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艾司,我們是不是好哥們兒?以前哥哥有沒有照顧你?」趙磊突然拉起了近乎。
艾司自然是記得趙磊的好,讓艾司發誓要保密之後,趙磊趕緊告訴艾司,自己呀,其實暗戀那個肖靜已經很久了,只是苦於不知道如何表白。寫了幾次情書悄悄地塞人家書桌裡,結果石沉大海。自己也知道自己水平就那樣,別說寫情書,就連打油詩都寫不順。
聽說以前艾司幫自己表姐和恩恩寫過作文,而且熟讀詩書,想讓艾司幫幫忙,給寫一封。
趙磊也是病急亂投醫了,艾司哪知道情書是什麼東西啊,追問大半天,大意就是能夠引起女孩子注意自己的一種作文。
艾司表示自己根本就不會寫啊。趙磊說沒關係,那肖靜收過的情書也不少,能入她法眼的那不知得多高水準。趙磊就希望能有一個不一樣的,能讓人哈哈笑的。他覺得艾司在這方面挺有特長的,就按艾司的正常思路寫,不笑都難。
想到磊哥以前的好,艾司硬著頭皮答應下來,趙磊對艾司信心十足,那表姐和恩恩在課堂上唸作文的效果,他還是有所耳聞的。
艾司咬了一天的筆頭,寫出一封能引起對方注意的書信。
「……我希望我有一身的五花肉,能夠保護你;我希望我有一雙鈦合金狗眼,能夠遠遠地窺視你……一看到美麗的你,我就像狗看到了屎一樣想衝過來……」至於有沒有效果不知道,趙磊倒是笑呵呵地拿著這封情書跑掉了。
13日,艾司在去幼兒園的路上,忽然覺得人群中有個人很特別,前面那個看似普通的大叔,他走路的姿勢和節奏為什麼感覺這麼奇怪?
若是常人看過去,那人走路和其餘人也並沒什麼不同,但是艾司在第一眼產生奇怪的感覺之後,立刻發現,那人混在人群中,他的每一步都踏在旁邊路人的身影之中,藉助旁邊的人流遮擋那些大樓上、街道中央和小商鋪內安裝的監控探頭。
他走的不就是師傅所說的盲徑嗎?
師傅說全世界的殺手都要掌握一種基本能力,在城內行走時,能借助身邊的遮擋物,讓自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路旁的監控中。有時候無法完全避開,殺手就會選擇天台、樓宇間的小巷等無法監控的地方。
這種可供殺手行走的,完全不會被監控拍到的路徑,業界被稱為殺手小徑,又叫盲徑。
前方那人似乎略有警覺,看似不經意地回過頭來,艾司早已提前一步收起視線,混入人群之中。
艾司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師傅說只要遇到,不用解釋,就能知道對方是殺手。他們身上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他們警覺、冷漠、陰沉,無時無刻地觀察四周,防止被監控或被跟蹤。
看似與常人無異的步姿,卻隱藏著隨時能暴起殺人或逃走的動作,他們總是踩在監控的盲區;他們總是留出足夠的逃逸空間;他們即時觀測著避免被埋伏和堵截的路線。他們是羊群中的狼,以獨有的方式游弋在城市之中,當同類偶遇時,便會赫然發現,雙方都是那麼打眼,與羊羔迥然不同。
是師傅所說的那個組織的殺手嗎?他在這裡幹什麼?他應該沒有發現我。艾司悄悄跟了上去,可沒走幾步,他的注意力就轉向了另一件事情。
就在馬路對面,一位步履蹣跚的老奶奶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一個踉蹌。她伸手去捂額頭,手剛抬起一半,人就暈倒在路邊。
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奶奶穿著打補丁的素服,老布鞋裹著不大的腳掌,身旁是一籃子摔碎了雞蛋。
這一倒下身邊的人都嚇了一跳,路上圍觀的人很快圍成一圈,還有一名好心人拿過一把撐傘給老人家遮陽,但就沒一個人敢上前扶老人家。
艾司在街對面,看著老人家倒下,看著周圍的人圍成了一圈,卻沒人肯出手幫忙,詫異的同時,倒也沒耽擱,橫穿過車水馬龍的道路,擠進人群,蹲在老人面前,摸了摸鼻息,輕輕地搖了搖:「婆婆,婆婆,你沒事吧?你醒醒啊?」
此時什麼殺手,什麼同行,早就被他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周圍的人一聽艾司叫得這麼親,還以為是親孫子來了呢,紛紛七嘴八舌起來。
「突然就倒下了,趕緊送醫院吧。」
「以前是不是有什麼病啊?」
「老人家年紀大了就不要一個人出來走嘛,你家大人呢?」
艾司看大家這麼熱情,趕緊道:「大叔,幫我扶一下婆婆。」
被點到名的大叔臉色一變:「還,還有急事。」匆匆走掉。
艾司一愣,轉過頭來:「那,阿姨……大姐,大哥……你們別走啊。」
艾司目光巡視一圈,凡是被他目光注視到的人,紛紛退散,彷彿皆有難言之隱,倒是有通達事理之人在一旁勸道:「已經幫你打了120了,這突然暈倒的人呢原因不明,最好不要亂動,待會兒醫生來了,你就幫醫生把你婆婆抬上車。」
「哦。」
等到120趕到,醫生一問:「家屬呢,家屬在哪兒?」
周圍的人紛紛指著艾司:「那個。」「那個好像是她孫子。」
醫生告訴艾司:「走吧,跟著我們一起去醫院,趕緊的。」
「哦。」
艾司便跟著上了急救車。
醫生一問情況,艾司答道:「婆婆走著走著,突然就倒了。」
「有高血壓嗎?」「不知道。」
「有沒有糖尿病?」「不知道。」
「以前暈倒過沒有?像這樣的。」「不知道。」
「唉,我說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算了,先送醫院急診吧,現在病人血壓不是很穩,呼吸有點急促,左側肢體無刺激反應,我們初步懷疑是腦出血,你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到了醫院,病人擔架下了車,醫生指示:「那個,你先聯絡家裡人,把預付款交了,我們會按搶救程式進行,那個費用不能拖,拿藥要用的。」
艾司口袋裡就一點零錢,掛號費還不夠交呢,更別說什麼搶救費,心中那個急啊,醫院裡沒認識的人啊,打電話叫恩恩?忠伯?周姐姐?蘇姐姐?找誰呢?對了,爽姐!
艾司一口氣跑到重症監護室,探視時間尚未結束,吳爽也在。
「艾司?你怎麼又來了?什麼事跑這麼急?哎喲,哎喲喲,你先歇口氣,喝點水。」
「爽……爽姐,能不能借點錢。」
「你想借多少啊?」
「那個……腦出血搶救,要多少啊?」
「腦出血啊?那個可大可小,你的親戚?」
「那個婆婆走在路上,突然就倒下了。」
「什麼!又是路上的!艾司,不是爽姐說你,這件事情可大可小,你最好別多管,想辦法聯絡那位婆婆的家裡人吧。」
「可是,那位婆婆倒在路上,都沒人管她,現在醫院要搶救費,我怕沒有錢還是沒人管婆婆。要是爽姐沒錢,我再想想辦法吧。」
「你站住!爽姐話還沒說完呢,周圍那麼多人都不管,就你管,你要動腦子想想為什麼,她要是救不好了,家裡人又找不到,費用你全出啊?幾十萬吶!她要是治好了,非說是你撞倒她的,也要你賠幾十萬,你找誰說理去?」
艾司怔怔道:「老奶奶倒在地上啊,小狗就在車輪前,池塘裡有人叫救命,地上掉了100塊錢。」
聽艾司說話像唸咒語似的,前三句都沒聽清,就最後一句聽清楚了,吳爽兩眼一睜,低頭一掃:「哪兒呢?」待看到地面乾乾淨淨,才覺察是艾司隨口說的。
艾司喃喃道:「這些都不用想的,想就來不及了,自己沒有做錯,為什麼要害怕無中生有的事情?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為什麼要先想還沒發生的事情?」
「你……你跟我講道理!」吳爽臉色一沉,就想反駁,「這不是你爽姐不講情理,是現在這社會就這樣,我這可都是為了你好,這非親非故的,你救了一個不算,你還救上癮了是吧,想拿好市民獎啊?」
「羊跪乳,烏反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長其長而天下平,為老人而折枝,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你給我拽什麼文言文,你把人救到這兒就行啦。我們醫院收治的無家屬患者又不是一個兩個,你當爽姐是那麼沒良心的人嗎?真是的,好心碰上驢肝肺,這不為了你好嗎?瞧你傻成那樣。」
艾司堅持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沒做錯,我先走了。」
「等會兒。」吳爽第二次把艾司叫住。艾司抬眼望,目光灼灼。吳爽憋了一肚子話愣是說不出來,憤憤開啟抽屜鎖,從拎包裡取出皮包,取出一張卡來:「給你,拿去先墊付吧,前期費用應該夠了,這是借你的,你得還我。你過來……」
吳爽在艾司耳邊道:「密碼是卡號第一個空格後六位數。」
艾司這才展顏笑道:「一定還你,謝謝爽姐。」
吳爽用卡拍了一記艾司額頭:「哪天你要死了,肯定是笨死的。」
艾司拿卡走人,旁邊的同事問吳爽:「你弟弟呀?」
「什麼呀,我要是有個弟弟這麼笨,我一巴掌拍死他,早死早超生。你忘啦,上次那個超市掉下來的,七號病室,也是他送來的,當時還湊了錢呢,都不知道這傻小子有沒有讓人家還。」
「那,你知道他住哪兒?」
「不知道。」
「你有他的聯絡方式?」
「沒有。」
「這樣你還敢把錢借他,不怕他騙子啊?」
「不至於吧,就他?你知道那電影裡的傻根兒嗎?他比傻根兒還傻呢。」
「行了吧,現在騙子可高明著呢,裝傻騙錢又不是沒見過,我看你那愛心款,多半打了水漂嘍。」
「……紅姐,你幫我看著下,我,我我出去看一下。」
親眼看到艾司在那兒高高興興地排隊交費,吳爽的心裡才踏實了。沒想到一向能言善辯的自己今天居然讓這小屁孩給說了一通,也不知怎麼的,一看到他的眼睛就給人一種安寧可信賴的感覺。他怎麼這麼傻呢?吳爽搖頭微笑,回去路上拿出手機給男友發資訊:我給你說過的那個傻弟弟又來了,這次他救了個老太太,我不知道對他是好是壞。
送路一定要送到家,救人一定要救到好,交費、檢查、手術,艾司全程陪同。聽說手術要幾個小時,艾司留了聯絡方式,做到一半時還回去給恩恩她們送飯。
手術結束,吳爽第一時間就找到了艾司,不為別的,人送重症監護室來了,腦出血,植物人。
「我怎麼說來著,你要幫人,也要量力而行。不是每一個你都幫得了的,現在好了,icu,一天一萬,你出啊?」
艾司撓頭:「那……醫院不會把婆婆扔到大馬路上去吧?」
「瞧你說的,我們醫院是那麼沒人性的地方嗎?」吳爽頓了頓,沒好氣道,「你回去那會兒,我給領導彙報了無家屬患者情況,你看這老太太,穿得就破破爛爛,身份證沒有,聯絡方式也沒有,明天一早啊,醫院就去派出所報案,那些無家屬患者會做一個集體披露,就看有沒有家屬會找來吧。
「你呀,別在哪兒傻樂,這次是爽姐救了你,你要真把這費用全擔下來,把你賣了都付不起,你說你運氣也真是好,遇到一個icu,再遇到一個,還是icu!我說誰家爹媽要生了你這麼個兒子,那不得賠死,幾輩子找的錢都不夠賠呀!唉,我說,你這麼樂於助人,你家裡人知道嗎?」
「知道啊,他們說我做得可好了。」
「是嗎?那你幫著人家墊付這麼多錢他們知道嗎?」
「不知道。」艾司低頭。
「我就說嘛,你傻不可能一家人跟著你傻的。」
「我不傻,我很聰明的。」
「呵呵,說你傻你就是傻,你咋這逗呢。」艾司又被爽姐捏臉。
「爽姐,那這婆婆一直不醒,會一直住在這裡嗎?」
「不知道啊。」吳爽勉為其難地想了想,「畢竟維持患者生命體徵是需要費用的。醫院呢,一方面會加大尋找患者親屬的力度,一方面會聯絡政府機構吧?如果她術後生命體徵平穩了,可能會移出icu,畢竟這裡資源很寶貴。到時候呢,也應該會有護士,幫她維持基本生命體徵的。如果她一直不醒呢,就只能這樣嘍。」
「婆婆會醒過來吧?」
「這個很難說,上次就給你說過了的,腦部受創最難判定。在我們中國,植物人的喚醒頭兩年喚醒率最高,如果能夠喚醒,都是幾個月就會醒,時間越短,喚醒機率越大。」
「那我可以天天來看婆婆嗎?」
「這當然沒問題,你這心眼兒咋這實誠呢。」
「鮮果粒姐姐是我送來的,但是艾司沒有好好看著她,她走了,艾司覺得很難過。這位婆婆也是艾司送過來的,她家裡人一定很著急,很想她,艾司希望能早點叫醒婆婆,讓她想起家住哪兒,早點和家人團聚。」
傻小子,這事兒恐怕和你那天真的想法不太一樣啊。看了看被艾司折放在一旁的老人衣物,吳爽在心裡暗道。
5
艾司回家將救助婆婆的事情給恩恩和師父他們都說了,恩恩三人面面相覷,救那超市姐姐的事兒吧,他們已經覺得有點懸了,今天更出格,用雅欣的話說就是:「大馬路上倒的老太太你也敢去扶,你真當自己是土豪啊。」
恩恩和婉兒首先覺得艾司的出發點肯定沒錯,只是這處理事情的方法讓她們很是擔心。這一次算是得了貴人相助,否則真是賠十個艾司進去也沒用。
但是艾司已經不再是剛撿到時那個聽話的乖寶寶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偏偏這些想法還就是恩恩她們一手給培養出來的,和他說道理沒以前那麼好使了,有時候反而會被他說服。
這事兒吧,明明艾司佔理,可是該怎麼提醒他救人有風險,出手當謹慎呢?
恩恩推婉兒,婉兒看雅欣,雅欣出主意:「要不讓他多看看那些報道,一準兒他能弄明白。」
婉兒不忍道:「明白倒是能明白,那艾司對我們的世界該有多失望啊。」
「不能再讓他這樣瞎幫忙了,以前拎個籃子,送桶水,通通下水道什麼的還沒問題,現在都敢去大馬路上扶老太太了,接下來還會幹啥?制止劫匪?掃黃打黑?懲治貪汙腐敗?」恩恩分析道,「還是老問題,我們應該讓他認清那個度,小忙可以幫,生死攸關的大忙可得悠著點,得想清楚出手的後果,自己有沒有那個能力去幫到底。」
婉兒搖頭道:「可是很多生死攸關的事情就是一瞬間啊,不能在那時候還讓艾司去想這些問題吧?」
雅欣突然道:「難道我們一貫的教育方針出錯了?我看那小子最近和隔壁那不良中年大叔走得挺近的,不知道他會不會受那大叔的影響?」
恩恩道:「我看他也就給艾司一些《三字經》《弟子規》什麼的,應該還好吧。」
「那怎麼辦?教也不行,不教也不是。」雅欣攤開手錶示愛莫能助。
「哎呀,不管了,我想他運氣不會那麼好吧,接二連三碰上救人的好事兒?艾司自己能夠判斷了,婉兒,還是先幫我想想,文風那裡我們怎麼說比較可信。」
接連兩天,艾司真的擠出時間往醫院跑。雖然他也做不了什麼,但是守著婆婆,看那些儀器嘀嘀嘀地叫,聽呼吸機吭哧吭哧地工作,他還是蠻有興趣的。
在icu只觀察了一天,院方判斷情況穩定便將婆婆轉到了神經外科一個觀察病房。吳爽告訴艾司,再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沒有出現術後問題,婆婆還會轉到神經內科進行康復治療。
吳爽對神經外科也熟得很,她親自帶艾司過去,一路都在跟人打招呼。艾司打心底佩服,爽姐的朋友滿天下,說明爽姐這人很不錯。
上次鮮果粒姐姐還有超市的阿姨和經理,艾司沒親自守在病床旁。這次的婆婆連個親人都沒找到,除了護士,只有艾司一個人會來探視。
看到有護士姐姐過來,艾司總忍不住好奇詢問,由於他長得可愛、機靈,嘴巴又甜,加之有吳爽這一層關係,護士姐姐們也樂意給艾司解說。
這個是心率,這個是血壓,這是呼吸,這是脈搏,這是指尖血糖,這是血氧飽和度,艾司看著那些彎曲起伏的線條,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熟絡起來的艾司又開始熱忱起來,他開始幫著換輸液瓶,知道怎麼排除氣泡,怎麼更換留置針,怎麼調節輸液閥,計算滴數,調節氧壓和溼度,核對藥品名稱和醫囑,絕對不能給婆婆弄錯了。
而在師父房間裡,艾司見到了同樣一套儀器,只不過這次是貼在自己身上的。
「體術不僅僅是增強身體素質,作為一名暗夜行者,要熟練地掌握體術,首先應該足夠了解自己的身體,身體的構成和器官的功能。這套監測儀監測的是你的心跳呼吸、血壓脈搏以及皮下電阻迴圈。
「這裡為你準備了幾個模型,這是人體骨骼模型,這是人體肌肉模型,這是人體內臟模型,這幾個需要你熟練地拆分和組裝回去。
「這幾張圖呢,則是神經分佈圖、血管分佈圖、經絡分佈圖、大小脈絡管道,都需要你記熟了。它們負責將骨骼肌肉和內臟連線起來。作為一名暗夜行者,你必須知道它們從何處出發,如何迴圈,又怎樣穿過骨骼,如何分佈在內臟、肌肉和皮下。它們相互交織卻又各自獨立執行,它們相互影響而又相互關聯。
「記住了這些,只是掌握了最粗淺的人體學知識。以後我們再進一步瞭解,它們如何運作,如何讓你的身體動起來,讓你跳得更高、跑得更快,反應更靈活。好好練吧,要學的多著呢。
「面妝術不能停,以你目前的速度,一天換4個妝沒有問題,男女老少各一。
「你今天做的麵皮還是不行,一套在頭上就變形了,破綻太多。」
艾司發現,在師父這裡學到的東西和在醫院護士姐姐那裡學到的東西可以相互印證,兩邊一比較,更是加深了印象。
他知道了,婆婆手上輸液的位置是手背靜脈叢。藥物從手臂靜脈、貴要靜脈、腋靜脈,穿過鎖骨下靜脈抵達上腔靜脈,進入右心房,轉到右心室泵血入肺,經過血氧交換回到左心房,然後通過左心室輸送到全身。
為何要這樣進針,因為靜脈瓣可以阻止血液迴流。
婆婆的植物人狀態,是失去意識,但植物神經功能正常,植物神經是自主調節心跳、呼吸、血壓、消化和新陳代謝等內臟器官功能的。沒接受過特殊訓練的尋常人是無法憑藉意識控制這部分神經系統的。它們自我完善和調節,保證人體的基本生命體徵。
不過如果受過訓練,人是可以控制自己心跳、呼吸、體溫、血壓等功能的。而師父口中的高手,更是能通過控制身體釋放腎上腺素來及時調整自身的應激反應能力。
而且護士姐姐說了,要想婆婆早點醒來,就要對她進行神經刺激,外部刺激包括熱敷、擦身、按摩,更激烈一點可以針灸、電療;深層刺激則是需要不停地進行記憶再現,包括親人呼喚她的名字,或是唱她常聽的歌曲,說她熟悉的名字和地名,以及幫助記憶再現的往事重述。
如今婆婆尚在手術觀察期內,不宜進行外部刺激,只能小心地擦拭,和及時更換乾爽的隔離片防止褥瘡。而深層刺激呢,則由於始終未能找到婆婆的親人,所以無法進行。
艾司打定主意,一定要找到婆婆的家人,這樣才能早日喚醒婆婆,好讓他們一家人團聚。
艾司一貫是實幹派,一旦決定了,就立馬展開行動。先是問了爽姐,得知醫院報案後還沒有結果,艾司就開始自己動作了。
他給婆婆照了相片,忠伯那裡有印表機。艾司印了許多尋人啟事,將婆婆住院的經過和當時的穿著體貌特徵都寫得詳細,配上照片,然後第二步就是從婆婆暈倒的地方開始,反向沿著大街貼回去。
艾司一邊走一邊詢問,看有沒有人注意到過這位婆婆。爭取發現線索,但是很遺憾,沿著婆婆的來路問回去,大家都紛紛搖頭,每天街上行人那麼多,誰會注意一個衣衫破舊的老人家。
艾司想讓恩恩她們幫著找,恩恩她們熱心肯定會同意的,可惜她們要上學。艾司自然又想到了師父,豈料,將這個想法和賀柱德一說,賀柱德便是嘿嘿冷笑,告訴艾司:「作為一名暗夜行者,從蛛絲馬跡上發現線索那只是入門功夫。跟著你滿大街地去發傳單、貼廣告,我丟不起這人,線索就擺在你眼前,就看你能不能發現了。」
艾司想來想去,也沒覺得有什麼線索啊?唯一一個線索就只能從婆婆的衣物上尋找,婆婆身上除了兩件補丁衣衫,一條補丁褲子,一雙布鞋,真是什麼都沒有。對了,從婆婆口袋裡找到三張一毛,兩張二毛的紙幣和一個一毛的硬幣。
就這些東西,艾司實在是找不出線索來。
為了讓自己的徒兒對自己敬佩有加,賀柱德決定親自出馬為艾司演示一把暗夜行者的強大之處。
賀柱德陪艾司去醫院前,讓他先換了妝容。賀柱德希望艾司養成這樣的習慣,沒事儘量化化妝,並告訴艾司:「這絕對是個好習慣,關鍵時刻可以救命。」
到了醫院,賀柱德又提醒艾司:「走樓梯。」
「為什麼呀?」
「有監控啊,笨蛋!」
「可是,我們不是已經化了妝了嗎?」
「化了妝就了不起啊,出門前換臉,行走在外隨時保持走盲徑,這些都是對殺手最基本的要求。現在這些高科技發達得很,別以為你化了妝就安全了,一旦你被拍到,他們會分析你的步姿步態,分析你每一個細微動作,分析你的骨骼運動狀態,重組你的三維骨骼構成,能辨認出你的方法多了去了。你記住,一個真正合格的殺手,在這個世界上是完全隱形的。在任何國家的警方和情報機構的記錄中,殺手的來歷、過往、身高、相貌、體形等資訊都應該是空白的。他們唯一能掌握的就是某些殺手在出手時,帶有某種特定的個人風格。一名頂尖殺手,在所有追蹤他的人眼裡,都是一團空氣、一個影子。除了懷疑可能有這麼一個人存在之外,其餘一無所知。」說著,賀柱德又露出無限嚮往的神情,要是自己也能做到這一步就好了,化為風,化為水,和光同塵,隨波逐流,那是何等逍遙自由?
「那……那不是像老鼠一樣?出了洞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那有什麼意思?」艾司一句話就把賀柱德嗆得不行,他惡狠狠地瞪了艾司一眼:「快去跟我把東西拿過來,走廊上有監控我就不過去了,別怪老子沒提醒你,任何一個細節疏漏,說不定就是致命的,你以為殺手這碗飯那麼好吃!」
「我又沒有要當殺手,我才不要當殺手,是你逼我的。你說過不會讓我打打殺殺的!」艾司朝賀師傅扁嘴。
賀柱德趕緊換上笑臉:「哦,師傅激動了。快去取你婆婆的衣物吧,找婆婆,找婆婆。」
婆婆的衣物被艾司很整齊地放在儲物櫃裡,賀柱德讓艾司取了衣物到走廊與之商量。
他先取了鞋子,拿在手上,說道:「首先是大體觀,通過老人的面容,皺紋、手腳、牙齒、髮質等情況,初步判斷年齡在70歲左右;從她的這堆衣物不難看出,生活狀況拮据;仔細看她的手,粗糙有老繭,她的腿上有靜脈曲張,腳繭厚實;衣服上還有一股子雞糞味道,顯然是常幹農活的。也就是說,她來自農村,至少在暈倒昏迷前,生活在農村。
「單一的證據不足以支撐論點,就需要多個證據相互驗證,這雙鞋提供了另一個證據。首先鞋底磨損均勻,若是經常走馬路,磨損最多的部位應該在腳掌和腳後跟,她的腳並非平足,所以她常走的路是凹凸不平的;其次,仔細看,那鞋底針孔中有黃色細點,看到沒,這兒,還有這兒,很多,這是泥土,城裡的馬路只有灰,沒有土。
「然後是衣褲,表面看沒有問題,不過你仔細看,這是什麼,這是一種植物種子,有點像麥穗,其實它的學名叫作南箭草,喜陰,常在河兩岸生長。這個地方被染色了,這是一種漿果,當地人稱女兒果,是紅色一串一串的,可以吃,幹了之後呈紫色。它的生長條件更為苛刻,要在陽光充足的山坡上,而且周圍不能有大量植物遮擋光源,而且強風易折。
「我們海角市的地形呢,三面環海,這風是很大的,黃土地的分佈在入海河兩岸,蓮花山在西北角和五花臺夾江相對,在兩片區域的中心位置形成了類似避風港的地理環境。再看看這位老太太暈倒的位置,和這片區域正好成一條直線,你看她的鞋和她身上帶的錢,她不太可能坐公車,她是走過來的,以老人家的體力,這距離最短,比較符合事實,你就順著這入海江找過去。我們看看地圖啊,周圍有7個村子,你挨個村去貼啟事,肯定能找到。」
「師父,你好厲害!竟然能看出這麼多東西!」
第一次收穫艾司崇拜的目光,賀柱德擦去額頭細汗,笑道:「小意思,師父這次好人做到底,陪你一起去看看,走吧。」
「師父,你真是太好了,太厲害了!艾司也能變得這麼厲害嗎?」
「哈哈哈哈,那還用說,這只是最起碼的東西。真正的高手,只看一眼,就能準確地報出那個老人住的地址在哪裡,家裡有幾口人,都是幹什麼的,祖上十八代各自從事什麼職業,人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師父這是為了給你詳加解釋,才一條一條分析給你聽的。」
離開醫院,一路走來,賀柱德心滿意足地享受著徒弟的歌功頌德,走路也飄飄然起來。
但殺手的本能尚在,當他們經過一家銀行門口時,賀柱德無意間暼到路旁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士suv,開車的司機正警惕地望著四周,貼了膜的車身裡面有幾個人看不清楚,隱約看著有三個左右。
賀柱德想了想,改了方向道:「你等等,先陪我走一趟。」
「去哪兒啊,師父。」
「沒零用錢了,去銀行取點兒錢。」
進了銀行,賀柱德看了看指導客人填匯款單的保安,擠擠挨挨幾十個排號等待的客戶,交頭接耳的工作人員和兩排方位各異的攝像頭,嘴角不禁上揚。
這個銀行中等偏大,屬於恆福銀行在海角市的二級分行,很受商業人士青睞。建築年代大概是21世紀初,看規模有地下金庫吧。現在的時間還未到扎賬,押解運鈔車也沒回來,保安配備也不夠。不過要破開金庫可是個高技術活兒。
「艾司,師父要去撒泡尿,你就在這兒等我,知道嗎?」
「好的。」艾司以前沒有身份證,除了陪恩恩她們來過一兩次銀行,基本就沒進來過,更何況是這麼大型的中級銀行。他一會兒瞅瞅自動存款機,一會兒看看電子回單自動印表機,一會兒聽聽保安和大堂經理怎麼幫助別人填寫各種單據,對所有東西都充滿了新奇感。
街旁,suv上,司機似乎覺得安全了,朝後麵點點頭。車門開啟,副駕駛座和後排共走出4個人,每人拎了一個大的黑布拎包,裡面似乎裝著什麼器械,很是沉重,有一個包要兩個人一左一右才抬得動。
四人下車徑直往銀行走去,登上臺階便將頂在腦袋上的面具扒拉下來遮住了臉,開門,進銀行。
艾司這會兒被一個正給嬰兒哺乳的產婦吸引住了,站在人家面前,盯著小嬰兒啜著嘴一口一口地吸食母乳。這名年輕媽媽原本微羞,如果不是孩子餓得厲害,哭個沒停,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奶孩子?先看到那名大男孩湊過來,還頗有慍色,覺得這誰家的孩子這麼不懂事,待看見那男孩眸子澄清,滿眼驚奇,毫無猥褻之意,這才面色轉霽。
這次出門,艾司畫了個少年妝,從面相看上去,怕只有十一二歲。
「好可愛啊!姐姐,他有多大了?」
「才5個月呢……」
突然,銀行門口傳來砰砰砰三聲槍響,艾司從未聽到過類似的聲音,但又覺得無比熟悉。銀行裡排隊等號的人先是陷入了集體靜默,跟著又像炸開了鍋,一個賽一個似的扯著嗓子拼命尖叫。
又是砰的一聲悶響。尖叫的,慌亂的,起身欲跑的,所有的人都猛地一震,面色慘白地安靜下來。
四名劫匪佔據了銀行出入口,又堵住了後門,每個人手上都有槍械武器,看外形不倫不類,很像是自制的。
「安靜!」開槍的人開口說了話,他帶著個豬頭面具,用槍指著保安,示意保安不要亂來,「我們只求財,不害命,那些真不要命的就亂跑試試,你們幾個,慢慢地把手舉起來,大家都是混口飯吃,活著不容易,為了別人的錢丟了自己的命更不划算。老三。」
豬頭控制著保安,讓另一個帶著狗頭面具的人上前,用尼龍紮帶將三名保安的拇指從背後紮在一起,去掉了他們身上的武器,銀行裡其餘人等被趕到大廳另一角,一律抱頭原地蹲下。
劫匪似乎都是老手,不到半分鐘就控制了局面,豬頭將銀行經理從經理辦公室請了出來,又從人群中找了一個高個青年男子,讓兩人抬起那沉重的黑布包往地下走去,狗頭跟在後面,一個戴著豹子頭面具的守在大門口,另一個戴著青面獠牙的狼頭面具守住了後門出口。
艾司也跟著人群一起,蹲在了牆角,不過他很好奇:「我們為什麼要蹲在這裡啊?姐姐?」
抱孩子的年輕媽媽眼中驚恐萬分:「別說話,劫匪啊。」
「劫匪?」艾司想起了這幾天在師父家裡看的什麼《驚天大劫案》《盜火線》《十一羅漢》《亂戰》等好多部電影,於是他又問道:「他們是好劫匪,還是壞劫匪啊?」
旁邊一名大腹便便的大叔忍不住介面:「傻的吧你,劫匪還分好壞?」
艾司反駁道:「怎麼沒有?丹尼、查理克羅克、羅博麥克、麥克斯,還有好多,他們都是很聰明的好劫匪。」
大叔聽都沒聽過這些外國名字,沒有作聲,旁邊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也插了一句:「那是電影,電影你也信,神經。」
右前方一位老人擰過頭來,壓低聲音怒斥:「別出聲,你們想死啊。」
聲音剛落,一個更大的聲音傳出來,原來人群中有人的手機響了,那手機鈴聲特別嘹亮。
狼頭剛將銀行後面的捲簾閘放下,就聽到了手機聲音,朝人群靠了過來:「誰的手機在響?」狼頭手裡握著一把手槍,面對黑洞洞的槍口,無數人的脖子不由自主地想縮起來。
一名女士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的包,帶著哭腔道:「我……我關,關了、的,我、我、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會響……」說著,似乎想拿出手機。
狼頭的槍口立刻對準了那名女子:「別動!把包扔出來!」
那名女子聞言趕緊將包往外一扔,可手腳痠軟無力,包扔到一半,啪地掉在人群之中。周圍的人如避瘟疫,幾個膽大的一人一腳,接力將包踢出了人群。
狼頭聽到包裡沒有再發出聲音,暫且相信了那名女子說的話,也不去撿包,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忽然又有了發現,立刻緊張地將槍口對準了艾司他們這一團。
「你!為什麼不把手舉起來,放在頭上?你的手呢!」狼頭的槍口對準了年輕的媽媽。
周圍的人轟然散開,分別邁著小碎步要蹲遠一點,槍口範圍內只剩下艾司和那個年輕的媽媽。
年輕的媽媽都快哭了:「我……我抱著孩子……」
狼頭不依不饒:「把手拿出來,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年輕的媽媽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緩緩站了起來,好讓劫匪能看清楚,自己的雙手抱著孩子,正在餵奶,不可能舉起雙手放在頭頂。
豈料,藏在面具後面的狼頭,兩眼盯著那白花花的一片,發出了艱難的吞嚥之聲,喘息道:「兩隻手,舉平一點,不要耍什麼花樣。」
年輕的母親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沒有動,狼頭在面具下似乎發出了舔唇舌的聲音,再次惡狠狠地說道:「叫你把手舉平,沒聽到嗎?信不信我一槍打死這個孩子?」
年輕的母親又驚又怕,顫抖著平託著孩子,緩緩向前伸去,嬰兒吐出了奶嘴,沒有了乳汁,頓時哭了起來。在哭聲中,夾雜著狼頭倒吸冷氣的聲音。他嘿嘿地笑道:「小樣兒,挺會享福的。」
周圍的人雙手緊緊抱頭,紛紛盯著自己眼前的地面。狼頭朝人群中跨了一步,似乎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衝動。
守在門口的豹子頭似乎看出有些不對勁,想走上前來制止道:「老二,別搞事。」
狼頭揮揮槍口,滿不在乎道:「沒事兒,我有分寸。」又往前邁了一大步,銀行大廳裡除了嬰兒的哭聲,安靜得針落可聞,周圍的人似乎都聽見咕嚕一聲吞嚥和喘息。
年輕的母親雙手託著嬰兒,不敢放下衣襟,輕輕戰慄著,雙目含淚:「求求你,不要傷害我……我的孩子!」
狼頭一聲獰笑,忽然一道並不高大的身影,還抱著頭,站了起來,擋在了狼頭和那個年輕母親的中間,阻斷了狼頭的視線。
6
沒想到這時候還有人敢站出來英雄救美,再仔細一看,就一半大孩子,臉上寫滿稚嫩。狼頭立刻惡狠狠地罵過去:「小子,你想找死啊!滾一邊去!」
艾司第一次面對槍口,身體有些微微發顫,不是害怕,而是有一絲莫名的興奮,他不知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他依然抱著頭,義正詞嚴道:「我們照你說的做了,你不要欺負她,她有孩子,小寶寶沒有奶吃,會哭的。」
狼頭給逗笑了,吞著口水道:「老子也沒有奶吃,老子也會哭啊。」
「你?你那麼大個人了!」艾司滿臉不可思議,「只有小寶寶才會吃媽媽的奶,你,你想吃,你要回家找你媽媽去啊。」
「找死!」狼頭語氣一惡,砰的一聲巨響,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旁邊更是有人驚呼,一個無辜者由於躲得不夠遠,腿上吃了一槍,血流如注,殺豬般慘叫起來。
「住嘴!你想死嗎!」狼頭以更大的聲音吼過去,中槍的那個人坐倒在地上,腿肚子直哆嗦,趕緊扯下自己的領帶包紮自己,周圍的人退得更遠了,哭喊聲和驚叫聲卻不見減少。
「這槍走火。別叫!我叫你們別叫!」狼頭怒吼著拿槍到處亂指,聽見聲音略小後,直接將發熱的槍管頂在了艾司腦門上,「小傢伙……有沒有怕得想尿褲子啊?」
艾司不為所動,看了看中槍那位,被打中之後那個的臉色就呈一片死灰,現在哆嗦著將大腿紮了起來,可是那血還是汩汩往外冒。旁邊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發抖,還有兩個似乎已暈倒。
狼頭以為這個孩子已經怕得不敢動彈了,欺身靠近,一手持槍頂著艾司腦門,一手往艾司身後探去,似乎終於把什麼東西把握在手裡,發出了滿足的低沉的呻吟。
豹子頭這才趕到,質問道:「老二你搞什麼?老大說了不要亂開槍。」
狼頭撇過頭去笑道:「是槍走火,嘿嘿嘿嘿嘿,這娘們兒的奶子……」
中槍的那個似乎隨時都會暈過去,帶著餘溫的槍管抵在腦門上,身後嬰兒的哭聲漸漸小了,卻傳來顫抖的壓抑的啜泣聲。艾司與狼頭隔得極近,幾乎可以看到藏在狼頭面具後面那張極其猥瑣的笑臉。
豹子頭端著槍對著哭喊的人群,怒斥:「別叫了!誰再哭我打死誰啊!都給我閉嘴!」
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產生了化學反應,艾司清楚地察覺,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將更多的血泵向四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腹微微地鼓起。
這時候又有一人蹬蹬蹬從樓下跑上來,大聲問道:「怎麼回事?誰在開槍?」
狼頭又偏過頭去,解釋道:「沒事兒,一切都在控——」
「制中」兩個字沒來得及出口,艾司動了,他頭一偏躲開槍管,順勢轉身,拿肩一架,一擰腕,狼頭吃痛,手槍掉落。艾司跟著一個擺踢,將尚未落地的手槍踢向還沒反應過來的豹子頭。
同時艾司再轉身,沒有放開狼頭的手腕,只聽嘎的一聲,整條胳膊從肩處脫臼。艾司並指成掌,對著狼頭的咽喉軟骨處就要一擊斃命。掌伸在途中,突然想起師父對自己說過:之所以打傷恩恩,就是對力量的掌控不夠……答應過恩恩,不能傷人,可是艾司這些天天天練習暗殺拳,又看了許多懲奸除惡的動作片,心中對正邪善惡有了自己的判斷。
艾司生生遏住自己想將眼前這人置於死地的想法,再變掌為拳,對著額頭就是一記日字衝拳。這一拳打出去,面具沒有破碎,卻生生多了一個四指拳印,狼頭毫無懸念地立刻昏迷。
艾司撥開狼頭,一腳踩上一個抱頭蹲地上的人的肩背,借勢一躍,直撲豹子頭。而此刻,豹子頭才剛剛將艾司踢過來的槍擋開,那把手槍掉在地上再次走火,砰地便是一響,嚇得豹子頭一縮脖子,艾司的拳頭也跟著過來了。
艾司落地,出拳,力由地起,經腿傳至腰,再層層遞進,至肩,至臂,艾司的食指第二指關節,狠狠地杵上了豹子頭的太陽穴。豹子頭倒地不起。
回頭再看那狗頭,在槍走火時,子彈擊中大理石柱子反彈,從他面前擦過去,嚇得他連槍都沒敢開,直接就跑下樓去了。
在空空無人的監控室裡,賀柱德堂而皇之地坐在轉椅上,一面帶著欣賞的目光看自己的傻徒弟打人,一面在電腦上進行著操作。
「笨賊就是笨賊,打劫銀行都不知道把監控先刪除,你們不怕被人看到,大叔我還怕麻煩呢。」
「唉,這個傻徒弟,白練了暗殺拳,學了殺人拳居然不把人打死,你學個球啊。
「嗯,動作還是很生硬,只是照搬了標準動作,還沒有以前的本能反應靈活,看來要掌握一個新動作的呼吸和發力方式比預期中還要難啊。
「幹,差不多該走了,警察快來了。
「艾司啊艾司,別怪師父逼你,你是個殺手,殺手是一定要見血的。一個不能殺人的殺手,還叫什麼殺手呢?難得有這麼個機會,你殺了人也算正當防衛,有獎勵的。」
大廳裡,艾司打暈了兩名劫匪,見狗頭跑下樓了,便要追過去。誰知道那狗頭非常狡猾,看似跑下樓,其實躲在樓道中,沒有聽見槍響便探頭來看,發現艾司沒有拿槍就衝了過來,於是對著艾司,舉槍便射。
奔跑途中,陡見狗頭現身,一股危機感襲來,沒有思索,艾司自然而然地用上了健身操裡的步伐,只見他貓腰矮身,左一折,右一拐,子彈紛紛落空。
艾司是避開了子彈,但他身後是無數抱頭蹲著的人,狗頭拿的又是改造的微型衝鋒槍,流彈四射,眾人成堆,哪能倖免,頓時就有好幾個人中彈。人群立刻像炸了窩的螞蟻四散而逃,紛紛朝門口湧去。
緊接著奔跑的人群中又響起了槍聲,場面更加混亂。
原來有膽子稍大的人和銀行保安,見艾司這麼一個小學生模樣的男孩都如此勇猛,也想助其一臂之力。但沒有武器,他們想搶槍,地上那把不知被人踢到哪裡去了,那豹子頭手裡還有一把。
誰知道混亂中,那搶槍的人把豹子頭給驚醒了,醒來的豹子頭一看有人搶槍,自然二話沒說就開槍射擊,他本身就在人流之中,就算閉著眼睛射也能打中人。
奔跑中的艾司不經意瞥見,身後已經有好幾個人倒下了,血流滿地,那個年輕的媽媽好像也中彈了,死死地將孩子抱在懷裡,躺在地上,慌亂的人群從她臉上踩過去,都沒有反應。
看著人們無助地尖叫、呼喊、痛哭、奔跑。艾司心中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他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啊——」隔著厚厚的妝容,額頭的紅色印記迅速浸染開去,赤蝶再現!
狗頭打空了一個彈夾,艾司也衝到了他面前,在大吼的尾音聲中,捉臂、轉身、下壓、折斷持槍的胳膊,反肘頂喉、斜靠、一攬一推,別腳一拐,狗頭被放倒在地。跟著艾司高高躍起,一個重重膝跪,那狗頭從後頸椎到氣管被悉數碾斷,當場斃命。
狗頭的面具彈開來,竟然是一個看起來才十八九歲的男子,比艾司也大不了多少,殷紅的血跡沿嘴角沁出,兩眼也分外突出。這樣的慘狀讓艾司沸騰的血冷卻了下來,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艾司看著跑動的、躺下的人們,感到手足無措。本來不該是這樣的!怎麼會這樣子呢?自己到底是做對了還是錯了?
混亂的場面並沒讓艾司太多分心,他清楚地記得,還有一個豬頭躲在下面。他衝了下去,銀行外,隱約傳來警笛長鳴。
衝到地下層,艾司發現下面架了一臺奇怪的機器,一個圓圓的金庫大門已經被開啟了,銀行經理癱倒在一旁,那個高個子青年男人和豬頭卻不見了,應該是在金庫裡面吧。
艾司還沒衝進去,卻從金庫裡面扔出來一個長筒狀物體,有點像芳香噴霧劑。艾司沒見過,盯著那東西多看了一眼。
突然那物體大放光明,跟著是震耳欲聾的巨大的響聲。一時間,艾司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了,而且眼睛和耳朵都傳來劇烈的刺痛。
艾司忍著疼痛沒有叫喊,憑藉本能臥倒在地,並朝旁邊滾去,直到身體碰到牆壁。憑藉記憶,艾司手足並用,沿牆疾走,一直拐進金庫旁的一個巷子裡。
艾司生平遇到第一次大危機,心跳前所未有的激烈。他不確定自己在哪裡,對方有槍,是否看到了自己。艾司身體的觸感、嗅覺頓時被髮揮到極致。
自己在另一個房間裡面,沒有空氣流動,牆面和地板都沒有震動,對方沒有追過來。
奇怪,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緊張?上一次恩恩看不見,自己不也是矇住眼睛看不見嗎?艾司剛剛鬆了口氣,突然手裡摸到個什麼東西,軟軟的有指骨、有繭。艾司福至心靈,一碰到那東西就察覺是一人手掌,立刻前傾出拳,閃身擺拳。
對方的呼吸明顯重了點,迎面而來帶動的風,左邊!艾司偏頭側身,抬臂格擋,再探掌出拳。
誰知道對方對自己的套路非常熟悉,艾司一齣手就彷彿剛好落入對方的圈套,一條粗大的胳膊鉗住了自己手腕,將自己反壓制得死死的。艾司縮腹收腰,藉著胳膊被對方鉗住的力量吊墜下來,一個凌空翻身蹬,感覺踢到了什麼東西。
但這一踢之後,對方憑藉身體優勢將艾司整個壓到了地上,這下連身都翻不了了。
奇怪的是,對方只將自己制伏,並沒有進一步動作。大概過了幾秒,艾司恢復了一點聽力,彷彿聽見賀柱德在咒罵:「媽的,連老子都打,你小子翻天了。」
艾司驚喜道:「師父!」
「師你孃的父!老子下巴差點被你蹬脫臼,現在感覺好點沒有?看得見了嗎?」
艾司搖頭:「聽得到了。」
「那就快跑吧,警察快來清場了。」賀柱德不由分說,捉住艾司的手就往外跑。
逃跑途中,艾司膽戰心驚地跟師父說:「師父,師父,艾司好像殺人了……」
賀柱德當然知道艾司殺人了,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哦,是嗎?太好了,你終於殺人了,值得表揚。」
艾司愣了片刻,又有些猶豫道:「我,我殺的是壞人。」
賀柱德點頭道:「哦,沒關係,就算你殺了好人師父也一樣表揚你。」
艾司再次愣住,怎麼會這樣?這,這算什麼?被師父拖著不停地往前走,艾司眼前已經有了模糊的輪廓,而那名年輕男子的相貌無比深刻地印在艾司的腦海中。
艾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種什麼感覺,出手的時候彷彿只是一種純粹力量的宣洩,可眼睜睜看著一個大活人,就那麼躺在自己面前變得一動不動,艾司感到一陣莫名心悸。
可是,如果自己不出手,還會有更多的人倒下。如果只是打暈他們呢?有一個自己打暈的人,似乎在背後開了槍。如果是恩恩在,她會怎麼做?
恩恩會站出來保護那個姐姐,然後呢?恩恩會被打死的!天啦!恩恩會被打死,那麼自己站出來,打死想打死恩恩的人,應該是沒錯了,如果是師父呢?
「師父,你去了哪裡?」艾司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我不是說了嗎,想去撒泡尿,後來一想,反正都來了,乾脆拉泡屎,才拉到一半,就聽到外面噼裡啪啦放鞭炮響,我就知道不對。等我衝出來,外面早都是雞飛狗跳了。幸虧我趕得及時,不然人家都把我傻徒弟爆了頭了。」
「師父,你捉住那個豬頭了嗎?」
「豬頭?什麼豬頭?」
「沒人追我嗎?」
「誰追你啊?我來的時候就看到兩個受害者離開。哦,對了,有個肥頭大耳的拿著槍,你說的豬頭就是他啊,他不是被你打暈過去了嗎?穿黑西裝的。」
「不是,那是銀行經理,他們跑掉了!為什麼那個男人也跑了呢?他會不會被挾持了,師父?」
賀柱德心中暗笑,還挾持呢,那根本就是一夥的,嘴上嚴肅道:「哎呀,這個就不知道了。不過,這事兒自會有警察去處理。好了,總算跑出來了。」
艾司閉眼,揉了揉,終於能看清一些大的東西了。只是不知道師父拉著自己一路跑究竟到了哪裡,距離案發現場已經很遠了。
艾司想了想,問道:「我們為什麼要跑?」
「警察來了還不跑?」賀柱德說得好像老鼠看到貓一定要跑一樣自然。
「可是,我們沒做什麼啊?還化了妝的,為什麼要跑?是因為艾司做得不對嗎?」
「嗯,這個嘛,就算沒做什麼,避免直接接觸總是沒錯的。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豪爽自由,最怕麻煩,一旦和衙門裡的人扯上關係,那就麻煩了。這化了妝的好處就是,我們只要離開了,換一張臉,這麻煩怎麼都不會找上門來。對了,說到化妝,你這額頭是怎麼回事?撞到了嗎?妝都快遮不住了。」
「哪裡?」艾司摸摸額頭,忽然醒悟道,「噢,恩恩說過,如果艾司很生氣很用力,額頭就會變紅,艾司見到恩恩他們時,額頭就是紅的。」
「是嗎?那回去得檢查一下。」
「師父,可是我還是覺得我做得不對。你說,是不是我如果不站出來,那些壞人就不會開槍,就不會傷那麼多人了?」
「不,你理解錯了,這該出手時就出手,路見不平一聲吼,是絕對沒錯的。他們是壞人啊,壞人是不和你講道理的,他們手裡有槍,想打誰打誰,想啥時候打啥時候打。那銀行經理做了啥?還不是被殺掉了。你說,你當時要不站出來,那少婦還不得被那個狗腦袋給上啦,人家還抱著孩子呢,簡直沒人性!」
「師父……你不是說你在拉屎嗎?」
「我——我是師父還是你是師父!敢套老子話!暗夜行者最擅長什麼!就是蛛絲馬跡中還原事情真相,這辨術練到大成,只須看一眼,啥過程都知道了,就跟我親眼看到的一樣,你後來對付那個狗腦袋是不是用了扯臂頂肩的擒拿脫臼術啊;後來你用庫裡折返跑躲子彈;對付另一個狗腦袋用了扣腕頂肘拆骨術,我說得對不對!」
「師父你好厲害,跟親眼見過一樣。」
「哼,小意思,不然怎麼是我當師父。」賀柱德將頭高高昂起,心中發虛:還好老子氣場夠強,將這傻小子忽悠住了。
「師父我後來看到那個姐姐好像中彈了,她傷得重不重?」
「那個……不重啦,她是被人撞倒昏過去了,輕傷。」
「哦。那個,師父,這件事就沒有更好的處理方法了嗎?」
「更好的處理方法啊,這個出手講究快準狠,你時機本來掌握得很好,但是出手不夠狠,給人家留下好多機會。你說,一開始就幹掉一個狗腦袋,然後幹掉那個豹子頭,然後用槍幹掉第二個狗腦袋,還有你說的那什麼豬頭,還會有人受傷?」
「是這樣嗎?可是艾司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呢?師父,我可不可以把這事兒告訴恩恩?」
「說啊,沒問題。師父保證她們會把你送到派出所,在那牢籠裡關你一輩子。」
「恩恩她們不會的!為什麼要把我送到派出所關我一輩子?」
「你傻唄。你覺得什麼問題都可以告訴你那個恩恩,讓她替你想主意是吧?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你好歹也是個男子漢了,什麼事情都自己動動腦子,自己拿主意好不好?」說不到幾句,賀柱德又氣急敗壞地提到那個老問題,「我就搞不明白了,那個恩恩到底給你施了什麼魔法。你又不缺吃又不缺穿,你也不是養不活你自己,成天跟在一個小丫頭屁股後頭轉。她到底給過你什麼好處,還吆五喝六的,搞得你一點尊嚴都沒有。」
「恩恩對我很好的。」艾司想了想,仔細回答,「一直都很好的。」
「到底好在哪裡?」
「她……她教會我好多東西。」
「哦,做飯,洗衣服,帶孩子,這是教你啊,還是使喚你啊?」
「沒有,這些是我自己學的,恩恩教我的東西可多了。艾司記得學會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唱兒歌。恩恩教我認字,學拼音,認識了大樹、石頭、天空、小草、花朵、河水……」
「行啦行啦,都是些什麼雞毛蒜皮的事情……」沒說兩句,賀柱德就漸漸瀕臨暴走邊緣,什麼狗屁倒灶的事情也好意思拿出來說。照這小子這樣說下去,十天半月也說不完:「你說,她有為你做過一件正式的、有意義的,在你的一生中必不可缺的事情嗎?」
「有啊!恩恩有幫我取名字啊!」艾司的對答如流將賀柱德噎得啞口無言,只聽自己這個徒弟在那兒又叨嘮開了,「恩恩還讓艾司做了好多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次洗臉,第一次刷牙,第一次自己上廁所,第一次……」
「夠啦!」賀柱德趕緊讓艾司打住,只能承認道,「好吧,這個,那個小丫頭確實對你有一點幫助。」
「幫助可大了。」
「行,幫助可大了,但是這事兒真不能說。」
「為什麼呀?」
「不為什麼。今天的事你要是和她們說了。為了不讓她們洩露出去,師父可就真只能把她們全都殺了。」
「為什麼呀?」
「你哪來這麼多為什麼!你不知道什麼叫秘密嗎?秘密,就是除了自己,誰也不能說的事情!」
「可是,艾司和恩恩什麼秘密都可以說的。」
「那是你覺得。你敢說她什麼都告訴你了?她和她那個高個子男同學是什麼關係啊,她們有沒有親嘴啊,一天親幾次啊,她會告訴你嗎?」賀柱德揭艾司痛腳。
艾司默不作聲了,賀柱德叉腰而立:小樣,和我鬥。
歇了一會兒,賀柱德問道:「想好了沒有?想好了就走吧。」
「去哪兒啊?」
「你覺得呢?」
「去找村子,貼尋人啟事。」
「還沒傻糊塗,記住,這事兒不能說,師父可不是威脅你,你要說了師父真的只能殺了她們。」
……
作者「何馬」的其他小說
《藏地密碼》《暗黑神探》《藏地密碼(全10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