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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疑似伍文俊的秘密小屋外,司徒笑就像考古工作人員一樣小心翼翼地探查著現場。
假設伍文俊死於謀殺,那麼伍文俊的死亡現場就為舞臺佈置式案發現場。
如果自己所處位置為第一案發現場,那麼首先要證明的就是伍文俊昨夜來過這裡。
司徒笑開啟發電機油蓋,計算了一下剩餘油量,打電話給王文虎,詢問伍文俊的車檢結果,有無疑點,以及油量多少。
在司徒笑想來,如果伍文俊到過此處,死亡時間要吻合的話,他應該是在這裡失去意識或死亡,那麼要將他送到cs營地,必有人駕車,伍文俊的車裡多少會有一些看似無用但至關重要的證據。而且發電機新添了油,伍文俊或是準備謀害他的殺手事先單獨準備發電機油的可能性較小,那麼從車內取油是最佳途徑,又有兩處含油土壤做佐證;伍文俊駕車逃逸,準備周密,車油應該是加滿了的,那麼發電機油量,加行駛耗油量和車內剩餘油量,應該大致相當於車的油箱儲油量。
但從王文虎那裡傳回的反饋讓司徒笑的疑惑更多了,車裡留有伍文俊大量個人痕跡,包括指紋、毛髮、皮屑、腳印、個人飲品和分泌物等,但並沒有其餘人的痕跡,而且伍文俊的車看起來像是剛進行過保養或清潔,這點他們已經確認過了。油樣和兩處含油土壤倒是同一型號的油。
至於車內的油量,粗略一計算,加上路上損耗,竟然略超!難道說不是從伍文俊車裡取的油?還是說發電機內本身還剩一點油,所以總量超了?
發電機油倒不能排除存在其他可能性,但伍文俊的車內痕跡讓司徒笑再度質疑,怎麼會查不到其餘痕跡呢?難道舞臺佈景在車內就已經開始了?還是伍文俊先在這小屋休息,然後自己驅車前往營地?還是疑點的假設都是錯誤的?不對,反證是建立在假設正確的基礎上來查詢疑點,不能將關係弄反了。
為什麼車內只有伍文俊留下的痕跡,這感覺總不對勁呢?是哪裡有漏洞?有了!
司徒笑掏出手機,聯絡上在保釋後跟蹤伍文俊的同事,詳細詢問了伍文俊是如何擺脫跟蹤的,同事傳回訊息,伍文俊是在南浦立交橋下以上廁所為藉口,突然發動了路邊的車,借立交橋複雜的交通線路擺脫了護送他回家的警方人員,司徒笑再三詢問後,同事回憶起伍文俊在下車前接了一個電話,因為通話很短,同事連伍文俊說了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
總共就說了三個字:「是。」……「好。」……「好。」……
司徒笑結束通話電話,想明白了哪裡有破綻,打電話給交管局的小張讓他幫忙查天網。
伍文俊因病保釋,從警局回家的路線他不可能事先得知,他逃跑開的車,總不可能提前就準備在路邊吧,又是誰把車開過去停在那兒的?既然有人把車開過去停在那兒,為何車裡只留有伍文俊一個人的痕跡,難道他在開車逃跑途中還有閒情將車停下來洗乾淨,再做做保養?
天網很快有了反饋,確實有人在伍文俊離開警局不久後將車開過去事先放在伍文俊回家的路旁,不過對方很警惕,遮住了大部分容貌,只能依稀辨認出是個女的,看坐姿身高不是很高。
小夢?司徒笑首先懷疑到的人就是她,不過不管怎樣,對方的舞臺佈局做過頭了,留下了別的痕跡成為破綻固然是舞臺佈局的失敗,但是將別的痕跡都打掃太乾淨,只留下警方需要的痕跡,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破綻!
雖然依舊找不到什麼證據可以說明什麼,但司徒笑從這些破綻中更加堅定了伍文俊死於非命而非自殺。
既然舞臺是在車內就被佈置過了,那麼對方究竟是從什麼地方開始佈置的呢?是在這個小屋,還是在營地外?司徒笑忽然想起油料的差異,他再次仔細觀察那些被破壞了的車轍。
輪間距,輪印,壓痕,深度,土壤溼度和黏度。雖然經過反覆碾壓不能得到清晰的車輪花紋,輪間距也無法準確測量,不過司徒笑通過與自己qq車輪印跡的對比,不難得出結論,對方留下的印痕深度比自己的qq車留下的印痕深很多。
司徒笑又詳細地諮詢了王文虎,王文虎提供了幾種簡易的現場試驗的方法,利用qq車的自重來計算同條件同面積的土壤受壓沉降度,最後得出粗略的結論,這個壓痕的深度,不可能是自重兩三噸的路虎攬勝留下的,壓得這麼深,車重至少還要重一倍。
司徒笑知道對方是怎麼幹的了,顯然還有一輛運送路虎的車,伍文俊如果是死在或昏迷在這小屋內,當時他和他的路虎同時被裝車運走,這樣就能保證在運輸過程中進行車內的痕跡打理和舞臺佈置,不會浪費任何時間空間。
這樣也能解釋為何油的總量超了,因為從這裡到營地,路虎車沒有用油。
既然有破綻,就肯定不止一處,哪怕是舞臺佈景式案發現場,司徒笑忽然覺得自己有些亢奮起來,因為他覺得終於可以確定自己的對手了。
他的對手是一群職業罪犯,他們殺人如割草,他們熟知警方的鑑證和痕跡學,他們偽裝一個警方需要的現場輕鬆又熟練,他們的犯罪手法超出了警方的常規偵破方式,他們就像一群設定迷局的大師,每解開一個謎題都會讓人收穫巨大的驚喜。
這樣的對手,需要拿出百分之兩百的精力來對待,不管你們佈下什麼樣的偽裝和陷阱,我一定能查出事實的真相!司徒笑的眸中燃起熊熊戰火。
在小屋沒有查到更多新的證據之後,司徒笑顧不上飢腸轆轆,沒有吃早餐和午餐的他馬不停蹄地又一次奔赴營地。
警戒線還在,留守人員不知道去哪裡了,司徒笑重返伍文俊自殺現場。
現場除了伍文俊自殺痕跡之外,還有豬頭、陳杰等四人留下的大量痕跡,這些多餘的痕跡很容易混淆現場,讓警方查證的難度成倍地增加,但同時,也有可能發現被忽略的重要資訊。
司徒笑從牆角開始,每一塊磚頭,每一處桌椅板凳都細細檢視,一張破了的蛛網,一隻蚊子的屍體,他都不放過。
但難度比想象中的大,直到傍晚,司徒笑也沒有新的收穫,站起時有點頭昏眼花,司徒笑看了一眼伍文俊上吊的位置,最後想確認一遍高風那裡是否有所收穫。
司徒笑拿出手機,發現房間裡居然沒有訊號,不得不來到營地廣場上,撥通了電話:「喂,高風,你知道自殺和勒死的痕跡有很大不同吧?」
「這不是廢話!這是法學院畢業生都知道的常識好不好,你怎麼還在琢磨這事兒,我都跟你說了,我們的鑑證結果,不管是屍檢還是現場遺留痕跡,結論都是一致的,伍文俊死於自殺。」
「我知道,我記得在孟姐家發生爆炸之後我還特意問過你,人的意識清醒和人陷入昏迷之後對即將面臨死亡……」
「喂?你說清楚點兒,你的聲音怎麼這麼奇怪?你在哪兒啊?我聽不清楚……」
司徒笑聽到高風傳來的回話,愣了愣,回問道:「怎麼會聽不清楚啊?我這邊聽得很清楚啊!」他看了看手機訊號,滿的,昨天晚上同事通知自己,高風給曉玲打電話也沒啥問題啊。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現在聽得清楚了嗎?」
「你那兒迴音很響,感覺說話鼻音很重,悶響。」高風如此說道。
司徒笑站在廣場中央,高風的話似乎觸動到了什麼,司徒笑一言不發,就靜靜地呆立著,聽周圍的聲音,有些許鳥鳴,在廣場正中聽上去特別空曠、寂寥。司徒笑知道,那是由於三米高的環狀圍牆通過折射改變了聲音的傳播方式,無數聲音疊加在一起,才造成了耳中聽到的這種類似環繞立體聲的效果,同理,在這裡撥打電話出去,由於站的位置不同,各種聲音回聲和反彈,最後統統匯入電話話筒中,讓對方聽到的聲音有一些失真。
「喂,怎麼啦?你到底想問什麼啊?你說話啊,我這兒忙著呢。」高風還在另一頭催問。
「你聽……」
高風安靜了片刻:「你想讓我聽什麼?我什麼都沒聽到,就聽到你說話聲音變得嗡嗡的。」
「我知道了!又讓我找到一個!」司徒笑在心中暗道:總會有破綻的!
「你找到什麼啦?你在說什麼?」
「待會兒回來跟你解釋,我先去找吃的,你忙你的吧。」
「你真是!」
聲音!聲音不對!司徒笑清楚地記得,伍文俊給他母親打過一個電話,當時為了查詢他的下落,自己還留意聆聽過背景音,當時的蟲鳴鳥語完全是在一片樹林之中,沒有這種環形牆包圍的環繞立體感。
司徒笑馬上打電話給王克生,請他幫忙將自己這通通話聲音錄製下來,王克生正在忙,司徒笑只能多等了十來分鐘才等到王克生有空了。
司徒笑在營地的不同位置各說了一段相同的話,讓王克生統統錄下來,然後和伍文俊昨晚的通話錄音進行背景音分離比對,背景音的音訊音色有明顯區別。為了以防萬一,司徒笑說服王克生,晚上夜深人靜時,他還會回到這個營地,到時候再錄一遍。
王克生直呼倒了大黴,自從和笑哥關係搞好之後,這加班都成了常事,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和這位據說是重案組最拼的一人走那麼近。唉,當初為什麼還覺得很崇拜這位呢……他突然覺得很同情李開然這位老友,他們在這位彪悍的副組長帶領下,居然堅持了這麼久。
晚上十一點三十五分,司徒笑在高風家中,將已經分離好背景音的錄音放給高風聽,曉玲也在一旁。
「這能說明什麼問題?」高風並不以為然,「這完全可以是伍文俊在某處山坳小路上,停下車來打這個電話啊?」
「首先,伍文俊電話的背景音裡沒有引擎聲;其次,在不同的環境下,背景音的音色、音域都會有所不同,而在相同或相似的環境下,背景音的相似度極高,這是在伍文俊秘密小屋的門前錄製的背景音,這是伍文俊打電話時的背景音,聲波的擴散和吸納幾乎一模一樣,伍文俊是在他的秘密小屋門口打的電話,而不是那個cs營地。」
「這個你沒辦法直接證明,只能說相似,就算是,你也沒法證明伍文俊不是在營地自殺的啊?」
「時間,我親愛的同志!」司徒笑強調道,「還記得你驗證的伍文俊死亡時間嗎?你最後結論伍文俊的死亡時間是深夜十一點半至零點三十分之間,就算他是零點三十分死亡,還記得伍文俊自殺房間裡的菸頭嗎?當時我就覺得那些菸頭很奇怪,似乎有點多,看似是伍文俊自殺前有焦躁的情緒,一支接一支地抽,最後驗證帶有他唾液的菸蒂,足足有兩盒多,就算他一支抽三分鐘,兩盒也要兩個小時,寫遺書還會大大延長這個時間,而伍文俊給他母親打電話的時間是晚上十點。也就是說,在我們對手的設計中,打電話這件事情,應該是在營地內完成的,但他們忽略了電話的背景音,這是他們露出的一個巨大破綻!」
高風無語,這種巨大破綻也只有你司徒笑才能發現,他想了想道:「這又能說明什麼呢?說不定伍文俊知道警方要監聽,害怕警方從監聽電話裡聽出營地的背景音,怕……被人發現,所以走出營地去打的電話。」
黎曉玲不滿道:「你那是詭辯,伍文俊如果要自殺了,還能想這些?」
高風語結,讓步道:「退一萬步說,就算從伍文俊自殺現場的菸頭,推斷出伍文俊的死亡時間和伍文俊打電話的時間出現了偏差,你又能說明什麼?你不能以此來說明他是被人殺害的。電話內容和遺書怎麼解釋?殺人的動機和利益點又在哪裡?伍文俊自殺合情合理,他被人殺死,卻不合常理,而且你的推論,單憑一個背景音和什麼油料,證據太單薄了,這兩個證據,不能說服我。至於你的殺手論,我承認有疑點,但你拿不出真憑實據來,那憑空想的東西,那……可就多了!」
黎曉玲怒了:「我們三個人,現在有兩個人站在伍文俊是他殺的這一邊,你是不是非要站在我們的對立面?」
「曉玲,我不是不想和你站一邊,但我們警察判案那是要講究真憑實據的,我作為法醫就是提供真憑實據的,司徒他靠想,而你,帶有個人感情色彩。你們不能說服我,也就不能說服大多數人和法官,那麼案件肯定不會按你們的想法去繼續偵辦。這個案子到這裡,已經結束了,繼續偵辦,別人只會以為司徒是個偏執狂,他的上司和同事都不會支援他,他一個人沒法查下去。」
黎曉玲氣鼓鼓地還要辯駁,司徒笑制止了她,道:「高風說得有道理,所以我也只能自己單獨繼續查下去,利用目前放假的這段時間。我們缺少證據,能給這個案子翻案或是定性的證據,哪怕有一個都好,而我找到的那些東西,它不能成為證據,只是對我思路的佐證,讓我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繼續查下去的難度,會比你想象的大很多,但是曉玲你放心,我會找到真相的,現在我能依靠和信賴的,也就你們兩個,其他同事幫忙可以,但是告訴他們整個案件的話,我不放心。」
沉默了片刻,司徒笑道:「高風,你也別老站在我們的對立面,站在我們的角度幫忙想一想,需要些什麼證據,才能證明伍文俊不是自殺的。」
高風面露難色:「我不是不想站在你們的角度考慮,就算站在你們的角度,我也只能告訴你,你們假設的那個對手將伍文俊自殺的證據準備得很充分,你要想找證明伍文俊不是自殺的證據,不如想辦法去證明,那些證明伍文俊是自殺的證據……是偽造的。」
司徒笑馬上反問:「那昏迷的人被吊死和自願上吊吊死的區別在於……」
高風氣急敗壞:「我真的沒法區分!這要看致人昏迷的手段,如果是鈍器造成腦震盪引起昏迷,那應該有明顯的外傷,如果是藥物引起昏迷那會有藥物殘留,這兩者都沒有,站在你們的立場,我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把人弄昏的,還是說伍文俊就是自殺的!這昏迷後被吊死和自願吊死的區別,可能……就是……掙扎的痕跡不太一樣吧,但是這痕跡也是可以偽造的,如果對方都知道,那我真的沒招了,這吊死和勒死有明顯區別,但昏迷後假裝自願吊死和真的自願吊死,我,區別不了,就像是被人推進水裡淹死的還是掉進水裡被淹死的,從屍體的角度來說,我們是找不出區別的。我只是個法醫,我只能告訴你解剖結果和死亡痕跡,如果對方知道這些痕跡,也按照這些痕跡來佈置,那……我怎麼區別,痕跡沒有自願和被迫一說。如果對方真能做到這種專業的程度,我,只能甘拜下風。」
「我看過一些報道,那個琥珀醯膽鹼什麼的據說……」
「查了,送去特偵處做了十幾種不易查出的專項檢測,也做了隱蔽傷痕檢測,沒有。」
「看來從自殺這個環節找出伍文俊不是自殺的證據是走不通了,只能從遺書和電話兩方面下手。」司徒笑語氣沉重。
高風更是憂心忡忡:「司徒,你真的要一查到底啊?你現在這種狀態讓我很擔心,你要弄清楚,就算你全對,職業殺人案不是你想破就能破的,三大疑難之首這個名字是白得的嗎?國內外有多少經驗豐富的老警察,為了破獲職業殺人案,一查就是十幾二十幾年,甚至一輩子都有,最終還是懸案。我當然覺得你的能力比他們都強,但是這也是我更擔心的事情,那些人是殺手,你要把他們逼急了,我不知道他們會有怎樣的報復,唉……我不知道怎麼勸你,這和我們以前辦的案子都不一樣啊,司徒。」
「我有思想準備,這個你不用擔心。」司徒笑扭頭問黎曉玲,「曉玲,你對筆跡心理學研究得怎麼樣?」
「呃,學過……不過都還給老師了。」黎曉玲略帶羞愧,「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溫書,但是有一點我得提醒你,我學的都是以國外的例子來進行分析研究的,他們西式語法和筆跡符號與我們中國有很大不同,國內我覺得還是你們警局裡的更專業吧?」
「這個專業方面的我不清楚,但是我很擔心他們會先入為主,反正我知道國內還沒有將它設定為一個專業,說實話,局裡的那些年輕人,我不是很信得過。」
「特偵處。」高風留下三個字,起身朝屋裡走去。司徒笑問道:「接著討論下唄,你去哪兒啊?」
「我想睡覺了,我很困,我已經四十八小時沒閤眼了。你送曉玲回家吧?」
「有這麼困嗎?」
「司徒,我跟你不一樣,我是普通人,我精力最旺盛的時候也就能堅持兩個通宵,你的紀錄是一個星期不合眼,我也很想像你一樣亢奮地討論案情,可是,臣妾做不到啊!」高風兩眼一瞪,「臣妾真的做不到啊!」說完,整個人像麵條一樣搖進臥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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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笑開車送黎曉玲回家:「這個筆跡心理學的話,你的那些導師什麼的……」
黎曉玲表示愛莫能助:「他們雖然說可能在細分專業性和經驗積累上比國內專家豐富一些,但首先一點,他們得認識中文啊,這個真的只能找我們國內的專家了,高風不是推薦特偵處的專家嗎?」
「好的,我會去請求協助的。」
「司徒。」
「怎麼?還有什麼事嗎?」
「謝謝你。」
「這是我的案子,一直都是。」
司徒笑用了一整晚來思考,高風的建議沒錯,想要證明伍文俊死於他殺,在無法找到他殺的確切證據前,首先證明伍文俊自殺的證據都是偽造的,這一點更為明確,更容易找到突破口。
可如今自己唯一能證明的,就是伍文俊給他母親打電話時不在營地。他在電話裡暗示自己要自殺,並寫下遺書,這些都能證明是伍文俊親自做的,司徒笑想不通,如果不是受人要挾,又不是想自殺,對方是怎樣讓伍文俊這樣配合的呢?
第二天,司徒笑來到特偵處鑑證科:「劉老師好。」
那位微微發福的劉老師穿著工作服走了過來,扶了扶胖嘟嘟圓臉上的金色小框眼鏡,想了想:「我認識你,司徒笑。」
「我在這裡進修過半年,劉老師。」
「我記得冷處想讓你留下來,你還不願意,非回重案組去,這是寧為雞頭不當鳳尾啊?」
「哪裡,我那時候還年輕,是覺得自己還沒有能力處理這些超大案件,想回爐在基層多打拼幾年。」
「你呀,」劉定強指了指司徒笑,「說吧,什麼難題你們鑑證科都搞不定了?」
司徒笑遞上遺書的影印件,將案情大致說了一遍。
「筆跡心理學啊?不是我擅長的東西啊,在化學和物理痕跡鑑定方面找我可以,這個,我給你推薦個人,絕對是我們國內筆跡鑑定方面的專家,但你這個不行,要原件。必須要原件。」
「好的,謝謝劉老師。」
司徒笑從劉定強那裡得到一個專家號碼,他去了一趟警局,將原件和影印件掉了包,然後與那位專家取得了聯絡。
還沒走出警局,就與老劉不期而遇,司徒笑低頭疾走,老劉舉著保溫杯伸手攔路。
「我說司徒,你停職反省,你這當警局是你家呀?」
「劉隊,我這不正回家去嗎。」
「你心裡沒鬼會看著我還躲著走?我正要找你談談。聽說你還在查伍文俊的案子?」
「沒有那回事兒,我用人格擔保。」
「得得得,我們先不說你有沒有還在查的事,我問你,那銀行劫案發生前,你是不是就已經知道伍文俊要搶銀行了?」
「我也是……」
「你別說話,在伍文俊搶銀行前你是不是派人暗中跟蹤伍文俊?停職後你還親自跟蹤監視了他一段時間是不是!我說司徒笑啊司徒笑,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你明知道伍文俊想搶銀行,卻沒有提前制止,你非得讓他真的搶了銀行,來個人贓並獲是吧?
「司徒笑!你怎麼敢將個人恩怨置身於群眾安全之上!你知道這次銀行劫案造成了多壞的影響!你知道它帶來多大的損失!你想抓伍文俊我能理解,但是你也不能為了抓他,放任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持槍搶銀行啊!
「我覺得英姐讓你停職反省真是英明,照我說,你不僅該停職反省,你就不該幹警察這一行!你報復心太重了,根本就沒有身為一個警務人員的自覺……」
老劉聲色俱厲唾沫橫飛,辦公室裡好多人都聽見了,朱珠趴在門縫偷看。
司徒笑心中無名火起,對這位整天手捧保溫杯、腋夾《海角日報》很有警務人員自覺的劉大隊長忍無可忍,他忽然盯著自己的左手,專注地看了起來。
老劉正訓斥得慷慨激昂,突然發現司徒笑在看他的手,頓時又提高了音量:「我在和你說話,你有沒有對自己上司起碼的尊重意識?」
司徒笑的左手突然抖了起來,司徒笑一把用右手抓住自己不停顫抖的左手,用無比平靜的目光看著劉顯和,用古井無波的語調一字一頓:「劉顯和隊長,我好幾天沒睡覺了,我這左手好像有點控制不住,劉隊!小心!」
司徒笑一拳就打在劉顯和旁邊的牆上,「咚」的一聲悶響,牆灰簌簌而落,在劉顯和驚愕而呆滯的目光注視下,司徒笑大步離開警局。
老劉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手腳都在微微發抖,恨得咬牙:「司徒笑!」
劉顯和怎能受這種氣,馬上找到程英。
「老劉同志,你怎麼啦?」
「英姐,程長官,你可要為我做主哇……」劉顯和也顧不得程英比他小許多,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痛斥司徒笑,一口一個英姐,叫得程英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了。
「司徒笑不是在停職反省嗎?他來警局幹什麼?」
「我哪兒知道啊,英姐,他沒事兒就來局裡轉悠,當這兒是他家後花園一樣,神神秘秘得不知在搞些什麼,我們本來和檢調機關合作得好好的,全讓他攪和了……」
「有沒有人看見?」見老劉大有吐上一個小時苦水的意思,程英打斷他。
老劉一愣,立刻哭喪著臉道:「當時走廊上沒人,英姐,這事兒我總不能編來瞎說吧……」
程英為難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沒有什麼證據的話,也不好對他進行什麼處分啊,司徒這個人吧,他不承認的。」程英似乎回想了一下,然後道:「他一般會用人格保證或者拿關二爺發誓,他絕對沒做過。」
「啊!」老劉大吃一驚,司徒笑還有這一面!他似乎也想起了在走廊上,司徒笑信誓旦旦:「我用人格擔保……」
「那,那就由他這樣?」
「司徒笑那邊,我會批評教育他的。不過老劉同志,你也知道司徒曾是反黑組金牌臥底,他一身的匪氣,很多惡習我是三令五申他也改不掉的,他看見你肯低著頭繞道走,已經是很剋制了,你知道他也不是自願停職,心頭肯定有一股惡氣,這個時候你就不要去撩撥他。」
「我也沒說什麼啊……」老劉說不出的委屈。
「你看我們哪個領導,會在沒監控沒旁人的情況下批評教育他,他是說打人就要打人的,才不管你是什麼上級還是領導呢,逼急了他連我都打。」
老劉倒吸一口冷氣,程英繼續道:「我們這些領導,對他都是又愛又恨,要不是他有這個壞毛病,早把他提拔上去了,他在黑社會里橫慣了,不守規矩是常事兒。年輕人火氣大,你就不要和他一般計較,上級安排你當他的領導,就是看你穩重,你還有四個月就要退休了吧?以後和司徒笑講道理呢,儘量採用溫和一點的方式,他認為你說得對,還是肯聽的。既然這件案子的關鍵嫌疑人,伍文俊已經自殺身亡,我覺得司徒應該可以回來正常工作了,你覺得呢?」
老劉陰沉著臉回到辦公室,卻瞥見朱珠正幸災樂禍地模仿那一幕:「劉隊!快閃開!砰……哈哈哈。」看起來大有將這句話當作她的年度口頭禪逢人便說的意思。
卻說司徒笑偷樑換柱拿到了遺書真跡,聯絡上了老專家,老專家也是很忙,不過礙於另一位老劉的情面,加上司徒笑說了許多好話,將這事兒答應下來。
在一間安靜的工作室,司徒笑見到了這位文檢界泰斗常老。剛見面時,見老人家一頭白髮,有些許老年斑,戴著大度數的老花鏡,司徒笑心中還有點沒底,老人家歲數這麼大了,這鑑定筆跡可是很費眼力和腦力的工作啊。
常老沒有過多的客氣話,確定司徒笑的身份和來意後,接過檔案就開始工作,他桌上有一個臺式高倍放大鏡,兩份檔案放桌上並排對比,常老透過放大鏡,開始專注地比對起來。
壓抑,沉悶,司徒笑罕有得有些拘謹,在老專家的工作室裡,安靜地聽著掛鐘秒針嘀嗒作響。
過了幾分鐘,常自立常老開口道:「小夥子,別緊張,將你掌握的案情,說給我聽聽。」
司徒笑想了想,從伍文俊報案說起,揀重要簡練的說,說完也是大半個小時之後了。
常老點頭道:「嗯,說說你對這個伍文俊自殺的看法。」
司徒笑道:「看上去合情合理,但我總覺得往深層想,還是有很多疑點沒法解釋,給我的感覺,這個案件從一開始,就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在幕後操控。我們警方循著對方留下的線索,一步一步走進了對方的思路當中,伍文俊的自殺,更像是對方讓我們以為他是自殺的。但是我沒有證據,我也找不到他們犯罪的動機,那隻幕後的黑手,我也無法確定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團體,還是傳說中的天意。」
常老呵呵一笑:「你這黑大個兒自己不笑,還挺會說笑的。」老人將兩份伍文俊手跡分別拿在兩隻手中,告訴司徒笑:「這份遺書是嫌疑人的手跡,嚴謹一點說,起碼,這份遺書,和你拿來的這些書信和簽名,屬於同一個人。」
司徒笑眉頭都快皺到一起去了,常老微笑道:「彆著急嘛,年輕人,我還沒說完呢,同時,我也覺得你的直覺和推斷還是有理有據的。其實,這份遺書,它不是一份遺書。」
司徒笑更困惑了,他不由得和這位溫和的老人開了個玩笑:「難道說,因為它抬頭沒有寫上‘遺書’那兩個大字?」
常老呵呵大笑,招呼司徒笑走到近前,指著伍文俊留下的遺書道:「我們搞刑偵筆跡鑑定工作的,最常用在兩個地方,一是綁架勒索恐嚇信件,二就是遺囑。這其中,正常確立的遺囑和自殺前寫下的遺囑有很大區別。最關鍵的一點,就是立遺囑者的心態。」
常老拉開抽屜,戴上老花鏡找了找,翻出一份卷宗影印件:「喏,這是一份自殺遺囑,因為它比較典型,我教課的時候用來做課件。你看看,這是死者生前的常規書寫方式,這是遺囑書寫方式,要進行情景閱讀,當他書寫到和自身有關的親情以及仇視的人物時,有明顯的筆跡顫動,在書寫財產和其餘事宜時反而比較冷靜。你看啊,這幾處顫抖得特別明顯的地方,導致整個遺囑的書寫看起來和他正常的書寫有很大區別,但這並不是說這份遺囑就是偽造的。在我們這個領域將這種情況稱為情感溢位,他的個人情感通過他的筆跡展現在他的書寫上。
「我們再來看你拿來的這份遺囑,從頭到尾,一字一句都工整不二,在處理句末的撇捺筆畫時靈活飄逸,有種飛揚之感。由於我們漢字的象形結構與字母體系完全不同,自古就有見字如見其人的說法,從字裡行間,更能看出這個人的性格、情感變化以及內心活動。
「這份字面意義姑且可以稱為遺囑的書信,並沒有呈現出一個自殺者複雜的心理活動,相反,每一個字都行文端正,嚴謹中透著一種輕鬆。他不像是在自殺前準備立遺囑,而是帶著一種玩笑的心態,更有挑釁的意味。」
司徒笑大惑不解,問道:「可是我們局裡的筆跡鑑定專家說,在這份遺囑裡他大量使用第三方代稱,並且直接交代罪行,有悔過和不服的矛盾心態體現,強調案發細節和我們沒有偵查到的部分,又說明了他死前孤注一擲的好勝表現,符合伍文俊這個人的性格和他的自殺想法。」
常老點頭道:「沒錯,從這份遺囑的字面意思來分析確實是這樣,但是教條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只看字面意思,這是手寫遺囑不是列印體,所以字距和筆跡展現出來的心理層面比遺囑的內容更具有判斷的優先權,你看這幾個字,霸、溯、贏……這些稍微複雜的字型,下筆更重,」他將信件翻過來,「甚至透到紙的背面已經凸出來了,而平常的字型則是輕快地帶過,看到沒有?」
司徒笑點頭,但不明其理。
「如果是我們想不起這個字該怎麼寫,筆跡和筆畫順序會是混亂的,就算叉掉重寫或整個字間架結構紊亂也不足為奇,如果我們知道這個字該怎麼寫,沒有道理在複雜的字上用力更多,一般正常情況複雜的字會寫得更潦草,更簡化。若是遺囑確立者在自殺前心態反覆不定,他會盡量避免使用太過複雜的字眼;若他心態堅定,那麼筆力滲透紙面,每一個字下筆都該很重。」常老耐心解釋道。
司徒笑安靜聽講。
常老微笑道:「什麼情況會造成這種反差呢?只有當書寫人寫到自己不常用的複雜字型,他自己一時想不起這個字該怎麼寫,但是他卻知道這個字該怎麼寫,無意識地強行控制自己的身體加大了書寫力度,減緩筆畫順序來保證這個字不會寫錯,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想不起該怎麼寫,卻知道該怎麼寫?常老說的這句話拐了個彎,但司徒笑卻第一時間聽懂了,驚愕道:「您是說,這份遺囑,是……是抄的?」
常老讚許地笑了:「沒錯,這份所謂的遺囑,是照著預先設定好的一個模板或是某份原稿,抄下來的。如果只看字面意思和對照書寫者的筆跡那是看不出問題來的,只有帶入自殺者的心態,以及信中無法解釋的筆跡模式,才能得出真實的結論。由此可見,製造這份遺囑或者是幫受害者炮製這份遺囑的人,對筆跡心理學有一定的瞭解,抓住了我們常規筆跡鑑定工作者在鑑定中的一個心理盲區,嗯,我希望這些能夠幫到你,至於這起案件中的其餘疑點還需要你們自己去偵破查驗。」
「謝謝,謝謝您,您老真是幫了大忙了。」
「別急著謝我,我得強調一下,這僅是我的個人意見,只是根據你這份遺書提出我的個人觀點,這個觀點是不能作為法庭證據的,畢竟人的心理活動非常複雜,這是經驗之談,還不能作為科學鑑定。」
「我明白,但是您老的意見開啟了我的思路,這個建議對這個案子至關重要,真的非常感謝!」司徒笑心頭大定,他從這份抄襲的遺囑中獲得的資訊非常大,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鑑定結果中電話是伍文俊自己打的,遺囑也是他自己寫的,而常老這席話無異於捅破了窗戶紙。
一直想不明白,伍文俊為何要如此配合地表現出想要自殺,現在知道了,他給自己母親齊老夫人打完電話,又帶著輕鬆挑釁的心態抄下了那份遺囑,在無人發現的秘密小屋裡各種被打掃過的痕跡,因為他根本不是要自殺,而是要假裝自殺啊!
司徒笑對那個從未正面交鋒,卻算計到骨子裡的對手心懷敬畏,利用警方施加給伍文俊的壓力唆使伍文俊下決心搶劫銀行,利用中間人的身份將伍文俊推到了主謀的位置上,伍文俊之所以肯接受這種荒唐的提議,恐怕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對方給自己安排了退路吧?
一旦銀行搶劫失敗,在被警方懷疑查證之前,便可以利用假裝自殺而使自己逃脫法律的制裁,但伍文俊不知道,他已經落入對方的局中。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伍文俊極為配合地進行自殺前偽裝工作時,對方突然翻臉,假裝自殺變成了真正的自殺,不!是謀殺!所以警方在這起自殺案中找不到破綻,假裝和偽裝,原本就只有一字之差,加上那些專業的反鑑定反偵破手段,無怪大多數警察會認定這確實是一起自殺。
由此司徒笑想到了更多,首先,伍文俊和那些殺手的關係不是簡單的僱傭與被僱傭關係,而是合作。對方精心佈下這個局,前提條件就是要取得伍文俊的信任。如果雙方是合作關係,那麼整個伍家兇殺案,又需要全部推倒重來。
其次,要說服伍文俊假裝自殺,那麼瞞過警方的可能性必須要夠高,除了電話和遺囑這種東西,警方要如何認定犯罪嫌疑人已經死亡?
司徒笑首先想到的就是伍文俊的雙胞胎哥哥伍文斌,當初送交高風屍檢之後,遺體是需要還給家屬進行處理的,伍文斌是火化,下葬還是怎麼處理的,警方並不知情。
伍文俊如果視良知道德親情於無物,就可以在這上面做文章,一堆燃燒過的灰燼?但是遺囑這種東西不利於火焚自殺現場的留存啊?而且以伍文俊和他哥哥的感情,他應該沒有這麼喪心病狂吧?
那小屋中的痕跡……司徒笑在拜別常老之後,第一時間就通知了高風,讓他幫忙理理思路,更重要的是從小屋裡發現的那些化學分子中找出線索來。
高風一聽司徒笑的結論,立刻就驚叫起來:「我知道了!你在小屋裡找到的那沙發布上留下的痕跡是什麼了!」
「快說!」
「是冷凍血漿,那是冷凍血漿在空氣中復溫凝結的水汽打溼了沙發布,枸櫞酸鈉、甘油、亞硫醯基二甲烷都是抗凝物質,在冷凍血漿的封口處會有少許殘留,pvc是制血漿袋的常用材料。」
司徒笑也反應過來:「也就是說,在沒有看見屍體情況下,以個人大量失血超過維持生命所需來判定失血者已經死亡?那需要他自己存很多血啊,我打電話讓他們查一下。」
3
或是受了老劉同志那句「劉隊小心」的影響,又或是最近和醫院方面聯絡較多,這次小組成員效率蠻高,司徒笑抵達高風處時,隊員就將伍文俊獻血的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
「伍文俊沒有獻血,他哥哥伍文斌倒是有獻血的經歷,但那是一兩年前,血漿不可能儲存那麼久,早就已經用掉或是過期廢掉了。伍文俊最近兩個月早就被盯緊,他也沒什麼機會慢慢儲蓄自體血而不被發現。如果說他在更早的時候就開始偷偷儲備自體血,我倒覺得他還沒深謀遠慮到這種層次,或許,我們的思路還是有問題?」司徒笑告訴高風。
高風看著司徒笑,嘲笑他關心則亂:「我們知道伍文斌的血已經沒用了,但伍文俊不一定知道啊,而且你也說了,如果這真是一個局的話,那麼對方只需拿幾袋過期血漿,貼上他哥哥伍文斌的標籤,我想足以瞞過伍文俊了,而且最後這批血漿根本沒有派上用場,只是一個道具擺放在沙發上,悄無聲息地拿走,你怎麼查都查不出破綻的,我們能從幾個簡單的分子式就想到這一點已經很不錯了。」
「不夠。」司徒笑十指交叉杵著下巴窩坐在高風家沙發裡,繼續沉思:「不夠形成證據鏈,連繼續查下去和新立案的標準都不夠。」
高風伸手搭上司徒笑的肩頭,語重心長道:「接受這個事實吧,我們找到的這些證據都經不起庭辯和質證,不能成為定案和斷案的依據,同樣也不能成為上級支援你查下去的理由。」
他頓了頓,又道:「看起來是有些小疑點,但沒有關鍵性證據,還是那個老問題,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就算你得到了常老的鑑定支援,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你那些所謂的證據或疑點,只能讓你看起來更像一個偏執症患者。
「我信你,是基於我們認識這些年的合作經歷,是我內心對你的一個道德傾向,但實際上,你說服不了我,更說服不了別人。你想要證據或解答疑點,我可以幫你,但你想要我確信,需要有更強的鐵證。
「算了,說點好訊息吧,聽說英姐覺得這個案件結束了,伍文俊針對你的小陰謀也肯定不會搞下去了,打算讓你回來,估計也算是對你最大限度阻止了銀行劫案的一點獎勵吧。」
司徒笑一直沒有搭話,甚至沒有抬頭,但他知道,高風正在自己面前不安地走來走去,他很清楚,高風這次完全是站在第三方立場上來闡述這個事情,其目的只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要衝動和魯莽。
但司徒笑冷靜不下來!
辦了這麼多年案子,還從來沒有哪起案子像這次一樣,完全被對方像逗猴一樣牽著鼻子到處遛,到目前為止,他不知道是誰主謀策劃了這一系列殺人事件,也不知道執行的人,那些殺手從何而來,又消失到了何處,甚至每次謀殺發生之後,警方需要費盡心力,才能知道對方是如何實施了那些謀殺,最近的兩次謀殺,還不能說完全掌握了對方是怎麼把人殺死的。
一次是孟慶芝家爆炸,一次是伍文俊自殺……
最近有兩次曾和兇手極為接近的機會,一次是七零八兇案的誘伏,一次是海角圖書城的圍捕,但最終失敗,失敗之後就再也找不著人了。司徒笑暗中做了很多調查工作,很想將七零八兇案與伍家兇殺案聯絡起來,但除了那個莫名其妙牽涉到伍家的龍建,七零八其餘人等,確確實實和伍家再無任何聯絡。甚至那個變態和伍家請的殺手之間有無聯絡也不清楚。
自從七零八兇案發生之後,司徒笑就覺得整座海角市的上空都籠罩著一層陰霾,直覺告訴他,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七零八兇案和伍家兇案的背後,似乎隱藏著某個大陰謀,那個陰謀應該可以大到讓特偵處出手!
可惜他沒有證據,就好像知道明天就會有末日洪水淹沒整座城市,但那莫名其妙的直覺卻無法宣之於口,更沒人會信。
證據!司徒笑必須找到證據,讓更多的人相信,洪水即將襲來,更大的陰謀即將展開,但在尋找證據這一環節似乎陷入了死局,所以他沉悶且壓抑。
高風不知道司徒笑在想什麼,好的壞的都說了,這傢伙沒反應,今天很反常啊!
就在高風有些尷尬地無言以對時,司徒笑抬頭道:「沒有結束,最重要的嫌疑人,兇殺案的行兇者還沒有落網,案件還沒有結束。」
「但是你也不要忘了,三大疑難之首,它的難度就在於,那些行兇者,那些殺手,他們不會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線索。現在你的難處不就在於你沒有證據沒有線索嗎?你找不到他們在哪裡……不,不對,你是找不到可以找到他們在哪裡的線索。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警力資源是有限的,如果你拿不出可以追查那些殺手下落的重要線索,那麼用不了多久,由於這起案件的幕後主使者已經死亡,失去了相關利益既得者和權利主張者,案件就算結束了。就算你個人要堅持追查實施行兇行為的殺手,在缺乏相關證據和線索的條件下,也只能束之高閣,最終淪為懸案。」
「能說點有營養的嗎?」
「絡蛋白磷酸肽由209個氨基酸殘基構成,它佔牛乳總蛋白的80%,在牛初乳裡面……」
「行了啊!」司徒笑打斷高風的冷笑話,「我們雖然沒有追查殺手下落的直接線索,但我們可以尋找間接線索,剛才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如果說伍文俊和殺手之間的關係不是普通的僱傭,而是由僱傭轉為合作,而殺手與他合作的最終目的又是為了引他入局,這裡面就有幾個問題,他們誰先聯絡的誰?怎麼聯絡上的?最後這個局,伍文俊為什麼一頭紮了進去,若沒有極大的信任,他不可能輸得這麼慘。」
司徒笑來了靈感,大手一揮,嘩啦啦一陣聲響,將高風白色有機茶座上的東西全都扒拉到了地上沙發上,拿起一支馬克筆,將茶几當白板寫了起來。
「喂,你——」
「我們將這個案子倒著捋回去。首先,是針對伍文俊的自殺陰謀。整個陰謀中,最關鍵的一個人,那個大胸叫小夢的神秘女子。你有沒有發現,伍文俊是一個標準的多金花花公子,此人極度好色,卓思琪留下的影片就是鐵證,那麼這個叫小夢的女子,恐怕不只是居中聯絡人,她還肩負著更重要的使命——取得伍文俊的信任。兩人恐怕早就突破了男女之防,有了更親密的關係,只有這樣,才能讓伍文俊投入更多的信任。
「在這之前,是卓思琪母子被毒殺案,在這起案件中,伍文俊有個行為令人生疑,在卓思琪母子剛被送入醫院搶救的時候,他就去了醫院,希望知道兩人的具體死亡時間,而這個死亡時間的先後,直接關係到遺產的分配和繼承權。」司徒笑一面說一面在桌上寫著關鍵詞,畫上圈圈。
「當時,就連我們辦案刑警都不能在第一時間想到這一點,那伍文俊既不是律師,也不是法學或刑偵學相關專業人員,他怎麼會想到這種細節的?就算他提前知道卓思琪會死,沒有專業的人提點,他也不太可能留意到這種法律上的細節問題。
「再往前,是卓震車禍案,看上去這起車禍案像是由於卓思琪臨時換了車而導致兇手製造的事故殺錯了人,但裡面透露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資訊,那就是卓震車禍與伍文斌車禍如出一轍。若沒有這個疑點,我們不會找到那種利用車禍製造事故來殺人的手法,若不是掌握了這條線索,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伍文斌也是被人謀殺的,伍家兇案只怕會被當成普通事故來處理,根本不會立案,這說明了什麼!」司徒笑的馬克筆在茶几上重重一頓,戳了個小黑點。
高風有點跟不上司徒笑的思維了,只能反問:「這說明了什麼?」
「投名狀啊!兄弟!」司徒笑拍著茶几大聲道,「當時我就一直不明白,兇手如果要殺卓思琪,完全可以用另一種更隱秘的方法來進行,沒必要非得弄成和伍文斌一模一樣,這樣除了引起警方的懷疑,讓警方找到破綻和線索之外,無論是對兇手還是對幕後主使者都沒有任何好處。現在就好解釋了,那是為了取得伍文俊的信任,在伍文俊強烈的要求下,對方不得不冒著手法暴露和被警方發現的風險,使用同樣的手法來對付卓思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就是伍文俊的想法。
「現在就全都清楚了,這個案件要分成三部分來看。第一部分,是殺伍文斌。那個時候,伍文俊還只是個敗家的土豪,好色的花花公子,但他只是個普通人,這一階段,或許是卓思琪僱兇殺人,或許是幕後黑手已經設局,從後面展現出來那種算無遺策的手段來看,我更傾向於後者,他或者他們巧妙地利用了卓思琪和伍文俊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轉嫁了仇恨的同時也混淆了警方的視線。
「第二部分,則是伍文斌死後,或許在我們準備銷案之後,幕後的主謀不知通過什麼方式和伍文俊取得了聯絡。我想那個方法應該不會是主動聯絡,否則很難取得伍文俊信任。隨後就出現了卓震車禍案,這顯然是一次相互合作的試探,伍文俊在試探對方的實力,對方則在試探伍文俊的信任程度。
「圖書館跟蹤,餐廳下毒,為了取得伍文俊的信任,對方至少派出了兩個殺手,以不惜暴露自身的危險,成功毒殺了卓思琪母子,加上那個居中聯絡人。伍文俊在仇恨的驅使下漸漸落入對方的圈套,還記得他和曉玲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不再頻繁聯絡的嗎?正是在卓震出車禍之前,以這位花花大少的性格,在沒有成功追到優質獵物前突然改弦易轍,只可能是另有尤物投懷送抱。
「所以,信任的建立包括三個部分,肉體上的親密,以專業的殺戮滿足當事人要求,以及犯罪之友的幫助。」
「什……什麼?」高風聽到一個「犯罪之友」,不是很明白。
司徒笑解釋道:「有些人不僅自己犯罪,還幫助他人進行犯罪:如何躲避警方偵查,如何破壞現場痕跡,具體怎麼實施犯罪,更有甚者,他們還將自己犯罪的經過集結成冊,出版成書……這些教人犯罪的人,就叫犯罪之友。
「這不是重點,我們先前分析過了,伍文俊學會用假人影瞞過我們的監控人員,在卓思琪死後又第一時間準備聯絡院方看是否需要篡改死亡記錄,在搶劫銀行之前一連串的反跟蹤手段,搶劫失敗之後又給自己留下了假死逃脫的後路,要真沒人教他,憑他自己腦子能想出這些?
「接下來是第三部分,雙方已經建立了信任基礎,當然,也可以說是一方已經將另一方引入彀中,卓思琪已死,伍文俊只需要找到那份對自己不利的影片檔案,同時他可能也想盡快和對方擺脫關係,又或者伍文俊已經對那位小夢膩煩了,所以他出現在曉玲的生日晚宴上,估摸著伍文俊還是想娶曉玲這樣的女子做老婆。」
高風哼了一聲:「痴心妄想。」
「但是伍文俊並不知道,這時候對方已經開始在設計他了,這第三部分,就是利用伍文俊的信任和他想要找到影片的急迫心理,為他量身定製了一齣末路自殺的戲。整個案件,就是設局挑撥,然後將被害者引入其中,讓他充當幕後主使的替罪羊,也過了一把僱兇殺人、發號施令的癮,最後讓被害人作繭自縛,導演了一齣完美的偽裝自殺案。」
高風不得不承認自己昨天睡眠補充得不夠,有些頭痛道:「你說得我有些糊塗了,你是說,這是一個案中有案還有案的三重連環陰謀?」
「不止,這裡面還涉及到卓思琪和龍建的嬰兒案,恆綠集團的柏鋪村招投標行賄圍標案,對方顯然是想將水攪渾,讓我們警方抓不到頭緒,用以掩蓋自己的真實意圖。」
高風皺眉道:「那從目前的案情看,對方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司徒笑想了想,道:「讓伍家死絕?難道是仇殺?可是在我們的背景調查資料裡,伍家沒有和什麼人結仇啊?」
高風分析道:「伍家和卓家的直系親屬,幾乎全死了,伍家還剩下一個老太太,卓家還剩下一個人重度昏迷,如果是私仇的話,禍不及妻兒嘛,連妻族家人也不放過,這得有多大的仇啊。」
「卓震的車禍究竟是意外巧合還是有意為之還需要進一步證實,包括孟慶芝母女的死,這裡面還有什麼東西我沒想明白,我得好好想想。」
伍家連環兇殺案,從明面上來看,似乎已經結束了,以警方目前掌握的證據來說,擺在檯面上的案件詳細過程是這樣的。
卓思琪擔心和龍建通姦事發,失去自身家庭地位和財富,殺了伍文斌,而伍文俊為了報仇又殺了卓思琪,最後他擔心自己和卓思琪通姦以及因意外導致他人死亡的證據被警方查到,而設計搶劫銀行偷走證據,結果失敗導致多人死傷,在知道自己無法逃脫法律制裁之後自殺。
但是,另一條暗線透露出來的資訊,卻在暗示司徒笑,此案真實的情況,可能完全不是這樣的。
殺死伍文斌的,未必是卓思琪;真正想殺卓思琪的,也未必是伍文俊。伍文俊設計搶劫銀行偷走證據,可能是中了別人的圈套,他的自殺,或許只是他殺後再偽裝成自殺的假象。
可問題是,幕後主導這一切的,究竟是誰?他意圖何在?突破口又在哪裡?還有什麼是自己忽視了的?
卓震?現在他依然在警方保護之下,稍有恢復警方都會第一時間得到訊息。
龍建?龍建和他家人都已去世,連他們的家都被一把火化為灰燼,很明顯對方確實不希望自己從龍建和他家人身上發現什麼,如今乾脆地將所有線索切斷,想查卻也無從查起。
在伍家兇案中,還有什麼關鍵的人和事是貫穿始終又游離於警方視線之外的呢?
齊老太太,不會……兩個兒子,媳婦和孫兒,再怎麼想也不可能。
曉玲?不,她出現在這起案件中是她與伍文俊的關係使然,如果和她有關,那麼質疑伍文俊的死就純屬多餘了,用這種方法來洗脫自己的嫌疑那才是真蠢,而且曉玲沒有任何理由……
瞿森……瞿森!對呀!
黑暗中,司徒笑猛然抬頭。
4
伍家兇案伊始,前來報案和提交材料的就是瞿森。
調查過程中,兩次尋訪伍文俊,得到的訊息都是他和瞿森出去了。
當卓思琪死亡時,伍文俊前往醫院意圖修改死亡時間證明,自己曾懷疑過有熟知法律專業的人士給伍文俊支招,而那個人最有可能就是瞿森。
伍文斌死後,伍文俊的通訊聯絡人中,他與瞿森的聯絡緊密程度,僅次於曉玲。
伍文俊最後自殺之前,提供保釋材料的也是瞿森。
只因他佔著一個律師的身份,所以警方將他和當事人的關係看作尋常,像出面保釋、核查公司資產這些事理當和律師溝通。
從始至終,沒人懷疑過這名瞿律師在這起案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但現在伍文俊死了,從伍文俊過往的行為來看,他和這名瞿律師來往甚密,如果伍文俊留了什麼後手的話,或許能從這名瞿律師那裡得到一些線索!
第二天司徒笑就再次來到了金度律師事務所。
瞿森三十出頭,接近一米八的個子,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不像韓國歐巴那麼圓潤細膩,更像歐美那些以硬漢形象示人的男星,而那副半框眼鏡則令他顯得睿智博學,多了一分親和,減輕了那張臉帶來的咄咄逼人的感覺。
帥氣又多金,成熟、硬朗、智慧等多種優點集於一身,無怪乎朱珠對這名金牌大律師那麼著迷。
但司徒笑不喜歡這個人,從第一眼見他就不喜歡,說不出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或許是以前做臥底時見得多了吧。
那些和黑幫打交道的律師、會計,甚至是政務工作人員,他們似乎都有著某種共同的特點,年輕、膽大、聰明卻沒底線。他們的智慧並沒有用在正途,反倒熱衷於鑽法律法規的漏洞,就像網路上的駭客,以破壞秩序來獲取非法的好處。
這位瞿律師也給司徒笑同樣的感覺,他那文質彬彬的外表下,那光鮮奪目的名牌大學高學歷的背後,與其說透出某種過人的智慧,倒不如說是狡詐,就像潛伏於陰暗中的蛇,露出陰冷的笑容。
從某些方面來說,他和伍文俊倒頗像是一類人,不,或許伍文俊比這位瞿律師還好一點,至少他的情緒大多表露在外,藏得不是那麼深。
司徒笑感覺這名瞿律師,看似對誰都溫和又有禮貌,實際上卻拒人於千里之外,將自身裹得嚴嚴實實。
不知道他在伍家兇案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但就目前而言,警方沒有掌握任何對這名律師不利的證據,他看起來只是一名盡了自己該盡義務的法律工作者。
在金度律師事務所瞿森的獨立辦公室外,客廳裡還有幾名等著想找瞿律師幫忙打官司的人,看來這名瞿律師是個大忙人啊。
「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瞿律師今天早上的會談已經排滿了。」接待人員暗示了旁邊坐等的人群,又看著司徒笑禮貌微笑道,同時提醒旁邊一人:「劉先生,待會兒您就可以進去了。」
司徒笑渾不在意,徑直道:「哦,我是他老同學,他昨天說了我自己進去找他就是,你忙你的吧。」
說著,司徒笑就推開門進去了,那名接待人員愣住:「哎……」
獨立辦公室內,瞿森和那名委託人也已經談到最後了。
「這醫院也太不像話了,這重症監護室收一萬塊一天,頭天還說一切體徵正常,第二天說死就死了,還說不是醫院的責任,這個我們都不計較了,最可氣的是,這人死了放醫院太平間,二百四一天!這活搶人啊!這年頭,真是死都死不起啦!我們經理說了,這件事情,我們肯定要和醫院死磕到底……」委託人情緒十分激動。
瞿森倒很冷靜:「現在人已經火化了,就現有的材料來看,醫療事故和醫療責任這一塊顯然是沒法起訴醫院的,雖然我們可以起訴醫院不合理收費,不過我並不建議……你是?」
「見你一面不容易啊,瞿律師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司徒笑,負責偵辦伍家的案子。」司徒笑開門見山地指明來意。
「哦,笑哥,來,坐。」
「哎,我們沒有那麼熟,你先處理完手上的事情我們再談。」司徒笑也不客氣,找了張沙發坐下。
瞿森三言兩語送走了那名委託人,接了兩杯水,遞給司徒笑一杯,自顧自地嘆息道:「我很早就是恆綠公司的法務顧問了,他們自己的律師有疑難時都會找我,因為和文俊他們年齡相近,打過幾次球,大家比較熟悉,他們兩兄弟也都很信任我,唉……沒想到,這才過去幾個月,伍家就變成這個樣子。」
司徒笑怔了怔,自己還什麼都沒問,這位瞿律師倒是自己說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而來,這個傢伙,太過精明,而從伍文俊在伍家兇案中的表現來看,這名瞿律師的底線多半不高,屬於那種完全站在當事人的角度,而不會從道德層面出發考慮的人,這就是司徒笑不喜歡他的地方。
「雖然伍文俊已經死了,但是這起案子還有太多的疑點,作為恆綠的法律顧問和伍文俊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線索,爭取早日讓案情大白。」
「我知道,我會配合你們的調查工作,只是不知道,司徒警官想了解哪些方面的內容呢?」
「不如就從你們是怎麼認識的說起吧?」面對一個靠智商吃飯的對手,司徒笑一時倒不知該從哪裡開啟突破口,只能採用拉家常一樣的溝通方式。
「啊哈,我們認識都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怎麼認識的……讓我想想,這,這還真有點考住我了,應該是,在一個商務酒會吧?我和文斌在那兒遇到的,要不就是在某個商務沙龍上。這個,和這起案子有關係嗎?」瞿森佯加思索,卻是打了個哈哈,反問過來。
司徒笑微不可察地皺眉,瞿森這樣的人每天接觸的人不少,或許真的不記得是怎麼和伍家兄弟認識的了,但是以律師的記憶力,又好似有點說不過去。或許他只是以此為藉口,也就是說,不管自己問什麼問題,這傢伙只會選擇對他最有利的回答,其餘一概推脫掉,這或許就叫作律師的官方說辭吧?
剛才那一聲假裝熱忱的笑哥果然是假裝的嗎?其實他的防範心理比誰都重吧。
身為律師,當事人又剛剛因犯罪身故,對警方有所防範可以理解,但連怎麼認識也要隱瞞起來?嗯……
「伍文俊在自殺之前,最後一次與你聯絡是什麼時候?」
「當然是在你們將他抓捕之後,他在拘留所申請和我聯絡……對了,司徒警官,你的那個警官證、傳喚證那些有沒有帶來?」
「嗯,我剛才路過這裡,突然想到了所以上來問問,我以為我們就當作平常朋友這樣聊聊便可以了。」
「哦,是這樣啊,不過你也知道,我們律師也有律師的職業道德,和你們警察是一樣的,有些事關當事人的東西還是比較正規一點的好,如果當作朋友聊聊,我就只能談談我和伍文俊之間的友誼,你應該能體諒的,對吧。否則的話,對我在業界的聲譽會有所影響,對吧?」
「哦?可是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吧?你這樣的一種態度,我是不是可以懷疑你想隱瞞什麼?這樣的話說不定真的只能去申請一個傳喚證,那對你的聲譽豈不是更不好?」
「話不能這麼說,警方傳喚,合理合法,私下交談,不管當事人是否健在,我們做律師的,都是有義務保護當事人的隱私的,更何況我和伍文斌、文俊兩兄弟私交還算不錯,我於公於私,也不能在朋友身故後隨意透露他們的行藏舉止等私人資訊,你說是吧?」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談談你能說的吧。」司徒笑自然不會和一名律師去做口舌之爭,在他看來,這也是預料中的事,這名瞿律師看似熱情,真正涉及核心利益時,根本就是層層設防,步步為營。
只是這樣聊下去,根本沒有多大意義,司徒笑也得不到他想要的資訊,於是簡短交談之後便起身告辭,不過他的目的已經達到。
這瞿律師若是坦誠相見,那麼他在伍家兇案裡頂多起一個推波助瀾、獻謀獻計的作用,不怕調查,但他如今這番表態,則恰恰說明,他和伍文俊之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過這瞿律師倒也乾脆,明確地告訴你,我和伍文俊之間有灰色交易,但前提是你要能查出證據,如果不能,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
離開律師事務所,司徒笑回望了一眼,這瞿森和伍文俊之間,肯定有某種違背法律,或者說鑽法律空子的暗箱操作,但這件事和伍家人挨個死亡之間有沒有必然聯絡,卻不好說。
不過此時他突然想到另一件事,那名叫小夢的神秘女子如果就是伍文俊和殺手組織之間連線的紐帶,那麼她究竟是何時認識伍文俊的呢?
如果假設是建立在伍文斌是被卓思琪或是幕後黑手所殺的基礎上,那麼那時候,伍文俊與殺手之間就應當還沒有直接的聯絡。
小夢的出現,是在伍文斌死亡之後,卓思琪死亡之前,或許是在卓震車禍之前。
但是最終伍文俊被偽裝成自殺,在那秘密小屋中可能發生過的事情,那假裝自殺的計劃,說明伍文俊最起碼對安排這個計劃的人是相當信任的。
而小夢又在這個計劃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小夢是在卓震車禍之後才出現的,那麼從小夢出現到伍文俊死亡,這其中的時間非常短,總共不到兩個月,只有四十多天。
這麼短的時間內,伍文俊憑什麼可以對小夢這種疑似殺手的人信任到採納假裝死亡這樣的計劃?
僅僅是因為他們或許發生了關係?小夢對他言聽計從?還有沒有別的原因?比如一個他原本就極為信賴的人大力慫恿甚至參與其中?
想到這兒,司徒笑不禁又回頭凝望了一眼。
剛離開律師事務所,司徒笑就接到了李開然他們的內線報告,英姐有意讓他復職,司徒笑趕緊寫了一份復職申請,深刻反省了自己在探案過程中的行為不當,同時將自己對伍家兇案的種種考慮盡數彙報給了英姐。
第二天司徒笑站在程英辦公室內。
「伍家兇案還沒有結束,雖然沒有證據,但是有很多疑點,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嗎?」
「是的,英姐,伍家連環兇殺案,我不打算就這樣結案。最起碼,在真正的殺人兇手沒有認罪服法之前,這起重特大連環殺人案不應該如此草草了結。」
程英思索道:「那些動手殺人的兇手的確不能讓他們逍遙法外,但現在伍文俊這個主謀已經伏法,而你們沒有掌握到他與那些行兇殺人者之間的聯絡方式,你先說來聽聽,接下來你打算怎麼查?」
司徒笑胸有成竹道:「我打算從三個方面著手,一是瞿森,整個伍家兇案中,他與伍文俊聯絡最為緊密,由於有律師的身份做掩護,在前期調查中並沒有對他進行重點查問,伍文俊和哪些涉案人員進行過聯絡,在他們的日常交往過程中或許可以查到一些蛛絲馬跡;第二個就是中國星,這次我被人陷害,就是因為調查中國星出了問題,那群不務正業的社會人員裡面,或許會潛藏著一些線索;第三則需要等待,就是卓震,卓震沒醒,很多內情我們還不知道,而且柏鋪村招投標案裡面的關鍵人物也應該是他,所以我加強了對卓震的安保防護工作,就醫院目前反饋的卓震現狀,他突然死亡的機率已經大大降低,就看他能不能醒過來。」
聽完司徒笑的計劃,程英點頭道:「那好,我允許你繼續調查。」
司徒笑心頭一喜。
「但是……」程英話鋒一轉,「最多隻能再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內,你拿不出任何足以改變現狀的證據,就要終止調查。」
「是!」
「另外,鑑於你在伍家兇案中的違規表現,上級領導可能會增派一名隨案督察,對你的探案過程進行監督管理,你沒有意見吧?」
「呃……我,我沒意見……」司徒笑明白,這是英姐在向自己暗示,抓緊時間辦案,督察到了之後,事情可能有所變化。
有人向上級施壓,讓他們結束這起案子!司徒笑一下就領會了英姐話裡的意思,難怪英姐對自己提出的種種假設可能毫不吃驚。
司徒笑又回到了二組,每個組員都歡欣鼓舞,彷彿主心骨又回來了,只有老劉冷眼掃了司徒笑兩眼,表情嚴肅地點點頭,捧著他的保溫杯進辦公室看報紙去了。
大家興高采烈地說著老劉的一系列不合理安排和枯燥乏味的配合檢調工作,並追問司徒笑是如何發現伍文俊打算搶劫銀行的,銀行劫案和自殺案的一些相關內幕。
司徒笑黑著臉拒絕了組員的八卦,一系列新的安排下發下去,茜姐和朱珠前往齊老夫人處,在安撫好老婦人情緒的同時打探清楚伍家有沒有和什麼人結仇,時間儘可能地久遠,可以追溯到伍文俊的父輩。
李開然帶章明繼續調查中國星極限俱樂部,打探清楚小夢的出現時間和頻率,收集一切有用的相關資訊。
此外章明還要負責和馬隊那邊進行無間隙溝通,銀行劫匪的槍械來源,搶劫動機與策劃過程,那兩名神秘失蹤的疑似見義勇為或挑動事端的人的下落,有任何進展都必須馬上通知到自己。
張子成則有個專門的任務,負責卓震的安全,司徒笑始終認為,對方不會放過卓震,而卓震一旦醒來,應該可以解答一些沒有線索的問題。
而司徒笑則準備自己先暗中查探瞿森律師近期的動向,希望有所發現。
安排好了新任務,司徒笑先去找了王克生,打算看看影片裡有沒有新的發現。
「呃,影片昨天就被檢調機關的那幾位拿走了,他們說這個和招投標行賄受賄案有很大關聯,加上伍文俊的犯罪影片已經找到了,上級有批文,我不敢不給啊。」王克生一臉無辜,解壓出來的影片檔案只有三個,都與本案無關。
「這麼快就得到訊息?是你發給他們的?」
「沒有啊,或許是勇哥他們那一組吧。」
「為什麼不留在你這裡?繼續解碼之後調取影片就可以了吧?」
「那我怎麼知道,或許人家覺得用自己的人解碼更放心吧?」
也不能排除別有用心的人刪除對自己不利的影片啊,司徒笑在心中暗想,幸好早有準備:「這個解密壓縮檔案要怎麼操作?」
「這個簡單,我給你一個解碼程式,到時候你開啟將檔案拖進去它就開始自動解碼了。」王克生知道笑哥有複製副本,不過他得裝作不知道不是。
「全部解密要多久?」
「這就難說了,要看你電腦好使不,有可能一天解兩三個十幾個的,也有可能兩三天解一個,完全取決於加密原始碼的複雜程度。」
晚上司徒笑在警局利用電腦解碼,接到了曉玲的電話,估摸著是從高風處得到了新訊息,曉玲一開頭就質問司徒笑這麼重大的發現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通知她。
司徒笑也不做過多解釋,他和高風在這一點上觀點一致,殺人手法和犯罪之友,無不說明某個殺手組織和這起案件牽涉很深,繼續調查下去可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情況,曉玲再怎麼強悍,也只是一名女心理醫生,他和高風不希望曉玲捲入過深的調查,以防遭遇不測。
曉玲發洩了一通,然後又帶著小得意告訴司徒笑,她已經和美國的導師聯絡過了,美國導師那邊分析之後得出了和司徒笑相同的結論,伍文俊並不是想要自殺,而是想製造一個類似死亡的現場來逃脫法律的制裁,這是犯罪後逃亡的後續手法;並且根據伍文俊的一系列表現,美國方面認為他獲得了d.d幫助。
d.d是一本美國雜誌,創刊後專門講述罪犯的生活,創刊者就是一名刑滿釋放的罪犯,刊物訂閱者也大部分是罪犯,刊物裡提到大量的各地監獄如何生存、各種罪犯被捕的細節、警方常用的手段。它雖然沒有直接教唆犯罪,但卻從另一方面說了許多如何讓罪犯洗脫罪名,給警察製造麻煩的手段。
所以美國的d.d援助就等同於司徒笑口中的犯罪之友,教人規避法律,處理現場痕跡,躲避警方追查,提高犯罪效率。
雙方的觀點不謀而合,不過曉玲的美國導師並沒有給出殺死伍文俊兇手的行為側寫,只是委婉地告知曉玲,如果說她的朋友因為觸犯了法律而死,那麼,就到此為止,不建議繼續調查他的真實死因,並希望曉玲轉告她的警察朋友,大意是謹而慎之,不要冒進深入,電郵末尾寫道:「onlythekillercoulddealwithkiller!」
當然,曉玲壓根兒將這些話徹底無視掉了。
5
殺了那個狗頭之後,艾司和賀柱德沿著阿婆可能前進的路線倒查回去,問詢了好幾個村子,但都沒有結果,不過他們在沿途的田間電線杆子上貼了尋人告示,有村民看到應該會聯絡的。
回到家裡,艾司無心睡眠,那個小夥子面具掉落後的面孔總是出現在艾司眼前,怎麼看那個哥哥也大不了自己幾歲啊,為什麼他會毫無顧忌地開槍呢?這就是好人和壞人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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