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檔案3 第一章 違法亂紀終難逃 青春有夢義為橋

1

30日,司徒笑啟程去天涯市,但在帶章明還是朱珠這個問題上略有遲疑。結果兩人還起了一番小爭執,最終朱珠贏得了去天涯市的機會。

章明依然跟著張子成調查恆綠公司外圍,順帶盯住伍文俊,李開然便衣調查「中國星」,茜姐負責處理和反貪局同志的資源溝通跟進,並繼續在司徒笑的分析基礎上對4人的通訊記錄和賬本進行查遺補漏。

一齣車站,就覺得悶熱,彷彿天涯市還停留在夏末秋初一般,司徒笑舉目遠眺,微微眯眼:「這天涯市的霧霾,還是這麼嚴重啊!」

叫了輛出租,循著目的地而去。

世界生殖科研協會——亞太研究中心。

小小的私人醫院在天河工業園區內,掛了塊碩大的鎏金牌子,那名頭倒是不小。

司徒笑讓朱珠在前往醫院的路上就給這家醫院院長去了電話,等他們抵達後很快見到了人。照片上那個又黑又瘦的年輕人如今早已發福,看起來很敦實,頭大而圓,戴副眼鏡很像科研人員。

此人便是這家三樓一底小私人醫院的院長王維敬,龍建當年的同窗好友。

「坐,喝茶,不知二位,突然過來,有什麼指教?我們醫院帶科研性質,從來都是正規經營的。」王維敬體肥而膘厚,一刻不停地抹汗,態度很拘謹,像個店小二。

司徒笑與這位院長面對面坐下,從公文包取出材料,直接問道:「你的同學龍建死了,你知道吧?」朱珠往旁邊一站,這院長辦公室的辦公桌前,就突然有了審訊室的味道。

王維敬左顧右盼了一番,有些發愣:「什麼?龍建死了?我不知道啊,什麼時候?」

朱珠突然很想發笑,這位王院長去說相聲,和郭德綱有一拼,聲情並茂啊。

司徒笑翻動材料,不動聲色道:「是嗎?根據我們掌握的資料,龍建的葬禮你是參加了的。」

王維敬嘴半開,脖子僵硬,僅眼珠子轉動,片刻啪地一拍大腦門:「哎呀,瞧我這記性,呃,沒錯,想起來了,聽說龍建他是被人給害了,唉,瞧我這事兒多的,一時竟然給忘了,別見怪,別見怪。」

看著司徒笑那張表情嚴肅的臉,王維敬嘴角抽筋似的笑了笑,心想:「我就去了殯儀館半小時,這也被查出來了,警方還知道些什麼?難道他們……」

「不要太緊張。」司徒笑反勸道,「龍建兇殺案我們找到一些線索,所以才來找您瞭解一些情況,都是一些簡單的諮詢,希望你能配合。」

「應該的,應該的。」

「你和龍建平時往來多嗎?你們最近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你還記得嗎?」

「哎呀,這個可真不記得了。你知道,雖然以前我們是大學同學,後來分開工作,我到了天涯市之後,就沒怎麼聯絡過了。最後一次聯絡,恐怕都在10年前了。這次如果不是另外一位同學告訴我,我還真不知道龍建就這麼走了。」

司徒笑又盯了王維敬一眼,略帶責備,然後翻動資料,面色平靜地敘述道:「是嗎?根據我們掌握的資料,你和龍建保持著平均每兩個月一次的通訊。你說的那位同學叫陳封吧?根據我們掌握的資料,是你打電話向他詢問龍建的事情的?」

看著王維敬臉色一變再變,朱珠嚴肅的表情快要繃不住了。

王維敬汗如雨下,心思急轉,這警察什麼都知道了還來問我?故意的吧?一定是陳封那傢伙出賣我,難怪那丫的這幾天電話都不接,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

骨碌喉結滾動,王維敬端起茶杯自己先喝一杯,跟著又是抹汗。

司徒笑繼續詢問:「龍建每年都要來天涯市5到7次,他每次來都會和你聯絡嗎?」

王維敬抖出手帕,從腦門一直擦到腦後,以一種呆萌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司徒笑,想從這位警官的面部表情上看出,是會聯絡呢,還是不會聯絡呢?

「呃,嗯,這個,他,有時候會,不會每次,每次……」根據司徒笑臉上表情的變化,這位王院長腦海裡的答案也在不停地快速翻轉中:「不是每次都有聯絡,我們一年最多聯絡一兩次。他路過天涯市時會打電話來問好。」王院長通過察言觀色最終確定了答案。

司徒笑埋頭,又翻過一頁材料,冷冷道:「是嗎?根據我們掌握的材料……」

朱珠終於忍不住了,將臉別過去,兩肩輕微地一抽一抽。不過王維敬心神高度緊張,根本注意不到這邊的狀況。

「他每次來天涯市都會和你聯絡,而且都是直接到你這裡。王院長,你這樣的態度,讓我很難辦啊?」司徒笑用面部表情告訴王維敬,想要救你,但恨其不爭,愛莫能助。

王維敬彷彿讀懂了這個表情的意思,臉色慘白,心中只存一個念想:警察果然知道了,他們果然知道了!

司徒笑將自己的水杯推送過去,讓王維敬一飲而盡,這才端起另一杯水,慢條斯理地小口啜著,還吭地清了清嗓子,讓朱珠別再笑了。

朱珠正色道:「王維敬先生,根據我們警方掌握的線索,初步認為,708兇殺案受害者龍建,在生前一直從事某種違法活動,我們有理由相信,這種違法活動與他的死亡原因有某種關聯性,我們希望你能夠如實回答我們的問題,不要有所隱瞞,說不定,這些都會成為呈堂證供……」朱珠朝司徒笑吐了吐舌頭,差點就將「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說的每一句話……」這樣的經典臺詞給說了出來。

王維敬臉色又從白轉綠,大顆大顆汗珠匯聚成流,沖刷著臉龐,司徒笑不緊不慢地問道:「今年的5月17日,3月22日,4月……」

一聽司徒笑報出日期,王維敬終於確認,警方什麼都知道了,他面無人色地開口打斷道:「我……我知道了,我坦白,我有罪……」

司徒笑也沒想到如此輕鬆,示意朱珠做好筆錄,王維敬的心理防線已經全線崩潰。

在王維敬的交代中,打著研究中心的幌子,暗地裡實施買賣嬰兒、違法代孕的犯罪鏈條,整個兒浮出水面。

令司徒笑和朱珠沒有想到的是,整個事件的策劃人或者說是發起人,就是龍建。

據王維敬交代,他學醫是家傳職業,家裡三代都是老中醫,畢業後嫌工作單位不好,就自己開了一家小中藥鋪子,但是同行競爭壓力太大,維持了一段時間就做不下去了。

那時候他們幾個同市的同學保持著較為緊密的聯絡,在王維敬向老同學吐苦水之後沒多久,龍建就找上了他。

當時代孕還沒流行開來,龍建只是說,有部分農村去他們醫院生產的婦女,生下孩子不想要或是覺得家裡條件難以養活,而有一部分城裡人沒辦法生育,讓王維敬去留意那些渴望養小孩卻沒法生育的中年夫婦,建立聯絡,達成交易意向之後,從中抽頭,以此牟利。

由於他們聯絡的都是城裡人,買家出得起錢,用龍建婦產醫院醫生的身份做擔保,買賣雙方不見面,交易在產婦出院後完成,實際上那筆交易金額的七到八成,都落入了龍建他們的口袋。

不過那時候門路不開,又想做得隱秘,而且還要遇到那種想要放棄孩子的產婦,所以一年也做不了兩三次,頂多算發個獎金,還算不上暴利。

這樣偷偷摸摸做了兩三年,也就是10年前,龍建再次找到王維敬,這次拉上另一位老同學陳封,給他們兩人說了另一條發財大計。

龍建告訴他們,現在有一種新興產業很暴利,叫租借子宮,就是那些不孕不育的夫妻,由丈夫提供精子,或是由夫妻雙方提供精子和卵子,受精成功後在第三者的子宮內著床,發育成嬰兒再生產。

當時龍建告訴他們,這方面沒有明文規定,也就是說是不犯法的,他們所需要做的,就是介紹不孕不育的夫妻和願意租借子宮的女性,達成代孕交易,一旦懷孕足月,產婦可以前往龍建或陳封的醫院,通過內部關係進行順利生產,他們收取中介和生產費用。

之所以叫上陳封,除了陳封能提供醫院資源,還有很重要的一點,他們需要一個像模像樣的中介機構作為居中的聯絡點,需要一筆啟動資金,僅憑龍建和王維敬兩個人是湊不夠的。

當時三人商議後,各自找親戚朋友湊了一筆錢,讓王維敬在天涯市開了一家小診所。選擇天涯市是因為這裡流動人口全國前三甲,那些為了掙錢願意租借子宮的女性更多,而且思想更為開放,容易接受。龍建就把這裡當成一個子宮貨源集中地。

龍建還提醒王維敬,要更多地發展學歷較高的代孕女性,以女大學生和高中學歷以上的女性打工者為首選物件。

王維敬就在天涯市開起了小診所,僱了一批人專門上街貼小廣告,一面在商圈或高檔論壇貼「專治不孕不育」;一面在人流密集區或大學周邊貼「女性新興產業,月入過萬」。

那時候創業艱難,王維敬時常得親自上陣,到處噴漆貼小廣告,散發小卡片等。

不過頭一年並沒有什麼大的起色,王維敬經驗不足,雖然按龍建提供的方法進行了廣撒網式的宣傳,一來名聲不顯,二來王維敬不知道怎麼穩住那些前來面試的子宮出租者,所以可供選擇的代孕女性不多,那些求子心切的僱主到他這兒一看,就幾個相貌平平學歷很低的代孕者,達成意向的就更少。

第二年龍建說他的診所門臉不行,顯得格局太小,給了他一筆資金擴充門面,並建議他挑選相貌標緻的前臺和助理,彰顯他們的財力才能吸納更多的代孕女性,有了優質代孕資源,顧客那邊就好說話,那群僱主在這種事情上是很捨得花錢的。

王維敬交代到這裡時被司徒笑打斷了一下:「等一下,你說龍建出了一筆錢給你擴充門面的事情,是哪一年哪一月,你還記得嗎?」

王維敬低頭交代道:「診所是2002年9月開門,龍建給錢是2003年3月,不過說起來我也很奇怪,當時龍建湊錢給我開診所後沒多久他們家就被圈定拆遷了,他也急著用錢,突然不僅買了現房,而且還有餘錢借給我。」

「借了多少錢?」

「25萬元,對當時的我們而言已經算很大一筆錢了。」

王維敬繼續交代,當年龍建給他們定的標準是,從僱主那裡收50萬元,給代孕的15萬元。受孕成功先支付百分之二十,然後每月將孕婦近況傳送給僱主,讓僱主支付每月百分之三的營養費,最後生產完成,用健康嬰兒交換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的費用。

司徒笑在腦海裡飛速計算,3月買房,5月翻新裝修也差不多快結束了,新家花了55萬元,診所擴建25萬元,產婦15萬元,留5萬元作為週轉資金,龍建當時得到的那筆錢應該有100萬元!

不對,這100萬元是一次性支付,只是一筆預付金,這麼大一筆錢,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輕鬆拿得出手的,那必須是一個急於想要孩子,而且對100萬元並不放在心上的人。3月買房,伍永龍出生的日期是2004年2月,中間差11個月,如果加上尋找合適代孕者的時間,難道是這樣?

王維敬還交代,後來漸漸上了規模,龍建又找上他們,說在醫院生產辦理相關手續要給一筆錢,協助生產的醫護人員都要給好處費,這是一大筆額外的錢不說,而且知道的人越多,風險越大,而且他們那時候只能做人工授精,不能做試管嬰兒,許多僱主是要做試管嬰兒的,市場份額起碼少了四分之三。

於是在龍建的建議下,小診所再次擴充規模,診所轉為醫院,相關手續以金錢開道,還想辦法弄了一個世界生殖協會亞太中心的牌子,自己開展了試管嬰兒的業務。生產方面,龍建和陳封完全可以操刀,天涯市又近,當天就可以來回,所以龍建和陳封常常會在下班之後的休息時間過來這邊。

別看平日冷冷清清,事實上每個月只需四五名產婦就完全足夠維持這所醫院的運轉,現在給代孕女性的價格已經上漲到成功代孕一胎健康嬰兒,獲得30至50萬元的報酬。

王維敬也清楚,當年做代孕中介還可以說是在打法律擦邊球,自從龍建提出他們自己做醫院之後,實際上就已經違法了,因為這家醫院只是多了一層偽裝的外衣,他們開展的那些專案都是不具備資質的。

而讓王維敬崩潰的,恰恰是司徒笑報出的那幾個日期,讓龍建在這邊待上一天或更長時間,都是因為出了醫療事故,今年最嚴重的那兩起,都直接導致了產婦死亡。

3月22日,陳封麻醉出現失誤,導致產婦死亡;5月17日,產婦順產大出血,止血後產婦又發生了羊水栓塞,導致死亡。不過好在兩起事故死亡孕婦都是農村打工者,一筆封口費便可以將兩件事擺平,而且由於兩個胎兒順利保住了,所以交易依然正常進行,對於醫院的損失只是賺得少了一點。用王維敬的話說,現在中國有錢人很多,那些有錢的夫婦,花個五六百萬甚至幾千萬買個健康的孩子也在所不惜,因為精子和卵子都是他們提供的,那就是他們自己的孩子。

王維敬沒想到,司徒笑直接就將他最害怕的事情抖了出來,還以為警方已經掌握了全面的證據,自己再不坦白,那就是抗拒從嚴的下場了。

司徒笑和朱珠目光交錯,沒想到竟然是在無意間撞破了王維敬的心理防線,這絕對是一次意外收穫,他們得到了許多自己根本就沒有想過的情報。

司徒笑乘勝追問:「那些求子的夫妻和代孕女子的資訊你們應該有保留吧?」

「警察同志,這個真沒有……」

司徒笑將資料翻過一頁,抬頭:「是嗎?」

王維敬大驚,唯恐警察口中又蹦出那句「根據我們掌握的材料」,趕緊補充解釋道:「一開始,為了保證信譽,我們介紹的嬰兒買賣雙方都不會留下聯絡方式,主要是怕賣方反悔,這樣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買方利益。後來我們做起了代孕生意,確實需要留下願意租借子宮的女人姓名,以便僱主挑選。但是我們自己開辦了產科之後,龍建就嚴格限定了代孕媽媽聯絡資料,年紀超過35歲,有兩年沒有聯絡過的代孕者資料就會被刪除。龍建說,留下這些資料,就是留下了罪證,而且為了讓僱主放心,更是在交易初期就不會登記僱主的任何資料,每筆交易完成後,就連銀行卡的交易資訊也會被徹底清除。所以,只有僱主留有我們的資料和聯絡方式,我們沒有任何僱主的資訊。」

「這樣做的話,你們就不怕騙子用有缺陷的嬰兒冒充是從你們這裡領走的,找你們賠款或退還?」

「不會,我們的協定是孩子出生一月之內,由買主指定醫院進行嬰兒常規體測,確保交到買主手中的是健康嬰兒,交易完成後我們就再沒有責任了,如果後來發現孩子有什麼基因缺陷或遺傳疾病,由買主自行承擔,我們概不負責。」

朱珠插嘴道:「哇,你們這是霸王條款吧?人家不孕不育已經很慘了,肯定是想要一個健康的寶寶才會找到你們,如果嬰兒的健康不能得到保證,人家幹嗎要找你們?」

「孩子是健康的啊!出生之後我們會做基因缺陷篩查,還有嬰兒神經感官全方位評測,保證我們將嬰兒交給顧客時,肯定是一個健康的寶寶。」

司徒笑問道:「這樣說來,你們現在能聯絡上的,只有沒超過三十五歲,而且這兩年還在進行代孕工作的女性?」

「是這樣的。」

「不會吧,想銷燬證據哪有那麼簡單,我們查一查你們的通訊記錄就知道了。」朱珠難得聰明了一回。

沒想到,王維敬苦笑道:「沒用的,一旦代孕者體檢合格之後,都由我們這裡統一配發不記名的手機卡,由我們按月給這些卡充值,金額都很低,只針對我們雙方進行聯絡使用,一般代孕者也不希望自己的代孕經歷被人知道,所以停止聯絡之後,這些卡都作廢了。而且……作廢之後,龍建還會對這些卡進行登出。這都是龍建的主意,我們只是按他說的做而已。」

朱珠大驚:「居然做得滴水不漏,這龍建到底是什麼人啊?」

朱珠的話提醒了司徒笑,這真的是一個普通婦產科醫生能想到的嗎?開設診所之初,就想到遠離本土,尋找最適合發展的市場,知道鑽法律的空子,還銷燬罪證來減輕暴露後的刑罰,一面能安撫好家裡的妻子,一面拉攏並控制朋友建立利益共同體,將違法行為敗露的可能性降至最低。如果不是龍建的意外死亡,如果不是王維敬的心理承受能力太過有限,他們這條利益鏈條,還真可能繼續逍遙下去。

看來龍建和伍文俊一樣,先前都被小看了啊。司徒笑想起那句名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平時看上去老實本分的人,你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想到這兒,司徒笑開始新一輪的問訊:「那些代孕者資料儲存在哪裡?這臺電腦上有嗎?調出來!」

王維敬吃力地將電腦螢幕挪動半圈,討好地笑笑,將代孕者的電子檔案提了出來,照片、學歷、愛好、身體基本特徵一目瞭然,有的還特意註明了生育和代孕經歷。

王維敬訕笑著解釋道:「生過的在孕期和生產期間都比較有經驗一點,胎兒也會發育得更健康。」

司徒笑注意到,最多的一位居然連續7年代孕,還真把這當作一種職業了。

朱珠問道:「沒有那種夫妻兩人,妻子用自己的子宮做試管嬰兒的嗎?」

王維敬道:「沒有,那些人會去更大更正規的醫院,我們這裡都是第三方代孕,由丈夫提供精子,或夫妻雙方提供精子和卵子,再借別人的肚子,也有那種雙方都結紮了的,就由……別的人提供精子,代孕者提供卵子也是可以的。反正他們只是想要個孩子,只要孩子健康,整件事夠安全,夠隱秘,沒有人知道,就行了。這些人都不在乎出多少錢的。」

「這些資料我們要進行複製,原始資料也要儲存下來。」司徒笑示意朱珠用行動硬碟將電腦裡的所有內容統統打包帶走,同時問:「這些登記單的紙質資料存放在哪裡?帶我去看看,還有沒有沒銷燬的資料。」

王維敬又將司徒笑帶到檔案室,找出一部分積塵的老式登記表。司徒笑認真地一份份拍照,一面拍照一面問:「9年前龍建提出資助你擴充門面那次,他從哪裡得來的錢,你知不知道?」

王維敬苦笑道:「這我哪兒知道?」

「那一年他突然買了現房,還餘下一大筆錢給你擴充門面,難道你就沒好奇過?你們聚餐見面什麼的就沒問過?」

「好奇肯定有,問也問過,我記得當時他好像說接了一筆大單,具體什麼的就讓我們別去打聽了,我就知道這麼多。」

「那當時他有沒有做出一些什麼特別的交代。」

「警官,那9年前的事兒,我是真不記得了。」

「再仔細想想,這關係到你的刑期。」

王維敬臉色一白,「刑期」這兩個字立刻讓他大腦細胞充血,全速運轉起來:「我,我記起來了,他好像要我們找幾個身體素質過硬的代孕者,說得是,是……嘴一定要嚴,一定要能生的,學歷年齡什麼都在其次,我好找歹找才給他找到兩個屁股大的,應該都在30歲左右吧,有經驗,估計他自己也找了些人吧。應該……就這麼一件事吧,他平時從來不會要求特殊條件的代孕者。」

「那你還記得那兩個婦女的姓名和聯絡方式什麼的嗎?」

「哎呀,這個我真不記得了。您說,9年前,啥資料都沒有,怎麼可能記得住嘛。」

司徒笑想到了龍建定下的那條鐵律:買賣雙方不見面,不交流。而這個關鍵的龍建,他死了!

就是那條鐵律,將好多線索一刀斬斷,這條規定不可謂不毒,簡直就像是一種反偵破智慧的沉澱,司徒笑從裡面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當年,他還在反黑組時,時常能聞到的氣息。

「你們和龍建,都是在讀大學時認識的好朋友?」

「室友,我睡他前一個鋪。」

「那麼,在平日交流中,龍建有沒有提過,他以前是幹什麼的?」

「他幾乎不說他以前的事,當時寢室裡他年紀最大嘛,我們都叫他龍哥,他就說一些他讀書時的事情,還有就是他家裡面,和他老頭子關係很糟,別的……」王維敬遺憾地迎上司徒笑的目光,猛地一個激靈,刑期,刑期啊!趕緊深思,皺眉苦想:「啊!我記得後來大家關係好了之後,有一次喝多了,龍建就說現在這社會,只要膽子大,有的是錢可以賺,叫大家不要愁以後沒工作、掙錢少,他會罩著我們的。這是原話,嗯,沒錯,他就是這樣說的,當時蛋子就問他,龍哥以前在哪裡發財啊?我記得龍建是笑著回答的,放心,跟著我,做醫生也能發財,發大財!」

「他真的從未提過他是幹什麼的?他沒有說過他跑建築、跑營銷、到處打工這事兒?」

「嘿……不瞞您說,這話吧,都是認識嫂子之後他才說的,我們兄弟幾個,都不怎麼信,因為龍建當時給我們的感覺……嘖……就不像一個經常在外面跑的人,但有些時候他又會說些大話,感覺以前他很牛逼的樣子,就有同學懷疑他是不是蹲過監獄。警察同志,這個,不知道和龍建的死有沒有關係啊?」

「我問什麼,你回答什麼,不該多問的話,就不要多問。」司徒笑臉色一沉,又追問了一些龍建在大學裡有沒有什麼特別表現和日常生活細節問題,卻沒有多大收穫。司徒笑反覆確認之後,原始檔案也快拍完照了,他又讓王維敬詳細地介紹了這家醫院的運作流程,和王維敬還能記得的違規違法行為。

基本將他們的犯罪事實都瞭解清楚之後,司徒笑打電話通知了天涯市警方,和這邊的同事進行了接觸,分享了案情,協助展開調查處理。

2

這兩日,恩恩她們都排演到很晚才回家,艾司第一次陷入情感的困惑,他不知道該向誰說。

從睜開眼的那一刻起,艾司就看到了恩恩。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恩恩會像花菜一樣,離開自己,不再理會自己,那艾司該怎麼辦呢?

艾司很苦惱,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呢?這絕對沒可能的,可是那個老處女,說得好像跟真的似的。

艾司苦苦獨立思考了一整天,終於找到了答案:沒可能的,艾司這麼乖,又很聽話,還能幫恩恩做好多事情,恩恩不可能不理艾司的。恩恩永遠都好喜歡好喜歡和艾司在一起的。

可是除了這個問題,陳靜宜還丟擲了另一個問題,也如同一根刺卡在艾司心上,那個男生欺負過恩恩,恩恩還因此哭過,這個問題,去問恩恩,恩恩會不會生氣啊?

「艾司啊,如果有人欺負我,你可要保護我哦。」

「什麼是欺負啊?」

「就是打我啊。」

……

草甸上藍天白雲,花菜還在,一切又如回到了昨天,恩恩的話猶在耳邊。可是艾司要怎樣才能保護恩恩呢?艾司又有點自責,過了這麼久了,竟然還沒想到一個好辦法。

艾司可以做的,就是打理好家裡的一切,讓恩恩她們回家,就能有個乾淨、明亮、舒適的環境。可是,這段時間恩恩她們都那麼累了,艾司還這麼晚才回家。艾司決定要早些回家,讓這個家裡充滿溫暖和歡笑,讓家成為一個保護恩恩和婉兒她們的地方。

大明已經懂得很多道理了,艾司想向蘇姐姐請辭,因為他想有更多的時間留在家裡。

當晚艾司就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蘇姐姐,「大明已經不調皮了,我想應該不用我這個家庭教師了吧?」

「咦?怎麼好好地不想做了?是大明、小明惹你不開心?」

「沒有啊,大明、小明都很懂事了啊,不過最近恩恩她們在準備萬聖節,每天都很忙很累,艾司不想很晚回家。」

「哦,這樣啊,那這樣吧,蘇姐姐放你幾天假,等恩恩她們忙完這段時間,艾司再過來做老師好不好?」

「大明、小明已經聽話懂事了呀?我就是陪他們玩,也沒做什麼的。」艾司覺得自己的作用不大。

「小孩子嘛,有些教過他們的東西很快就會忘啦,說不定過幾天又變回原來那樣子去了,要不蘇姐姐先給你付這半個月的工錢,當作預付的定金?你知道蘇姐姐帶兩個調皮的孩子很辛苦啦,就當幫幫蘇姐姐的忙?」蘇姐姐知道,要讓這兩個小傢伙安靜下來,那需要何等的本事,要是艾司過幾天跑別家去了,要想再找到這樣一個家庭幼教難度可就大了。

和蘇姐姐協商完畢。在柔情攻勢下,艾司推託不得,平白得了一筆薪水,艾司覺得蘇姐姐給的太多了,蘇姐姐卻只說給少了,最終拗不過蘇姐姐,艾司拿著這筆錢離開了黃家。

地鐵通道內,艾司專注地聆聽著夕詩姐姐演奏。漸漸地,艾司已經習慣每晚來這裡,用音樂讓自己的內心平靜,無論歡樂也好,煩惱也罷,艾司很喜歡那種平靜的感覺。那感覺,就像在蓮花山的草甸上吹著風,和花菜坐在一起,一言不發地看著雲。

但是今晚夕詩姐姐顯然不想讓艾司心緒寧靜,演奏的曲子一首比一首哀傷,最後又將那首離別後洪水滔天的拿手悲情曲目演奏了一遍,讓艾司再度淚流滿面。

這一次,賽夕詩演奏了完整的曲目,最後的曲風變得平靜而沉緩,彷彿順著一條河,沒有波瀾起伏,就那麼安靜地淌下去,最終歸於無聲的黑暗。

聽完這首曲子,彷彿地鐵通道內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賽夕詩不像往常一樣,等著艾司進行投幣評分,而是開始收拾自己的樂器,一個巨大的蛇皮口袋,能放很多東西。

「夕詩姐姐,不要走!」不知為什麼,艾司突然說了出來,那首曲子最後,那條流向黑暗的河,雖然沒有波濤甚至沒有一絲漣漪,但帶著一種決絕,就像一個人心若死水,無論如何也不可挽回一般。

賽夕詩怔住,停下手裡的動作,這個不是很通音律的男孩,卻能聽出每一個音符發出的靈魂之顫音,這次也不例外,她是下定了決心,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看著那張不帶城市煙火氣息的稚嫩的臉,那淚水衝出橫七豎八的花色紋路,賽夕詩覺得有什麼東西觸碰到了自己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那根弦,它讓鼻尖發酸,它讓心尖發顫。

賽夕詩頹然一嘆,軟軟地靠著地鐵通道牆壁,緩緩抱膝坐下,好像在沙漠中行走太久的旅人,很累很疲。她示意艾司過去,坐在她身邊,然後問道:「你想聽故事嗎?」

「想。」艾司其實是個愛說故事的人,受恩恩的影響,自然是又愛聽又愛說,他依然記得,恩恩給自己說的第一個故事,就是醜小鴨的故事。

夕詩姐姐胡亂地揉了揉不知多久沒有清洗過的油膩的亂髮,就那麼隨意地說了起來。

在這個故事中,有一個很有音樂天賦的小女孩,上天賦予她一副天籟般的嗓音,又賦予她對音樂的靈動和熱情。自從她有機會接觸音樂後,就好像找到了生命的靈魂,3天就會讀簡譜,1個月就能聽著音樂記下簡譜,3個月會聽會唱超過500首歌曲,半年時間就能拉得一手很好的小提琴,絲毫不比專業選手遜色。這些只能稱之為天賦。

但上天在賜予她音樂才能的同時,卻沒有賜予她一個幸福的家庭,她家裡很窮。事實上不只是這個小女孩家裡很窮,她出生的那個小村,小村所屬的小鎮,小鎮所屬的縣城,最具特色的一點,就是一個字——窮!

究竟窮到什麼程度呢,那裡的女孩子,通常要到十一二歲,首次來例假之後,才有褲子穿;通常一家人若有幾個女性,那便誰出門,誰穿褲子。

小女孩的媽媽,因為實在忍受不了這種窮,在生下小女孩之後,沒兩年就跑掉了。小女孩和父親相依為命,度過了短暫而歡樂的童年,後來她的父親因為勞累而生病,還是因為窮,小病拖大,大病拖成不治,最終不治身亡。那一年,小女孩12歲,她父親56歲。因為在那個地方大家都很窮,所以很晚才能娶得上媳婦,而且很難有外來的媳婦能在那地方捱過一年。

小女孩的精神支柱就這樣崩塌了,她很茫然,不知該何去何從,不知未來該如何繼續。就在她老師不停地激勵她,當她想憑藉個人的力量重新面對生活時,那些愚昧的村民,三個壯年男子,將這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孩強暴了。

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打擊,湮滅了這個很有音樂才華的小女孩最後一絲求生的希望,她在一夜之間譜下了一首曲子,留給自己最敬愛的老師。她在父親的墳頭拉了一夜小提琴,隨後選擇了——懸樑自盡!

這不是悲慘命運的結束,而是悲慘命運的開始。那個小女孩被人及時發現並救了下來,但由於缺氧過度,造成大腦不可逆的損傷,被救活後整個人已經神志不清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誰,甚至對普通事物也缺少足夠的認知能力,智力還不如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子。

那個地方實在太窮了,窮得連人都沒有資格隨意選擇自己的生死,那個被人救活的小女孩,竟然成為了村裡的公產,最後被兩個四五十歲的兄弟以兩隻雞的價格買走,他們需要一個女人來為他們生孩子,他們願意養活這個傻女孩,只要她能生孩子。

在那個改革開放已經普及的年代,實在很難想象,居然還有地方會那麼窮,那麼落後,那麼愚昧,這件事情給那個支教的老師相當大的震撼和衝擊。其實,當那個支教老師看到那小女孩給自己留下的遺書般的曲譜,上面寫著「留給自己最敬愛的老師」這幾個字時,她就知道,小女孩的靈魂已經完全地融入曲譜當中,在那以後,她的靈魂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行屍走肉。

這是一個天才隕落的故事,並不華麗,但它將那支教老師的夢切割得支離破碎。

她在那裡教了三年,看著那個天真、質樸、若無瑕碧玉的女孩成長,無微不至地照顧著那個小女孩,將她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

她彷彿看到了一顆音樂巨星正在冉冉升起,她彷彿看到了自己兒時的夢在那純真面前獲得靈魂的昇華。

但命運似一根無形的針,輕輕便戳破了那夢幻的泡影,心碎了,夢醒了。

當那位支教老師發現,一切都無力阻止也無法改變了時,她只想離開那個傷心的地方,她只能離開那個傷心的地方,她甚至恐懼不安,害怕自己成為第二個小女孩。

她去的時候,帶著滿箱的書籍和滿心的熱忱。雖然那裡什麼都沒有,她一個人在廢棄的房屋裡搭起了簡易的教室。方圓幾十公里,只要有能力走到這所學校的學生,她都教,從7歲到27歲,在這所只有一個老師的學校,所有的課程,她都教,從音樂到算數,從美術到漢字拼音……

她離開的時候,什麼都沒拿走,只帶走了一首沒有取名的曲譜,她為它命名為《魂殤》。這就是能讓艾司淚流滿面的那首曲子的由來,《魂殤》。

夕詩姐姐興致很高,一改往日淡漠的態度,好像話多到會說不完似的,說完《魂殤》的來歷,她又給艾司接著說了另一個故事。

那個支教老師,離開了小山村之後,並沒有就此放棄,她依然牽掛著小山村裡其餘的孩子,為他們未來的出路和命運而感到擔憂。雖然有別的支教人員接替了她的工作,但聽說第二個老師還沒幹到半年就跑掉了,第三個老師勉強支撐了一年也強烈要求換人。

最關鍵的是,小女孩譜寫的樂章始終在她腦海盤旋,她不知道練了多久,才能準確把握住每一個音符的節奏。雖然她每個月用微薄的工資買書籍或文具寄往或是請別的老師帶去那個小山村,但每當拉那首小女孩用靈魂譜寫的《魂殤》時,她都會有一種深深的負罪感。

縱使不願,她卻總是不自覺地將小女孩遭受的命運歸咎於自己,為什麼那晚要讓小女孩獨自回家,為什麼沒能阻止那些村民,如果強行帶走小女孩並想辦法讓她住上最好的醫院會不會更好?

但發生過的事情無法挽回,那位支教老師最終得出一個結論,發生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源自那一個字……窮!因為窮所以沒有受教育的機會,因為沒有文化所以愚昧,因為愚昧才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離開小山村之後,又拿了兩年教師工資,那名支教老師離開了學校,那點微薄的工資讓她養活自己都很困難,更不要說資助他人。可是大山裡那些孩子充滿求知的眼神,無數次在她夢中出現。那個小女孩譜寫的美妙旋律,也無數次在她耳邊縈繞。幫助那些孩子,讓他們有機會走出大山深處,然後再回去重建家園,成為那位支教老師的人生目標。

當教師積累的財富不足以完成這一項浩瀚的工程,所以她選擇了下海,她以為憑著自己在音樂方面的才情,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她覺得自己要求不高,成名之後,只想讓那些窮苦山村的孩子有平等受教育的機會。

可當她離開了校門,才可笑地發現,自己的理想是多麼幼稚,現實再一次無情地粉碎了她的夢。

她去酒吧駐唱,那動人的旋律卻因為不符合潮流而被轟下臺;因為不肯大口陪酒而被人潑過酒;因為不解風情而被人打罵。從一個酒吧輾轉到另一個酒吧,當她以為自己收入得到提升,卻驚異地發現,自己的開支也在對等地提升著,最終的節餘還是隻能用微薄來形容。

她參加各種比賽,卻因為沒有門路,沒有讀懂潛規則,任憑怎麼努力還是一次次落選。

酒吧的受辱和比賽的遇冷讓她終於讀懂了規則,既然沒有後臺,那麼就只能按照潛規則來辦事。為了獲得登臺的機會,她陪過幾個男人,但她終究是一個有底線的人,在一些更年輕卻更沒有底線的妹子面前,她一次次敗下陣來,總是失去嶄露頭角的機會。

她也知道自己並不美麗動人,相貌甚至屬於中下,但當年年輕,女孩子嘛,打扮打扮,再醜也有三分姿色。可是從自重到曝照拉票再到自薦枕蓆;從與顧客對罵到喝酒賠笑再到賣弄風情,她總是跟不上潮流的節奏,總是在內心的底線與生存的邊緣來回掙扎,正應了那句歌詞:是我跟不上時代還是世界變化太快?

她曾經堅信,付出就會有收穫,努力就會獲得成功,但現實總是無情,一次又一次讓她體驗到失敗的苦果,甚至連與成功失之交臂的經歷都不曾有過一次。

成功的大門宛若一塊黑色巨巖,無論她激情的浪花怎樣拍擊也無法叩開,甚至無法令那岩石有些許改變。

直到某一天,她宿醉街頭醒來,才姍然發現,自己已經墮落到這種程度了嗎?原本自己從心底鄙夷那些人的行為,現如今自己早已淪落到比那些人更為低賤的境界了。

一直讓她堅持著的,不過是每月購買文具和書籍的幾張發票憑條。她終於醒悟,自己的夢想有多麼可笑,想憑藉一個人的力量去改變一個地區的經濟,自己根本就沒有那個能力,不過是痴人說夢而已。

那天起,她改變了自己的夢想,不再夢想著一步登天、一舉成名,轉而希望通過自己的勞動積攢少部分的錢,開一個小小的花店或是琴行,在能自給自足的基礎上有更多的節餘,換來更多的書籍和文具,繼續資助那些山裡的孩子;自己的力量就只有這麼大,所以才需要更努力去發揮這一點小小的力量。

很遺憾這個覺悟來得晚了一點,那時候她已不再年輕。

從那天起,她再一次走出逆境,重拾自己的尊嚴,不再賣笑陪唱,只憑自己的勞動掙錢,只為給一座又一座的城市帶去音樂,不管有沒有人聽。她不再化妝,衣衫破一點也不用去換新的,省下來的錢可以更有計劃地購買一些書籍和文具。

她知道自己的行為會被更多的人鄙視,但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活得自由,過得瀟灑,就像自己小時候憧憬過的那樣,一把吉他,一身破舊的牛仔服,浪跡天涯,唱著我一無所有,但依舊內心狂野。

雖然有時候,她內心深處,依然渴望著有人停下腳步,靜靜地聽自己彈唱一曲,哪怕沒有金錢,只有掌聲,那也是對一名街頭藝人最大的鼓勵。

但走過一座又一座城市,她始終沒有遇見肯停步傾聽的人,沒有收穫過哪怕一次掌聲,每一座城市裡的人都和那座城市一樣,隨著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彷彿時代正越行越快,那些人不加快自己的步伐就快跟不上時代一般。他們匆匆忙忙,不想被淘汰,而街頭藝人的角落,早已被遺忘。

她已經習慣了那匆匆而過的身影和叮噹的硬幣聲響,她也認為這種現象會持續到自己擁有花店或是琴行,直到有一天,一個有著一雙好奇大眼睛的男孩站到她的面前,停下腳步,安靜地傾聽,並熱烈地鼓掌。

那一天,她強忍著想哭的衝動給予怒罵,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害怕這不過是命運之神給她開的另一個玩笑。

3

洗盡鉛華見真容,浮華之後是平寧。當街頭藝人的這些年,放下了心中的執念,由為了錢為了名而演奏,變成了我想要演奏、我渴望演奏之後,賽夕詩的技藝猶如神助一般地提升。

儘管沒有人聽,儘管沒有掌聲,她用音樂來洗滌自己的靈魂。在人來人往的巷口街頭,在破舊的天台高樓,在臨海大堤,在荒山峰頂,在候車大廳,在田間地頭,她用琴聲伴隨自己的腳步,她用樂曲譜寫自己的歷程。

她用自己下海的十餘年經歷,譜寫了另一首曲子,就是艾司最初聽到的那首,將軍沙場百戰死,落日餘暉斜陽後,她給它命名為《戰沙場》。

艾司聽得好感動,沒想到每一首曲子背後都有這麼動人的故事,雖然他對什麼潛規則、夜店之類的不是很懂,但聽到夕詩姐姐那滄桑的嗓音,看到她那憂鬱的眼神,再想想自己聽到的悲壯旋律,艾司便能感同身受。

賽夕詩告訴艾司,《魂殤》都是十幾年前的老故事了,現如今國家和地方政府都加大了財政投入,那個小山村也改善了不少,但有些情況依然沒有改變,窮人家的娃還是沒有多少適齡就讀書的,這也是她堅持年年寄書送文具的原因。

其間她回去過幾次,最後一次是兩年前,那個小女孩已經是4個孩子的母親,而且當時正在孕育第5個,最大的7歲,最小的2歲。至於其中餓死病死多少個,她沒有問,也不想知道。

兩兄弟中的老大已經先一步離開人世,那次去賽夕詩帶了一筆錢,想帶走那個小女孩,但那老二不同意,在那半百老者眼裡,他的婆娘至少還可以為他再生10年,更主要的是,4個孩子中只有1個男孩,他需要更多的兒子來傳承他們家的香火。

小女孩被一根鐵鏈拴著,防止她亂跑走失。賽夕詩當時覺得,那個老頭看他婆娘的感覺,就像在看一隻會不停下蛋的老母雞。

故事說完了,賽夕詩拍著艾司的腦袋嘆息:「唉,老孃要走啦,艾司。」

「夕詩姐姐,你為什麼要走呢?」

「你看看經過地鐵的這些人……」賽夕詩隨意地指了指,「他們走得那麼匆忙,像被誰趕著似的。除了你,沒有人願意停下來聽我演奏,就連扔錢都是匆匆地扔下然後又匆匆地離開。不只是地鐵,街上、公交車站、海邊都是這樣。這座城市太忙了,每一個人都像忙碌的螞蟻,在他們眼裡,我就是一個要飯的。」

賽夕詩嘆了口氣,無比感慨:「這座城市不欣賞老孃。再說老孃本來就是街頭藝人,街頭藝人又叫流浪藝人,流浪就是從一座城市走到另一座城市。我想,我可能會走到更好的地方,遇到更好的人吧。」

「可是……」艾司站起來,重新在賽夕詩對面蹲下,盯著她的眼睛,無比真誠地說道,「我很欣賞你!夕詩姐姐。」

「你欣賞我有什麼用?」賽夕詩笑了,「老孃……你夕詩姐姐的年紀,做你阿姨都綽綽有餘了,你還想我給你暖床啊?」

艾司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彷彿經過了很認真的思索,然後反問:「夕詩姐姐,暖床,到底好還是不好啊?」

賽夕詩罕見地臉紅了,她忽然覺得,自己無法直視那雙眼睛。在這資訊爆炸,日漸市儈的世界上,怎麼還有這樣質樸純真的人?她很想問,你火星來的嗎?但最終只是摸了摸艾司的頭,沉聲道:「你幫不了我的,小艾司,你的夕詩姐姐註定是一個流浪的人。在這座城市,能夠遇到你,老孃已經很滿足了。你夕詩姐姐在這座城市的收成不好,那個破房間的房租也到期了,老……我想換個地方試試運氣。我現在是真沒錢,不然快離開了,怎麼也得請你大喝一頓,我們應該大醉一場才好。」

艾司卻是蹲在那裡,開始思考,如何才能幫到夕詩姐姐。夕詩姐姐不僅曲子演奏得好,而且還有好棒的夢想,怎麼可以讓她一直流浪?夢想!《中國民藝秀》!

艾司馬上想到了《中國民藝秀》,可是,好像人家已經不接受報名了。但是海選初賽那天,那個評委姐姐問過艾司的問題艾司還記得,如果想讓恩恩她們重返舞臺,自己就會失去表演的機會。艾司自然而然地理解為,如果自己放棄表演的機會,就可以把機會讓給別人。

要讓夕詩姐姐站在《中國民藝秀》的舞臺上,她應該對更多的人說出自己的夢想,要讓更多的人來幫她實現這個夢想。艾司突然就覺得想想都好激動,捉住夕詩姐姐的手問道:「夕詩姐姐,你還想參加演出嗎?大舞臺上的演出。」

想!怎麼不想!當然想!做夢都想!賽夕詩腦海中立刻蹦出了這些回答,但她沒有說出口,只從艾司平時扔的零錢就能看出,這個小男孩也不是什麼有背景有門路的人,他這樣說,只是為了讓自己開心吧。

艾司還在繼續說:「夕詩姐姐你知不知道,《中國民藝秀》的南方賽場就在我們海角市!」

賽夕詩茫然,對於不聽收音機、不看電視,更是遠離了網路的她而言,哪裡知道什麼《中國民藝秀》啊,自從開始做街頭藝人之後就不再關心那些賽事了。

「我可以讓你參賽,你只要一直贏一直贏,就能得到全國總冠軍,就和《星光大道》一樣,全國觀眾都會認識你,他們能幫你完成心願。」

「沒用的。你夕詩姐姐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的水平哪能拿什麼全國冠軍啊,那些啊,都是內定了的。」

「那……就算拿不到總冠軍,還有周冠軍和月冠軍啊,他們都有願望基金的,能讓好多人知道姐姐的願望,來幫你完成的。」

「別傻了,你姐姐參加過的比賽比你聽過的歌還多,老孃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嗎。」

「不……不一樣啦。」

「怎麼不一樣啦?」

「那是因為……因為……因為你還沒有碰到響噹噹、頂呱呱的艾司啊!」艾司拍著胸脯,很自豪地說道,「一定可以的,夕詩姐姐你演奏得那麼好,艾司最喜歡聽你拉小提琴和彈吉他了,艾司喜歡的肯定好!只要恩恩同意,明天就和民藝秀的評委姐姐和工人叔叔說,你一定能參賽的。」

「你的好意我收下了,你看我現在這樣子,人家不把我趕出來就不錯了,你夕詩姐姐啊,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拿不出來。」

「我給你買。」雖然拳臺上的錢都拿給大頭去辦身份證了,不過今晚正好又有一筆不菲的收入,如今艾司口袋裡不差錢,頓時說得豪氣干雲,不過頓了頓,說道,「不過要恩恩她們同意,夕詩姐姐的想法這麼棒,恩恩她們一定會同意的啦!姐姐你的手機多少?」

賽夕詩搖頭不語,這些年她已經與過去的生活斷絕了往來,每個月才和家人朋友通一次電話,手機也有很長時間沒用了。

艾司二話沒說將自己的手機翻了出來:「這個給你。」

賽夕詩一看,是一款oppo的翻蓋手機,上面還貼著星星,掛著可愛的小掛墜,一看就是女孩子用的:「這是哪個女孩子送給你的吧?這是人家的一番心意,你怎麼可以拿來隨便給人呢?」

艾司撓撓頭:「這本來是雅欣給婉兒用的,換了一圈才到我手上。雅欣手機很多的,讓她再給我一個,她會給的。夕詩姐姐有多久沒參加過表演節目啦?」

「我啊,出來之後,有五六年了吧。姐姐我已經不適應參加節目了。」賽夕詩看著艾司拳拳盛情,將手機在手中翻轉把玩,想著怎麼才能勸說這個小弟弟放棄這不現實的念頭。

「對嘛!」艾司反而更熱情了,「所以夕詩姐姐你不知道,現在的比賽都不像以前啦,現在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參與的,都是觀眾投票,不是評委說了算了。不一樣了。到時候夕詩姐姐你穿得……乾淨一點,你的演出會驚動全場啦。所有的人都會為你鼓掌的,要不我們現在就去買衣服!」

「不忙,等你和那恩恩商量之後再說吧,對了,為什麼要恩恩同意呢?」

「我們是上週六去報名的,是這樣的……」艾司將自己莫名就參賽,又進入複賽什麼的都說了一遍,也說了自己的願望和那個評委姐姐的許諾。

賽夕詩聽懂了全部過程,找到了問題的關鍵,勸艾司道:「那個評委姐姐只是考驗你,看你是不是願意放棄自己上臺的機會去成全你的願望,並不是說,只要你放棄機會,就可以換一個人去頂你,這些全國性的大型比賽,哪能說換人就能換人的,你夕詩姐姐連名都沒報,根本就沒有參賽資格的,喏,手機還你,姐姐很感謝你做得一切。」

「為什麼不可以!」艾司急了,「連試都沒有試過怎麼可以放棄!你不是說想要好多窮孩子有書讀,有知識可以學嗎?你不是說你想開一個花店一個琴行,可以掙更多的錢去資助他們嗎?恩恩說過,不管別人是成功還是失敗,你沒有親自去嘗試去經歷過,你永遠都體會不到。你為了你的夢想堅持了這麼多年,既然《中國民藝秀》說是公益節目,他們不可能不讓你上的!至少也要試一下啊!」

「姐姐已經嘗試和經歷過太多了,艾司。」

「這次不一樣啦!你既然還有夢想,就應該相信希望啊!恩恩說過,哪怕失敗一萬次也不要氣餒,你不繼續嘗試,又怎麼知道一萬零一次就不會成功呢!以前也有一個姓艾的人,他就是總是失敗,但他都沒有放棄,他就是一直嘗試下去直到成功為止,最後他好成功好成功的。」

「姓艾的人?」

「艾的深啊。」

「哦,愛迪生啊,恩恩對你很重要啊,你總是張口閉口就是恩恩說過的,恩恩那麼喜歡錶演,這次上好夢想也是她好大的期望,她肯定不會同意你胡來,將這麼好的機會讓給一個不太熟的陌生姐姐。」

艾司低頭思索了片刻:「恩恩不會啦,她都好有愛心的,我們也有一起去捐過書,給那些偏遠山區的窮孩子,恩恩肯定好支援姐姐你的夢想,這次上不了舞臺,她還有下次機會啊,如果姐姐你這次就這樣放棄了的話,以後機會都不會來找你啦!」

「那你現在就和她打電話,看她會不會同意。」賽夕詩將手機遞給艾司,笑盈盈地看著他,「你,不會沒有她的電話吧?」

艾司有些遲疑,解釋道:「恩恩現在在忙啦,明天萬聖節,這些天他們都準備到好晚的,恩恩說,忙的時候我打電話過去她會生氣啦。」抬頭一看,夕詩姐姐還是一臉微笑,彷彿在說早就知道你要這樣說一般,艾司鼻孔裡重重吐出口氣:「好,我馬上打。」

說著就撥通了電話。

「那邊,那邊搭得不對,再高點。衣服,衣服沒繫好,千萬不要忙中出錯,那個,那個挪過去點……」身為白雲社的副社長兼元老級人物,恩恩對這次萬聖節舞臺劇的重視程度前所未有,舞美、燈光、音響、化妝、道具、演員、劇本臺詞設計,事事親力親為,越發臨近公演就越發嚴謹。

「恩恩,電話。」雅欣在臺下叫恩恩,小聲說:「艾司。」

「喂?你怎麼現在打電話,不是告訴過你在我忙的時候不要隨便打電話嗎?」

「什麼?你要換一個願望?喂!那邊不要升那麼高。那個,那個小武同學,燈光再柔和一點,我要的是氛圍!氛圍!懂不懂!」

「你說什麼?一個更好的願望?什麼姐姐?陳福,去叫社長來,讓她幫忙看著點調背景光,這個效果怎麼行啊,肯定不行!」

「嗯,你說,哦,給鄉下孩子捐書助學,這個很好啊。」恩恩眼前一亮,用手捂著手機對婉兒道,「婉兒,文風來了,他就在門口,看到沒?幫幫忙,告訴他我在這裡,好婉兒,好婉兒……」

「喂,你接著說,問我同不同意,很好啊,你看著辦就是了,我沒問題,就這樣,我忙著呢,掛了啊,早點回家去把房間打掃乾淨!」

艾司喜滋滋地掛上電話,將手機重新塞進賽夕詩手裡,將賽夕詩兩隻手抱在一起:「恩恩她同意啦,同意啦,夕詩姐姐!」

賽夕詩本想說,就算你那恩恩同意了,那大賽主辦方也不會同意的,但看著替自己高興的艾司,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夕詩姐姐,你不走了吧,明天不會走了吧?」在等到賽夕詩點頭之後,艾司高興道:「那就太好了,明天一定要等我電話,我要跟忠伯請假,跟周老師請假,我可以陪你去選衣服,去……去做頭髮,我要帶你去《中國民藝秀》,我要帶你去實現你的夢想。」

「嗯。」賽夕詩艱難地仰頭,不想讓突然就溼潤的眼眶流下淚來,多少年艱苦地打拼,一個人默默地努力,聽過了太多的甜言蜜語,從沒有一個人,如此真摯地在自己耳邊說:「我要帶你去實現你的夢想!」

「那我們說好了喲,明天,一定要等我的電話。我要先回去了,恩恩叫我搞衛生。」艾司很高興地離開了,走遠了回過頭來,將手比作電話的姿勢放在耳邊。賽夕詩的眼淚終於沒有忍住,怔怔地滑落下來。

4

第二天週三,艾司找雅欣又要了一個帶號的手機,給《中國民藝秀》的工作人員打電話。

「喂,你好,是《中國民藝秀》嗎?我是參賽選手啊,編號?我是213號。是這樣的,我認識一個姐姐,她的表演很贊,她還有個更讚的夢想,我想用我的周冠賽參賽資格,換她上場……」

電話另一頭毫無意外地罵了過來:「換人?你以為這是什麼?你們玩過家家呢!你知不知道每一個節目的編排我們需要做多少工作,你以為是你們家開的?我告訴你,你如果要退出就現在,我們好安排後備選手上場,你不要到時候說找不到人了!」

「那,就讓那位姐姐作為後備人員去試一試嘍?」

「神經病!」對方掛了電話。

艾司不明白,為什麼工作人員脾氣會這麼火暴。他又打了另一個聯絡電話,這次對方態度稍好,不過還是告訴他,連報名參賽的程式都沒有,是絕對不可能的,參加下次吧。艾司連推薦的理由都還沒說得出口,又被掛掉了,好像對方真的挺忙的。

艾司繼續打電話,工作人員不行,他想辦法查其他號碼,度娘無所不能,人肉分外強大,認真起來的艾司果然可怕。

艾司真的沒想到,答應過夕詩姐姐的事情,怎麼會做不到呢?就是換一個選手參賽嘛,既然能讓後備選手上場,為什麼不能讓夕詩姐姐上場?這很容易的事情嘛,夕詩姐姐的演奏那麼好,夢想那麼棒,他們為什麼連理由都不想聽就拒絕了呢?

那街頭大幅宣傳廣告上不是說,「告訴我們你的願望,我們一起讓它飛翔」嗎?

從劇組的雜務到外景記者,從舞美到音效師,艾司將所有能找到的電話聯絡人都聯絡了一遍,只有一個外景記者耐心聽他說完了故事,最後表示愛莫能助,其餘的人都忙得沒時間聽他講故事。

不過這也難不倒艾司,打電話沒用沒關係,電視臺不還在那兒嗎?反正艾司今天請了假,他一邊打著電話一邊搭車往電視臺趕。

一路上艾司都想好了,找下面的工作人員沒用,找贊助商和投資方也太遠了,要找就要找節目的編導,找策劃和創始人,最低一級也要找到編導助理。實在不行,找到那天那個評委姐姐也行。找評委姐姐說道理去,是她告訴自己可以用參賽資格換一個人的,為什麼民藝秀的其餘人都說不行?這到底是不是公益節目?

艾司殺到電視臺,找到《中國民藝秀》的採編工作站,他很有禮貌地向每一人打聽,結果聽到的訊息卻是:總編導和總策劃根本不在海角市,分賽區的編導及其助理,有兩人外出學習,有兩人回總部開會,還有兩人跟著外出採風團,外景導演也不在,留在電視臺裡負責民藝秀的最高領導只有一位後期採編總成師助理。但是,你想要見他,你有預約嗎?沒有,那人家很忙的,他要負責後期總成,包括舞美、燈光、音效、服裝、道具、聲畫合成、採編合成。哪裡有空理你?

你一定要找到他?舞臺、音響室、音像後期製作室、會議室、服裝道具室……如果還找不到,可能就外出與一些形象設計師或服裝設計單位聯絡去了。

如果你是參賽演員,可以去參演排練室;如果你有建議或意見,有專門的建議電子郵箱。你有要求,一定要見到可以負責的負責人?你有預約嗎?你代表哪個單位來的?你代表你自己?神經病,出去!不要擾亂我們的正常工作秩序。

什麼有夢想,什麼和別人換一個夢想,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再次警告你,出去啊,不出去叫保安了啊!

艾司被趕出了忙成一團糟的工作室,他呆住了,怎麼會這樣?為什麼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不是說讓人展示夢想的地方嗎?為什麼連讓人說出夢想的機會都不給?艾司完全搞不明白,他們到底在忙什麼?把一個表演者換成另一個表演者,不就是換一個人嗎?到底有什麼難處?為什麼會做不到呢?

艾司能想的辦法都想過了,連一個可以做決定的人都沒見著,答應夕詩姐姐的事情辦不到了!那艾司豈不是成了騙人的小狗?艾司真的不懂,就是讓夕詩姐姐替代自己,一個人站在那兒,然後換另一個人站上去,這多簡單的事情啊,怎麼就會變成了一件辦不到的難事呢?

艾司是拍著胸脯給夕詩姐姐保證過的。艾司從不失信於人,而且夕詩姐姐的夢想真的很值得大家去幫她,為什麼做不到呢?怎麼可以做不到呢?艾司一籌莫展,他已經無計可施了,艾司就要成為一個失信於人的人了,夕詩姐姐的大好夢想也不能幫她實現了。艾司想不通,他覺得很難過,走到電視臺大門口,他就蹲在那裡傷心地哭了起來。

艾司哭了沒一會兒,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急匆匆地走進電視臺大樓,就看見艾司蹲在門廳正中哭,上前問道:「小夥子,知道這哪兒有廁所嗎?」

艾司抬起一雙哭得微紅的眼睛,一面抽泣一面回答:「我帶你去。嗚嗚,嗚……這裡彎道很多的,嗚,跟我來吧,嗚嗚……」

對於已經來過兩次的地方,加上剛才找那位總成師助理,上下來回不知道跑了多少遍,艾司對這棟大樓的結構和各房間職能基本門清,帶著老者走向最近一個洗手間。

老者覺得這孩子不錯,怕彎道太多自己找不到,還親自帶自己去,便問道:「小夥子,你為什麼哭啊?」

這一問不打緊,艾司頓時找到了委屈的宣洩口,立刻號啕大哭起來:「《中國民藝秀》都是騙人的!哇……」

那哭得叫一個驚天動地,簡直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看到艾司哭的那模樣,但凡有幾分良知的人都要動惻隱之心。老者趕緊勸道:「噢,小夥子不哭,受了什麼委屈告訴伯伯,伯伯給你做主,說來聽聽,《中國民藝秀》都怎麼騙你了?」

艾司將老者帶到洗手間,老者關了門板上大號。艾司就守在門板外哭訴,他從《中國民藝秀》來海角市做宣傳打廣告說起,說自己參賽時評委姐姐是怎麼承諾的,然後又說自己和夕詩姐姐是怎麼認識的,夕詩姐姐的表演有多麼棒,她的夢想有多麼棒,她的人生有多麼坎坷,她是如何為堅持夢想而不懈努力,聽得老者不勝唏噓。

可是,當自己想找評委姐姐兌現承諾,卻被告知這是根本不可能的,這不是騙人是什麼!那麼多大人合夥來騙艾司,《中國民藝秀》做的廣告和宣傳也都是騙人的!他們根本不想幫別人實現願望,他們連聽願望的興趣都沒有!

然後艾司說自己是多想幫夕詩姐姐實現願望,怎麼打電話找人,怎麼一次又一次被罵被拒絕,自己又到電視臺上上下下地問,結果最後怎麼被趕了出來,他們連聽自己說幾句話的機會都不給,說得像一個活脫脫的黃世仁欺負楊白勞。

老者從隔間出來,眼角依稀含淚。不知是被賽夕詩為夢想而歷經滄桑的執著感動,還是被艾司為那萍水相逢的姐姐實現願望而不管不顧的勇氣所打動,總之他覺得,《中國民藝秀》,不就是為這些人而準備的嗎?如果連這些人都被拒之門外,那《中國民藝秀》就真成了艾司口中所說的,不過是一個騙人的真人秀舞臺罷了。

因此,當老者完整地聽完艾司的哭訴之後,決定幫艾司將這個事情推動一下:「小夥子,你的手機借用一下。」

艾司將手機遞給老者,老者撥了一個電話:「喂,老汪嗎,我楊第舟,昨天剛通了電話今天就把老同學給忘啦。」

「老楊!今兒個什麼風把你吹來啦?我現在在外面拍外景呢,給那些參賽選手拍願望背景故事,現在有點忙。要不,晚上約個時間吃飯?」

「你忙個球!」楊第舟和自己老同學開起玩笑來,「喂,說真的,先不忙著拍,跟你說個事兒,你們節目組海角地區總編導和你們在一塊兒?那這樣,你開擴音,我希望你們能抽出半頓飯的時間,聽一個很勵志的故事,這是一個真正有夢想的故事。」

楊第舟將手機還給艾司:「將你剛才告訴伯伯的故事,再說一遍。」

艾司不知道電話那頭是誰,但還是按老者的要求,又從頭說了一遍,在說到自己怎麼打電話找工作人員的時候被老者制止了,然後楊第舟將電話拿了回去。

「怎麼樣?你們天天說要找素材找新聞,這個夠勵志了吧?」

電話那頭的老汪說道:「如果他說的是真的話。」

「是不是真的馬上就可以證實。我要說的是……」楊第舟緩緩道,「你們的工作人員都跟你一個屌樣,成天說忙忙忙,就不知道到底在忙些什麼,這麼勵志的一個故事人家小夥子找上門來,求爹爹告奶奶居然沒有一個人肯耐心聽他說完,最後還把人家給趕了出來。人家一個好好的小夥子,弄得哭得跟小孩子似的,我看了都傷心!你們的公益就這麼搞的?」

這語氣似乎有點重了,那頭商議了片刻,有了結論,老汪說:「這樣,我們這邊片區編導的助理小李馬上趕回去,帶你們一起去找那個街頭藝人。下面的工作人員嘛,他們都有很多雜務,老楊你也要體諒體諒嘛。這確實是個好素材,如果證實是真的,我和片區編導親自來策劃包裝執行,你看怎麼樣?」

楊第舟則說道:「你們這個節目怎麼做,怎麼執行,我不知道,也不懂,不過公益活動嘛,至少也該人性化一點,這件事被我知道了,我就幫這小夥子說一兩句,你也不用顧忌什麼老同學的身份面子,該怎麼做還怎麼做。本來今天是路過,順道來看看你的,一進門就看見這小夥子在你們電視臺門口哭了,我覺得這是好事兒,你們多了一個好節目,了卻人家一樁小心願,皆大歡喜的事情。那,不說了,這是那小夥子的電話,待會兒你們那什麼小李過來就直接和這小夥子聯絡好了,既然你不在臺裡,我還有事要先走了,改天老同學再聚一聚,就這樣啊。」

楊第舟將手機還給艾司:「好啦,伯伯就只能幫你到這兒啦,待會兒會有人和你聯絡的,你的那夕詩姐姐應該可以替你上場的。喏,這是伯伯的電話,如果他們再騙你,你就直接給伯伯打電話。不要再傷心啦,男兒有淚不輕彈,大氣一點,豪氣一點!」說完,楊第舟在艾司雙肩按了按,艾司覺得這位老伯伯的力道好足,被這麼一按,就好像吃了定心丸似的。

將老伯伯送到門口,艾司也沒搞清這位楊第舟老伯伯是什麼身份,怎麼自己費盡全力也解決不了的問題,這位伯伯打個電話就全解決了?

沒一會兒,還在路上的小李就打電話過來了,找艾司瞭解了一下情況,並詢問那位街頭藝人現在身在何處。艾司說由於這邊還沒聯絡好,如果他們需要,就馬上打電話叫那位姐姐。

那位助理小李希望回到電視臺的時候就能見到人,艾司說馬上通知。

掛了這位助理哥哥的電話,艾司立馬給自己的手機撥號,誰知道嘟嘟響了兩聲,手機裡卻傳來「對不起,你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這樣的聲音。

艾司傻眼了,夕詩姐姐不會晃點自己吧?自己沒有夕詩姐姐的住址啊,要是夕詩姐姐關了手機,那上哪兒去找人啊?

賽夕詩坐在海角市客運中心候車大廳內,她的行囊是一個碩大的包袱,裡面裝著各種樂器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她獨自坐在一排座椅上,左右都空空蕩蕩,沒人願意靠近她,她的穿著打扮和那個巨大的包袱足以讓許多人敬而遠之。賽夕詩自己也知道,若扔個盆在自己面前,很快就會有人往裡扔錢了。

賽夕詩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待遇,寵辱不驚,現在她唯一關心的只有一件事,她握在左手裡的手機,和捏在右手裡的車票。

是去還是留,取決於她的左手。

好久都沒有,這種忐忑不安的感覺了,曾經起伏的歲月早就為她的心披上了一層銅牆鐵壁,她已經習慣於不對任何事情抱有希望。可是這次,那雙眼睛,令自己原本平靜如一灘死水的心又微微泛起了漣漪。

賽夕詩是一大早便收拾好行李來到車站,卻買了一張午時的車票,她覺得過了午時還沒有電話打來,就說明那個小弟弟艾司已經盡力了,終究還是沒希望的。本來也是,你又不是總導演的直系親屬,哪有選秀節目半途換選手上場的道理,除非有奇蹟發生。

可是不知為什麼,每當想起那張略帶秀氣的臉,那雙瓷白青黑的眼,她彷彿又看到了山裡那些孩子,他們質樸純真、渴望求知,她彷彿又看到了小惠,她的靈秀、她的期望。她開始願意相信奇蹟,並等待奇蹟。

偌大的候車大廳,人流如織,來往穿梭,賽夕詩靜靜地等待著,甚至對身邊的嘈雜也充耳不聞,彷彿置身於一個獨立的世界。

她的內心複雜而紛亂,時而回想起過往參賽的種種經歷,時而想到山裡的孩子們,時而又想將這些雜念驅除出腦海,只想保持一片空靈;可過不了多久,她又忍不住開始幻想,自己站在舞臺上,燈光全開,琴聲悠揚,掌聲從雨點逐漸增大至海浪,潮湧而來。

想著想著,她忍不住微笑起來,各種心思都展露在臉上。她時而痴笑,時而緊張,時而歡樂,時而憂傷,以至於過往的人看到她,都覺得這是個瘋婆娘,說不定過一會兒,還會做出什麼更瘋狂的舉動。

賽夕詩是如此在意,以至於不敢翻開手機看看,彷彿手上握著的只是一個泡影,只要翻開手機蓋板,那個等待奇蹟的夢就會被戳破了。因此她也一直不知道,自己手裡握著的手機,早已因為沒電而關機了。

宣判也好,放榜也罷,最揪心的時刻是等待,時間是那麼漫長,因為不知道結果而讓人平添諸多遐想,但再漫長的時光也會流逝殆盡。電子提示板已經開始提示那班客車開始驗票,請大家排好隊。

終究還是沒有反應啊,賽夕詩用力地捏著手機外殼,有些吃力地將它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艾司,姐姐知道你已經盡力了,不管怎樣,還是要謝謝你的,哪怕是一場空歡喜,你的心意,姐姐已經完全收到了。

賽夕詩雙手撐著座椅站起身來,做了兩次平靜得可以感到自己心跳的呼吸,用左手穩健地握住了巨大包袱的繩頭,將它掄起來,甩過自己的肩,扛上。巨大的包袱壓得她的腰微微一弓,她穩住了自己身體的重心,略有吃力地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挪到了隊伍的末端。

賽夕詩回望了一眼,自己坐過的那排座椅已經有人搶了上去,用紙巾認真地擦拭了,坐下,並用手扇動著周圍的空氣。她苦笑,看向檢票口,不再張望。

過一會兒,賽夕詩將手裡的票用嘴銜著,騰出一隻手來,隔著口袋按在手機上,一面用身體感受著包袱的重量,一面期待著震顫和鈴聲在最後一刻帶來希望。

距離檢票口越來越近,希望卻從未響起,賽夕詩不得不重新面對現實,她鬆開手,取下嘴裡的票,在檢票員有些厭惡的眼神中將車票遞了上去。

便在此時,一個不屬於手機傳來的聲音在賽夕詩身後響起。

5

「賽夕詩女士請注意,賽夕詩女士請注意,請接到通知,馬上趕到接待室,你的弟弟正在到處找你……賽夕詩女士請注意……」

「喂,你到底檢不檢票?」檢票員有些火了,這個穿得比那些賣菜老農還邋遢的流浪女,票剛遞到一半就死死捏住不放,拽都拽不過來。

賽夕詩心裡正天人交戰,究竟是不是叫我?沒有錯,是這個名字,會不會是同名同姓的?姓賽的不多,應該不會是巧合吧?我的弟弟?只能是艾司了,可是,艾司怎麼不打電話呢?他怎麼知道我在這個車站的?這車坐滿馬上就要開了,如果去接待室,回來客車肯定開走了,要不要去?

「到底檢不檢票,不檢就一邊去,擋著我們後面的人啦。」後面排隊的人也鼓譟起來。

賽夕詩想起艾司說過的話來,不去試一下怎麼知道,就算失敗了一萬次,又怎麼知道一萬零一次不會成功呢……自己這是怎麼了?連邁出一條腿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賽夕詩將手裡的票一點點抽回,然後離開了排行的隊伍,高舉起手中的票:「馬上就可以登車的票,有沒有人要?」

原來,艾司發現聯絡不上夕詩姐姐馬上就擔心起來,如果夕詩姐姐沒有接到自己的電話,她肯定會走,雖然從夕詩姐姐的故事中能聽出,她大部分出行選擇都會選長途公車,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所以艾司打算給海角市的機場,兩個火車站,三個客運中心統統打電話,沒想到才第二個客運中心就找到了夕詩姐姐。

助理小李先趕回電視臺,緊接著夕詩姐姐扛著大包袱也趕來了,小李讓賽夕詩先即興演奏一段。誰知道賽夕詩情緒還未平復,雖然整首曲子沒有出現雜音,但也沒發揮出正常水平。艾司聽了都覺得,今天夕詩姐姐拉這首曲子,只能給五毛。

不過小李的重點顯然不在這裡,聽了大半就叫停:「好,就這樣,是這樣的,你的這位弟弟給我們說了你所做過的事情,你的表演倒在其次,我先要確定的是,你的願望和你所做過的這些事,是不是真的?」

賽夕詩表示確實如此,小李卻不像艾司那樣輕信,繼續問道:「有什麼方法可以證實這件事情嗎?」

賽夕詩還未回答,艾司就在一旁點頭:「有的有的,夕詩姐姐說,她唯一能留下的,就是每次買了文具和書籍的發票,對吧,夕詩姐姐?」

賽夕詩嘆了口氣,雖然她知道,節目的工作人員這樣詢問也沒錯,只不過她更願意默默地做這些事,而不是將這件事當作什麼資本來獲得演出的資格。不過艾司既然都這樣說了,她也只好從包袱裡拿出一本黑皮筆記本,這是她存在於世,唯一能證明自己價值的回憶了。

那本筆記本看上去比它自身厚了一倍,小李拿過去翻看了幾頁,每一頁都工整地貼著去小店購買的手寫發票,發票下面的筆記本上就記載著賽夕詩買了這些文具書籍並寄送出去之後的當時心情。

小李信了,最早的發票和日記都已經開始褪色,這顯然不是作偽,他告訴賽夕詩和艾司,等他和總編導、外景和舞臺導演、策劃等人商議之後,再告訴他們該怎麼做。

天天見的外賣業務已經覆蓋到電視臺來了,趁著小李去和他的頭兒召開電話會議的空檔,艾司和賽夕詩吃了一頓簡易工作餐。賽夕詩百感交集,吃著套餐盒飯味同嚼蠟,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奇蹟果然發生了;艾司倒是很高興,又做了一件值得表揚的好事,至少在幫助夕詩姐姐實現夢想這方面邁出了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接下來,就看夕詩姐姐能走多遠了。

沒多久,小李帶著會議結果回來了。一個方案雛形也出來了,首先,艾司還是要先上臺表演,由艾司表演結束之後,再陳述自己退出比賽的理由,重點是突出兩個願望的不同之處,自己為什麼會被夕詩姐姐的夢想所打動。為了避免到時候出現意外,需要儘快為艾司錄製一段節目,小李詢問艾司的節目有沒有準備好。

艾司的節目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因為選手分組前就需要進行節目報備以便進行分組,然後需要一些專業指導和彩排稽核,由於艾司的節目分組比較靠後,所以還沒有經過這一步驟。

不過艾司的節目對艾司而言可謂小菜一碟,由於不再需要參賽挑戰,他只需要拿出一個節目作為鋪墊,接下來就是口述陳情。

艾司從自己的節目中選了一個「平衡採花」,由於只是作為背景,還不能在舞臺上拍攝,節目組選擇了外景,為此特意抽調回來一個外景攝製組。

雜耍平衡術中最難的,莫過於雙球平衡,就是一個圓球,上面放一塊木板,再放一個圓球,再放一塊木板,演員需要站在木板上面,控制球、板和人的平衡。控制球的平衡比控制筒的平衡難度要大很多,因為重心需要控制為點而不是線。

艾司表演的節目,是在一張長條凳上放一個球,球上放一塊板,但最絕的地方在於,他不僅要保持身體在板上的平衡,還需要向後仰,彎腰,一直將頭伸到凳子下面去將長條凳子下面的花銜起來。

這幾乎已不是人能做得到的動作了,它對重心的控制力,需要像電腦一樣精準,而且身體的柔韌度,需要超乎想象的好。

本來在舞臺設計中,長凳下面還要設計釘板,上面要倒鉚約半尺長的鋒利鐵釘,艾司一旦從凳子上失衡掉下,那就是鐵釘穿身的結局,不過外景拍攝訓練場景,就沒必要這麼做了。

由於缺少燈光音效等舞臺元素,艾司看上去完成得很輕鬆,只讓攝製組驚詫於他身體的柔韌度。接下來就是艾司的內心真情大獨白,短短不足一百字的話,節目組找來四個編劇,改了十幾遍演講稿,力求達到理想的煽情效果。

艾司的記性也很好,過目不忘,可是外景導演對此始終不滿意,無數次提醒艾司:「你不要笑嘻嘻地說,感覺很兒戲的,你要嚴肅一點,要被感動,連你自己都不感動,你怎麼去感動別人?」

「重來!」

「重來!」

「重來……」

「咔」「咔」「咔」……

結果艾司拍的次數和改稿的次數也差不多,艾司還是無法達到導演要求的效果。夕詩姐姐終於可以登上大舞臺去實現夢想了,這是一件高興的事情,高興不就應該笑嘻嘻的嗎?艾司打從心底高興,哪裡還悲傷得起來,他的真性情與演繹格格不入,被感動就是被感動,高興就是高興,你要讓他在高興的時候去表現出被感動的樣子,艾司實在做不到。

最後導演沒轍了,只能協商:「要不,我們就放錄音,不要出現畫面。」導演組商量之後,覺得這是一個淡化上一位選手,重點突出下一位選手的好方法,就這麼決定下來。

賽夕詩那邊就要簡單多了,只是提醒她要注意形象,估摸著那位助理小李覺得她的演奏技巧和夢想差異有點大,還提醒她多練習,把演奏技藝再提高一點。

由於艾司是雜耍類節目,而賽夕詩是音樂類節目,所以對選手的編組也要進行適當地調整,不過這些節目組內部的事情,艾司他們就不是很瞭解了。

錄完音,艾司帶著賽夕詩去買新衣服,賽夕詩提起還沒落腳的地兒,艾司又和夕詩姐姐去找了電視臺附近的出租屋。艾司說到做到,昨天剛拿到的錢一下就見了底。

賽夕詩看在眼裡,記在心頭,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人,他不計得失、沒有目的,就是單純地去做一件他認為對的事情,甚至可以付出全力。他真的做到了,賽夕詩無法想象,這個此刻正在身邊興高采烈替自己規劃著舞臺夢想的弟弟是怎麼做到這一切的。

她只從節目組工作人員口中聽到些隻言片語。整整一個上午,他都在電視臺裡上下奔波,找一個又一個工作人員懇求、詢問,問到幾乎每個工作人員都記住了那張臉,問到甚至有的工作人員以為他的精神有問題……

「哦!對了!」拎著大小包將夕詩姐姐送回新的出租屋,艾司突然想到什麼,「等我一下,夕詩姐姐。」將包遞給賽夕詩就跑了。

賽夕詩看著新的住所和放在房間裡的大小包,她清楚每一件物品的價格,這些加起來,恐怕是他好幾個月的全部薪水了吧!艾司,你為什麼要對姐姐這麼好?你讓姐姐無以為報啊。賽夕詩整理了一番新的住處,坐在床沿上,陷入思考。

沒多一會兒,艾司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手裡拿著幾個好像信封一樣的東西,敲開門,在門口很鄭重地說:「呼……呼……夕詩姐姐,這是……送給你的禮物,祝你……在民藝秀的舞臺上,實現你的夢想!」

「艾司,你,你已經給姐姐買了這麼多東西,你這是……」

「那不一樣的,那是艾司答應過要買的,這是禮物,恩恩說過,答應過人家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而禮物,不分貴重,代表的是一個人的心意,請收下。」艾司雙手執禮,十分恭敬。

賽夕詩從艾司手裡接過那幾張信封樣的禮物,拿到手裡一看:「褪毛貼!」

艾司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撓頭,解釋道:「那個,剛才買衣服把錢都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塊錢了,買不了什麼好的禮物,但這是艾司的一片心意,夕詩姐姐不會嫌棄的哦?」

自己這個傻弟弟,就在剛剛,將身上最後幾塊錢,花得乾乾淨淨了,這些一元錢一張的褪毛貼,無疑是賽夕詩收到的,最貴重的一份禮物!

賽夕詩突然情難自已,給了艾司一個緊緊的擁抱。艾司措手不及,只聽夕詩姐姐在耳邊說:「謝謝你,艾司,你這個弟弟,姐姐認了。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什麼困難,不管什麼困難,都可以告訴姐姐的。」

「嘿嘿,好啊。」艾司感受到從夕詩姐姐那邊傳來的心跳、溫度和力度,也覺得很開心。

這時候,艾司暫借給賽夕詩的手機響了,是找艾司的。艾司接聽了電話之後眉頭皺起,將新拿的手機給夕詩姐姐互換了,然後告訴夕詩姐姐,恩恩學校裡有點事,自己要趕過去,再次祝夕詩姐姐的夢想早日實現,便道別離開。

賽夕詩沒有急著收拾房間,她突然有了靈感,想要創作,她要新譜一曲。

這首曲子,就從與艾司的相識寫起,一個人在地鐵站默默地拉著小提琴,他就像一隻森林裡被音樂吸引過來的小鹿,那雙澄清的眸子帶點迷茫,帶點怯意,帶著欣賞,帶著好奇,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電話是陳靜宜打來的,這位戴眼鏡的女博士連續兩天約談艾司,在她的狂轟濫炸,連哄帶騙下,艾司到底沒能抵擋住,交出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陳靜宜在電話裡說恩恩在學校裡可能會有事發生,問艾司要不要過來,有關恩恩的事情,艾司當然火急火燎地趕了過去。

萬聖節晚會是在晚自習之後,陳靜宜將艾司悄悄帶進學校:「你怎麼這麼慢。」她當然不會說,你差點就趕不上我們為你準備的節目。

艾司問道:「恩恩怎麼了?我打她們手機沒人接?」他沒錢趕車,一路跑過來。

陳靜宜得意地一笑,當然沒人接,現在那三個小妞都在舞臺上,有人敢用手機才怪:「現在還沒事,不過我們得趕快點,待會兒就不好說了。」

陳靜宜將艾司帶到後臺服裝室:「快,換衣服。」

艾司眼尖,這不是自己設計的那套服裝嗎?他問道:「為什麼要換衣服啊?」

「你以為那地方誰都能去啊,不換衣服你怎麼能看得到你的恩恩。」陳靜宜催促。

艾司狐疑地看了陳靜宜一眼,卻看見陳靜宜也拿了一件道具服往身上套,於是半信半疑地跟著穿上了,陳靜宜又拿出一個草帽扔給艾司:「戴上。」

「這又是什麼呀?」

「你又不是我們學校的同學,會被人認出來的。」

「哦。」

陳靜宜抓緊時間,又給艾司上了點妝,讓他看起來更黝黑一點,讓人不能一眼辨認出來,急匆匆地說:「跟我來。」帶著艾司直上二層小木樓。

到處都是做著鬼臉的南瓜燈,牆上還飄著戴白麵具的黑布幽靈,路邊時不時有鬼怪小精靈絨偶,整個節日氣氛非常濃厚。

這次白雲社安排的劇目是根據一齣著名的喜劇改編而來,為了迎合節日氣氛,特意將男主角改成了吸血鬼。

年輕帥氣的吸血鬼史提芬(司徒文風飾)被他的父親吸血鬼伯爵指婚給另一位吸血鬼公主凱瑟琳(馮恩恩飾),但他喜歡上了平民女孩艾琳娜(鄭婉兒飾)。同時另一位平民農夫小夥戴蒙也喜歡著艾琳娜,但是艾琳娜已對不知身份的史提芬一見鍾情,而吸血鬼公主凱瑟琳卻喜歡著農夫小夥戴蒙。

與此同時,暗夜精靈女王(趙雅欣飾)正在和丈夫鬧矛盾,夫妻倆因瑣事爭吵,最後決定打一個賭,看吸血鬼史提芬到底是和凱瑟琳結婚還是跟平民女孩艾琳娜,以此來決定雙方誰說得更有道理。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才是真理,暗夜精靈女王和她的丈夫都悄悄地派出了使者,攜帶著「一見鍾情果實」,服下果實的人,會瘋狂地愛上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

在得知史提芬即將和另一個美麗的公主凱瑟琳結婚之後,艾琳娜負氣出走。史提芬追了出來,通風報信的凱瑟琳和追著艾琳娜出來的戴蒙也都跟在後面,他們卻各自先後遭遇到暗夜精靈女王和其丈夫派出的使者,結果粗心的使者弄錯了物件,原本也討厭和史提芬在一起的凱瑟琳公主第一眼看見的是史提芬,而史提芬則無可救藥地愛上了農夫小夥戴蒙,戴蒙則第一眼看到凱瑟琳……美麗而善良的艾琳娜被冷落了。

四個歡喜冤家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上演了一幕幕喜劇。至於劇本為什麼會改編成這樣的走向,自然得問總編導馮恩恩同學。

學校劇場一角,一名較艾司稍高一點的男同學被兩名女生逼到牆角。

「陶學姐,真的不行啊……」男生哀求著,「我會被社長除名的。」

「究竟你是社董還是我是社董?」陶慧穎挑起眼角,嫵媚斜睨一下,勸道,「放心吧,這點權利我還是有的。我找的可是專業演員,你連個臺詞都記不熟,上去也是丟人現眼,我這是救場你懂不?」

男生無奈苦笑,心中暗道:「副社長會打死我的。」

陳靜宜將艾司帶到舞臺旁側的二樓道具臺上。接下來的一幕將是史提芬無情地拒絕了向他苦苦哀求賜予愛情的凱瑟琳,而這一幕恰巧被農夫小夥戴蒙看見,正當他準備義憤填膺地怒斥史提芬時,卻被史提芬深情地表白了。

舞臺上,燈光下,身著吸血鬼王子服的司徒文風帥氣逼人,那稜角分明的臉龐,那挺拔而高高的鼻樑,那深邃且多情的雙眼,他的一顰一笑都會引來臺下無數痴情的目光關注,微笑起來,就連那兩顆道具做的小獠牙,都顯得那麼迷人。

舞臺旁,陰暗處,艾司一眼就認了出來,那不也是自己設計的服裝嗎?那個傢伙又是誰?為什麼他穿著我做的衣服?陳靜宜讀懂艾司心中所想,在一旁誘導道:「就是那個傢伙,你的恩恩可對他喜歡得不得了哦,不過他倒是不怎麼搭理你的恩恩。你瞧……」

6

凱瑟琳從舞臺另一頭追了出來,想要親近史提芬,卻被無情地推開。她悲傷地呼喊著:「噢,史提芬,我心愛的人,我對你的愛,猶如那沙漠裡的烈焰,請你不要拒絕,請你不要走遠。」

史提芬卻再次將凱瑟琳推開,決絕地擰過頭去:「不,凱瑟琳,我的心已經不再屬於我,當我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們不可能的……」

「不!」凱瑟琳悲愴地大喊著:「你不能無視我的愛!你的微笑是那樣迷人,你的眼神是那麼憂傷,噢,你已經佔據了我的心,它只肯為你而跳動,你怎麼忍心拒絕它,傷害它!」

遠處的陶慧穎暗啐:「呸,這麼噁心肉麻的臺詞,虧她想得出來。」

史提芬有些猶豫,凱瑟琳衝上前去,從後面環抱住史提芬,幸福得做小鳥依人狀貼在史提芬的背上:「我的心已經不再完整,只有和你在一起,它才是完整的。」

史提芬卻如觸電一般,將凱瑟琳推開:「美麗的血族公主啊,你是完美的,你的愛是如此真誠而可貴;可是我的愛,已經給了別人,雖然他不高,也不帥,可是我是那樣地愛他,就像蜈蚣愛上了閃電,就像飛蛾愛上了火焰,我願追隨他到天邊,無悔無怨。所以,公主啊,請珍藏好你的愛,留給,愛你的人吧。」

凱瑟琳被推倒在地,她一手撐地,一手伸向史提芬,再次悲愴地呼喊:「不!史提芬,我們有婚約的,你不能棄我而不顧,你是要讓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嗎?」說著,凱瑟琳以戰地匍匐前進的姿勢,飛快地爬過去抱住了史提芬的大腿。

陶慧穎怒,暗罵:「不要臉的小騷蹄子,爬得這麼熟練,排演時肯定沒少抱大腿。」

還有一個人比陶慧穎更怒,在一旁看著的艾司已經是怒火中燒了,理性告訴他那舞臺上上演的一幕或許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可是感性早已將理性蓋了過去。

恩恩都已經這樣了,他怎麼還能那樣?他為什麼要把恩恩推倒,還踢她!還在踢!

恩恩哭了!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欺負恩恩!

不可饒恕!

殺了你!

「你走!女人!我們之間註定不可能擁有愛情!」史提芬要從凱瑟琳的緊抱中脫身,邁開步子,用一條腿拖拽著凱瑟琳而行,「放手!」語氣堅決而無情。

「不!我不放,我寧願死,也要抱著你!」凱瑟琳死死抱住史提芬的腿,流下傷心的淚水,對於恩恩這種實力派演員,眼淚是真的大顆大顆掉落在臺上。

陳靜宜一看這邊醞釀得差不多了,不可思議的是那個外賣小子的一雙眼睛居然變得微微發紅,她趕緊拿出無線小話筒別在艾司衣領上:「該你上了,去吧,去救你的恩恩。」拍了艾司一下,將小話筒的開關開啟。

艾司抓著繩子就盪出去了,顫聲大喊:「住手!你這個!不好的蛋!」

舞臺上,史提芬朝著艾司深情呼喊:「噢,戴蒙,吾愛,你終於肯現身了!」

「呆萌!別以為我呆萌你就好欺負!」艾司拽著繩子凌空踢過去,因為過於激動而沒有控制住方向,一個翻滾落在了舞臺上,站起來,轉身,草帽下一雙噴出怒火的眼睛敵視著司徒文風。

史提芬含情脈脈地走了過來:「噢,親愛的你別生氣,你聽我給你解釋……」

艾司一愣,這個男同學的眼神怎麼那麼古怪?看得艾司心頭瘮得慌!不過他一低頭,就看見撲倒在地上還沒起來的恩恩,臉上兀自掛著淚痕,頓時那無名之火又騰地往上躥了一大節:「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遠處,原本戴蒙的扮演者小武同學有些奇怪:「陶學姐,我記得臺詞不是這樣的?」

陶慧穎兩眼發光,笑道:「好戲才剛剛開演呢,你看著就是了。」

觀看的老師同學們都沒聽出異樣,還覺得那個戴蒙的扮演者,果然將那種憤怒演繹得淋漓盡致,只有劇作者恩恩覺得不對,這一段不應該是文風說完了再接的嗎,怎麼給打斷了?這個演員,不像是小武,可是……看上去好面熟啊?

司徒文風雙手捧心,要將不被愛人理解的傷心難過演繹出來:「噢……」

「噢你個頭啊!」艾司小跑兩步,蹬踏跳起,在空中就將拳頭拉至弓滿弦狀態,一拳就揮了出去。

拳風獵獵,寒意割臉,司徒文風感受到了那陡然襲來的凌人殺意,汗毛倒豎,幸虧多少還有點底子,他再也顧不上表演,站樁後仰,避開了這一拳。

臺下的同學這才有些驚訝,不是喜劇嗎?怎麼還上演了武鬥,那一拳好犀利,文風同學避得也剛剛好,這個配合不知道要排演多少次啊。

艾司一落地,就是一記轉身側踢,將奔跑、起跳、落地的所有動能都蓄積在這一腳上,頓時就將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司徒文風踢飛出去。

臺下響起了一陣驚呼,甚至有同學鼓起掌來。

臺上和旁邊的演員們都驚呆了,這排演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啊,那演戴蒙的同學發什麼瘋,也太投入了吧,這戲讓人怎麼接?

司徒文風落地,發出痛楚的呻吟,吃了艾司一腳,他只覺得彷彿五臟六腑都已移位,肚子裡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來。

艾司不管不顧,三五步搶上去,直接就騎跨到了司徒文風身上。

除了陶慧穎、陳靜宜等人,只有恩恩將艾司認出來了,她嚇得手腳冰涼,剛才看得分明,艾司那傢伙兩個眼睛都發紅了,他絕對不是來演戲的,他是來殺人的!

艾司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舞臺上,怎麼會扮演起了戴蒙,恩恩根本顧不上思考這些問題,雖然司徒文風無論身高還是體重都佔有優勢,體育也從不是弱項,但恩恩絲毫不覺得他能反抗艾司的進攻。別人不知道,恩恩卻是清楚得很,發了狂的艾司,可是徒手擊斃過野生黑熊的!

「住手!不要!」所以恩恩尖叫一聲,立刻撲了上去。

臺下的同學這才覺得這出戲有點不對勁了。

艾司此刻已經完全沉浸在憤怒之中,什麼都聽不見,只想將壓在自己身下的男子撕成碎片,敢欺負恩恩,就要有賠上性命的覺悟!

他一隻左手捉住司徒文風的手腕,制止他伸手抵擋,右手握拳向後拉,這時候恩恩從後面朝艾司撲過來。

艾司反手一肘,頓時覺得打到了什麼東西,緊接著就聽到恩恩啊的一聲痛呼。

艾司一驚,回頭一看,恩恩已經反跌出去,雙手捂住了臉,雅欣、婉兒和其餘演員也從後臺衝了出來。

陶慧穎收起了笑意,也有些花容失色,這事情鬧大了,誰會想到這送外賣的這麼生猛,和她原先預計的完全不一樣。

艾司蒙了,他只想打欺負恩恩的那個人,他可沒想過會打到恩恩啊。艾司丟下司徒文風,第一個衝到恩恩身邊:「恩恩,你沒事吧?你要不要緊啊?嗚哇……我,我不是有意的……哇……」

艾司要檢視恩恩的傷勢,被恩恩一把推開,又緊張又難過,頓時大哭起來。

臺下不少同學和老師也都站了起來,司徒文風同學還在那兒躺著呢,這打人的怎麼先哭起來了?

雅欣第二個搶到恩恩身邊,也很緊張:「手拿開,我看看。」

恩恩拿開手,眼睛卻閉著,好像睜不開的樣子,有些困難地好不容易將眼皮抬了起來,雅欣驚呼:「你的眼睛!」

恩恩的眼睛也紅了,和艾司的兩眼通紅不一樣,恩恩的眼紅,分明是眼球裡有血!

恩恩的雙手緊張地四下摸了一番,抓住了雅欣的手死死不放:「雅欣,雅欣!我的眼睛!我眼睛,看不見啦!」聲音無比淒涼,通過小話筒傳遍了整個劇場,頓時臺上臺下都亂作了一團。

「快,送醫院!」「打電話,誰來打電話!」「司徒文風同學怎麼樣?」

司徒文風還在舞臺上躺著,一時半會兒還起不來。

「校醫呢?校醫在哪裡?」

「通知家長沒有?誰聯絡一下,文風的哥哥,還有恩恩的媽媽。」

「趙老師,維持一下秩序。丁老師,叫保安來。李老師,找校醫……」

趁著混亂,婉兒找到艾司,關掉他的小話筒:「還不快走!」艾司一哭,她和雅欣也認出了艾司。

聽到恩恩說眼睛看不見了,艾司早就丟了魂,哪裡肯聽婉兒的話:「我不走,嗚嗚,我要陪著恩恩。」

婉兒大急:「你還好意思說,你,你,你笨蛋啦!你留下來只會害了恩恩,走啊!」

雅欣不知什麼時候也擠了過來,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誰讓你上舞臺來搗亂了?趁現在還沒人注意到你,還不快滾!」


作者「何馬」的其他小說

藏地密碼》《暗黑神探》《藏地密碼(全10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