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和毒販們對話,黑衣男子一面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忽然發力推開身前的毒販,喝道:「閃開!」
一截鵝蛋粗細的尖銳樹枝從林中射出,拋物線落下,從幾人空當處掠過,然後斜斜地插入鬆軟的泥土一尺多深,若不是黑衣男子撥開毒販,那人會被穿胸釘在地上。
是那個方向投過來的嗎?不對,黑衣男子盯著另一個方向,在那裡也有細微的晃動,是做了一個簡易的投射機關嗎?這麼短的時間,最大化地利用周圍環境,好嫻熟的技巧。
「噼呲——」黑衣男子打出手勢,示意毒販朝他選定的方向,一左一右包抄上去。
毒販們對黑衣男子奉若神明,當即執行,就連被咬傷的那名毒販也忍著劇痛一步一步地挪過去。
旁邊的樹林突然發生了大面積的晃動,就像有人全力奔跑,毒販們一愣,望向黑衣男子,黑衣男子示意不要管它,那是干擾假象,只管跟著自己就好。
近了,黑衣男子已經拔槍在手,撥開草叢就是一個閃電般的瞄準!
沒有?!黑衣男子急速地掃視四周,樹上,地上,旁邊,沒有!上當了!
自己認為對方的藏身之處才是假象的干擾,對方利用自己的誤判大搖大擺地造成劇烈晃動,這就是假作真時真亦假嗎?又上當了!
如果是這樣,那麼對方刻意讓自己誤以為這裡就是他的藏身之處,作為一個高手而言,那麼這個地方反而就該是一個陷阱,有危險!
電閃之間,黑衣男子已經轉過無數個念頭,對周圍毒販而言,黑衣男子幾乎是剛撥開樹叢,看到沒人,便立刻大喊道:「後退,是陷阱!」
彷彿在印證黑衣男子的預言之準確,在他剛喊出這句話時,走在最後那名被蛇咬傷的毒販忽然「啊」的一聲,身體一下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上,接著「呼」的一下被扯到了半空中,他腳上纏著很堅韌的樹藤。
雖然只是一個簡單的捕人活套,但原本這名毒販就已經毒血走遍全身,這一下倒掛懸空,立刻毒血入腦,他只是慘叫了一聲,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嘴裡立刻就吐出無數白沫,兩眼直翻白,手腳觸電似的痙攣抽搐著,眼看是活不了了。
任誰看到自己身邊的人突然變成這副慘狀,心靈都會受到不可小覷的衝擊,兩名毒販兩股戰戰,瞳仁忽縮忽放,已是怕得厲害,若不是黑衣男子就在旁邊,他們早已萌生去意。
竟然在自己面前設機關殺人!他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活套,還是算準了被咬的毒販走在最後面,只用一個活套就能讓他毒發喪命?
如果是後者,這算計的心思簡直太可怕了,他將自己的反應、毒販的反應、每個人的行為模式特徵全都計算在內,這麼短的時間,臨場計算出來,這怎麼可能?
黑衣男子隱約生出一股無力感,從暗中試圖伏擊對方開始,到暴露自己的位置,再到反過來算計自己和所有毒販,前後不超過十分鐘,感覺這密林中就像為自己這群人佈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這張網正在悄無聲息地縮緊。
剛才那一陣晃動,對方躲到哪裡去了?如果他不動用武器的話,他可以利用的無非是森林裡的藤蔓、枝葉、枯木,他只有一個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只能製作活套,就算加上捕人樁和檑木,致命的機關也很有限,無論如何,三人不能分開。
等等!老子是堂堂殺手,輕易玩弄特種兵於股掌之間的高等暗殺人士,什麼時候淪為要和別人抱團來抵抗危機了?黑衣男子悚然一驚,不知不覺間,自己竟然被對方的氣勢壓制住了。
寧靜的密林裡,一名毒販的屍體被悄無聲息地拖進草叢之中,而那條被毒販們打死的蛇,白頭蝰的三角形白色頭顱也被一根細線鉤住,然後悄悄地被拖進了草叢裡。
4
「先生,要不我們先離開這裡?」一名毒販壯著膽子建議道。
「嗯。」沒想到黑衣男子居然點頭同意了,並指了一個方向,先朝村子裡撤。
敵在暗,我在明,最好的辦法就是利用村子和密林間的空白地段將敵人引出來,村子裡應該不缺糧食,還可以用村民威脅對手。
一旦失去了密林的託護,一個手無寸鐵的暗殺者在現代槍械下簡直不值一提。
只是不知道回去的路上被設下了多少機關,這些毒販追得太深了,如果他們少走幾百步也不至於這麼危險。
黑衣男子示意兩名毒販小心戒備,三人組成品字形朝小村回撤。
剛走了幾十步,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但黑衣男子敏銳地捕捉到林中傳來輕微的「琤——」的一聲,那是插銷被拔出的聲音,他立刻喊了一聲「臥倒!」將身前一名毒販攔腰撲倒,跟著就是「轟」的一聲炸響。
是手雷!大意了!那傢伙一直襬出一副只會使用冷兵器的姿態,誰知道對熱兵器的機關佈置也是毫不含糊。黑衣男子從地上發現一根僅有頭髮絲粗細的細線,是從樹皮上剝下來的,埋在草叢中比腳脖稍高的位置,走過去根本發現不了。
「媽的!」另外一名自行臥倒躲開一劫的毒販罵道:「他身上連件衣服都沒有,怎麼會有手雷?」
「屍體!」黑衣男子冷冷說道,這是對環境資源的最大利用,那些手雷是毒販們攜帶的,那些死亡的毒販,就成了對方的武器彈藥庫。
「我們,我們還朝這個方向走嗎?」被黑衣男子救了的毒販有些不敢往前走了。
「繼續走,只有到了村子裡我們才是安全的。」黑衣男子堅定不移,對方的企圖只是為了製造恐慌,很明顯,這次的機關沒有傷到任何人。說明對方也意識到,在村子裡對他是不利的。
又走了幾步,突然響起了槍聲,從左前方傳來,打在三人周遭的樹上,毒販們大驚,立刻舉槍還擊。黑衣男子大怒,用腿一掃,將兩名毒販放倒,同時蹲下大罵:「笨蛋,不要亂開槍,那是干擾射擊!」
兩名毒販諾諾不知發生了什麼,敵人都開火了難道不還擊嗎?
黑衣男子懶得跟他們解釋,以對方的身手和這種機關的佈置程度,真要開槍,哪裡會射偏,那只是一個簡易的自動開火機關,將槍設定一定射擊範圍。
因為這是密林中,雖然對方知道自己這邊三人的行進方向,畢竟視野被樹叢阻擋,無法看清他們三人的具體位置,一旦毒販開火還擊,那火光和槍聲就是幫助敵人定位的最佳位置。
別忘了,毒販們的屍體可不止一具!
黑衣男子非常肯定,對方正在另一個方向,拿著槍進行精確瞄準,說不定一探頭就會被打中。
這是典型的吸引火力干擾。
在哪裡?到底藏在哪裡?黑衣男子思索對策,對方手上有槍,和對方赤手空拳的概念完全不同,這邊已經暴露了,走不回村子就會被他全部幹掉的。
不行,必須幹掉那個人,最起碼要知道他的藏身之處,自己可以用一個隱匿的反向跟蹤,將敵暗我明的形勢反轉過來,只是,這兩名毒販就得犧牲掉了。
計策已定,黑衣男子告訴兩名毒販,蹲伏前進,繼續朝村子方向移動,不要管那些干擾射擊,那是利用簡單的機關做出來的,根本打不準。
兩名毒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走了兩步,發現黑衣男子沒動,一名毒販問道:「你不和我們一起嗎?」
「我要留下來,阻擊那個傢伙,否則他在暗我們在明,現在他手裡有槍,三人一起走的話誰都回不了村子。」黑衣男子大義凜然地說著。
兩名毒販互望一眼,惴惴不敢獨行,黑衣男子又寬慰他們道:「剛才時間很短,他不可能佈下太多機關,他再有動作,我馬上就能發現,走,時間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不想死就快點。」
兩名毒販這才貓著腰,小心翼翼地朝村子走去。
沒走兩步!
「啪啪!」又是兩聲槍響,還是剛才那個地方傳來的,顯然都落空了,但仍有一名毒販沒能按捺住心中恐慌,條件反射般朝著槍響的地方打了兩槍還擊。
黑衣男子絲毫不為所動,全神貫注地注意著另外一個方向,密林之中,對方必須選一個遠離干擾源、視野開闊的伏擊點。
動了!另一邊不遠處有細微的晃動,那不是風,黑衣男子對自己的視力很有自信,有管狀物體撥開了草叢,他在那裡!找到你了!
黑衣男子雙手一抄,用力朝兩側一左一右擲出兩枚手雷,同時命令那兩名毒販:「快跑!」
「轟……轟……」藉著爆炸的干擾和兩名倉皇逃命的毒販吸引火力,黑衣男子悄無聲息地朝著預定目標潛行。
「轟!」又是一聲炸響,有人觸碰了機關引爆了手雷,接著又是一陣槍聲大作。
黑衣男子聽著兩名毒販那邊的響動,暗自得意:非常好,有你們吸引他的注意,我才能悄悄地繞到他的後面去。
至於兩名毒販是死是活,那就各安天命了。
就是這個位置,黑衣男子從後面摸上來,他屏住了呼吸,一手撥開草叢,另一隻手抬手就是一槍,「啪!」但隨即傻眼了,沒有人!
原本以為是敵人伏擊的地方,只有兩根藤蔓,吊著一截枯枝,在風中微微晃動著……那根細竹一般的枯枝中空細長,遠遠看去確實很像一根槍管!
居然……居然又被騙了!難道說,剛才不是用機關製作的干擾射擊?那就是他本人?那他故意射偏就是為了迷惑自己?讓三人分開?
一股寒意和一種無力感讓黑衣男子背心一涼!
怎麼會這樣?
在阿富汗,自己可是獨力完成了對一個特種兵小隊的全員暗殺,在巴勒斯坦更是和友軍合作全殲了一個特種旅,在剛果金,在索馬利亞,不管在哪裡,自己從未失手!
如今,在這片名字都沒有的小樹林裡,黑衣男子第一次生出了對於那個神秘對手不可力敵也不可智取的挫敗感,雙方几次暗中交鋒,就像棋士一樣,對方棋力高出自己好幾倍,自己能看到落子之後兩步三步,對方早就看到了後面的七八步並給自己佈下暗手!
不管怎麼掙扎,都在做無用功?
全盤落在下風啊!
怎麼會這樣?
接下來該怎麼做?黑衣男子第一次茫然了,他完全猜不出對方有什麼後手,他也就沒法應對,或許,先撤離比較明智。黑衣男子將目光投向密林深處,他清楚,只有那裡才是唯一的逃生通道。
恍惚間,黑衣男子往後退了一步……半步!
只退了半步他就察覺到,自己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自己腳一鬆,那繩索般的東西飛快地從腳底滑過。
是啊!既然他真人在那邊,那麼這裡才應該是一個真正的陷阱,自己又一次中招!
「嗤!」什麼東西在快速滑脫,「啪!」什麼繩子斷了,「啵!」什麼東西破了,一切都發生在分秒之間。
以黑衣男子的敏銳聽覺,勉強能分清「嗤!啪!啵!」三個連續的聲音,緊接著黑光一閃,那枯枝中空的管道中噴出一道黑影!
原來是吹筒箭啊!原來還可以這樣弄!
黑衣男子已經來不及讓上半身做出迴避,電光石火間,他伸出食指中指,當胸一夾,穩穩地夾住了那道黑光,只是一枚小小的樹釘。
哼哼,你想不到我還有這樣的身手吧?黑衣男子自嘲地笑笑,再望向槍響的方向,卻生出一股怯意,撤退還是戰鬥,他有些猶豫不定。
黑衣男子隨手甩了甩,想扔掉手上的木釘,誰知道一甩之下,那木釘竟然黏在手指上沒有甩掉。
黑衣男子大驚,抬手一看,那木釘是用某種荊棘作物的枝幹做的,上面有更細的尖刺,自己剛才夾得太用力,那些細細的尖刺已經刺入了手指。
可是手指這麼敏感的地方,怎麼會沒有痛覺?黑衣男子馬上發現,手指傳來一陣微微的麻木感掩蓋了痛覺,這時候再看木釘,上面果然澆了一層微微黏稠的汁!
黑衣男子哪裡還不明白,是毒,劇毒!再轉念一想,登時想起了那條被打成幾截的白頭蝰,這一下更是神魂出竅,冷汗直冒!
黑衣男子反應非常果敢,立刻將夾住木釘的手指貼在樹幹上,另一隻持槍的手槍口對準了上去,「砰」地就是一槍,乾脆利落。
若是換了常人,一槍斷兩指的痛楚足以令人立刻暈厥過去,所幸黑衣男子並非尋常之人,生生地咬牙挺了過來。
從接住木釘,到舉槍射擊,前後不到一秒,黑衣男子臉色慘白,差點將牙齒咬碎,這一下立刻堅定了他迅速逃亡的決心。
他終於可以肯定,對方也是一名殺手,而且等級絕對比自己高出很多,這林中資源總共就只有那麼多,對方居然可以利用到這種程度!
只有殺手,才能對付殺手!可自己不幸遇到的,究竟是何等高妙的殺手啊!
遠處還有零星的槍聲,似乎還有毒販在負隅頑抗,但黑衣男子明白,那兩個傢伙被死神盯上了,不可能有任何僥倖,幸虧他們拖住了那個人,否則自己不一定跑得掉!
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怒罵:「渾蛋,是我,給我停下!」
黑衣男子一陣失神,那不就是自己的聲音嗎?怎麼會?難道對方就是聽到自己剛才吼了那麼一句,竟然就能像復讀機一樣完全雷同地模擬下來?這還是人嗎?
想到這一點,黑衣男子更是臉上全無血色,跑得更快了。
這種常年不見人煙的地方,怎麼會引來這樣的殺手?究竟是誰?不行,必須馬上報告組織,這裡居然潛藏著b級以上的殺手,這對組織是一個大威脅。
黑衣男子掏出手機,撥打電話,忽然發現,手機一點訊號都沒有!
不可能的,自己過來的時候還用手機聯絡過,這種時候手機居然沒訊號,只有一種可能——訊號干擾!
這——
黑衣男子立刻覺得,自己落入了一個精心設下的陷阱,對方早就做好了圈套,只等自己上鉤了!
是誰?誰幹的?難道是組織里有人看我不順眼,出高價請了高階殺手來殺我?不應該啊?現在組織正是用人的時候啊?
黑衣男子心中驚恐地胡思亂想著。
另一邊,艾司收拾了最後兩名毒販,卻沒有朝著黑衣男子逃走的方向追下去,喃喃道:「師父來了啊。」
黑衣男子正以自己拿得出手的速度極限狂奔,時不時拿出手機看看,好了!終於有訊號了!看來沒有追來,自己跑出干擾區了!
黑衣男子欣喜地按了兩個數字按鈕,忽然驚覺,向前一躥,同時仰頭上望,一道魁梧身影從天而降,帶著不可一世的霸氣囂張:「誰允許你逃跑的時候打電話了?老子同意了嗎?」
在空中,手臂就如同能自動伸長一般,一條肌肉虯結的手臂迅猛無比地向下一撈,劈手奪過手機,一條腿才剛剛落地,身體便已旋轉畫弧,另一條腿如尾鞭般甩出!
黑衣男子對手機被奪沒能做出任何反應,但那一腳側踢踹過來時,他已從震驚中回過味來,雙手握拳,雙臂交叉,生生吃了一腳,身體微微離地,後移半米。
黑衣男子這才看清,落下來的是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中年壯漢,年紀三四十開外,長得很像中國的東北壯漢,手足粗大且長,一身肌肉並不似健美選手般將衣服撐破,顯得更加內斂且充滿爆發力。
剛才那無比迅捷的劈手奪機,以及落地後的翻身側踢,令黑衣男子對眼前這人的實力做出了初步評估,毫不猶豫就將槍掏了出來。
艾司的師父,暗夜行者的當代掌門人,賀柱德大叔,挾泰山壓頂之勢從天而降,伸手奪下手機,一腳踢開黑衣男子之後,一個大步便向前邁去。
黑衣男子掏出手槍並沒有急於開槍,而是握搶如握拳,用鐵槍加快拳速狠狠側砸,賀大叔粗中有細,急奔急停,微微後仰,避開了這一拳。
但黑衣人卻在槍口即將晃到賀柱德面門時扣下扳機,「砰」地就是一槍,任何人在這種距離下幾乎都沒可能避開這一槍。
但賀柱德不是任何人!他彷彿未卜先知,後仰到一半,突然加速側避,正好與噴火的槍口錯開,不過灼熱的子彈軌跡線還是從他面頰擦過。
黑衣男子對賀柱德能避開這一槍絲毫不感到驚訝,既然對方敢伏擊自己,肯定是吃定了能勝過自己,今天不拿出全部本事很有可能就沒有生還的希望了。
見賀柱德避開了這一槍,黑衣男子手腕微抖,槍口朝著遠方「砰」地又是一槍。
這一槍完全打在空處,但是利用開槍的後坐力,黑衣男子揮出去的拳頭一個停頓,然後立刻隨著後坐力反向加速,鐵拳帶著鐵槍又反向砸了回來。
這時候的賀柱德完成後仰,本該起身,若他此時抬頭,這反向一砸就正好能砸在他太陽穴附近。就算他能偏頭避開,黑衣男子還有後續,他能調轉槍口再給他一槍,這就是詭異至極的近身格鬥槍術!
將具有遠端打擊能力的槍械用於近戰格鬥攻擊,握槍如握拳,揮拳的同時開槍,將子彈當作刀劍或皮鞭飛鏢等武器,化為自己手臂的延伸。
但賀柱德沒有起身,他繼續後仰,下了一個大腰,同時一腳踢出,正好黑衣男子手臂回掃,簡直就是將手臂往賀柱德的腳尖上湊。
賀柱德用腳尖踢中了黑衣男子的曲池穴,黑衣男子手臂一麻,差點槍脫手,他趕緊伸出另一隻傷了兩指的左手往下砸,將賀柱德腳往下壓,同時持槍的手架在左手手臂上,「嘡、嘡、嘡」又是三槍,彈道呈扇面射出。
賀柱德一腳踢中,跟著就是一個鷂子翻身,三條彈道從他腿間、背下、腰側射出,堪堪避過。
近身格鬥槍術的要旨就是遠射近攻,敵人遠離便開槍射擊,近了舉槍便砸,黑衣男子浸淫多年,深得其中三昧真髓。
但他運氣不好,碰到了以體術為八大術基礎的暗夜行者,論近身格鬥,講身手,真是拍馬難及,管你手上有槍沒槍。
賀柱德翻身一停,身體一矮,落地畫圓,掃堂腿,黑衣男子只能後跳半步,但賀柱德已經由後變前,單腿一蹬,已經貼近黑衣男子正面,手往上一抬,黑衣男子手腕已經盡力下壓,還是一槍落空,賀大叔頭往右偏,手往左推,黑衣男子又一槍,又落空。
黑衣男子右刺拳,「嘡」地一槍,左刺拳,右手腕再勾過來,「嘡」又是一槍,賀大叔左拍一掌右拍一掌,都輕描淡寫地給他化解了。
黑衣男子接連刺拳加開槍的一輪快攻,又是幾記快拳搶攻,攻到最後,突然雙手一緊,那賀大叔已經一左一右將他兩隻手腕給鉗住了,黑衣男子用力回抽卻動彈不得。
「槍鬥術?沒練到家就不要拿出來現嘛!」賀大叔雙臂如鐵,紋絲不動,面帶笑容。
黑衣男子艱難地翻腕,對準了賀柱德頭部,「嗒」地扣動扳機,賀柱德不避不讓,任由黑衣男子扣下扳機,但只是「嗒」地輕響了一下,沒有槍聲。
「哦哦,沒子彈了。這下又要怎麼辦呢?」賀大叔戲謔道。
計算敵人彈夾子彈的剩餘量,是殺手的基本功,可是在這種激烈的近身搏鬥下,居然還記得清自己打了多少發子彈,也就是說,對方遊刃有餘。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層級的較量,對方強出自己太多,黑衣男子頓時有一種小孩被大人打的屈辱感,這些人,都是比自己更厲害的殺手,一個也就算了,居然還是兩個!哪有兩個大人打一個小孩的道理,還要不要臉了!
他嘶啞著大叫:「你們究竟是什麼人?他們究竟出了多少錢要殺我?」
在他看來,自己根本就不值價,用這種層級的殺手來對付自己,出動一個都是多餘,更何況兩個,究竟是誰錢多了燒的?究竟是誰?
「殺你?」賀大叔冷笑,「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殺你用得著請我們?」他忽然翻身跳起,捉著黑衣男子的雙臂跳過黑衣男子頭頂,將黑衣男子雙臂背在肩上,用力將他拋了起來,再一手捉衣領一手捉腰帶,將黑衣男子用力下拉,同時膝蓋一頂。
「咔」的一聲,腰椎骨折,黑衣男子喪失了抵抗能力。
賀柱德這才任由黑衣男子躺在地上,笑嘻嘻地望著他:「瞧你那倒霉的小樣兒,我徒弟在這兒進行出師的試煉,你巴巴地趕過來往上湊,怎麼樣,我那個徒弟很不錯吧?」
賀大叔一臉得意,艾司在林中殺伐果斷,機巧多變,八大術綜合運用,全面發展,已然融會貫通,暗夜行者後繼有人,賀大叔老懷大慰。
「你……你們……」黑衣男子呼吸困難,他知道,脊髓斷裂,自己呼吸肌已經麻痺,死亡只是時間問題。
賀柱德一臉愛莫能助,說道:「是你先向我徒弟出手的,我殺了你也不算壞了暗殺界的規矩。」
「暗殺界」,好古老的稱謂,黑衣男子忽然明白了,自己碰到的,是傳說中的那些古典殺手,難怪,上千年一脈相承的傳承歷史,驚人的身手,可怕的機關術,不喜歡用熱兵器,原來是這樣啊!
5
看著黑衣男子嚥了氣,賀大叔探了探他的脈動,撓頭起身,嘆道:「還要處理屍體,真麻煩。」
「師父。」一個怯怯的聲音從林中響起,艾司追蹤到此毫不費力。
「來了啊,我說你怎麼用了這麼久,為什麼先不殺,後來又殺了?」
「他們向平民開槍,是戰爭行為吧?」
「先把屍體處理掉吧。」賀大叔若有所思地看著艾司,原來是這個原因,他將這次行為定義為戰爭啊。
由於有別的殺手介入,留下任何一點線索都會被人追查出某種端倪,最好的辦法當然是讓這些人人間蒸發,不管怎麼猜想,沒有實證就什麼都想不出來。
艾司看著黑衣男子的屍體,告訴賀大叔:「這個人和一般的毒販不一樣,他很聰明。」
「所以不想殺掉他嗎?」賀柱德看著慢慢燃燒的火焰。
「不是,他和他們是一夥的,但是比他們厲害。」艾司看著賀大叔,似乎在等待一個答案。
「還記得師父跟你說過的話嗎?」賀柱德拿根樹枝撥弄著火堆,讓它更快地燃起來。
「在一座城市裡,兩個殺手碰面,自然就會知道對方的身份。就像在羊群中,兩匹狼相互遇到一樣。」
「所以你的感覺是沒錯的,這傢伙不是特種兵,不是特工,他就是殺手,看他的身手,應該也踏進了c級的門檻,是上過黑網的殺手。」
「黑網的殺手?」艾司不止一次聽師父提到黑網這個詞。
「嗯。在黑網有過登記註冊,並在黑網接過任務的外圍殺手。」賀柱德扔掉樹枝,看火焰熊熊燃燒,和艾司一樣靠著火堆坐在陰冷的草地上,沉默了片刻,終究道,「既然你已經通過了試煉,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
「黑網有個對外的固定域名,全稱叫駭客網路聯盟,在世界各國和一些小的地區都有分盟,外界對它的理解,就是一個殺手組織,有人說它是美洲的殺手組織,也有說是澳洲,還有什麼哥本哈根、俄羅斯遠東、北極圈,其實都不對,黑網不是一個殺手組織,它是許多殺手組織,或者說,它幾乎就是全部殺手組織。
「如果將網際網路比喻成一片海洋,那麼你通過搜尋引擎可以搜尋到的那些網站就是海面,叫明網,而另外一些無法被搜尋引擎抓取,藏於網際網路海下的叫暗網,暗網裡充斥著欺詐、色情、暴力,各種違法犯罪的交易和變態勾當,但是無論明網還是暗網,它們在網際網路海洋裡都有其固定的位置,也就是說,警方下定決心要查,就一定可以把這個網站的服務端找到。
「而黑網和它們不同,它是網際網路海洋裡的一條大鯨魚,它隨時都在遊走,它可以出現在網際網路海洋裡的任何一個地方。沒人知道他們怎麼做到的,警方無法追蹤它的ip埠,駭客也無法對它進行區域鎖定,在黑網上面的任何交易,都是絕對安全的,無論是警方還是別的什麼情報機構,都無法通過黑網查詢到訊息的發出方和接收方。可以說黑網的出現,取代了許多大型殺手集團公司的任務部門,所以從另一個層面來說,黑網,就是殺手們的網際網路,那是我們在網上的家……
「在上面接取任務,查詢資料,購買武器,尋求幫助……無論你在地球上哪個地方,黑網都能安全地為你提供一切你想要的資源。黑網就像一個存在於網際網路的大型市場,那些原本隱秘的殺手組織、殺手集團,就像市場裡一個一個的小攤販或大商鋪。可以說,黑網的出現,已經改變了數千年來整個暗殺界的格局……
「相較於對顧客的寬鬆,黑網對想要在它這個市場裡開門做生意的殺手組織要求還是蠻嚴格的。他們有一套嚴格的評定標準與稽核制度。一開始只需要一名介紹人,不需要提供任何資質。不過,如果你想要獲得更多幫助和資源,就得提供更多的資訊以及完成相應的任務來做對等交換。換個說法,黑網已經不僅是殺手們在網上的家園這麼簡單,不少殺手的切身利益已經和黑網緊緊捆綁到了一起……
「當然,外來的商鋪也僅能算外圍分子,黑網它還有一套自己的班底,他們自稱為聖堂,和一個從西方中古世紀傳承至今的殺手組織倒是同名,這個就連我們這些外圍殺手本身也接觸得很少,師父更是希望你永遠都不要接觸到他們……
「怎麼說呢,師父希望艾司你,如果不是真的無辦法可想,確實需要黑網的資源和幫助,就儘量不要去接觸、登入這個網站,你是自由的,艾司。如果讓黑網掌握了你的存在和資訊,可能比讓警方掌握你的存在還要可怕,你明白嗎?」
「嗯,我知道啦。」艾司將師父的話簡單地理解為,只要不接觸登入黑網,那艾司就不算殺手。師父也真是的,那幹嗎要跟艾司說起黑網呢?要是師父不說,艾司不知道,不就好了嗎?「那我們殺了黑網上的殺手,會不會很危險?」
「放心,只要屍體處理得好,就不會有麻煩。黑網不過是一個網站,它不會管網下發生了什麼事,師父我也在黑網有註冊登記啊。對了艾司啊,你在出手前是怎麼想的?」賀大叔很認真地問了一個問題。
「有些人,有些事,不能被原諒,不能讓他們鑽法律的空子。」艾司回答得也很認真。
「那麼後果呢?你有考慮過後果嗎?你可是把他們全都殺了。」
「他們在法律的空白地帶行兇,為了救人和自救,我和他們進行了一場以少勝多的區域性戰爭,在當時的情況下,這是最為合理和恰當的做法,我沒有違法。」艾司回答很自信。
賀大叔笑道:「你非法越境殺人,這還叫沒違法啊?再說了,你有能力,也有機會,將他們制服並交給當地執法部門,而不是殺掉吧?」
艾司看了賀大叔一眼,他知道,師父不是挑刺這麼簡單,他在確定自己的思想,師父想為自己構築一套適合於解釋自己行為的思維體系。
所以,艾司想了很久,如果沒有殺掉這些人,而是交給當地執法部門,會判他們死刑嗎?難度應該會增加很多。自己不能確保每一位村民安全,如果他們賄賂了當地執法機關,或者本身他們的行為就是執法機關默許的呢?他們會被減刑嗎?會被無罪釋放嗎?太多不確定因素。
如果他們被放,還會殺人和販毒嗎?似乎只有這一點的確定性遠高於其他可能。
他們該死!
這是艾司對這群人的定位。
最終,艾司默默地答道:「我不後悔。」
「這就對了。」賀大叔非常滿意,拍拍艾司的肩頭,悠然道,「師父在很小的時候,就遇到了師父的師父,當時我流落街頭,吃不飽飯,我師父對我說,能讓我吃飽飯,我就跟他走了。
「第一次殺人,才九歲,在那之前,已經殺了許多豬狗牛羊,這對我心性的磨鍊很有效果。那時候發現,原來殺人和屠狗,也沒什麼兩樣,而且有時候殺的人,連狗都不如。
「後來業務熟練了,不再滿足於吃飽飯,就有了一些別的想法,我希望自己能夠自由,一種真正的自由,甚至不被法律所約束,隨心所欲。師父這一生,都在為這個目標而努力呢。」
艾司偏著頭側看師父,似乎在思索師父突然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賀柱德哈哈大笑,將艾司的頭一把按住,胡亂扒拉:「師父是想說,有些時候,事情會很複雜,你沒辦法去認真思考違法不違法,或者去考慮道德不道德,這個時候,你只要跟著你自己的本心去做就行了。簡單地說,就是當你很想去幹的時候,就放手去幹,殺人也好,救人也罷,只要你自己不後悔就行了。」
艾司沉默了片刻,又道:「可是我不開心。」
「不開心是對的,要是做了這種事情還很興奮,那才不正常。你那個恩恩不是也說過嗎,有些事就算不開心,也不得不去做啊。」
「是自己不開心,但能讓別人開心的事情,偶爾也能做做。」
「就是這個意思,你想,那些被你救下的村民,死裡逃生,他們不是很開心嗎?」
「可是,如果不是我破壞了他們的工廠,那些毒販也不會將氣撒在那些無辜的村民身上,他們原本就不需要承受這突如其來的死裡逃生啊?」
賀柱德突然嚴肅起來:「知道師父為什麼要停下來和你談這些嗎?就是怕你產生這樣的想法。」
「殺一個人,救九十九個人,殺還是不殺?這種所謂的良知考問,對我們殺手而言是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的。你殺的毒販,家裡是不是還有妻兒老小?他們是否靠毒販寄錢養活?我殺了他,他們會不會很無辜,受牽連流離失所,飢寒交迫而死?如果產生了這樣的考問,你別想做任何事情。那如果戰爭打起來,比如抗日戰爭,鬼子進村了,你殺鬼子前還想想鬼子的老婆孩子怎麼辦?
「對我們殺手而言,完成任務就好,但是,對你艾司而言,你只需要看到它值得肯定的一面就好,那些沒有發生的事情和假設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有任何考慮。
「因為我們要面臨的情況都是最為極端的,機會只在一秒之間,你思考任何當前情況以外的假設,就會錯過唯一的機會。艾司你只需要捫心自問,在當前,你最好的做法是什麼,你想做,那就毫不猶豫去做。那些村民,就算不遇到毒販,或者是遇到了游擊武裝,或者是遇到偷渡客,你唯一需要知道的是,你救下了他們,這是已經發生的事實,值得肯定。至於他們為什麼會遇到災禍,那是事情發生前的問題,我們不需要過多詢問,而他們將來會怎麼樣,這是事情發生之後的問題,不管之前還是之後,都只有在你處理好當下,才有機會再去思考,對不對?」
艾司沒有反駁,師父的話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
「至於有沒有違法,也是這樣子的。」賀大叔開始說得更為深遠,「所謂法律,是大多數人遵守的道德公約,在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面前,法律只限制人類行為。而某個地區的法律形成,與文化歷史背景有著很深的關係,不同時期的法律總是會不斷調整,以適應更多的人。但是,從未有兩個相同的文明,所以不同時期、不同地域的法律適用性總是不同的。」
「我們殺手,是無國界的,而且殺手從來不去考慮世俗的法律,我們只奉行殺手界公認的法則。你知道嗎,大多數殺手,他們都在戰場上完成蛻變。戰場是公認的可以合理殺人的地方,他們在那裡磨鍊他們的技藝,考問他們的內心,崩潰或癲狂的人沒法成為合格的殺手。所以,艾司啊,你殺了那些毒販,不需要為此感到開心,或是難過,那不過是你完成了一件工作,對你而言,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你把它當作喝了一口水、吃了一碗飯、呼吸了一次空氣就可以了。」
艾司偏過頭,很認真地問:「師父啊,為什麼你一定要我做殺手呢?」
賀柱德的大手重重地扣住了艾司的腦袋:「不是師父一定要你做殺手,你本來就是一個殺手啊,這是你命中註定的事情噢。你想想吧,我們相處總共才一個月,在這一個月你都學到了什麼,你學到了別的殺手十年都學不完的東西。所以,那並不是師父教會了你這些東西,而是你本來就會,師父不過是幫你喚醒了那一部分記憶。而這些本事,都是一個頂尖的殺手才能掌握的東西,你無法否認自己是殺手的事實。」
「可是,艾司想像普通人一樣地生活,不可以嗎?」
「樹欲靜而風不止,殺手是一群孤獨的人,也是可憐的人,殺手不是說你想當就能當的,同樣,也不是說你想不當就可以不當的。你那個頭痛的毛病一直沒好,而你這一身的本事,連師父都感到可怕,像你這樣的殺手,都是組織相當重要的資源。對於組織里的殺手,絕沒有說脫離或是自由這種說法,或早或晚,就算你再怎麼過著平常的生活,危機也會突然降臨在你頭上,你只憑借本能,可沒辦法做到自保啊。師父又不可能一直守在你身邊,到時候你別說自保,連你身邊的人都會受到死亡的威脅。師父喚醒你的記憶,不過是希望到時候你有更多選擇的權利。」
艾司低頭思索片刻:「師父不是說,想要獲得更多的自由才成為殺手的嗎?」
賀柱德笑笑:「師父是說,做了殺手之後,想要獲得更多自由,所以說那時候想法天真嘛。所有的自由,都是相對而言的,不管你怎麼掙扎,都會被限定在一個框架內,像那些村民,遺世獨立,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在他們看來,這種生活就是很自由的;但是,一旦遭遇毒販、武裝分子,或是別的強勢團體,他們卻沒有什麼反抗的能力,任何稍微強一點點的逼迫,都可以令他們失去自由。
「對師父我而言,我有通行世界各國的能力,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不需要簽證,不需要任何手續,沒有禁運限制,而且,在世界各國,我都有不遵守當地法律的能力,我想做什麼都能做得到,一般的執法團體和軍隊對我而言沒有任何約束力。在這一點上,我比大多數人都要自由一點,但是呢,師父也是有組織的人,如果不想面臨組織無窮無盡的追殺,就得按照組織的命令去做事;師父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在這一點上,又或許不如普通人。艾司啊,你覺得師父和那些村民比起來,誰要幸福一點呢?」
艾司皺眉,這個很不好說,他再次提起恩恩說過的話:「一個人是否幸福,取決於他是否滿足。」
賀柱德笑著拍拍艾司的背脊:「那個小丫頭不知從哪兒學來的話,說的也是啊,不過,一個人若是過於滿足,就會停滯不前,不滿,才是人類前進的動力啊!」
賀柱德起身,看著那堆灰燼燒得差不多了,開始準備裝袋:「艾司啊,你的試煉師父很滿意,從今天起,你就是一名合格的殺手了。今後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可不要忘記師父今天跟你說的話,在事情發生的時候,照你心裡想的去做就行了,不要去想太多為什麼,人這一生好短的,沒那麼多時間去想為什麼。」
賀柱德對引導這次談話非常滿意,艾司去做的時候,是本能地沒有去想為什麼,自己引導艾司去想了前因後果,並讓他在思考了前因後果之後,再讓他肯定地不去想為什麼,看起來前後沒有變化,但在思想上卻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那小子,不管自己說什麼都會反駁,還嗆得自己作不了聲,現在終於肯聽自己說的了,想到得意處,賀柱德偷偷地瞟了艾司一眼,只見那小子有些鬱郁,神情落寞,顯然還在消化自己說的東西。
沒過多久,艾司也過來幫忙,賀大叔看他神情已恢復如常,顯然是有了自己的明悟,開口道:「艾司啊,還有什麼問題就趕緊問,趁現在師父還能幫你解答。」
「師父你要走了嗎?」突如其來不由分說的試煉,以及言語間那奇怪的態度和口氣,艾司馬上猜到了答案。
賀柱德看著艾司,知道他心思敏捷,說不定早就猜到了,坦誠道:「是啊,組織上已經催了幾次了,師父啊,沒有看到你通過試煉總是不放心,現在也放心了。照理說,我該帶你一起走,但是你……唉……且不說你願不願意,就你現在這個思想,就算帶你走也活不下來,好好珍惜你現在的生活,這種自由連師父我都很羨慕呢。那健身操可一定要天天做,其餘的事情,你想到了就練習一下吧,不練會手生的。」
艾司也看著賀大叔,感覺有些怪怪的,這位突然出現,要強收自己為徒的大叔,雖然感覺很扯,行事也是恣意妄為,亂七八糟的,但相處了月餘,忽然要分開了,心裡多少有些不捨。
艾司想到了那個天台上,斬雞頭燒黃紙的大叔。「從現在起,你就不能管我叫大叔了,你要叫我,師父。」
「師父啊,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啊?」
賀柱德突然有些感動,收了這個徒弟之後,他知道這個徒弟是打心底不願意的,每次都是生硬地叫一聲「師父」了事,就算在求自己幫忙找阿婆的身世時也只是機械地叫著「師父」,只有和他那個什麼馮恩恩在一起的時候才「恩恩啊」「恩恩啊」地叫得很歡。
就這麼小小的一個語氣轉變,賀大叔知道,自己在徒弟心中的地位發生了一定的變化,自己這一個多月的心血算是沒白費。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就走。」賀大叔收起自己的感動,身為一名資深殺手,不應該有這樣的情緒。「我在這邊已經耽擱很久了,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早都回去了。」
「喏,師父啊,如果,如果艾司想來看你,在哪裡找你呀?」
賀柱德突然嗆咳,林間的風似乎將口袋裡的灰吹到了眼裡,他揉著眼睛,滿不在意道:「有什麼好看的,師父是有組織的人,現在你呀,有了殺手的本事,又沒組織管著你,不知道師父多羨慕你呢。」
艾司睜著大眼睛盯著他的師父,師父這怪異的表情,難道說……師父這是在矯情嗎?
「喀,喀。」賀柱德又輕咳兩聲,從懷裡摸出來一張照片,顯然是老式的膠片沖洗的,相紙都不是列印相紙,不過照片倒是挺新,剛洗出來沒多久。「想不到,你,你還挺有孝心的,啊。如果實在想師父了,就看看這張照片吧。」
艾司接過照片一看,背景是在一個海島上,似乎有小漁村,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未滿週歲的孩子,跟師父半毛錢關係都沒有,艾司不解地看看師父,再看看照片,一臉狐疑。
賀大叔露出奸計得逞的陰笑:「這照片上就隱藏了能找到師父的線索,等你強大到能發現照片上的線索了,那時候來找師父,就沒有什麼危險,現在還不行。別以為你在那個極限俱樂部玩得很開心,沒人能贏你,你就驕傲,你想找師父,可是一件萬分危險的事情。」
艾司又看了兩眼照片,似乎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答案來:「好的。」他將照片收了起來。
看著艾司收下了照片,賀大叔似乎輕鬆了不少,大力拍打著艾司的背部,並告訴艾司:「師父在走之前啊,最後再送你一份禮物,至少短時間內,你在這個地方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的麻煩,明天你就能收到了。」
艾司敏銳地捕捉到,師父的得意中透著一絲絲猶疑,而且他不正視自己的眼睛,艾司不禁思索起來。
賀柱德將一袋帶土的灰甩進車廂,忽然聽到艾司在身後發出柔弱的請求:「師父,請你不要殺大頭。」
賀柱德整個兒僵住!
自己從未透露過想要殺死楊聰那個大頭娃娃的想法,相反,在和楊聰相處時,自己一直表現得其樂融融,剛才自己也不過是說要送艾司一份禮物,從未提及要殺死大頭的暗示,那小子,到底是怎麼猜出來的?
但是要穩住,不能表現出來,若是聽到自己的徒弟猜出自己的想法就大吃一驚的話,這樣的師父豈不是遜斃了!
賀柱德一臉早就知道你能猜到的表情,沉穩道:「怎麼?還想和那小子鬼混啊?」
「大頭他,是有很多缺點,但他只是很努力地想活下去,他還,他還給了艾司許多幫助。」
「幫助?什麼幫助?教你撬門溜鎖的幫助?還是帶你去打黑拳,好賺你錢的幫助?」
「可是!我們是朋友!他很不容易才能活下來,不能因為就是艾司的朋友這樣的理由被師父殺掉!」
賀柱德一愣,臭小子,敢頂撞我!老子……算了,這裡是密林裡,不一定幹得過他,這小子怎麼就這麼不開竅呢!真是白費我一番苦心!老子都是為了你好啊,蠢貨!
「朋友?你知道什麼叫朋友嗎?你沒有生死之敵,就不可能有生死之交,沒有經歷過生死考驗的友誼,至多算是泛泛之交,更多的不過是酒肉之交,更何況大頭這樣的人,你拿他當朋友,他拿你當傻子。」
艾司倔強地抿著嘴。
「艾司啊,師父可是為了你好,和大頭這樣的人在一起,對你沒有任何的幫助,而且還會給你帶來無窮無盡的潛在危險。你信不信,只要師父一離開這裡,他轉頭就能把你給賣了,這種人唯利是圖,只要給錢,他什麼都肯幹。這種人,你還和他待在一起,這叫引狼入室,你——你和那三個高中丫頭待在一起我不管,她們不會給你帶來什麼危險,這個楊大頭,你知道他以前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吧?師父告訴你,他幾歲起就在社會上滾了,做過扒手、小偷、強盜,後來跟了大哥,他們販毒,拐賣人口,開賭場、妓院,什麼壞事都幹盡了,這種人渣,人道毀滅他一千遍都不足為奇,這種人,你還要保他?」
艾司抬起頭來,直視賀柱德的眼睛,那雙大眼睛裡閃爍的光芒逼得賀柱德心頭一緊:「師父,大頭以前走了錯路,他也是被逼得沒法子,為此他已經受到了懲罰,現在的他,只是想憑自己的本事認真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他沒有師父你說的那麼壞,雖然他的行為也說不上好,但他不該死。如果有一天,他做了很對不起艾司的事情,艾司會教訓他的。我知道師父是為了我好,但是艾司更相信自己的感覺,艾司的朋友,並不是很多,請師父不要以潛在危險這樣的理由,隨便剝奪艾司朋友的性命啊!」
艾司的雙眼澄清若靜湖,相處了這麼久,居然還是不敢直視那雙眼睛,無論什麼時候,只要直視那雙眼睛,彷彿就能從那雙眼睛裡看到自己心底深藏的罪惡。
賀柱德閃爍目光,瞥向遠方,一時間林中唯有風,沙沙聲響,地上的枯葉彷彿有了靈性,悄悄退卻,師徒二人間只留下一片空地。
二人僵持無言。
蟲不鳴,鳥不語,風悄然,樹收聲,大地僵硬,泥土縮緊。
不知過去了多久,賀大叔鬆口嘆息:「唉……好吧,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這個麻煩就留給你自己去解決吧,哎呀,我怕你到時候下不了手噢。」
彷彿被凍結的疾風再次活躍起來,蟲鳥又開始竊竊私語,林中又是一派安靜祥和。
「謝謝師父。」
「你……唉,你小子不如回你的火星上去吧,地球太危險啦,不適合你。」賀大叔自嘲地搖著頭,扛著麻袋繼續裝車。
6
天涯市,快活林大酒店,徐振業一團和氣,親自做東,賓客滿棚。
徐振業陪著旁邊一人相互引薦:「這位任伯符任老闆,可就是這快活林的東家了,在我們天涯市呢,別的我不敢保證,歌舞娛樂這一塊,任老闆肯定是要佔去半壁江山的。就這名字有些拗口,叫他老任,叫他伯符,感覺都有點吃虧呀,啊哈哈哈……」
「任老闆,幸會幸會。」洪澤屾微笑著伸出手去,徐振業已經介紹開來:「任老闆,這位可是我們亞聯的後起之秀,臺灣赤蛇堂堂主洪澤屾,我這洪家侄兒可是20歲不滿就挑大樑,獨自撐起一個堂啊。」
「洪堂主,早有耳聞啊。」叫任伯符的老者五六十歲年紀,鬚髮花白,皮膚保養極好,說話中氣十足。
洪澤屾也無年紀生分之感,在一眾客人中相談宜歡,他早就知道,和海角市在洪勝天刻意營造出一家獨大,百家擁戴的局面不同,在天涯市則是春秋五霸的格局。
這任伯符家族在天涯市有最多的連鎖酒店,以及洗浴中心、歌舞城、小夜店,佔了天涯市黃賭毒三大頭利潤的一半,在天涯市這邊算得上手眼通天。也是位跺一跺腳,地動山搖的角色,天涯黑道人稱快活王任伯符。
另外有商王劉唐名,路子和亞聯一樣,都是多頭開花,藏利其中的集團公司模式,主要利潤在走私和借貸這兩塊,明面身份是工商聯副主席,可謂黑白通吃。
還有地王印家巫,祖上是車匪路霸出身,被嚴打後改走強拆路子,後來靠強買強賣房地產開發致富,他手下有幾千號可以為他賣命的民工,當年搞強拆手裡就不知有多少條人命官司。
以及雅王申衛剛,暴利來源文物走私和文玩欺詐,是個外來戶,聽說以前是山西煤老闆,後來出了類似《盲井》中故事情節的人命官司,割裂過往,換了個身份重新開始,不喜歡動刀動槍,但靠騙發家,玩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戲碼。
最後加上亞聯龍象堂的影王徐振業,這就是天涯市黑道五霸,其餘小幫小會都依附這五大勢力生存。
徐振業的影王有兩種說法,一是他在正途不顯山露水,龍象文化公司覆蓋產業極廣,但徐振業幾乎不拋頭露面,許多員工加入公司十幾年也沒見過大老闆真容,他就像個影子;另一種說法則是龍象文化公司主打影視業,而且當年徐振業隻身前往天涯市發展,還是靠賣小黃碟站穩的腳跟。
這邊剛做完介紹,門口又進來一人,徐振業招呼道:「老劉,來來來,我給你介紹,這是我們亞聯赤蛇堂堂主洪澤屾,美國留學回來的,海歸精英啊。澤屾啊,這位劉叔叔當年和我可謂不打不相識,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也是老對手啦。」
洪澤屾點頭示意,這位看起來只有三四十年紀,臉上連皺褶都沒有的中年男子就是天涯市工商聯副主席劉唐名了,看上去倒像個正派成功商業人士,但洪澤屾知道,這位可是靠著向東南亞非法走私販賣人口起家,暗地裡不知坑殺了多少偷渡移民,論心狠手辣,估計這房間裡他得數頭一位。
劉唐名面無表情,也是微微點頭,和徐振業一臉親切截然相反,似乎不怎麼給面子,不過徐振業似乎也不在乎。
這時候徐威來到旁邊,低聲說了句:「爸,我還有點事先出去了。」
徐振業不滿道:「怎麼,又約了那位連大少?」
徐威只是告知一聲,根本不理他老爸的態度,衝洪澤屾點點頭,徑直出去了。
洪澤屾心下好奇,那連大少是什麼來頭?竟然讓徐威辭了這邊過去作陪?
徐振業哼了一聲,劉唐名冷冷道:「他們年輕人有他們的玩法,耐不住性子陪我們這些老頭子吃喝。」
洪澤屾更是疑惑,這位怎麼回事?是來拆臺的嗎?一臉死了老婆的表情。
徐振業搖頭不語,安排劉唐名就座,轉了話題,另有賓客陸續到來,便給洪澤屾挨個介紹,這場宴會,既是迎賓,也算辭行,洪澤屾隔日便要從天涯市搭船返回臺灣。
徐振業覺得這是拉攏二人關係,綁在同一戰線的好機會,再三提及,總算將洪澤屾給請了過來。
賓主盡歡,宴席散盡之後,二人來到快活林外靜謐陽臺,俯瞰天涯市夜景。
「澤屾啊,為什麼選擇這個時候離開?」
「海角市水太深,我有點看不穿。赤蛇堂那邊我已經離得太久了,如果我們亞聯有什麼變化,我怕回去遲了,控制不住局面。」
「看不穿?是陳孝康還是徐元朗?」徐振業知道,什麼控制不住局面只是託詞,洪澤屾這一系在臺灣那邊經營多年,當年洪勝天奪權之時氣焰何其滔天,依然奈何不得赤蛇堂。照理說洪澤屾的重點應該放在海角市,洪勝天的生死存亡,才關乎亞聯每個位高權重者的將來,這個時候離開,豈不是將爭奪權力核心的機會拱手讓人?
「我不知道,最近有些心神不寧,我覺得有人想對付我。」
對付洪澤屾?徐振業一愣,雖說洪澤屾這些年跟在洪勝天身邊,以叔侄相稱,看似重用,但稍知內情的人都知道,他在洪勝天身邊,更多是一個質子身份,用來平衡安撫赤蛇堂眾人與亞聯其餘諸堂之間的矛盾。
除掉洪澤屾於大局無關痛癢,赤蛇堂那邊估計會鬧一陣子,但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在這風口上,誰會想要對付洪澤屾?
「會不會是你想多了?和徐元朗打擂臺的那個人是我,難道他懷疑你了?可是不應該啊,他現在自己一屁股屎,華博雄和毛一波的事就夠他焦頭爛額了,他哪還有精力去想別的事兒?對了,你這次過來,徐元朗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洪澤屾漠然地看著夜景,以徐振業的手段,只怕徐元朗今晚和哪個女人廝混他都查得一清二楚,如此還要來問自己,是想彰顯對自己的信任重視呢?還是想打探自己的實力?這條老狐狸!
「徐元朗……應該過得很糟心吧,楊星帶著人三天兩頭地逼問,虧他軟得下來,但是遲遲拿不出個結果,周圍的人都等著看徐元朗的笑話,而且聽說,他地頭上的生意,被業叔你這邊打壓得快喘不過氣了?」
「哈,我哪裡是打壓他,公平競爭嘛,我們天涯市這邊市場是飽和了,你也看到了,那四個老傢伙,各個老奸巨猾,你業叔我也是費盡腦力,才和他們爭了個持平啊。畢竟洪爺一直在海角市,總舵也沒說給我龍象堂傾斜資源,全靠你叔叔這把老骨頭硬撐啊。」
「說起天涯市這邊,業叔和那個劉唐名,似乎不對付?」洪澤屾順勢接道。
「你說老劉?」徐振業想了想,醒悟道,「你說他今晚的態度啊?唉,那個不用在意,上個月他老孃剛走,他那女兒又和那什麼連大少攪和在一起,擱誰身上心情也好不起來啊。」
「那連大少是?」
「哦,是劉唐名女兒在美國留學時交的男朋友,這不她奶奶死了,帶回來奔喪。但是聽說,這連大少有點這個背景。」徐振業伸手比了個八字,「我家那兔崽子和任伯符他們幾個的後生,有那麼點兒想攀結的意思。哼,這群小兔崽子,也不想想,那種地方出來的少爺,哪個不是眼高於頂,他們自個兒也不看看自個兒的身份,一群土匪的兒子還想攀龍附鳳。」徐振業一臉推心置腹的偽笑。
洪澤屾思索道:「這天涯市的政界高層,想必能打點的,業叔和幾位大佬都打點得差不多了,說句不好聽的,官商勾結的營生,業叔你們這些前輩已做到了極致,徐威他們如果想自己另外幹出點成績,往那邊靠一靠,也不失為一條出路啊。」
「靠一靠?有那麼好靠我們這些老傢伙還不早就靠過去了?這事兒可沒那麼容易,這些小兔崽子自認為翅膀硬了,勸也不聽,他們靠不上都還好說,我就擔心,他們惹出什麼亂子來,一不小心就會玩火自焚。對於那些當官的,如果翻臉,我狠狠心,無論黑道白道,我拉他下馬甚至要他性命,總還有反制的手段,可如果是當兵的,嗯,那些帶兵的翻臉,那可就是滅頂之災啊!」
「嗯,也是這個理,威三少他們走得有些急了。不過若是業叔你們這些老前輩要阻止他們,也不是做不到吧?我看,業叔也想多搭條線?」
「自古富貴險中求,要說沒點心思那是假的,聽說那連雲的爺爺早就退居二線了,只是還有些人脈,他老爸是個搞科研的,沒實權,這種迂迴的路子呢,風險不是那麼大,看連雲那樣子以前家教似乎很嚴,沒見過什麼世面,讓他們年輕人接觸一下也算曆練……澤屾啊,你這次回臺灣,你導師那邊怎麼說?」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但是我不看好徐元朗,這次我回臺灣,沒有和他聯絡……」
徐振業明顯不願在連大少的問題上多談,洪澤屾也沒有追問,但他看得出來,老狐狸眼中閃爍著別樣的意思,二人又聊了一會兒對黑白兩道局勢看法,洪澤屾告辭了徐振業,帶著他的保鏢準備返回住處休息。
黑道中人,頗信鬼神,許多人更是將心神不定,必有血災這樣的讖語當作人生信條,徐振業三言兩語就帶轉了話題,洪澤屾卻起了疑心。
這次他轉到天涯,本身就有點引蛇出洞的意思,另一個就是近距離觀察徐振業的反應。
徐振業和徐元朗這兩叔侄打對臺,在陳孝康按兵不動的前提下,就數他們兩家勢力最大,自己親近徐振業,為其謀劃,雖有押注之意,但同時也要提防著這條老狐狸隨時過河拆橋。
今晚徐振業那種滴水不漏,又裝作坦陳推心的態度,引起了洪澤屾的懷疑。
快活林是任家的產業,徐振業為了接待洪澤屾另外安排了豪華酒店,洪澤屾在半道上卻改了主意,他吩咐司機轉向,重新報了個地址。
洪澤屾出行已是足夠小心,三輛同型號的黑色奧迪一字排開,每輛車上都有四名和他本人身高體形相仿的保鏢。如果有人要對付自己,三車同行,能有效地防範一些暗殺手段。
這處別院,是早些年赤蛇堂以下屬身份化名購買的,是洪澤屾在天涯市的秘密據點之一,想來比徐振業提供的酒店要安穩許多。
車隊魚貫駛入地下車庫,似乎安靜得有些異常?洪澤屾看看時間,凌晨一點多了,難怪。
就在此時,毫無徵兆地,忽然地下停車場燈光全滅,洪澤屾心叫不好:徐振業這老匹夫果然想害我!他立刻叫道:「掉頭,開出去!」
只聽黑暗中哐啷啷一陣聲音,有人在他們來路上鋪設地釘!跟著又是「嗵,嗵嗵」幾聲空響,「嗞——」的煙霧釋放之聲。
是什麼?發煙彈還是毒氣彈?洪澤屾現在面臨兩難,後路已被截斷,最好也別下車,他當機立斷道:「轉回去!向裡開!把車窗都關好!三號車斷後!」
最末一輛車立刻急剎車,轉了一百八十度停下,四名保鏢連帶司機都下了車,以車身為掩護,掏出隨身攜帶的槍來。
但見車頭大燈照射處,一片白霧茫茫,洶湧而來,很快就將末車和五名槍手包裹其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沒聽到槍響,也沒什麼碰撞或打鬥之聲,那輛車及車上五人,就像被白霧怪獸吞沒了一般,悄無聲息!
這詭異的現象驚得洪澤屾一身冷汗,他的隨身保鏢也是赤蛇堂的紅槍打手,再不濟也該有點反抗的動響,這麼無聲無息就被幹掉,對方準備得何其周詳?
洪澤屾回過頭來,心有餘悸未消,卻又見前車本是順著地下車道前開,突然騰空而起,刺啦一聲撞破了什麼東西,跟著沒入一個巨大的黑色洞口……
原來這車道前方不知何時被人用巨幅的三維印刷畫遮擋,慌亂中不辨真假,前車司機一頭撞在了畫布上,將畫布撕了一個大口子,而畫布背後,則是停靠著一輛防彈裝甲廂車,後車廂洞開。
行駛在最前面的那輛奧迪沿著傾斜的廂板就開到那裝甲車的肚子裡去了,「砰」的一聲撞擊停下,跟著那裝甲車廂板收攏,裡面隱約傳來槍擊悶響,只是片刻又安靜了下來。
洪澤屾搭乘的這輛車一個急停,才避免了與前面的裝甲車追尾,但它還來不及換擋後退,左右兩側車位上停著的兩輛小車突然發動,大燈照射下,一左一右將洪澤屾的座車夾在當中。
跟著這兩輛小車底座伸出兩根叉車狀物體,將奧迪整個抬離地面,頓時進退不得。
車上保鏢見勢不妙,紛紛掏出槍來,跟著就要還擊,洪澤屾尖叫道:「不要開窗!」
那後車被白色煙霧吞沒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起碼這車窗玻璃還能防彈,洪澤屾掏出手機,想將這情況傳遞出去,可惜手機螢幕亮起,訊號全無……
而車外,對方卻沒給洪澤屾留下多少時間,兩側小車內扔出幾枚發煙彈,白色煙霧很快吞沒當中的奧迪車,跟著幾名戴著防毒面罩的人手上拿著電鑽一類的器械出現在小車周圍,「嗞嗞」聲響,很快將車門鑽穿。
車上保鏢哪肯束手待斃,此時開不開車門又有何區別,於是紛紛開啟車門準備開槍還擊。
誰知觸碰車門瞬間,就有火花彈出,保鏢們都是一陣僵直痙攣,對方不知何時已經給奧迪車外殼通上了高壓電,保鏢們想象中的還擊完全是個笑話,一開門,就全部中招。
洪澤屾一個激靈,沒能撥通任何號碼的手機掉在車上,白色煙霧湧了進來。「你們是誰?」他也僅僅問出這一句,就覺得聲音被拉長拉遠,整個人昏昏欲睡,接著失去知覺……
洪澤屾和他的全部保鏢都被拖上那輛廂式裝甲車,待煙霧散盡,那些發散出高強度麻醉氣體的發煙彈外殼被打掃回收,一名戴著防毒面具的人才撥通了一個號碼:「這裡是第五小分隊,目標已經捕獲,現場已清掃乾淨,我們準備撤離。是!明白!」
別墅內,九屏電腦牆。
別墅裡的陰影發出嘆息:「小槍失聯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基本可以認定他已經死了。我們的二號工廠和整個毒品運輸線路都被摧毀。小蠻應該也犧牲了,大槍,你去天涯市查到什麼線索了?」
「是他乾的,我真想一槍打爆他的頭!」大槍憤憤地說著。
「還不能殺他,你回來吧。」別墅陰影語氣沉痛。
「小槍那邊是怎麼回事?特偵處乾的嗎?他們怎麼敢越境殺人?就不怕引起國際紛端嗎?」小夢發出質疑。
眼鏡解釋道:「還不清楚,從收集的資訊來看,對方的手腳非常乾淨,所有屍體都被焚燬帶走,那些村民更是說天神下凡,我們的製毒師和運輸人員就像被列入蒸發名單,什麼有用資訊都沒留下,也沒辦法從現場還原當時的戰況。特偵處……真的有這麼厲害嗎?」
別墅陰影道:「是不是特偵處動的手還不確定,那些工廠和運毒通道本來就是讓特偵處去端的,讓另外兩條線加大產量和運量,別讓特偵處騰出手來。我們的計劃才執行到一半,現在已經損失了兩個人了,接下來的行動你們要更加小心,我不希望你們當中任何一個發生意外。趁現在我們的毒品通道還能牽制住特偵處,抓緊處理名單上的人,明白嗎?我們的篩查工作進行得如何了?」
「發現了一些新的匹配者,應該是以前的漏網之魚。」
「你分配一下名額,讓小夢他們幾個去處理,乾淨點,不要惹人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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