,甚至連手下具體要怎麼做,他都不需要過問,他只需要一個結果。命令都是在口頭下達的,絕對不留下任何證據,警方就算抓到了犯法的手下,出來指證老大,老大也可以找人來反指證這名手下,反正對我們這些黑道中人而言,什麼對著《聖經》發誓,對著憲法發誓,那都和放屁一樣。只要自己不認罪,就沒人敢拿你怎樣。」
徐元朗有些不滿麥德龍說教的語氣,不耐煩道:「你說的這些我清楚,我在海角市一樣不會攪和這些手下打打殺殺的事情啊,我們沒必要躲到公海這麼遠的地方吧?」
「你對自己的掌控力沒信心嗎?」麥德龍大有深意地瞄了徐元朗一眼,安慰道,「放心好了,我替你選的這幾個小幫派都是典型的金字塔結構,都是老大決定一切,只要那幾個老大一死,手下就是一盤散沙,唯一麻煩的可能是樊劍聲那邊,他們的漁市場有自己的一套規矩,這些漁匪和那群小商販幾乎捆綁在一起,強行插手反而不太好辦,不過我們根本就不用在乎那些漁市場,只是掃除海上的障礙物就好了。」
「哼!笑話,我對我手下的人當然有信心,我只是擔心,我們金鷹堂在海角市這麼鬧,陳孝康會不會不滿?」
「不會,有爺叔支援嘛,陳孝康這個人最講大局了,只要多數爺叔贊同的事情他就不會反對,更何況他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呢。」
「那徐振業呢?他不會跳出來搞破壞嗎?」
「他?他現在應該在為洪澤屾的事情頭痛吧。」
「洪澤屾?他不是回臺灣了嗎?」
「並沒有,據我們的線報,在他與徐振業見面之後,當晚就失蹤了。」
「怎麼回事?誰幹的?」徐元朗一下子緊張起來,洪澤屾怎麼說也是一位堂主,他出門在外不可能不小心,要讓他失蹤,動用的人力物力不可細數,這可不是殺一個毛一波那種小道頭可比較的。徐元朗最擔心的就是潛伏在暗中那個神秘組織出手了,如果對方能在徐振業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令洪澤屾失蹤,那麼是不是說明,對方也有能力讓自己在海角市無聲無息地消失呢?
「嗯,不好說,但是我們可以分析一下,感覺洪澤屾失蹤一事做得非常乾淨,是在很短時間內就制服了洪澤屾和他所有保鏢,由此我推斷,對付洪澤屾的人,熟悉洪澤屾行走路線和他身邊的安保力量,像是我們內部的人乾的。」
「我們內部?徐振業?不應該啊,明著請人,暗中下手,他不想在亞聯混了?」
「不是徐振業!徐振業沒這個魄力,他的手下也沒那麼強大的執行力。」
「你是說……是他!」徐元朗愣住了,徐振業在亞聯內部算得上是分封霸主之一,連徐振業都不夠資格的話,在亞聯內部有這個能耐的,就只有陳孝康了,「他……為什麼要?」
「不知道。」麥德龍還是那副故作高深的神棍模樣,徐元朗感覺他明知道一些什麼內幕,卻不願意說出來。麥德龍淡淡道:「我想,多半還是和洪爺的身體健康狀況有關吧,也有可能是洪爺身體狀況惡化,擔心赤蛇堂那邊作亂,留了什麼後手,但是我們瞭解得太少了,這麼瞎猜是猜不到什麼真相的。我只能告訴你,這個時期,留在這海上絕對沒有害處,你不要以為不直接參與打壓那五個小幫派就沒事了,海角市馬上要迎來一波極強的政治動盪,在這個關頭,在這個時候,能夠置身事外,讓人根本抓不到你在海角市黑道動亂中扮演的角色,這才是最重要的。」
「政治動盪?網上影片裡的那些貪官不是都被抓起來了嗎?」
「不不不,網上流出來的肯定不是全部,它只是一個引子,就像火山噴發前冒的一股煙,真正激烈的噴發還沒來,到那個時候,稍不留意就會被捲進去。那些爺叔為什麼有權有勢,還不是因為他們自認為在海角市紮根得早,和各個層級的政府官員都有勾結。我們亞聯想要在這裡生根,洪爺想要慢慢漂白,就離不開和政府打交道。我相信,這把火肯定會燒過來,到時候殃及池魚,那些和政府有牽涉的爺叔啊……不死也要脫層皮。」麥德龍微眯著眼,悠然感嘆著。
7
海角市內,黑幫之間的權益之爭並未隨著五名幫派老大的死亡而消停,相反,真正的地盤之爭,正在如火如荼地上演。
「喂,110嗎?我要舉報,南灣東路52號茶樓有人聚賭。嗯,嗯嗯,金額很大,我看到錢都用麻袋裝。我?我是經開區群眾,我不敢直接說,我看這裡有人守門,身上還帶著刀,好像黑社會的,你們快來吧……」
「喂,公安局嗎?我要舉報,我們小區最近老是有幾個年輕人鬼鬼祟祟的,我啊,懷疑他們吸毒,一個個東歪西倒,從他們門口過啊,還總有一股怪味,啊,啊,地址是……」
某個隱秘的倉庫內。
「媽的!要是被我查到是哪個王八蛋舉報我們的,老子要把他抽筋扒皮!」
「王麻子,放什麼狠話呢?你們黎兵老大都已經被人幹掉了,你們海峰完了,不如跟著我幹。」
「是溫妮的瘦猴琛。」
「媽的瘦猴琛,你算老幾?跟著人家屁股後頭撿屎吃的玩意兒,也敢在我們海峰地盤上橫!」
「上!砍了他們!」
有想要對亞聯落井下石的,自然也有想要依附亞聯的,溫妮酒吧琛爺一夥,便搭上了這班便車,從各個夜場酒吧販賣毒品的二道販子,一躍成為消滅海峰殘餘勢力的緝毒先鋒。
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五樓迴廊。
一群鬍子拉碴的叼煙大叔。
「開門!別以為你躲在裡面我們就找不到你,欠債還錢,該收賬了!」破鐵門被敲得震天響,「臭婊子!把你裸照貼得全小區都是你也不在乎是吧?不知道把你的手砍下來你是不是也不在乎?給老子開門!」
「黃老四,你確定你要收我們的賬?」鐵門開啟,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黃老四大叫:「媽的!是四海的人!被下套了,快跑!」
「一個也別放走,全部砍死!」開門的人悠閒地點了支菸。
黃沙壩碼頭有兩個生鮮批發市場,置於碼頭兩端,一左一右,分屬樊劍聲和金鷹堂的勢力。
雙方涇渭分明,如今在分界線上,各自聚集了三四十號人,拿著剃鱗刀、魚叉、射魚槍等武器。
「鄧強!你們不要欺人太甚!我們黃沙壩人不是吃素的!」
「哪兒來那麼多廢話,給我上!」
「砍啊!」
一時間,刀光劍影,在海角市各個黑暗的角落上演。
相較於海角市,天涯市則要安靜許多。
「昨天晚上九點左右,海角市警方接群眾舉報,在南灣東路查獲一起非法聚賭案,抓獲參賭人員十六名,涉賭資金近千萬,在調查過程中,疑似有涉黑勢力攜非法槍械……」
徐振業關掉電視,轉身詢問:「還沒有訊息嗎?」
徐威忙道:「我們已經從交管部門拿到了監控,洪澤屾是去了雲山小區,但他的車隊開進去之後,就再沒出來過,我們的人已經去小區查了,沒有找到他的車輛。」
「三輛車,十幾個人,都有槍的!難道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這是見鬼了嗎?」
「我們的人正在查。」
「一個堂主!說不見就不見了!臺灣那邊的爺叔問起來,我怎麼回?我拿什麼去交代?」
徐威擺弄著手機,眉頭舒緩開來:「有訊息了。」接著他接起電話,「你說,嗯,嗯嗯,嗯……」
「他們那邊找到些東西,我要親自過去看一下。」
「趕緊去。」徐振業叮囑之後,馬上又道,「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一個小時後,在雲山小區的地下車庫,洪澤屾被綁走的地方,徐威看著一些被清理發現的細微痕跡,眉頭緊鎖。
徐振業跟著徐威來回走了三圈,終於忍不住問道:「看出什麼來了?」
徐威如親臨現場,指著地面道:「在這裡遭到第一次伏擊,伏擊來自後方,有兩輛車加速離開,一輛車突然掉頭,看地上的剎車痕跡,所以應該是留下一輛車斷後,但奇怪的是,沒有反抗的痕跡,我沒找到彈孔,也就是說,斷後的車上的人,連開槍都來不及就被人制服了。」
「是連車帶人一起被幹掉了嗎?」
「不是,並沒有大的爆炸痕跡,而且那樣不可能不驚動小區居民啊,我估計是帶有強烈麻醉效用的發煙彈,既遮擋住了視線,又讓人在來不及開槍之前暈倒,這就說得通了。如果是我來做,首先是斷掉地下車庫電源,這時候洪澤屾首先考慮的應該是馬上退出車庫,但如果這時候後面有聲音傳來,諸如地釘或重型車輛堵路的聲音,洪澤屾只能留車斷後,然後向前開。」
徐威一面說,一面快步向前,指著另一個地方道:「然後是這裡,洪澤屾那晚是三部奧迪,他坐中間一輛,看這裡,反覆摩擦的輪胎痕跡,這麼明顯,顯然是有車奮力向前,但是被固定住了,無法離開這個地方,車庫兩側都有車位,直衝過來,將車夾在中間,動彈不得,如果這是前一輛車留下的痕跡,那麼洪澤屾的座駕就該掉頭,直接從其餘車位撞開碾壓過去,但是沒有這些痕跡,所以被固定住的,就是洪澤屾的車。但是我們看不到前面一輛車消失的痕跡,周圍也沒有彈痕,讓我困惑的地方就在這裡。會不會是洪澤屾的保鏢見勢不妙,或者乾脆就是第一輛車上的人出賣了洪澤屾,將他引入陷阱,然後開著車跑了?」
徐振業搖頭道:「不會,洪澤屾這個人沒那麼簡單,這些年能安穩地在洪勝天面前活到現在,這個人比你想象中還要謹慎得多,你看那天晚上他臨時改變了居住地點,他帶出來的保鏢都是他絕對信得過的。而且,如果有人開車落跑,不可能沒有痕跡對不對。」
徐威思索道:「如果是這樣的話,夾擊洪澤屾至少有兩輛車,沒有開槍的痕跡,先固定住,然後是麻醉煙霧,洪澤屾連開窗都不敢,那麼肯定還有其餘大型運輸車輛,將洪澤屾他們連車一起打包帶走了!這地下車庫層高不到五米,除去通風管道和水電管線不到四米,大型廂車不可能開下來,是改造後的運輸車,小區監控有答案,走!」
小區保安室內,徐振業父子解鎖監控影片檢視,沒有找到特殊改裝車輛進入和離開的影片,但是在洪澤屾遭綁架的時段,凌晨一點四十四分,到凌晨一點五十分,整個小區有六分鐘的跳閘停電,連備用電源和監控所使用的電源也同時斷掉,也就是說,從洪澤屾遭到伏擊起,到最後對方離開小區,總共用時也不超過六分鐘,這樣的效率讓徐振業父子也有些心驚。
徐振業立刻詢問保安值班經理,從前天起到昨天為止,值班的保安是誰,尤其是值守大門的人。
值班經理滿頭大汗地查詢記錄,詢問其餘保安,聯絡到當值保安之後,當值保安卻怎麼也回憶不起來,有什麼特殊的車輛進入過小區。
但要說大型車輛,就有好幾類,一種是搬家公司的車,一種是建渣清理車,還有裝修公司的車,都符合大中型車輛的型號。
而昨天凌晨突然跳閘停電之後,唯一值守大門的兩名保安都去檢視電路去了,他們並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車輛從小區大門離開。
小區保安們都惴惴不安,等徐振業一行離開,他們也不知道這群凶神惡煞的人到底要查什麼。
「他們的車肯定做了偽裝。」徐威得出結論。
徐振業則想得更多:「要做到這種程度,必須準確地知道洪澤屾的行車路線,提前知道洪澤屾要到什麼地方,有多少車有多少人,遇到突發情況他們會怎麼應對。動手的人,對洪澤屾很熟悉,比我們都還要熟悉,而且,他手裡可以動用的力量……如果我給你一隊人馬,你能做到這麼幹脆嗎?」
徐威想了想,肯定道:「不能!這種行動能力和風格,有點像……我當年看教程影片裡的三角洲特種部隊!」說到最後,他自己似乎都有些猶豫起來。
沒想到徐振業卻露出了冷笑:「這就對了!能從天涯市,將洪澤屾悄無聲息弄走的人,除了他,我也想不到別人了!」
徐威也反應過來,驚愕道:「陳——孝康?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不可能啊,他要對洪澤屾下手,在海角市有大把的機會,為什麼要到我們天涯市來弄?這解釋不通啊?」
徐振業依舊冷笑:「所以說你不懂政治,陳孝康在用這種方式彰顯他的權威性,他這樣做是一石數鳥。其一,他可以擺脫嫌疑,就是你說的那個問題,他在海角市有的是機會,何必多此一舉?我們只是猜測,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將這件事和陳孝康直接關聯起來。其二,這是敲打我們,意思是他知道我們私底下的聯絡,我們每個分堂,不管有什麼小動作,都瞞不過他,是不是我們把金鷹堂逼得太狠了,把海角市鬧得不得安寧,他要我們收斂一下。而且,洪澤屾在我們的地盤上,與我會面之後就失蹤了,赤蛇堂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要找的只能是我,這就會拖住我的手腳,分散我的精力,讓我無法全心全意去對付金鷹堂。
「其三,讓我們各堂之間相互猜疑,就能極大地緩解陳孝康他那邊承受的壓力,洪勝天身體狀況不明,爺叔們施加的壓力,大部分還是集中在陳孝康身上,如果我們各個堂口再聯合起來,形成逼宮之勢,就算陳孝康掌握著我們亞聯的所有武裝力量,他也喊吃不消啊。他要讓堂與堂之間相互牽制,但又不能鬧得太厲害,這就是所謂上位者那一套平衡策略,陳孝康這傢伙,比我預估的還要厲害啊!」
徐威還是不太明白:「可是,雖然你說了這麼多,陳孝康綁架洪澤屾,真的就只是為了制衡分化這一套?感覺像吃飽了沒事兒做啊?」
徐振業鄙夷地看了自己兒子一眼,搖頭道:「你想得太簡單了,這裡面還有第四點,洪勝天的身體肯定出現了什麼變化,陳孝康對洪澤屾下手絕不是無的放矢,絕對和洪勝天有關,不知道是不是洪勝天醒了,做了什麼安排,又或者……」徐振業突然想到了什麼,「難道是……哼,一石數鳥,這還真是一石數鳥啊,只是不知道這是陳孝康自己想到的,還是我們的麥德龍大軍師和他有什麼合作。這洪澤屾突然選擇幫我,又突然在我的地盤玩失蹤,怎麼看都像是一個套啊!這種手法,真像我們麥德龍軍師的手筆,我們這位大軍師,究竟想要幹什麼呢?」
徐振業凝眉不語,忽然警告徐威道:「你記住,陳孝康此人,以正合,擅長以勢壓人,是個正面攻城略地的不敗將軍。我們亞聯開疆拓土和守城固地他絕對是首選,而麥德龍此人則擅長出奇制勝,專走邪路,他二人若聯手,那麼洪勝天在與不在都沒有關係,所有堂口沒有一個敢妄動;但現在他們二人貌合神離,分庭抗禮,所以各個堂口才起了心思。陳孝康這個人,你惹了他,打不過,他允許你投降,但是麥德龍,你要是得罪了他,他一定會窮追猛打,直到你萬劫不復。我們想整合亞聯,最大的敵人,是陳孝康,但是我最擔心的敵人,是麥德龍!」
「那徐元朗呢?這兩天他的動作似乎有點大啊?」
「哼哼,跳樑小醜,前臺傀儡,不值一提。」
徐威靜默,若有所思。
地下醫院,病室內,洪勝天依然全身插滿了管子,呼吸機和體外迴圈人造心臟吭哧吭哧地一上一下。
陳孝康筆立如槍,眼中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失落:「還是不行嗎?斯威特教授?」
斯威特教授搖了搖頭:「皮特洪雖然和溫斯萊洪有親緣關係,但根據你提供的資料,只是他的父親和溫斯萊洪有同一個爺爺,他們的血緣關係太遠了,而且皮特洪的身體是健康的,我沒有查出和溫斯萊洪類似的基因病變,溫斯萊洪體內基因,只能接受與他高度相似的基因。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他的直系親屬,父母或是子女,我們還要檢測,是否和他遺傳了同樣的基因變異,如果溫斯萊洪有同卵同胞的兄弟,那就是最完美的。」
聽到斯威特教授的說法,陳孝康那鐵鑄般的面孔終究露出難色,洪爺的父母,當然早就去世了,而洪爺,並沒有留下任何子嗣,洪澤屾就是他能找到的和洪勝天血緣關係最近的人,洪興安這樣的爺叔年紀實在太大,就算他們符合異體移植的要求,他們的器官也根本不能使用了。
「真的沒有別的方法可想嗎?」陳孝康忽然直跪於地,「求求你,斯威特教授,務必想出救治溫斯萊洪的辦法。」
斯威特教授也很為難地搖頭:「我查了許多文獻資料,溫斯萊洪的問題源自他的基因,他的人體白細胞抗原排異性高出普通人幾萬倍,只有找到同樣變異基因的人,才可以進行器官移植,而不會被他身體排斥,你求我沒有用,傑克陳,我建議你,如果實在找不到溫斯萊洪的直系親屬,那麼不妨對所有的人進行一個基因篩查,或許,能找到同樣基因變異的人。當然,我要提醒你,這個機率,很小很小,可能是億分之一。」
「我明白了。」陳孝康站起,追問,「這種基因變異的症狀,不會有什麼外在表現嗎?」
「很抱歉,傑克陳,沒有什麼外在表現,這種基因變異是病態的,遺傳機率也不是很高,當它們遺傳到女性體內,是百分之百隱性的,沒有任何異常表現,但是有一定機率繼續遺傳給子女,當它們遺傳到男性體內,有百分之五的機率表現為顯性,這些男性的白細胞抗原,碰到非同種基因的其餘細胞,那都是不死不滅的結局,只有當它們碰到含有同樣基因表達的細胞,才能接納,它們的敵我立場非常分明,這樣的解釋你能聽懂嗎?」
「明白。」陳孝康思索著,洪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啊?那他不可能沒有準備吧?忽然,記憶中一段資訊跳出來,那是洪勝天重傷暈厥前死死抓住自己衣襟說的話。
「總之……一定!」
「總之?一定?」
「總之?一定?」
「嘀……嘀嘀……」洪勝天的監控儀器上,忽然有條監視曲線波動,儀器發出了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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