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啊。」艾司想了想,「可是你們是同一個爸爸,所以他還是你哥哥呀。你看你們倆長得多像啊!」
「他不給我玩玩具,他還搶我的東西,他不讓我看動畫片,只能看他看的動畫片,手機、ipad都是他搶著玩,還在爺爺奶奶面前告狀,說我壞話,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沒看著的時候,他還掐我,掐我臉,他撕我的畫,媽媽說過畫得最好的那張,張老師都表揚過我的……媽媽還總護著他,都說我不對……嗚嗚……」小胖子有一肚子委屈,好容易和艾司哥哥單獨相處了,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說個不停,說著說著就開始眼淚汪汪。
這樣啊,艾司明白了,難怪蘇姐姐對自己眨眼不停,小胖和大胖相處不好,蘇姐姐是找自己求援來了,這些大人真是的,悄悄告訴自己不就好了嘛,老是眨眼睛,讓艾司怎麼猜呀!
艾司想了想,告訴小明:「你哥哥欺負你,是因為他怕你。」
「啊——」小明眼裡包著淚花,這是什麼邏輯,那個大胖小子可壞可壞了,他怕我?明明就是我怕他。
「小明你想啊,你是有媽媽的,你哥哥卻沒有媽媽,原本爺爺奶奶和爸爸,都只愛他一個的,突然多了一個弟弟還有新媽媽,你會不會很害怕,弟弟會不會搶自己的玩具,爺爺奶奶會不會去愛弟弟而不再愛自己?弟弟的媽媽還有爸爸會不會討厭自己,如果是你,你怕不怕?」艾司領著小明進了廁所。
小明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有點。」
「所以說啊,很害怕怎麼辦?你哥哥沒有辦法,他只能很簡單地認為,就是因為多了一個你,所以他不再是家裡唯一的乖孩子,所以他討厭你,不喜歡你,欺負你。」
「可是,我媽媽為什麼老護著他,說我不對?」
「因為你哥哥的媽媽走掉了,你哥哥一個人好可憐,如果你媽媽還幫著你一起欺負你哥哥的話,你哥哥不就更可憐了嗎?若是哪天你哥哥和你單獨在一起,他肯定會狠狠地欺負回來,你媽媽希望你哥哥對你好,所以才會對你哥哥更好一點。」
小明聽得一愣一愣的,艾司哥哥說得好亂,為什麼我媽媽希望哥哥對我好,所以她會對哥哥更好,艾司哥哥今天說話好奇怪,自己都聽不懂。「那……那我不開心怎麼辦?」
「那,這就需要小明你自己做一個選擇了,你是希望與你哥哥和好,讓他帶著你玩;還是希望打敗你哥哥,讓他看見你就躲開,不敢欺負你。」小明剛張口,艾司又補充道,「想清楚再回答哦,因為你還要和你哥哥生活很久很久,說不定這次打敗了你哥哥,下一次你哥哥又會想辦法再打敗你,那時候就得靠你自己再想辦法去打敗你哥哥了。」
小明張了張嘴,半晌才回答:「我希望他以後都不要再欺負我,不會搶我的玩具,也不會和爺爺奶奶告狀……」
「那就是希望你哥哥對你好嘍,像媽媽和艾司哥哥這樣對你對嗎?」
小明睜大眼睛,有這種可能嗎?
「聽好了小明。」艾司讓小明自己穿好褲子,將他抱起來,「艾司哥哥會教你怎麼做,但這是需要很懂事、很聽話、很勇敢的小男子漢才能做到的,而且這件事情,只能你一個人去做,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幫不上你,而且剛開始,你哥哥還會欺負你欺負得更厲害,但是不要怕,艾司哥哥告訴你受了欺負之後該怎麼辦。你願意相信艾司哥哥,並按艾司哥哥說的去做嗎?」
「嗯!」感應水龍頭噴出恆溫水來,小明似乎下定了決心,重重地點頭。
「那我們拉鉤,記住,這是承諾,如果沒做到,就會在森林裡迷路,螞蟻會咬你的小雞雞,青蛙要吃掉你的鼻子,蜘蛛鑽進耳朵裡,再也看不到爸爸媽媽……」
「我做得到啦!」小明聽艾司哥哥說起違背諾言的懲罰越來越重,趕緊將小指抽回來。
艾司面授機宜:「其實也不難,你只需要這樣……這樣……這樣……」
9
當艾司牽著小明的小手走回餐桌時,蘇姐姐和黃大哥都略有察覺,那小傢伙的氣場明顯不同了,但到底是哪裡不一樣又說不上來。
但小明開口說話,蘇姐姐立刻就知道哪裡不同了。「明明哥哥,我想要進去,可不可以讓我進去?」
大明還是將兩條腿並靠向旁一別,露出條縫來,一臉愛進不進的表情。
不過小明進去之後並未落座,而是捧起雙手在大明耳邊悄悄道:「謝謝你,哥哥。」
大明一愣,小明口中的熱氣噴在耳朵上,怪怪的,不由摸了摸耳朵。
黃劉夏問道:「你們上個廁所怎麼去了那麼久?」
他看向小明,小明答了一句:「不告訴你。」便開始專注於桌上的食物。
黃大哥又看看艾司,艾司眼睛撲閃撲閃,用和小明一樣的語氣說道:「就不告訴你。」然後看向蘇姐姐,蘇姐姐溫和一笑。
接下來的進餐中,小明變化之大,連黃大哥也愣住了,這小哥倆自打碰面後,連半句話也未曾多說過,每次都是在大人的命令下才半個詞半個詞地往外吐,今晚小明對大明的態度,明顯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每當小明用拙劣的筷子或手筷並用去拿自己喜歡吃的食物時,總要先問一句:「明明哥哥吃不吃?」
「這個可好吃啦,小明最喜歡吃。」
「這個味道超級無敵,明明哥哥吃不吃?」
「不吃。」「拿開!」「你好煩呢,我不吃啊!」儘管大明每次都態度生硬,小明就像中了魔咒一樣,下一次照問不誤。
黃劉夏驚愕不已,僅僅上了一次廁所而已,小明怎麼就變成這樣?那個艾司到底跟自己的小兒子說了些什麼?這……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蘇姐姐隱約有淚花閃現,她就知道,艾司一定能做得到,艾司擁有小明那個年紀的心智和語言,但他同時又能看懂成人的心思。認識艾司沒多久,蘇姐姐就發現,小明對他口中的那個艾司哥哥簡直是言聽計從,艾司說一句頂自己說上十天半月的,在小明口中,那個曾經把自己尿得渾身溼透的艾司哥哥簡直無所不能,他就是小朋友心目中的偶像。
雖然小明這時候可能還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但是蘇姐姐相信,如果小明能堅持這樣做下去,這個家庭將會發生很大的變化。
餐後小歇,艾司打量著這座餐廳,越看越是滿意,整座大殿內部呈圓形,幾十根方正碩大的立柱不僅撐起二層平臺,還將大廳底層一分為二。
中間是可升降的舞臺,周遭是星羅棋佈的餐桌,外牆是環成一圈的雅間,推開窗戶,任何一個房間都能清晰地看到中央舞臺。整個結構看上去彷彿不像五星級酒樓,更像一個標準的歌劇院,穹頂是圓的,巨大奢華的水晶吊燈,發出橘黃色的柔光,可轉頭的五彩射燈被調至極暗,像星辰般忽閃忽現,從地面到立柱頂端,都被厚絨毯子包裹著,以金紅二色為主,讓人一看上去就很暖和。
若那些小水晶吊燈和壁燈全開,煌煌燁燁,流光溢彩,所謂宮殿,應該就是這樣子吧,就連這些金絲絨靠椅,都像極了宮廷樣式。艾司悠悠地想著,不知轉過了幾多念頭。
「想什麼呢,艾司?」黃大哥見艾司四處舉目,又若有所思的樣子,忍不住問道,「喜歡這裡嗎?」
「嗯,高階大氣上檔次。」艾司由衷地稱讚,黃劉夏笑了。
「黃大哥,我們這一桌菜要多少錢啊?」艾司突然問了一個問題。
「你猜看。」
「嗯,恐怕得五六百吧?」艾司估算了一下食材成本的價格,將價格往上翻了一番。
「哼哼,五六百?」黃劉夏笑得更開心了,「三千六!小子,這是什麼地方,雲從龍大酒店。」
「啊?」艾司張大嘴愕然,蘇姐姐嗔怪地恨了黃劉夏一眼,怪他在兒子們面前朝艾司顯擺。
「那……那要是把整個雲從龍包下來得花多少錢呢?」艾司伸開雙臂畫了個大大的圓。
「咦?你為什麼這樣問?」黃劉夏坐直了身子,開始好奇起來。
「我想,如果辦個宴席,整個包下來的話,得要不少錢吧?」艾司咬嘴唇,很擔心黃大哥說出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價格。
「嗯,倒也不是沒人包過,讓我算算,就算最低六百八一桌,這場子要全佔滿,少說兩百桌起,也就是十二萬,不過真的要包場怎麼也不可能點六百八一桌啦,但是我和這裡老闆熟,如果艾司想包的可以給你打個折,十萬怎麼樣?」黃大哥的笑容裡透著得意,他還記得剛遇到這小子時古靈精怪敲詐自己的事兒呢。
蘇姐姐又怪了黃大哥一眼,問道:「別聽你黃大哥胡說,艾司想替誰辦宴席啊?」
艾司搖頭,笑得極為羞澀,不停地咬著嘴唇,兩手交叉打著小九九,十萬塊!這個價格足以成為艾司的奢念,但艾司想到了那個流星劃過天際的夜晚,那夜清風送來草芽的微香。
「你保證不告訴任何人?」
「我保證。」
「來,拉鉤。」
「我希望……」
「能有一次不一樣的生日……」
「和喜歡的人坐上豪華的小車……」
「在宮殿一樣的酒店裡擺上燭光晚宴……」
「玫瑰花雨不歇……」
「燃放焰火……」
十萬塊,艾司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只知道好像是離自己和恩恩她們都好遙遠的一個數字,而且自己還欠著恩恩一大筆人身債務,也不曉得利滾利已經翻到多少了,不管它,如今忠伯那裡有一份錢,周姐姐也說要給自己一份錢,艾司再找找別的活兒幹,慢慢攢。如果今年不行就明年給恩恩攢一個超炫的生日,艾司一定能做到,我很棒!
「黃大哥,你是不是答應艾司,只要艾司攢到十萬塊,你就讓我包下整座雲從龍大酒店?你不會騙艾司的,對吧?」艾司凝視著黃劉夏,問得無比認真。
黃劉夏被那純淨得不含絲毫雜質的眼神刺得不敢直視,黃劉夏也認真起來,拍著胸脯保證:「沒錯,黃大哥給你保證,如果你能拿出十萬塊,就將雲從龍包給你一天,不夠的錢你黃大哥填。」
蘇姐姐的眼神有些古怪,似乎還是在怪黃大哥,但艾司得到了保證,即刻開心不已,感覺自己能為恩恩做點什麼,好幸福的樣子。
離開雲從龍大酒店,蘇姐姐邀請艾司有空去他們新家玩,小明也是一個勁地央求,艾司樂意之至,只是今夜已晚,恩恩她們快放晚自習了。而且恩恩也說過,有時候人家的邀請,只是客氣的善意,艾司看黃大哥和大明就面無表情,就婉拒了,自己騎著車往家趕。
行至半路,艾司肚子不舒服起來,想來是吃太撐了,好多是艾司從來沒有吃到過的海味。要找廁所,恩恩說過,城裡不是森林,不能隨地大小便。
大城市就這點不好,車水馬龍,卻很少能找到公共衛生間,這一帶又是商務辦公區,晚上寫字樓都大門緊鎖。艾司開始回憶,附近的超市、醫院、大餐館,都沒有,唉……美食一條街!
艾司想到一處大排檔聚集區,那裡肯定有廁所,摩托一拐彎就轉進了小巷。
賀柱德剔著牙,好久都沒吃到如此正宗的爆炒菜螺,這些小食店雖然不像大餐廳那樣有名廚掌勺,但地方小吃還是要來這種地方才能吃到最有當地特色的味道。
「夥計,廁所在哪裡?」賀柱德叫過一個服務員。
「我們這裡沒有,公共廁所在那邊,可能要收取一點費用,不過您只要告訴他您是在我們這裡吃飯的他就會讓您進去。」小夥子微笑指路。
賀柱德走向公廁。
艾司將摩托停穩當,那個大叔的背影好面熟,想起來了,是那個在公交車上笑話自己又在圖書城外面扮乞丐的大叔,嗯,公廁五毛?可是艾司沒有帶零錢呢,艾司摸摸口袋,跟在賀柱德後面十步距離。
「如廁五毛,請先交費,要紙另算。」守公廁的大爺面色嚴肅。
賀柱德將頭往自己來的方向一撇:「我是吃飯的。」
老大爺不再作聲,賀柱德走了進去。
艾司在後面一看,咦?這樣也行?
「如廁五毛。」大爺把艾司攔下了。
艾司學著賀柱德的樣子,也將頭往外一撇,眼神和動作都惟妙惟肖,不過艾司沒有在這裡吃飯,艾司不能撒謊,所以艾司說道:「我是賣飯的。」
大爺往大排檔方向看了看,又看看艾司:「又換新夥計啦,沒見過啊,進去吧進去吧。」大爺揮手放行。
艾司衝進廁所找了個位置,肚子真的好難受。
賀柱德離開公廁之後,走到半道,越想越不是滋味,兩人一前一後,賀柱德聽得分明,為什麼我說我是吃飯的後面那小子要說他是賣飯的呢?
明明看他騎個摩托過來的,為什麼剛才進廁所時感覺有點眼熟的樣子?那種感覺,冷風過頸,雖然很微弱,但通常碰到厲害的同行才會這樣吧?可那小子的動作破綻百出,根本不像一個同行的樣子,賀柱德莫名其妙地停了下來,掉頭回走。
一路上,賀柱德越發覺得,那小子就是故意的,佔老子便宜,諷刺老子,臭小子,你有種。賀柱德回到公廁附近,看到摩托的尾燈,這次看得更仔細了,那小子的背影,自己在哪裡見過!
想起來了!又是他!是那個在圖書城拆穿自己偽裝的男孩!靠!你妹!難道那小子是故意的?他跟蹤我?沒理由,不是故意跟蹤,但他……是不是認出我來了呢?賣盒飯的!賀柱德眼角抽動,怒火填膺,下次再讓我碰到,絕對不會放過你了!
一身輕鬆的艾司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一個可怕的大叔狠狠地詛咒了兩次,他也從未想到,會在一夜之間遇到這麼多事情,剛拐進另一條小巷,就聽到數人前呼後喝的:「別讓他跑了!」
「砍死他!」
「丫的小屁股,看你往哪兒跑!」
10
昏暗小巷裡,衝出一個人來,身後是一片明晃晃的刀光,那人細胳膊短腿兒的,居然翻動非常靈活,後面一片刀光竟然追他不上。
艾司只瞥了一眼,卻一下就認出了那標誌性的大腦袋:「大頭?」
摩托車頭一拐,艾司停在小巷門口。楊聰正感絕望,完了居然有摩托車堵路,楊爺我今天要交待在這裡,就聽到摩托車上宛若仙音傳來:「大頭,快上車!」
也來不及分辨是誰的聲音了,這簡直是救命稻草啊,楊聰用力蹬地,跳上摩托車,抱緊了艾司的腰大喊:「快!快開車!」
摩托車突突突冒著尾煙遠去,那群拿刀的見追不上了,兀自咒罵。
「大頭,怎麼老有人追著你打啊?」自從中秋喝醉之後,艾司就再也沒見過楊聰,楊聰自打兜裡有了幾個小錢,也早把艾司忘得一乾二淨,此番重見,一顆心安穩下來,總算把艾司認出來了。
哦……是那個給自己奶粉錢又在中秋請自己喝酒的小傻瓜!叫什麼來著?
「呸——」楊聰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血沫子,又向後比著中指:「想追楊爺我,還嫩了十七八年呢。」此時那些拿刀的,早都不知被甩哪兒去了。
「大頭,他們為什麼拿刀追你啊?」艾司以為風大楊聰沒聽見,又問了一遍。
楊聰本著好漢不提當年勇的態度,跟這傻小子費那麼多話幹嗎,直接略過,問道:「哥們兒,身上帶錢沒有?江湖救急,我……你楊大哥還欠你……多少來著?這次湊個整,以後一起還你。」說著就去掏艾司口袋。
「大頭,別亂動,在騎車呢,今天我身上沒錢。」身後坐了個大活人還扭來扭去的,艾司以前還沒嘗試過,摩托車也跟著扭來扭去。今天賣盒飯的錢交賬了,最近忠伯和顧老先生一直商量天天見的改革問題,採購也有專人負責,所以艾司兜裡還真沒錢。
楊聰哪裡肯信,上次這小子二話沒說就摸了幾大百出來,難道這次學精了?哼,跟我比精,就一小白痴,還能翻出我楊爺的手心?
見楊聰執意不聽,艾司也不敢騎快,索性將車停在一小路旁邊,抬起胳膊讓楊聰將口袋翻遍。
真沒有?唉,今天有夠倒霉。楊聰一臉失望,所有口袋都翻了個底兒掉,除了幾張皺巴巴的紙巾,啥都沒有。
「怎麼樣,沒騙你吧?」艾司揚起眉毛,微微一笑,雖然這個大頭哥哥每次見到不是他欺負別人就是被別人欺負,還每次都要錢,不過中秋節他有帶艾司去天台喝酒吃烤肉,人還是挺好的。
「唉……怎麼今個兒沒錢了?能幫哥哥借點嗎?我……」
喵——一聲貓叫將艾司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只見一隻小黑貓領著一隻小黃貓從路旁向黑巷子裡走去。
兩隻小貓肩並肩地靠在一起前行,那隻小黑貓趾高氣揚,一身黑綢般柔順的毛髮,四隻小爪是白色的,脖子下面也有v形的白毛一直延伸到小腹,就像穿了一件黑色的燕尾服,走起路來像只跳宮廷舞步的馬,紳士而優雅,一雙眼睛大而明亮。
旁邊的小黃貓就很普通,黃褐相間的雜毛,瘦巴巴的,緊緊依靠著小黑貓,兩隻小貓耳鬢廝磨,顯得十分親密。艾司發現,那隻小黃貓的兩隻眼睛一直是緊緊閉著的,它看不見!
小黑貓不緊不慢地走著,讓小黃貓能跟上自己,時不時扭頭吐出粉紅色的小舌頭,去舔舔小黃貓額上的毛髮,像在替小黃貓梳理,又似耳語。
小黃貓眯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起,似乎有一種怡然自得的幸福,艾司覺得它肯定是在微笑。不知為什麼,艾司覺得好感動,這就是恩恩說過的浪漫的喜歡嗎?艾司覺得自己有點想哭,可是為什麼會想哭呢?
「大頭,你看那兩隻小貓,它們好幸福的樣子。」艾司指著小貓給大頭看。
楊聰一聽火冒三丈,感情你楊爺在這兒口水都說幹了你小子沒聽見?不屑一顧地譏諷道:「幸福?你小子懂什麼叫幸福?告訴你,有錢就有幸福,你有了錢,吃屎都是幸福的;沒錢就什麼都不是,如果你沒錢的話……如果沒錢的話……」楊聰撓撓頭,「那你就只能吃屎了。哼,幸福!」
聽說晚上看見黑貓很不吉利,楊聰氣不打一處來,抄起路旁半截磚頭就要去砸那兩隻小貓:「幸福是吧?正好捉回去吃貓肉羹。」呼地將磚頭扔了出去。
「你幹什麼!」艾司一探手,一把抓住楊聰扔出去的磚頭,瞪大眼睛不解道,「你幹嗎打小貓咪?」
楊聰愣了一下,這小子出手好快!在他從沒見過有人能把剛扔出去的磚頭一把抓住。
便在此時,異變突起,只聽咪的一聲慘叫,黑巷子裡躥出一頭龐然大物,一口就將小黃貓叼進嘴裡,可憐的小黃貓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咪咪地呼喚了半聲,就沒了聲音,彷彿還在詢問小黑貓。
小黑貓立刻炸了毛,尾巴直立,衝著黑暗中那龐然大物發出喵的一聲淒厲慘嚎。
艾司顧不得再問楊聰,立馬趕了過去。
艾司看得分明,黑暗中,一頭足有半人高的大狗,四腿如柱,身上沒什麼毛,頸項鬃毛蓬生,腦袋超大,口裂極開,那隻小黃貓被這隻大狗放在自己身前,用一隻爪子壓著,已經一動不動,那獠牙上還沾著貓毛。
小黑貓和那大狗體量相差何止百倍,可小黑貓盯著自己的同伴,一邊渾身發著抖,一邊奮不顧身地朝那大狗撞去。
楊聰也看見了,他想跑,可是腿發軟,逃不掉,那哪是什麼大狗,那分明就是一頭非洲雄獅!可是,他媽的!他媽的,這裡是市區!怎麼會有獅子?這是開哪國的玩笑?楊爺我今晚是要一路黑到底了嗎?果然看見黑貓沒有好兆頭!
在艾司眼裡,那條大狗狗霸氣凜然地站在那裡,小黑貓使出全身力氣撞上去它也巋然不動,眼裡流露出戲謔的神情。故意將小黃貓壓在爪子下,就像一隻貓壓著一隻老鼠,等著小黑貓一次又一次地撞過來,有時候冷不丁地揮出一爪,將小黑貓像拍蒼蠅一樣拍出老遠,然後等著小黑貓戰戰兢兢地再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衝過來。
艾司看不下去了,身上的血都往腦子裡湧,他的額頭開始發燙,蝶狀紅斑像血一樣滲出來,迅速擴散。花菜不是這樣的,花菜不會這樣做,小黑貓好勇敢,大狗狗太可惡!當小黑貓哀鳴著,顫抖著,再一次不屈不撓地衝向大狗狗,而那大狗狗卻獰笑著張開血盆大口時,艾司終於忍不住了,他彷彿再一次重歷那頭黑熊撲向恩恩的一幕。
周圍的一切都忘記了,場景變暗,牆面、路面都消失了,艾司眼中只剩下那頭壞狗狗、顫巍巍的小黑貓、一動不動的小黃貓!壞狗狗!艾司在心中默唸了一遍。
怎麼回事?怎麼突然變冷了?不遠處的楊聰忽然渾身一個激靈,心底不止唸了一萬遍老子楊爺不怕,可是怎麼全身都發起抖來了?他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不住暗罵:抖什麼抖!抖什麼抖!可是沒用,那雙手像患了雞爪瘋一樣在風中凌亂。
隨後的一剎那,楊聰看見,艾司大吼了一聲:「壞狗狗!」然後衝了出去。
有那麼一瞬間,楊聰驚愕得忘記了顫抖,那是獅子啊,那小子趕著投胎啊?原本只以為是個小白痴,可沒想到竟然白痴到這種程度!
說時遲那時快,艾司後發而先至,含背拔胸,握拳如開弓,至縮而反,踏步,前傾,發力肘中,日字衝拳,嘭的一聲悶響,那頭雄獅下頜中拳,那一臉獰笑都被打回肚子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震驚!
一種前所未有的痛楚徹底激怒了這頭獸中之王,它發出怒吼般的咆哮,微微一退,跟著往前一撲,抬起兩隻長滿利爪的前肢呈十字劃拉。
艾司弓步前衝,上身陡然如折斷一般向後仰,獅退人進,獅撲人仰,時間拿捏得剛剛好,配合得好似跳著雙人舞步。
獅爪劃破艾司上衣,但去勢已弱,艾司上半身如壓彎的樹枝反彈回來,雙手合十,居中插入分開,將獅子的兩隻前爪撥向兩旁,跟著雙臂一摟,若霸王抱甕般摟住了獅子的頭顱,向下一壓,下方是弓步膝蓋,獅子下頜又被重重頂了一擊,拼命後退,四根爪子在地上蹭出抓痕。
艾司鬆手,一個弓步側旋踢,以前腿為支點,後腿如鞭,嘭——重重踢在獅身右側,雄獅打了個滾,翻身咆哮。
艾司追擊過去,雄獅並未立刻爬起,四爪朝天,對著艾司追來的方向張開大嘴,從森然獠牙中噴出腥臭熱氣,面露兇相,嘯聲沉悶。
雄獅的四條腿都縮了起來,躺在地上彎腰弓背,彷彿只等艾司靠近,隨時準備探出利爪給艾司來上一爪。
艾司大步向前,視雄獅如無物,雄獅一看機會難得,伸出前爪就是狠狠一抓,誰料不知何時艾司已將楊聰扔的那半截磚頭又握在了手上,仿若未卜先知一般,對著雄獅伸出來的前爪就是一板磚。
啪的一聲脆響,雄獅前爪一縮,大聲咆哮,艾司第二板磚從上往下,劃了一道弧線,繞到獅子的血盆大口上方,對著獅鼻啪地又是一板磚,兩聲脆響連貫而有力,就像有人鼓掌一般。
啪啪兩聲,雄獅的怒吼咆哮頓時變作了小狗般的「嚶嗚」之聲,又翻身打了個滾,掉頭跑出三五步遠,扭頭一望艾司還站在路中,手裡的板磚血跡斑斑,雄獅又驚又懼,一條右前腿蜷縮在腹下,僅用剩下的三條腿一拐一拐地逃進黑暗中,不敢停留。
11
照理說獅子跑了,楊聰該不怕了,可他抖得更厲害了,「燕趙有猛士,力能搏獅虎」,可那應該是小說裡才有的東西吧?就算有,也該是長得高大魁梧,一身雄赳赳的肌肉,若鐵塔般的壯漢才稱得上猛士嘛,這小子明明看上去並沒有多雄壯啊,那胳膊腿兒也不比自己粗多少,身高也就比楊爺我高那麼一點點,剛才究竟是怎麼回事啊?真武大仙附體了?那小子的額頭一片殷紅是怎麼回事?那股寒意從何而來?媽的,為什麼老子還在發抖?
艾司心情平復下來,扔掉板磚,調勻呼吸,剛才拍擊大狗的一瞬間,有些記憶的碎片出現在艾司腦海,有許多鐵籠子,籠子裡有許多和自己很像的小夥伴,與他們一同被關在籠子裡的,還有棕熊、獅虎、鱷魚、猩猩等野獸,雙方都雙目赤紅,捉對廝殺,有的小夥伴戰勝了野獸,也有小夥伴被野獸壓在身下,咬在嘴裡,叫聲慘烈,刺人耳膜。
那是什麼地方?好可怕!趕緊忘掉,不要去想,不要去想!艾司拍拍腦袋,揉揉太陽穴,忘掉了忘掉了,艾司什麼都想不起來,艾司自我安慰著走回小黃貓躺的地方。
小黃貓一動不動,連肚腹也沒了起伏,艾司蹲下來,伸出食指捋了捋小黃貓的額頭,小黃貓還是不動。
小黑貓也一步一跳地挪了過來,不過停在距離艾司三步遠的地方不敢靠近,一對比就能看出,誰才是在場最可怕的生物,雖然小黑貓生活在城裡,見慣了兩條腿的生物,但眼前這個兩條腿的不一樣,小黑貓本能地感到畏懼。
小黑貓不敢過於靠近,眼巴巴地瞅著小黃貓,喵喵叫個不停,小黃貓沒有像往常那樣回應,爪子也沒有動一下,腦袋也沒向這邊探,小黑貓的叫聲越發焦急,不安地來回走動。
艾司看到小黑貓的樣子,彷彿看到了小木屋中等待花菜的自己,焦灼、不安、失落和恐懼佔滿內心,自己還有恩恩,小黑貓有什麼,它什麼都沒有了……
艾司鼻尖一酸,淚水瞬間充滿眼眶,瞅著小黑貓:「貓貓啊,你的小夥伴……它死啦!嗚哇……」艾司跪坐於地,開始放聲號哭。
艾司一開始哭,周圍的氣溫似乎恢復了尋常的溫度,空氣開始徐徐流動,遠處的車鳴和樓燈仿若重回這個世界。小黑貓第一個敏銳地察覺到,那個跪坐於地上,渾身散發出悲傷氣息的兩腿生物,和剛才那個手持板磚的兩腿生物,完全不是同一個東西了。
真的好奇怪,明明外形沒有任何改變,為什麼突然會散發出完全不同的氣息呢?小黑貓的小腦瓜子裡想不到那麼多東西,它沒有感覺到恐懼,卻感覺到了一種與自己內心同源的悲傷,它掙扎著靠了過來,探出小爪扒拉自己的小夥伴,小夥伴一動不動,小黑貓很奇怪,小黃不應該這樣子的,為什麼它不動了呢?
它不解,它迷茫,它無助,小黑貓不停地用小爪輕輕撥動小黃貓癱軟的腦袋,吐出舌頭舔它的毛髮,發出「喵喵」的親暱叫聲,時不時抬頭望望,用那雙眼盯著那個傷心痛哭的男孩,艾司回望過來,四目相看淚眼。
過了一會兒,楊聰也感到了變化,好像沒剛才那麼冷了,不過出了一身冷汗,內衣都溼透了,滑膩膩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自己也不發抖了。呼,還好還好,楊爺我的小魂兒都差點給嚇掉了。楊聰想喊艾司:「喂……那誰誰……我們走吧……」一張嘴卻發現只有氣流通過喉部,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艾司哭了一會兒,聲音小了下來,改為抽泣,小黑貓好勇敢,雖然它好悲傷,但是沒有哭啊,艾司也要勇敢起來。艾司想拍拍小黑貓的頭以示安慰,小黑貓卻受到了驚嚇,猛地將頭對著艾司,全身一縮,微微發顫,身體斜傾想要避開艾司的手掌。
艾司的手沒有落在小黑貓身上,而是掌心向上攤開在小黑貓面前,他抬起左手手背胡亂擦乾眼淚鼻涕,溫柔道:「哪,貓貓啊,小黃貓它死啦……我們把它埋起來好不好?」
小黑貓有些疑懼又有些好奇,自己眼前的這隻手掌並不寬大,卻散發出絲絲的熱氣,在這深秋的夜晚靠近,就能感到那一絲暖意。小黑貓將自己的小爪搭在手掌的指尖,拍了一下,又馬上縮了回去,望著自己的小夥伴,喵喵地叫喚著。
艾司蹲了起來,準備將小黃貓埋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他用兩隻手去捧起小黃貓。
小黑貓頓時發毛了,喵嗚!一聲怒吼,跳到艾司腿上就是一通亂抓,用小牙齒咬住艾司的衣服又拖又拽,不許艾司碰小黃貓。
艾司高舉雙手投降:「好好,我不碰你的小夥伴,對不起,對不起,貓貓。」隨後又商量道,「你看,我們把它送到那棵樹那邊去好不好?」艾司伸手指向遠方的那棵樹。
這時楊聰也走了過來,總算聲音嘶啞地說出了第一句話:「和一頭畜生說什麼,它哪聽得懂。」
艾司掃了他一眼,楊聰忽然回過神來,噤若寒蟬。
艾司站起身來,鼓勵小黑貓:「我們過去吧?」他帶頭走了一步。
楊聰等著看笑話,沒想到那隻小黑貓竟像似聽懂了艾司的話,默默地走過去,輕輕地銜住小黃貓脖子上的皮毛,叼起來,儘量不讓小黃貓身體拖在地上,一瘸一拐,吃力地跟了過去。
楊聰瞪大了眼睛,今天晚上他看到了太多奇蹟,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清醒。
短短幾十步距離,對小黑貓而言卻太過漫長,將小黃貓拖到樹下,它已經累得走不動了。艾司本想挖個坑,可他發現樹下有個洞,洞裡有些枯草,洞口還有些骨頭渣子,看著小黑貓費力地將小黃貓拖進洞裡去,艾司才明白,原來這裡竟然是它們的家!
小黑貓將小黃貓安放在枯草做成的床上,在小黃貓旁邊匍匐趴下,顯得十分安詳,肚腹輕輕有節律地起伏著。艾司就趴在洞口,衝著樹洞裡說話:「貓貓啊,小黃它死啦,今後就只剩下你一個人,該怎麼辦呢?」
小黑貓抬起頭看了看他,一雙貓眼在洞穴中發出碧黃色的光。
艾司想了想,問道:「要不要去艾司家裡啊?艾司家裡有恩恩,有雅欣,有婉兒,她們很愛小動物的,肯定會喜歡你的,和你做好朋友好不好?」
小黑貓盯著艾司看了一會兒,將頭轉過去,枕在小黃貓後腿上,再也沒有轉過來的意思。
艾司明白了,安慰道:「哦,那我明天來看你,貓貓不要太傷心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走吧,大頭。」艾司擦乾眼淚,一臉憂傷,忽然問道,「你剛才說你想借錢?」
「別介!」楊聰一愣,隨即賠上笑臉,「咱哥倆誰跟誰呀,談錢多傷感情啊。」看著艾司那張憂鬱的臉,楊聰的大腦開始飛速轉動,想起來了!「艾司哥……小艾哥是吧!」楊聰臉上洋溢著熱情奔放的燦爛微笑,「一看你就是人中之龍,儀表堂堂,氣度不凡,一表人才,玉樹臨風,器宇軒昂,大將之風,不是,大帥之風,威猛無雙,雄赳赳,氣昂昂,一條飛龍橫長江,八方勇士來覲見,不識廬山真霸王……」
「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吧?你這說的什麼呢?」艾司騎上摩托,戴好頭盔,轉頭道,「上來啊。送你到哪兒?」
楊聰心頭惴惴上了摩托,思索著:這小子是真傻呢還是裝傻啊?他要是照剛才那麼給楊爺來上一下子,楊爺我可承受不起。
「小艾哥,看不出來您還是個練家子啊,以前也在道上混過吧?」楊聰一臉諂笑。
「什麼?我不懂。」
「我是說小艾哥您以前打別人,那還不三拳兩腳就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不能打人的!」艾司將頭搖得像撥浪鼓,「恩恩說過,不能這樣對別人,否則她就再也不理我啦。」
「恩恩算個球啊,以小艾哥您這樣的身手,那是打遍大江南北也找不到幾個對手吧,想當年我大頭也……」
「你怎麼能這樣說恩恩呢?我不搭你啦!」艾司一個急停,楊聰差點被拋飛。
「以後你再說恩恩的壞話,我們就不是朋友了!」艾司嚴厲地告訴楊聰,「這裡應該沒人會追你了,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我要快點趕回去,不然恩恩又要罵我了。」
「小艾哥走好,小艾哥慢走……」楊聰點頭哈腰地鞠躬送行,心想:那個叫恩恩的,看來是大哥大!手下都這麼厲害了,那在道上還不是橫行的角兒,估摸著怎麼說也得是洪爺那個級別的,我要不要去拜碼頭?要是能在恩爺手下混碗飯吃,那我楊爺豈不是又有出頭之日了?哈哈哈哈……
街旁的電器商鋪內,展示電視機正播報新聞:「緊急通告,緊急通告,動物園一運輸車輛在南二環路口發生交通事故,當時車內正搭載一頭成年非洲雄獅,目前……」
恩恩、婉兒、雅欣三人拎著沉重的書包回來,往沙發上一扔,就要往沙發上躺。恩恩眼尖,一進門就看見艾司拿著他的外衣一針一線地在那兒補衣服呢,這小子看見自己還眼神驚惶,有貓膩:「艾司,你的衣服怎麼搞成這個樣子啦?」
雅欣也看到了:「哇,跟人打架啊?被撕爛的耶。」婉兒也投來關注的目光。
「不是不是!」艾司手忙腳亂地比畫著解釋,「你們聽我說,我救了一隻小貓咪耶,有隻壞狗狗有那麼大……」
這一夜,艾司都沒睡,滿腦子裡想的都是那隻小黑貓,會不會下雨,會不會颳大風,失去了小黃貓的小黑貓,會不會怕黑……
同樣一夜沒睡的,還有一個叫楊聰的人,他側躺在一個無人的角落,努力睜大那雙黑豆小眼睛,思索著:那小子的身手真不是蓋的,可他的智商好像很有問題,不管別人說什麼他都信的樣子,得想個什麼法子,要是那小子肯幫著自己打架,那我楊爺就……嘿嘿嘿……
12
被艾司打痛的雄師正在二三環間遊蕩,受了驚嚇的它專揀偏僻小巷走,主幹道車來車往太可怕了,誰知道小巷裡也不安全。
飢腸轆轆的它餓得兩眼冒著黃光,它又聽到了腳步聲,選擇了一處利於自己發起攻擊的地方,潛伏下來。
司徒笑很煩,很鬱悶。
這兩週,司徒笑很難過。
追蟋蟀,闖過五條主幹道,造成十九起車禍,所幸沒有人員傷亡,但司徒笑打空了一整個彈夾,共計十八枚子彈,停車場有十五輛車因直接或間接原因被他損毀,購書城的短暫混亂,造成兩人輕傷一人重傷,全都要算在司徒笑頭上。
英姐很客氣地將司徒笑請進辦公室:「剛才交通部的長官,就站在你站的這個位置,唾沫橫飛地罵了我半個小時,口水都吐到我臉上了,需要我轉述一遍他的話嗎?」
「不需要,英姐!」司徒笑筆直端立,目不斜視。
「你就不覺得羞愧嗎?!」程英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以為是拍警匪片啊!還當自己是街上的小流氓啊!無組織紀律,無視群眾性命,你就是這樣當警察的?」
司徒笑如雕像一般,心裡清楚,若英姐提當年,那就是真的生氣了。
接下來就是司徒笑的老程式,寫報告、做檢討、交出配槍,半禁閉一般在局內辦公,司徒笑也知道這段時間風聲緊,自己要乖,雖然他可以不在乎劉顯和,但若把英姐惹毛了,可沒好果子吃。
但他並沒有就此放棄伍家的案子,他在局裡遙控指揮。
每天聽著手下彙報伍文俊和卓思琪的行程,研究著一些他並不怎麼熟悉的法律和財務資料,他畢竟不是專業的,司徒笑確實看不出問題來。但卓思琪最近一段時間的舉止有些怪異,她先後去了好幾個領事館,澳大利亞、丹麥、英國、美國等等,若說是生意上的往來也不像,私人交往也談不上吧?手下沒能跟進去,也不知卓思琪在幹什麼。
而伍文俊則往律師瞿森那裡跑得很勤,但似乎又不是太在意他被坑的那筆鉅款了。黎曉玲那邊旁敲側擊,卻也問不出什麼端倪,很是擔心。
至於那兩個疑似殺手的嫌犯,一個只能從租車行查到他用的假身份證,他是從沒有監控的郊區開車進城的,在停車場追丟後便不見了蹤跡,而在圖書城的監控影片裡,根本就拍不到那人的面部特徵。唯一的收穫,就是那人的右手虎口位置,發現一枚像是蟋蟀樣的文身,但是那枚文身不大,很好掩藏。
另一個更是離奇,調看了圖書城周邊所有監控,都沒能找到他的任何蹤跡!就連圖書城裡的防盜監控,也沒能拍到那個大叔的正面影像。那個大叔好像憑空出現在圖書城,離開圖書城之後,又憑空消失了!辦案人員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分析了各種可能性,但沒能找到半點佐證。
兩週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整個案子好像陷入了波瀾不驚的平穩期,受到驚嚇的兩個殺手也銷聲匿跡。
四條人命,前後一個多月時間,司徒笑還因緝兇心切違反了警務條例,被批評被處罰,這些都能接受,但案件仍然毫無進展,這令司徒笑很煩,很火大。
他緩釋壓力的方法也很簡單,軋馬路,他就像一臺永遠不知疲倦的機器,邁開雙腿丈量海角市每一條道路的長短,通過雙腿有力地輪替蹬踏,將體內的壓力轉至腳下的大地。
司徒笑軋馬路時還有個習慣,他總會拖上一個人,也不管對方樂不樂意,一路上他會反覆地思考回憶,將案情的每一處細節,每一個疑點都說出來,分析其中的可能性,而那個被逼的陪襯,一般都是高風。
司徒笑今晚找上高風時,高風正在陪黎曉玲散步,所以今夜三人行。
「如果伍文俊是報復殺人,那麼他是怎麼聯絡到殺手的?如果不是伍文俊那又會是誰?如果這兩起車禍都是人為,伍文斌死於謀殺,那麼兇手是誰,出於什麼原因和理由要殺他?卓思琪和伍文斌的死究竟有沒有關係?殺手是與卓思琪和伍文俊兩個人都有關呢,還是與他們其中一個人有關,甚至與他們都無關?……」
一路上司徒笑會滔滔不絕地提出問題,高風安靜地聽著,只有黎曉玲安分不下來,聽到路旁電器店擺出的電視上播報著「緊急通報」,還大驚小怪一番:「喂,有隻獅子跑出來了耶!」
「不過,從卓思琪在伍文斌死後進行股權收購行為來看,讓人不得不產生懷疑,我想把追尋線索的重心放在卓思琪這邊,她最近老是往領事館跑,行為也很古怪。曉玲,根據你對卓思琪的瞭解,能做個側寫嗎?」
黎曉玲偏過頭來:「我要收費喲。」
司徒笑沉默,高風不滿道:「曉玲。」
黎曉玲道:「好啦好啦,開個玩笑嘛,那麼嚴肅幹什麼。卓思琪這個人呢,我與她見面的次數也不多,就前一陣子辦喪事的時候,看見她的時間多一點。她穿得比較嚴謹,但打扮化妝這些是比較嫵媚的,給人感覺以一種女強人的外衣掩蓋了她作為女人的內心。從生活細節看她很有規律,而且都是按程式一絲不苟地進行,有兩種情況,一是這種人心思縝密,考慮周詳,謀定而後動,可以看出許多她身為上位決策者的痕跡,她會在要做一件事情之前就將所有準備工作都做好,一旦出手就會按既定步驟一步一步地推進,將所有障礙和突發情況都考慮在內,並有相應的應對策略。」
高風思索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次司徒還真碰上個勁敵了,還有一種情況呢?」
「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她小心謹慎,掩蓋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因為一個人身上揹負的秘密越多,她要考慮的問題也就越多,生怕一個差錯露出什麼破綻,不露破綻的最好辦法,就是按照生活習俗中的標準禮儀,一絲不苟地規範自身行為。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內心積藏的壓力會越來越大,需要找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徹底發洩。」
司徒笑聽懂一部分,反問道:「情緒的堆積會瀕臨爆發邊緣,這種爆發是否會觸碰法律的底線?」
黎曉玲笑道:「你太小看情緒的爆發了,嚴重的負面情緒爆發可以達到一種連自己性命都不顧的歇斯底里,別說觸碰法律的底線,他們甚至能挑戰你對邪惡想象的極限。」
不知不覺,三人已經走進無人的小巷。
高風沉吟道:「這樣說來,第二種情況比第一種還可怕?」
「那也不一定,只要有發洩的途徑,情緒就不會一直堆積下去,我在卓思琪身上沒有看到多少情緒失控的徵兆。」
那麼還是第一種情況嗎?高風見司徒笑不語,也不願去打斷他的思路,可是黑暗中那兩個黃黃的像小燈泡一樣的是什麼?
「喂!」高風碰碰司徒笑胳膊,「那是什麼東西?」
黎曉玲抬頭看了一眼:「一隻貓嘛,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司徒笑也看了看,像是某種貓科動物,只是……就一隻貓來說,那兩隻眼睛的間距,是不是大了點?那隻貓的腦袋很大呀。
司徒笑感到一絲危險,大腦開始自動分析軋馬路時收集到的各種資訊,人流聲、交談聲、車聲、喇叭聲,各種場景被一一剝去,最後只剩下一個聲音:「緊急通報,緊急通報!……」
兩隻黃色燈泡迅速接近,司徒笑猛一發力,將旁邊的高風連同高風旁邊的黎曉玲一起推開,剛剛做完這一動作,便是呼的一聲,一頭體長超過二米五,體重超過二百公斤的非洲雄獅在夜光下舒展四肢,箭射而至,直撲司徒笑。
司徒笑已來不及閃避,他做了一個雙腿微分,不丁不八的站姿,捏緊了簸箕大的拳頭,暗喝了一聲:「來得好!」
生死攸關的一瞬間,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緩慢下來,司徒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頭雄獅在空中將它的頭緩緩扭轉九十度,以便那鋒利的牙齒更好地咬住自己的脖子。
司徒笑輕輕後仰,微微偏頭,握拳的手自右下而左上,一記漂亮的勾拳在空中直追閃電,當司徒笑的指骨和雄獅的顱骨進行強強硬碰時,司徒笑就知道,打中了!
雄獅打著旋兒從司徒笑右肩擦過,胡亂揮動的爪子依然給司徒笑留下三道血痕,碩大的身軀被司徒笑一拳打得在空中整整翻轉三百六十度,才重重落地。
那一記重拳頓時打得雄獅七葷八素不辨東西,不過司徒笑顯然沒有就此放過的意思,他清楚自己剛才不過是在雄獅的突襲中撿回一條命來,那一拳若沒有打中雄獅,此刻自己的脖子已經在雄獅嘴裡了。
司徒笑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前去,雄獅還在地上翻身尚未站起,司徒笑一個撲抱壓在雄獅身上,一手穿過雄獅鬃毛箍住了雄獅脖子,另一隻手不停肘擊雄獅頭部,雄獅好幾次想扭過頭來咬司徒笑,都被司徒笑狠狠地打了回去。
一旁驚魂未定的兩人只能當了看客,高風還好一點,在他心裡,他所認識的那個司徒笑一貫就是這麼猛烈,旁邊的黎曉玲則完全被震驚了,除了無意識地重複著:「oh,mygod!」找不到別的表達方式。
司徒笑連續猛擊了六七次,那雄獅四肢一鬆,整個兒癱在了地上,司徒笑兀自不放心地又打了兩下,見雄獅沒了反應,這才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關節,長出了一口氣,彷彿打得很過癮。
司徒笑扭頭看了看,對兩位觀眾道:「打電話叫人。」摸了摸雄獅,「它沒死,暈了。」
那一刻,清風雅靜,黎曉玲聽到自己吞嚥唾沫的聲音,問道:「司徒他……他……他真的是人類嗎?」
高風答道:「我不是很清楚,你去問他吧。」
或許是痛毆雄獅令司徒笑的情緒得到了發洩,又或許是在雄獅身上找回了昔日的自信,司徒笑有些閒不住了,最近風聲似乎已經過了,他就像頭蟄伏一冬的大棕熊,又準備出來活動活動筋骨了。
老劉同志在辦公室裡,透過玻璃窗看著晃動脖子,掰動指骨發出咔咔響聲的司徒笑,心裡都有點發憷,這小子,莫不是又想搞風搞雨了?
司徒笑曾向購書城索要了當日的監控錄影,除了分析那個殺手的動作之外,還找到了卓思琪的監控,不過只有一小段,後來場面混亂了,就沒找到人了。
那一小段監控,司徒笑也覺得不對勁,就像前段時間看車禍現場監控一樣,一開始還是沒看出問題來,可他反覆看,反覆看,最後發現,原來是卓思琪的兒子不對。通常帶小朋友在節假日去購書城買書,小朋友應該興高采烈才對,就算剛死了父親外公外婆,大舅舅重傷了,可孩子嘛,畢竟不會像成人那樣終日鬱鬱寡歡。
可監控上的伍永龍,好像一點都不高興的樣子,而且拽著媽媽的衣服往前走,但卓思琪卻停著沒動。
司徒笑透過模糊的監控,得出一個結論,卓思琪停步的地方,並不是兒童書櫃,她在自己選書。司徒笑只能看到畫面上的大標牌,卓思琪他們當時停在社科書區,監控畫面顯示,卓思琪在這裡停了足足有兩分鐘,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抽出其中任何一本書來,末了還有意無意朝監控瞟了一眼。
難道是在這裡安排了什麼接頭暗號?或是她已經發現了自己被殺手跟蹤?可是殺手發現自己暴露,引發騷亂已經是十分鐘之後的事情了啊?當司徒笑在辦公室裡看監控時,也會忍不住胡思亂想,現在他想明白了,還是得去現場實地看一看,說不定會有什麼發現。
那幾個沒義氣的小子都知道,笑哥現在是戴罪之身,聽說要和笑哥一起出去活動,沒人願意,連好學的章明都磕磕巴巴找了個理由尿遁了。
渾蛋,明明就是殺手太厲害了,關我什麼事,怎麼能都算在我頭上呢?司徒笑憤憤地想,一個人去了購書城。
當時卓思琪應該是站在這個位置的吧?司徒笑憑著記憶找到一個地方,順著看過去,書架上擺著一排社科書,如果是冷門書籍,又沒有新書上架,這些書架上的書大概不會有太多變化,司徒笑目光俯視,半蹲下來,儘量讓自己與卓思琪的目光保持一個高度。
書架上什麼書都有,而且被隨手翻閱之後往往會放回在同一排另外的位置,若在書的側頁做什麼暗號也太明顯了,也很不科學,可卓思琪在這裡待了兩分鐘,究竟在幹什麼呢?
司徒笑的目光在書架上一排一排地瀏覽著,同時回憶著卓思琪的眼神、她的舉止,驀然,一本書的名字跳入司徒笑眼簾《移民,你準備好了嗎?》。
再聯想卓思琪這兩週的舉動,她想要移民!卓思琪想移民?司徒笑被自己這種突然冒出的想法嚇了一跳,那麼大的公司,不要了?她哥哥還沒死啊,也不管了?她籌措大筆現金流的賬目的確沒有問題,可是,如果那筆鉅款不是用來參加招投標的,那麼柏鋪村地塊招投標只是一個幌子,她要將鉅額資產轉移國外,那麼在賬目上做的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舉動是否會有合理的解釋?
通過這些天對恆綠公司的探查,司徒笑已經掌握了一些資訊,沒錯,恆綠公司的確在很早之前就開始關注柏鋪村地塊的招標競投,也一直是由卓思琪在負責這件事,而且已經取得了極大進展,可招投標馬上就要進行了,這個專案一旦拿到手,他們公司的資產說不定都會翻番,這個時候卓思琪卻在積極考慮移民,這裡面有很大的問題。
司徒笑不禁想起黎曉玲給卓思琪做的側寫:「考慮周詳,謀定而後動!」
她想離開,肯定有原因,那筆消失了的資金,一定還掌握在卓思琪手中,不過讓司徒笑有些憂慮的是,自己手中沒有直接的證據,無法凍結卓思琪的資金鍊。招投標,鉅額資金去向不明,資金的調動發生在伍文斌死後——招投標的事會不會和伍文斌的死有關?
這起富豪連續被殺案由於殺手的介入,線索撲朔迷離,這種案子司徒笑也是第一次碰到,感覺千頭萬緒,卻沒有一條線索足夠明確。司徒笑站在書架前想了很久,用手將幾近光潔的圓頭往後摸,暗想:查吧,沿著時間線往回追溯,總能查到與案子有關的線索。
這時候,負責監視卓思琪的李開然打來一個電話,說卓思琪剛剛怒氣衝衝地離開公司,可能有什麼事情發生。
司徒笑叮囑他好好跟緊,開車回警局,他一路上都在想,招投標的事似乎一直襬在明面上,但卻被他們忽略了,這麼大的招投標,裡面涉及的內幕肯定不少,說不定就有伍文斌被殺的真實原因在內。
還沒到警局,李開然的電話又來了,原來卓思琪回到伍家,和伍文俊大吵了一架,由於不敢跟近,所以原因不明。
司徒笑讓李開然先回恆綠公司,想辦法打聽清楚卓思琪發火前發生了什麼事,李開然這些天和恆綠公司的女職員混得很熟,也探到不少正常辦案探不到的訊息。
如果是伍文俊打了電話,那麼在電話裡就罵回去了,定是卓思琪發現伍文俊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那件事情不僅碰到了卓思琪的痛處,而且她還不敢張揚,會不會和偷情有關?
司徒笑打電話聯絡黎曉玲,讓她幫忙從伍文俊嘴裡套口風,黎曉玲答應下來。
回到警局,司徒笑馬上佈置了一項任務,讓組員們想辦法查柏鋪村地塊招投標的事情。一些公開事件是很容易查的,但司徒笑想知道內幕,這可就難壞了組員們。
「笑哥,你要查的這些資訊,好像至少要個調查令吧?」朱珠小心地提醒道。
司徒笑想了想,壓低聲音問道:「這個調查令,好像到老劉那一級的許可權就夠了吧?」
朱珠點頭:「是啊,可是,老劉會給你籤嗎?」
司徒笑將聲音壓得更低,附在朱珠耳邊道:「你弄一份調查令來,我替他籤。我教你怎麼去要……」
朱珠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差點驚撥出來,好半天才平復心情,哭喪著臉:「笑哥,你不要拖我下水啊,人家還沒結婚呢,不想這麼早死啊。」
13
柏鋪村地塊招投標計劃是今年五月啟動的經濟區建設工程,目前有意向參與投標的有五家公司,分別是恆綠、鈞鴻、樂苑、新東以及帝錦,本來趙氏集團也有意加入,但不知什麼原因中途退出,剩下的五家地產公司中,就數恆綠公司實力最為雄厚,不出意外,他們拿下這塊地本該十拿九穩,可現在,接連的事故,讓這場拍賣走向變得朦朧起來。
以前司徒笑曾讓人查過,但僅限於恆綠公司內部,對這塊地的招投標工程並未深入調查,如今要細查內幕不是件容易的事,各自分頭行動起來。
到了晚些時候,黎曉玲打來電話,說已經探聽出吵架的原因了。
「你確定?」
「當然,你也不看是誰去問的。我告訴你啊,趕緊登入網站……」
黎曉玲給出一個網址,似乎是一個較為高階的商務資訊網,司徒笑用黎曉玲提供的賬號登入了,看到了論壇裡那篇讓卓思琪勃然大怒的帖子。
那是一封匿名求助帖子,說的是自家嫂子偷人,還訛詐小叔子的家財,下面還給出了一份偷人的證據,那是一份差旅賬單報銷記錄,用紅筆標出了嫂子每年的某個時候,都會用各種藉口出差私會情人。
這封匿名帖很顯然是針對卓思琪的,已經發了有一段時間了,而且每天都會被頂到最顯眼的位置,應該是伍文俊搞的把戲。
司徒笑看了看後面同樣也是匿名的回帖,發表的意見大多是,該殺、賣非洲、浸豬籠之類的,這好似小孩子般惡作劇的謾罵帖有什麼意義?若換了自己,根本就懶得理會,可卓思琪為什麼會被激怒?還是說,這帖子裡隱藏著什麼她不願意被人知道的資訊?
司徒笑將目光重新鎖定原帖,看著報銷單上的時間資料,七月四日,七月三日,七月六日,七月七日……
七月七日!
司徒笑坐直身子,迅速而完整地瀏覽了一遍帖子,卓思琪近六年來,每年幾乎都是七月頭幾日出差,十一、十二日左右返回,當然,對一個常常出差的女強者而言這並不顯眼,除非有心人特意地調查和尋找,還須是對她行止非常熟悉的人,伍文俊應該不可能查到這一步,難道這是伍文斌暗中查的?這是導致夫妻反目,伍文斌死亡的原因嗎?
司徒笑大腦中對七月七日這個時間,有個模糊而強烈的預感,這個時間很關鍵,如果這個時間出發,那麼視與情人距離遠近,與情人幽會的時間要麼在七月八、九日,或是十、十一日,不對,讓自己心生警覺的不是這個時間,七月七日,到底七月七日有什麼問題?七夕情人節?那是農曆吧,但是自己在哪裡有聽過這個時間段啊?
情人……龍建!
司徒笑猛地一拍腦門,想起來了!
龍建的死亡時間,七月七日,708變態兇殺案!龍建的妻子說他每年這個時間出門獨自旅行,最長不超過三天,時間也吻合!不會這麼巧吧?
卓思琪的情人是龍建?那龍建的死與她是否有關?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司徒笑心中的疑惑接二連三地被解開。
在追捕那個利用事故製造死亡和殺戮的殺手時,高風提到擔心兇手有槍,自己曾有個模糊的念頭,當時一直沒想起是什麼來,現在豁然開朗,那個殺手的行為模式和逃亡的剽悍程度,與那名變態兇殺犯何其相似,自己一直想不明白,那個變態兇殺犯為什麼能有那麼強,難道說,他也是一名殺手?
如果龍建是被卓思琪僱人殺的,那麼708兇殺案的其餘三名死者是否死於類似的原因,雖說都是普通人,可誰能斷定普通人身上沒有隱藏大秘密?反過來說,若卓思琪敢僱人殺了自己的小情人,那麼她再僱人殺死自己的丈夫也就不足為奇了。
伍文斌起疑自己妻子不忠,卓思琪慌亂下請殺手殺了自己的小情人,企圖銷燬證據,丈夫還是不依不饒,想查出姦夫並將她逐出家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僱人把丈夫也殺了,做得都很乾淨隱秘,不會惹人懷疑。這個假設在邏輯上是說得通的,只是,其中有太多的「為什麼」無法解釋。
為什麼伍文斌會起疑?卓思琪偷會六年都沒露出破綻。為什麼她的情人會是龍建?兩人身份地位相差如此之大。只是私會情人的事情暴露就讓卓思琪僱兇殺人?什麼事會驅使她做出如此瘋狂的決定?
沒有證據的假設只能是胡思亂想,司徒笑隱隱覺得,如果解答了那些為什麼,說不定就能查出伍家兇案的真相,而同時,708兇殺案也會有關鍵的線索被抓住。殺手?那個變態的殺手和製造事故的殺手明顯是兩個人,還有那天在購書城看到的另一箇中年大漢,他是不是那個變態,還是另有其人?海角市到底有多少殺手,從哪兒冒出來的,以前怎麼沒見過?
司徒笑隱約覺得,事情在向不妙的方向發展,自己現在查的,好像只是冰山一角。
卓思琪和龍建的出行時間驚人地吻合,但他們是否有所關聯還只是司徒笑的一種直覺,證據,他需要的是證據。當初查龍建之死時,司徒笑他們曾查過龍建的情人,但龍建隱藏得很好,他家裡沒有任何線索。不過,當時查得未必很細,司徒笑覺得,有必要再查一查龍建和他的情人。
只是龍建的案子已經不在司徒笑的管轄範圍之內了,不能找組員去,這事要是被老劉知道了又會參自己一本,不用選,司徒笑首先想到的就是高風。
「高風,還記得龍建嗎?」
「708的龍建,怎麼會不記得。」高風脫口而出,跟著一愣,驚恐道,「你還在查!」
司徒笑趕緊捂住他的嘴:「你小聲點。」四顧張望一番,「跟你說個事兒……」
高風聽了司徒笑的分析也是詫異:「不會這麼離奇吧,這兩個人身份差太多了,怎麼能走到一起去?你有幾成把握?」
「這個,要查了才知道,孟慶芝沒見過你,你出面比較合適。」
「為什麼是我,你自己怎麼不去?」
「圖書城追那個殺手不是把事情搞大了嗎,我現在是戴罪之身,別說越權查案,就是走路姿勢沒有擺正,老劉都會打小報告。你戴著監聽裝置去,我在警局裡告訴你該怎麼問。」
「我不幹,我又不是刑警,冒名頂替去盤問人家,被揭穿了怎麼辦?」
「上次兄弟我沒拉你下水吧?一個小忙而已。」
「你還好意思說上次?你以為就你一個人寫報告?你以為監控不到誰把車開出去的?」
「你自己想清楚,我是在幫你的曉玲查案,幫我就是幫你自己。」
「你……」
第二天。
「孟慶芝女士是吧?我是刑偵處的,關於你丈夫的案子,現在有了些新的進展,不過還有些疑問,所以來打擾了。」
「上次不是問過了嗎,還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監聽裝置將聲音清楚地傳到司徒笑的耳朵裡,而針孔攝像機則將孟慶芝的表情準確地記錄下來傳到了司徒笑的電腦中。
高風淺淺地微笑,用手扶了扶額前頭髮,心中暗罵:司徒,你倒是快說話啊,你不說話我怎麼問?
「我去給你倒杯水吧。」孟慶芝都看出了這位警官的不安。
司徒笑趁機在無線耳塞裡攛掇:「走一圈,看看四周,停,停一下,靠近點,讓我看清那張照片。」高風拿起一張四人合照,四個年輕人,似乎在校園裡照的,其中一個是龍建。
「那是我丈夫在大學裡最好的幾個同學。」孟慶芝一面倒水一面說著。
「他們都是醫生?」高風隨口問了句,放下了照片。
「嗯,去了不同的醫院和科室,都是醫生。」孟慶芝遞過杯子。
「關於你丈夫單獨出遊的習慣,你還能回憶起準確的時間嗎?」高風接過水才又問道。
孟慶芝想了想,說:「應該是十年前吧,當時我們租的老房子拆遷,我沒工作,孩子又小,他一個人壓力很大,說是一個人旅遊可以讓人好好思考,他走得又不遠,每天都通電話,我本來一開始也有點擔心,後來就習慣了,第二年他真的找親戚借到一筆錢,我們才買了現在這個房子。」
「十年前哪個月,你還記得嗎?」
「九月,當時為萍萍讀幼兒園的事我們愁了很久,我記得很清楚。」
十年前?司徒笑調出從帖子上覆制下來的圖片,沒有,時間對不上,事實上卓思琪較有規律的七月出行是六年前開始的,十年前她還沒結婚呢。
「對了孟女士,你先前說你丈夫每年除了七月,還有別的時間也會選擇單獨外出旅行,不知都有哪些時間呢?是固定的呢還是隨意的?」
「最近幾年七月時間比較固定一點,其餘的有時候九月,有時候三四月都有,比較隨意。」
「都在三月、四月、九月的什麼時候,你還能想起來嗎?」
「嗯,太遠了想不起來,但是去年十一月五號左右,他出去了一週,四月中出去了幾天,前年,十二月應該出去了幾天,這些和他遇害有關係嗎?」
「這還需要進一步查實,不過我們警方掌握的線索越多,對破案就越有幫助,你記得他前年十二月是幾號出去的嗎?」
「你等等,我找一下。」孟慶芝翻出一個筆記本,看了看道,「應該是十二月八號,十一號回來的。」
「這是什麼?你有記錄?」
「不是,是賬本,我有記賬的習慣,如果阿建出門,那幾天家裡的鮮奶就會少訂一盒。」
「能讓我看看嗎?你們是每天必喝鮮奶?只要少了一盒就是龍建外出的時候?」
「當然不是,萍萍有時候會不喝,不過只要是我記憶中阿建出門的月份對了,連續幾天都少鮮奶那就一定是了。比如說這個……前年三月十二號,到十五號才回來,還有這個……」
孟慶芝一頁一頁地翻查記錄,司徒笑在電腦上一個一個地比對。
不對,不對,還是不對,除了七月時間吻合,其餘時間都對不上,難道說卓思琪與龍建的時間只是巧合?不過,這龍建每年獨自外出的時間未免也太多了點吧?
「孟女士,你覺得龍建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比如說他平日在生活裡,或者,你們怎麼認識的?」高風將賬本還給孟慶芝。
「這個也和案子有關?」孟慶芝有些起疑了,這些問題涉及個人隱私。
「我們是很希望早日抓住殺害你丈夫的兇手,任何細節都有可能成為破案的線索。」高風的親和力展露無餘,他輕扶眼鏡,一派書生氣息。
「阿建他,對我很好,也很愛我們的女兒,原本我在超市工作,自從有了萍萍之後,阿建就讓我回家休養,說生活來源不用我操心。家裡的事他做主多一些,嗯,有時候也不是什麼事都告訴我,但也只是不想我操心,家裡條件困難時他也一個人扛下來。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女人的天性,有時候他獨自外出時間太多了,我……我竟然有些懷疑他在外面有人……他很愛這個家的,我不該懷疑他啊……」似乎觸及了龍太太的傷心處,她掩面哭泣起來。
司徒笑又問了一個問題,高風有些不忍,司徒笑在耳塞裡催促:「快問,快問。」
「龍太太,你為什麼會懷疑你丈夫出軌呢?就因為他常常獨自外出嗎?」高風換了稱謂,以喚起孟慶芝的某些回憶。
「不是。」孟慶芝抽吸了一下,止住傷痛,「他……他每次外出都會打電話回來的,而且我隨時打過去他都會接,在外面有女人的男人不會這樣。只是……只是我有幾次聽到別人說,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他回來不會怎麼提起的,我有時候會問他,他也總是開玩笑一樣轉移話題,我感覺他就算在外面沒女人,似乎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警官,這和他的死有沒有關係?我知道他是愛我的,或許我早點勸他就不會這樣了。」
「上次我們同事來詢問的時候你為什麼沒說這事?」
「當時我亂極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我一個人帶著萍萍,要怎麼活下去,我……」龍太太又哽咽了。
「龍太太不要太過傷心了,你……你都是什麼時候聽到別人提起你先生在外面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你有沒有打聽過那女人長什麼樣?」高風跳過一個問題,自己加了一個上去。
「沒有,這種事情他們怎麼會當著我說,都是在背後議論。」
「你……能不能給我們一份在背後議論這種事情的人的名單啊?」高風在心裡暗罵:司徒笑,我下次絕不會幫你問這麼缺德的問題。
「為什麼要這個?你們也懷疑阿建在外面有人?」
「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線索,說不定裡面會有破案的關鍵。」
「可是,你們這樣去問,那我……」
「孟女士,我知道這樣會讓你難做,但你要考慮清楚了,這關係到你丈夫的真實死因,我們不會強求你,你可以仔細考慮一下。」高風決定不用司徒笑的說辭,自己做主。
孟慶芝低頭沉默片刻,找來紙筆寫下人名和地址,高風起身告辭:「打擾了,一有新的進展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
一齣門高風就發狠話:「不陪你玩兒了,這些人要問你自己問。」
「都是左鄰右舍,你多幾步路,要問就一口氣問完啊。」
「你讓我提的都是什麼問題?你倒是躲得遠遠的,我要和人家面對面,你讓我一個男的,去問人家夫妻一週過幾次夫妻生活,叫我怎麼問?」
「所以說你和屍體相處時間太長了,都不會和人相處了,就說是破案需要嘛,夫妻生活的質量和數量與男人在外面有沒有情人是有直接關係的。」
「放屁,我要回去了,我那邊還有一個肝毒分析沒做呢。」
「不知道曉玲聽到你對她‘男朋友’的案子是這個態度,會是怎樣一種心情啊?」司徒笑在另一頭威脅著。
「龍建的案子和卓思琪的案子,有毛的關係,我看你是在胡扯,就想支我當槍使,替你背黑鍋。」
「唉,曉玲啊,曉玲。」
「司徒笑,我看你最近很不正常,你該去看醫生了,是不是因為兩起案子都沒破獲,兩個兇手都在你眼皮下跑掉了,所以才拉我來陪你發瘋?媽的,第一個先問誰。」
「這才是好兄弟嘛。」
……
高風將零星的記錄扔到司徒笑面前:「你覺得他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嗎?根本就是看龍建常一個人出去,大家閒得無聊,編些閒言閒語打發時間。」
高風的每次問詢司徒笑都等於親身參與,自然知道結果,在孟慶芝提供的名單中,有些人純屬以訛傳訛,但也有些人言之鑿鑿,說得有鼻子有眼,但他們說的女子各不相同,甚至還說龍建將有些女的肚子都搞大了,怎麼聽怎麼像江湖傳言、八卦新聞。除非龍建是一個情場老手,可從照片看人家長著一張老實臉,又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人,能有老婆就不錯了。
司徒笑淡然自若:「恰恰相反,我覺得這正好解釋了龍建每年都有幾個月不定期獨自出行的原因。」
「什麼原因?」
「非法行醫。」
高風一愣,在大型醫院的醫生確實常有利用休息時間出診下級醫院增加自己額外收入的做法,若是外科大夫被稱為走刀,若距離遠就是走飛刀,但若超出了自己的行醫職權範圍,那就是非法行醫了。
「這方面你應該比我懂,你說有這種可能性嗎?」
「可是醫生通常有違法阻卻約束,說他攬私活我沒意見,你說他非法行醫可能性不大吧?他是有執業醫師證的。」
「嗯,不對,攬私活不用瞞著太太,我估計裡面有違法的成分,所以龍建每次單獨出行這麼小心,他是婦科醫生,以你的專業,婦科醫生哪些行為會構成違法?」
「超範圍行醫,比如干麻醉或主刀胸外什麼的。」
「不對,如果鄰居傳言是真的,那麼和他在一起的應該是不同女性,估計他還是在從事婦科的本行,在這個行當裡面有什麼是不能被人知道的,或是觸犯法律的?」
「這個……利用職務之便性侵患者?非法墮胎?替有案底的通緝犯進行婦科手術?」
「非法墮胎。」司徒笑想起那些鄰居說的大肚子,微微點頭。
「這個和卓思琪有什麼關係,難道卓思琪每年七月去墮胎一次?」
「你的思維遲鈍了,如果龍建每年單獨出遊是為了攬私活,那麼他每年固定時間出遊則是為了會情人,二者並不矛盾。」
「問題是證據,你還是沒找到你想要的證據,你只有一個巧合和一個假說。」
「證據會有的,只要我們不斷地挖下去。如果兩個人真的有關聯,假設成立,那麼這就是一個典型的時間回溯交叉案件,他們為什麼會認識,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在過去時間的某一點,一定會相交。」
「就算他們真的是情人,我還是不覺得,龍建和伍文斌的死會有什麼關係。我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就是你的事了。」
「我也該回過頭來,看看柏鋪村地塊招投標的事情內幕了,看它到底與伍文斌的死有沒有關係。」
14
金威大廈,八十層,大會議廳。
亞聯堂會。
這一次,人來得特別齊,除了金鷹堂的手下,許多久不露面的爺叔也出現了。
拜關二爺,上頭香,落座。
會議廳正中是巨型橢圓桌,主座金龍太師椅空懸,左手第一位是陳孝康,他大檔頭的身份不僅是洪勝天身邊第一保鏢,同時也是整個亞聯的武裝總頭目。
坐在右側第一位的則是麥德龍,他僅花了不到兩年便坐上了亞聯智腦的位置。
陳孝康往下是徐元朗,亞聯在海角市設的金鷹堂堂主,儘管道上的人都說徐元朗是靠吹捧舔拍上位,但這金鷹公司已成為海角市經濟支柱型企業之一,卻是不爭的事實。
徐元朗對面就是洪澤屾,雖然他是亞聯赤蛇堂堂主,但跟著龍頭洪勝天已有大半年了,許多人暗中猜測,這是龍頭洪勝天準備傳位給這個名義上的侄子。
徐元朗再往下是遠道而來的鉅鹿堂堂主千島太郎,再往下金鷹堂的坐館沒來,空了一位。
後面是金鷹堂六位道頭中的四位,來了千頭莫建雄、刀頭毛一波、蛇頭沈毅和神頭羅志強,鴉頭與包頭兩人沒來。
對面洪澤屾身邊只帶了坐館紅槍保鏢,沒有帶坐館和堂下道頭,他的下手方是天涯市龍象堂堂主徐振業,說起來徐振業還是徐元朗的叔叔,徐元朗的爺爺徐勝地在世時徐振業管他叫叔。
徐振業旁邊坐著他兒子,同時也是龍象堂的坐館徐威,年輕人二十出頭,端坐自若,毫不怯場。在徐威下方,龍象堂六位道頭悉數到齊。
在橢圓桌兩側座位後面,各有兩排座位,便是各堂道頭下面的街館、頭馬、舵手等小頭目,再往後站著的則是有資格參加堂會的精英幫眾。
在龍頭太師椅後方同樣設三排座位,第一排是執事位,後兩排都是爺叔位。
整個會議廳被百來人擠得滿滿當當。
雖說是金鷹堂的堂會,但有大檔頭陳孝康在,堂會就輪不到徐元朗主持。
「洪爺交代了,今天的堂會,由我代他主持。」陳孝康不鹹不淡地說出這句話,立馬就有人發聲質問:「我不是懷疑你,孝康,但是勝天到底怎麼樣,今天當著這麼多爺叔,你總該跟我們交個底吧?」
說話的人坐在爺叔座上,鶴髮豪眉,老而彌堅,正是在中國養老的一眾爺叔中,資歷最老的洪興安,嚴格算起來,洪勝天也要叫他一聲叔。
一石激起千層浪,立刻另一名爺叔也附和道:「是啊,孝康,連雄哥出殯這麼大的事情,洪爺也沒出面,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道上其餘幫派都傳開了,我們亞聯群龍無首可不行啊,振業啊,太郎啊,他們多半也是為這事兒趕過來的吧。」
陳孝康當然知道這些爺叔和堂主的心思,如果龍頭洪爺確定死亡,那麼亞聯就要改選龍頭,亞聯分佈在全世界二十幾個堂口的堂主和數百名有財力有實力的爺叔,都想爭一爭這個位置,還有洪爺留下的那筆基金也會啟動,恐怕就算那些實力不夠、爭不了龍頭位置的人,也想從基金裡分一杯羹。
但這可不是今天堂會的主要內容!陳孝康看了看麥德龍幾人,他們幾人都是當天在場的,訊息有可能從任何一人嘴裡走漏出去,不過洪爺目前的情況嘛……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洪爺他老人家,還活得好好的!」陳孝康擲地有聲,「洪爺只是偶感小恙,醫生說,他需要靜養,不能過度用腦,所以洪爺才讓我暫時替他處理亞聯事務。至於你們道聽途說,那些有的沒的訊息,趁早收起心思。」
陳孝康說得斬釘截鐵,但心裡想到的卻是那日醫生的話:「真是好險哪!幸虧洪爺是映象心臟,子彈擦著心包膜飛過去,否則神仙都救不回來。」
而堂上當日親眼看到洪勝天中彈的其餘三人,都愕然地互相打望,不太明白陳孝康為什麼要這樣說。
「既然這樣,那他該露個面,這些流言,自然就沒有了嘛。」洪興安淡淡地提了一句,敢當面質問陳孝康的,本來也沒幾人。
「安爺,」陳孝康不卑不亢,「讓洪爺休息是醫生的決定,至於洪爺想見什麼人,不想見什麼人,不是我們能替他決定的,因為幾句流言,洪爺就要站出來證明自己嗎?這才是笑話吧?」
洪興安也不過分緊逼,預設了陳孝康的話,不再追問,但堂下卻又有人質問:「那為什麼華叔死了,洪爺也不出來?華叔可是一直挺洪爺的,想當年——」
「大膽!」陳孝康拍案而起,「你是什麼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話?咆哮香堂,來人!拉下去,杖刑!」
說話的人坐在徐元朗這一排後面,不知道是哪個道頭下面的小頭目,徐元朗很尷尬,若出言制止吧,會讓人覺得是自己唆使手下挑事,若不制止吧,怎麼維持他在金鷹堂的威望?
正想著,突然瞥見對面徐威露出戲謔的表情,徐元朗恍然大悟,這一定是徐振業父子安插在他金鷹內部的探子,這時候跳出來,就是要讓自己難堪!王八蛋!別以為洪爺出事了,就一定輪到你徐振業來扛頭!
就這麼一愣神猶豫,那名手下已經被兩名維持秩序的人拖走了,那些人都是陳孝康一手培訓出來的檔徒,算是洪勝天的親衛軍,一身黑色特戰服,據說他們的實力和部隊裡的特種兵不相上下,至於真相如何,沒人願意以身試法。
那吵鬧的人卻依然不知死活地吼著:「我聽說洪爺中槍了,洪爺到底死沒死,我們要知道真相!我們要真相……」
陳孝康慢慢坐下,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杖斃!」
「唉……」徐威似乎有話要說,但他的父親徐振業不動聲色地轉頭望過來,讓徐威將後面的話都嚥了回去。
外面傳來幾聲慘叫,先是高亢,而後轉弱,沒多久就沒了聲息,至此,堂會才恢復了安靜。
陳孝康見恢復了秩序,這才道:「今日堂會,主要有兩件事,其一是華叔的死,毛一波你是當事人,你來說。」
毛一波看了看坐在前頭的諸位大佬,這才期期艾艾道:「我們和青龍幫的樑子,早在香港就已經結下了,上次柏鋪村搞拆遷,它是城中村嘛,這種拆遷的利潤大家都是知道啦,我搞得好不比你們賣粉的差啊,拆遷補償費已經開到三十塊一平方米了,而且很多都是當地農戶自己蓋的小二層,還有一些老宅,裡面的鋼筋和木料都不少啦,我本身就是搞基建的,我當然要爭取啦,不就是有幾家釘子戶想要高價拆遷賠償嘛,這種事情我們最拿手啦,隨便剁他兩隻手,沒有人敢不搬的啦……」
「說重點!」陳孝康不耐煩了。
毛一波趕緊道:「就是說這裡面的利潤大家都知道,他青龍幫肯定也不會放過這塊肥肉,他商紅兵先去鑽的路子這我承認,但是沒有我們亞聯的關係硬這不怪誰吧?這種事情各憑本事,誰拿到是個人的本事,他憑什麼不滿?只是沒想到他媽的下黑手啊,我們傷了十幾個負責拆遷的兄弟,我手下的阿連和光頭陳都傷得不輕!」
「哼,」徐振業的一名手下輕聲道,「聽說光頭陳是為了保手下自殘兩指?」
說話的人坐在徐威身後,又是一名不在橢圓桌旁的中下層,長得豹頭環眼,莽氣十足。陳孝康眉毛一挑,還未發話,徐威先開口了:「魯超,這裡沒你說話的份,給我閉嘴!」
陳孝康也就不再發話,毛一波解釋道:「是,我們當時收到訊息,青龍幫的人要玩兒陰的,結果那幾個放哨的傢伙居然失職,不然我們的傷亡也不會那麼大,事後總要追責嘛,光頭陳這才斷指把事情攬下,他也受了很重的傷。我們亞聯人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我當然要找商紅兵要說法,他估計也知道自己理虧,所以想找華叔幫他擺平這件事情,但是我真的沒有想到,他們竟然敢對華叔下手……」
「你等等,」這次說話的是龍頭座椅後方的一名執事,他大腹便便,魁實霸氣,聲如洪鐘,「你說是商紅兵的人殺了華叔?事情發生的時候你在什麼位置?你哪個手下看到商紅兵的人動手了?有沒有確鑿的證據?」
「這個……當時很亂……」毛一波心虛了,那名叫楊星的執事有些實權,是大元老陳勝海當年的干將,和陳孝康關係也不錯,華叔當年照拂過許多中下層新人,這個人稱叼佬的楊星就是其中之一。
毛一波趕緊解釋:「但是我敢賭咒發誓,絕不會是我的手下對華叔動的手!」
「那就是沒證據嘍?」楊星靠坐在太師椅上,將事情點明,「商紅兵來找過我,他的手下親眼看到,是一個臉盤很大,眉毛很淡,燙著捲髮的人下的手,是從你帶去的人裡先衝出去的,你對這個人有沒有印象?」
臉很大?眉毛很淡?捲髮?難道是他?毛一波對那個人有印象,好像是一個偷兒,叫什麼記不起來了,陳梁葆應該知道,他下意識就想朝身後張望,但是忍住了。
只聽徐元朗反問道:「楊執事不應只聽信外人的一面之詞吧?」
楊星道:「沒錯,所以事後我也做了些調查,正好小毛的手下也有人看到了,侯勇,你來說。」
毛一波一臉錯愕地望向身後,徐元朗也看了過來,臉色非常難看。
侯勇站起來道:「是,那天,我看到馬小波衝出去,和華叔撞了一下,當時我並沒有警覺,後來執事調查華叔的死因,我才想起這件事。」
毛一波寒聲道:「你當時怎麼不說?你只是看到馬小波和華叔撞了一下,但是並沒看到他摸刀子,對不對!」
侯勇道:「是的,但是我們這邊的人都給華叔留出了距離,當時大家向前擠的時候,只有馬小波不知為什麼要撞一下華叔,而且也沒有別的人靠近華叔。」
徐元朗厲聲道:「當時那麼亂!你怎麼就看到了?」
「我……我就在旁邊,所以,真的,看到了。」侯勇明顯怯了。
徐元朗繼續問:「你是真的看到了還是……」
楊星打斷道:「哎,你逼問侯勇有什麼用,既然雙方各有一人說看到那個叫什麼小波的撞了華叔,把他叫出來問清楚不就行了嗎?」
陳孝康發話了:「馬小波在哪裡?」
毛一波額頭開始出汗,望向身後的小頭目,問道:「馬小波在哪裡?」
陳梁葆就坐在毛一波身後:「他……他和陳杰他們幾個躲起來了。」
毛一波:「為什麼躲起來?」
身上還打著繃帶的陳梁葆也是一臉無辜:「我不知道他還做了這事兒,上次和青龍幫火併時,那馬小波、陳杰他們幾個放哨失職,阿連重傷,阿連手下的幾個兄弟情緒很差,把過錯都推到陳杰他們幾個身上,我不希望兄弟們因這事自相殘殺,所以叫他們先避避風頭,暫時消失一段時間,為什麼馬小波會跟毛刀頭一起出去了呢?」
楊星:「現在不是追究他為什麼會出去,我們只是要知道,他到底躲到哪兒了?」
「我真不知道,這段時間我一直住在醫院裡,都是聽兄弟說才知道華叔出事了,我記得當時給了他們幾個建議,要麼離開中國,去別的堂口避避,要麼去內地旅行一圈,過了風頭再回來,那之後就聯絡不上了。」
毛一波:「連你都聯絡不上?」
「這不就是怕幫中熟人找到嘛,他們自己換了手機號,誰都不聯絡……」
陳孝康不想讓堂會太過喧囂,於是道:「好了,那麼當務之急,就是找到馬小波,華叔對洪爺一直鼎力支援,對幫中兄弟也多有照拂,華叔的死,不能就這樣算了,商紅兵不帶人去找華叔,就不會有這件事發生,青龍幫必須給我們個交代,至於究竟是誰動的手,查出來確實是幫中人乾的話,施彘刑,誅三族!」
堂下鴉雀無聲,這個刑法,在亞聯天刑裡也算極重了,為了緩和一下氣氛,陳孝康不希望授人以柄,轉頭道:「德龍,你有什麼建議嗎?」
麥德龍推了推狹長的眼鏡,淡淡道:「馬小波找不到,那天和他在一起的人不可能沒有,誰叫的他我不信查不出來,怎麼找到他的這不就一目瞭然了嗎?」
「是誰?來了沒有?」毛一波立刻詢問,執事爺叔和其餘中高層交頭接耳,不過沒人站出來。
麥德龍的雙眸掃過全場,被那雙不同瞳色眼睛盯住的人都覺得渾身不自在,麥德龍搖頭道:「估計沒資格參加堂會,下去查一下就好了,另外警方也在查這起案子,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提供幫助。」
「哎,我們自己都查不出來,警察能查出個什麼鬼?」一名爺叔不以為然道。
「我聯絡過肖局,他們重案一組對華叔的死還是很重視的,怕我們亞聯的人發瘋嘛,但是隻從刀口判斷出兇器的形狀,那公園又沒監控,連參與毆鬥的人他們都查不出來有哪些,更不要說查到馬小波他們了。」另一名執事也對警方辦案效率十分不屑。
「這樣看來,華叔的事情只能加大力度清查我們內部和給青龍幫施壓了,毛一波帶人去查,徐元朗堂主總負責,洪堂主與楊執事共同監督,大家看這樣如何?大檔頭你的意思呢?」
不愧是亞聯智腦,三言兩語就將事情分配處理好了,一番商議後,眾人都表示接受,陳孝康又談起第二件事,那就是他們亞聯的毒品生意,最近被人挖了牆腳,足以提煉兩噸冰毒的原料在公海被劫,原本以為對方會藏個三五年才敢冒頭,但是現在道上已經有隱秘渠道銷售新制冰毒,貨色品質超過亞聯以前在金三角和東南亞製造的產品。
這可不是壞了道上規矩那麼簡單,搶了別人的貨,還敢大張旗鼓地賣到別人的地盤上,這是在向亞聯發起挑戰!由於在海角和天涯兩市都有新型冰毒出現,所以陳孝康決定給予反擊,查出貨源,滅殺供貨商!
這可不是小事,對方有底氣吃掉亞聯的貨,還返銷亞聯的市場,人數和勢力只怕不比亞聯小,至少不會懼怕亞聯的金鷹和龍象兩個堂口,陳孝康的意思很堅決,那就是開戰。以往這種大事,龍頭老大洪爺至少得表個態,現在陳孝康一人就做了決斷,其餘人都有所猜疑,這陳孝康該不會想慢慢將亞聯吃進自己的肚子吧?
尤其是徐元朗,他不停地給麥德龍遞眼色,當天洪爺被送走急救時,只有他最親信的陳孝康跟著去了,其餘人都被攔在車外,他到底去了什麼地方,現在是死是活,也只有陳孝康一人知道。今天陳孝康當著所有人的面瞎說一通,讓徐元朗很是懷疑,古代有個挾天子什麼來著,什麼秘不發喪,慢慢奪權,這電視劇裡都演過,這陳孝康不是也想來這麼一齣吧?
雖說陳孝康平時更像洪爺的影子或保鏢,沒表現出什麼野心,但這人心誰知道,亞聯的龍頭啊,誰不想當?
還有,洪爺若真死了,可是有個復仇基金的,這個不僅徐元朗清楚,亞聯乃至道上訊息稍微靈通點的高層都知道。
世界上的黑幫大佬哪個不怕死?誰不知道他們的位子有多少人惦記,為了在自己的位置坐得更久,更穩一點,他們一面加強自己的安全防護,一面成立復仇基金,想殺他們,你就得掂量一下,自己是否承受得起復仇基金的反殺。
那可不是一筆小數,傳說洪爺一半的家底都投到了復仇基金裡面,那到底有多少錢沒人知道,不過徐元朗覺得,他們金鷹堂的全部資產加在一起,估計還不夠,還差得遠!
但是復仇基金是會向道上公開的,那條復仇賞金的訊息遲遲沒有發出,也從側面說明了洪爺確實沒死。
但是從那天的現場情況看,洪爺絕對傷得不輕,就算沒死,也只是吊著一條命而已——不過已經過去三個月了,現在洪爺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很不好說,要是他真的被救活了而且還在恢復中,為什麼至今為止,一個人都沒召見,是被陳孝康軟禁起來了?還是說洪爺的命,一直只是半死不活地吊著?還是說洪爺想看看,自己不在亞聯時,下面的人會跳出什麼花樣來,如果是後者……那……
外面的傳言自然不是空穴來風,雖然未必是他們四人中的某人將訊息透露了出去,不過有心人從他們的反應就能猜到。
像徐元朗自己,在事發當天就做了許多準備,陳孝康有沒有做準備他不敢說,但是他相信,對面的麥德龍和洪澤屾絕對也做了準備!那些為了鞏固勢力,為了即將到來的奪權大戰所做的準備,稍微有點眼力見的人,都能看出亞聯高層馬上就要有大動盪了。
現在徐元朗有些後悔了,當時不應該表現得太激動,如果洪爺真的活過來了,這些小動作肯定瞞不過他老人家。
所以堂會說的什麼華叔的死,什麼毒品市場被搶,徐元朗都不關心,他唯一關心的是他的叔爺到底怎麼樣了。
後面的安排和佈置徐元朗心不在焉地聽完了,在嘈雜的散會聲中他舉目四望,麥德龍應該是最清楚整件事的人,可是他肯定會幫洪澤屾,那千島太郎不用理會,倒是天涯市的徐振業、徐威父子要格外留意,今天金鷹堂出的醜,就是他們兩父子在搞鬼,毛一波倒是不關自己的事,那是洪爺親手提拔的人選,若是毛一波因為華博雄的事倒下了,正好可以安插自己的人手,只是不知道洪爺究竟是個什麼情況,不管做什麼都不敢放手去做啊……
就在此時,徐元朗看到麥德龍用手指架著眼鏡,向自己遞了個眼神,徐元朗會意,暗中朝他點點頭。
15
另一邊,徐振業和徐威父子步出會議廳,徐振業低聲提點自己的兒子:「陳孝康在撒謊,洪爺的身體狀況十分糟糕,只是糟糕到什麼程度不得而知,我們要早做準備。在大陸就只有我們天涯市的龍象和海角市的金鷹兩個堂,洪爺又是在這裡出的事,他徐元朗怎麼也脫不了干係,我們得爭取機會,如果龍象和金鷹兩個堂併為一個,我們就是亞聯裡最大的一個堂口,我們就有籌碼去爭取爺叔的支援,要有足夠的話語權,才能更進一步。」
「洪澤屾呢?」
「洪澤屾不足為慮,別看他這些年跟在洪爺身邊,頂多是個質子的身份,不然他臺灣的赤蛇堂根本保不住,倒是徐元朗這個本家侄兒,你別看他整天笑呵呵的,陰毒得很,不過以我們龍象堂的底蘊,倒也不用覷他。現在我懷疑洪爺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在做某些佈置,像這次冰毒的事……」
「你是說……」
「回去要徹查,我們至少要保證天涯市的毒品市場仍在我們的掌控之中,陳孝康這傢伙油鹽不進,不然倒是可以考慮走他的路子。」
「我們不是和樸和關係不錯嗎?如果他上位的話,我們是不是……」
「蠢貨!」不等徐威說完,徐振業喝止道,「我們不說樸和那個貪得無厭的傢伙能不能扶上位,陳孝康的位置誰能扳得動?」
徐威眼中泛起精光:「這可不好說,我還沒試過海豹突擊隊的成色呢。」
「你太狂妄了!」徐振業倒吸一口冷氣,「趁早收起你的想法,別以為大檔頭是誰都能當的,你以為世界各國的特戰部隊實力都差不多?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整天和猴子那群人混,天天聽他們吹捧,你真以為你天下無敵了!」
徐威還打算反駁,卻瞥見一人朝他們走來,徐振業一愣,有些不解地問道:「澤屾?」
洪澤屾微笑,點頭。
另一邊,徐元朗和麥德龍在暗處碰頭了。
「麥大軍師,有何指教?」徐元朗滿臉堆笑。
「指教談不上,」麥德龍低聲道,「我們都知道洪爺到底是什麼情況,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洪爺沒死,孝康這麼說無外乎兩種情況,一是洪爺恢復得不錯,打算在幕後看戲,清洗一批人;二就是洪爺身體格外糟糕,隨時可能改選龍頭,陳孝康打算提前引爆矛盾,等改選時好收拾爛攤子。而且,從孝康的反應看,我更傾向於後者,他越是鎮靜,就說明洪爺的情況越糟糕,相反,若他表現得有些焦慮,與平常一貫的穩健不符,反倒是有可能洪爺的情況比預想中好。」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徐元朗警惕道。
「同樣的話我也告訴了洪澤屾。」麥德龍倒是並不避諱,直言道,「你也知道我只負責謀劃,在亞聯並沒有自己的勢力,正因為如此,洪爺才放心讓我往高處走,如果我一開始就表現得熱衷於權勢,想扶持自己的勢力,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和洪澤屾只是師生關係,他不會對我言聽計從,我也從沒處處為他謀利,洪爺正是看清了這一點,才敢放心大膽地用我。所以,我不會對你們任何人構成威脅,我的興趣只是想將亞聯做強做大,成為一個可以施展我才華和抱負的平臺,洪爺對我有知遇之恩,我自問對亞聯可以做到問心無愧。」
哄鬼吧你?徐元朗對此只想豎起中指,你不想發財,不想有權勢,混什麼黑幫,但卻不能否認,這麥德龍在亞聯這些年確實做了很多事,的確沒有哪一件是讓他自己得到多少好處的。
說起來最倒霉地就數這麥德龍了,洪爺出事前,還能對他欣賞重用,這洪爺一齣事,麥德龍就像個回不了孃家的受氣小媳婦,在亞聯裡沒有自己的根基和嫡系人馬,到處都得看人臉色。古代帝王身邊有所謂的不黨孤臣,因其不黨而受帝王們重用,不過一旦失勢,下場往往無比悽慘。
「所以亞聯不能亂。」麥德龍又習慣性地扶了扶眼鏡,語氣誠懇,「尤其在洪爺安危未卜的情況下。如今我們亞聯全球二十七個堂口的堂主,多少都已經得到了一些不準確的訊息,你等著看吧,這次堂會別有用心的真的只有龍象堂的徐振業嗎?千島太郎明著是說鉅鹿堂在日本被山口組打壓得太厲害,暗地裡未嘗不是抱著求證實情的態度,其餘堂主之所以沒動,不過是洪爺餘威猶在,不想當出頭鳥罷了,但是他們的試探一定會升級,華叔的死不過是一個引子……」
「你是說華叔的死?」徐元朗聽出些味道來。
「你想想,華叔死了對亞聯到底有什麼好處?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更亂,我懷疑是有別的勢力勾結我們幫派裡的人共同演了這齣好戲,調查馬小波可能不會有什麼結果,他要麼是真的失蹤了,要麼就是死了,而這個勢力,可能與在公海搶我們那批貨的人有關,貨被劫,毒皇派人來殺,在亞聯頗有威望而且早就不過問江湖事的華叔被殺,這一切都像早計劃好了似的,就是想讓我們亞聯亂起來。」
「那你覺得,什麼人有膽量做這種事?」
「體量比我們亞聯小的不敢這麼猖狂,而排在我們前頭,又有這種實力的,不是日本山口組,就是俄羅斯戰斧,這些年亞聯的高速擴張已經侵犯到他們的利益,尤其在毒品這一塊。最可疑的當數山口組,畢竟我們在亞洲開拓的市場有許多原本都屬於他們,更別說我們在日本建了四個分堂,山口組能忍到今天才翻臉,已經很給亞聯面子了。」
「山口組?」徐元朗眼皮跳了一下,這確實是一個連亞聯也不願與之正面交鋒的強勁對手。
「所以我們真的不能亂。」麥德龍第二次提到,「洪爺一倒下,亞聯就面臨著內憂外患,如果各個堂主都為了爭龍頭老大而大打出手,像四十年前那樣,那山口組就能趁機而入,甚至將我們趕出亞洲。如今亞聯最具實力的四個堂,金鷹、龍象、鬣蜥、因哈;印度的因哈堂雖然人數最多,但成分駁雜,經濟實力和底蘊都不夠雄厚,較其餘三堂遜色一籌;鬣蜥堂的雷輝雷揚父子同為三大元老之後,比起徐振業父子更為強勢,但他們遠在澳大利亞,估計捨不得拿命拼下來的三分自留地,就算想和你們打擂臺也只能隔空交戰,不會傷筋動骨。現在唯一剩下的兩個堂口……」
徐元朗斜睨麥德龍:「那陳孝康呢?你怎麼漏算了他?」
麥德龍輕笑道:「孝康和我一樣志不在此,如果他真的要爭,你們四個堂加在一起也不夠看啊,只有他退出,你們才有機會,他本人應該很清楚,他的性格,守成有餘,進取不足,所以他願意為亞聯守門戶,而沒有野心去爭取那個所謂的至尊之位。洪爺也正是看中孝康這一點,對孝康的信任才遠超我等。」
徐元朗哼了一聲,不置可否,麥德龍繼續分析道:「龍象與金鷹,都依託於中國大陸市場足夠大足夠繁榮,你們才能做大,就連正當生意,只怕也比其餘小堂口的全部收益更高吧?其餘堂口想要來爭這個位置,除非他們聯合,日本四堂合一,才有你金鷹或龍象一半的體量,本土的狼牙、拉杜、蒙脫三堂合一,也是一樣,至於越老柬緬泰等國堂口,加在一起也沒什麼話語權,在龍頭大戰中他們唯一能提供的就是票數,所以,歸根結底,只要你的金鷹和徐振業的龍象不亂,我們亞聯就不會亂。」
徐元朗嘿嘿笑道:「你把我捧得那麼高,卻把洪澤屾藏起來不說?他的赤蛇堂沒有那麼弱吧?而且他那個地方,要是和日本四堂聯合起來,說不定我和徐振業一不留神,還要吃個暗虧不是嗎?而且本土三國為什麼只說狼牙、拉杜、蒙脫三個堂口?泰和、滿和、大屋、圍坑、大港這些堂口怎麼不說?他們全部聯合在一起的話,一樣不比我們金鷹龍象弱。」
「你覺得他們可能聯合在一起嗎?各自為戰這麼多年了,搶地盤,搶幹部,搶市場,若不是幫規和洪爺雙重震懾,他們只怕早就成死仇了。至於洪澤屾,沒錯,我承認,赤蛇堂得到洪爺支援之後,這些年發展得不錯,而且確實和日本四堂走得很近,但你也知道,當年洪勇康作為戰敗方,他留給赤蛇堂的就是個爛攤子,無論洪泉怎麼勵精圖治,沒有總部支援,赤蛇堂這些年在臺灣舉步維艱。現在雖然洪澤屾做了堂主,一來他威望不足,他待在臺灣的時間還沒有留在洪爺身邊的時間多,二來唯一的大元老陳勝海還在臺灣坐鎮,所以說,赤蛇堂不可能加入這場龍頭之爭。」
「算了算了。」徐元朗不耐煩道,「我聽不懂你這些分析,你就說你找我到底想做什麼吧。」
麥德龍的食指頂在眼鏡鼻樑上,一抹精光閃過:「我想和你合作,助你上位!」
「哈?」徐元朗像聽到一個笑話,樂道,「哈哈?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放著洪澤屾不幫,你想幫我?你覺得我會信?」
「我說過,我對你們任何人都不構成威脅,用你們中國古代的話來說,我只是個謀士,我只希望亞聯能安穩地度過這一劫,不會因為洪爺的變故而分崩離析。」
「那你為什麼不選徐振業那個老狐狸?如果照你說的,跟誰出主意都是出的話。」
「我前面說了,這場爭鬥中,最有可能勝出的,就是你們金鷹龍象兩個堂口,龍象和你金鷹不太一樣,徐振業徐威父子野心不小,你看徐振業將徐威從小送到少年泰拳營,長大後又送到特戰部隊中去,一退伍就提拔為龍象坐館,這分明是想複製洪爺和陳孝康的關係,而且他們有血緣相連,關係應該更為親密信賴。我可以投誠過去,但他們自有一套內部的班底,我的謀略對他們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但你不同,你雖然是名義上的金鷹堂堂主,但這些年洪爺一直安居大陸,坐鎮海角市,所以你這個金鷹堂堂主,只是執行洪爺的命令而已,而那些方針策略,都是出自我手,我選擇幫你,也不過是希望我的那些方針能得到徹底貫徹執行。」
徐元朗不說話,麥德龍看得很透徹,他旗下的六位道頭,就有三名是洪爺親自提拔,跟他徐元朗沒啥關係,這次堂會都有兩人沒來,這可是金鷹堂的堂會,那兩名道頭顯然沒把他這個堂主放在眼裡。
「那洪澤屾呢?」徐元朗從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我說過了,他跟在洪爺身邊有著歷史原因,現在洪爺的情況不明,洪澤屾最好是返回赤蛇堂,先整合權力,統一內部聲音,等他做完這些,下任龍頭早就選出來了。我不是不想幫他,實在有心無力,他還沒有資格參與這場角逐。你也不需要擺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姑且就當多了一個訊息渠道來源,先聽聽我的建議,再做決定。」
「你說。」
「我給你的建議是,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徐元朗眉毛一挑,露出輕蔑的表情:「嗯?就是叫我別動嘍?」
「先別急著下結論啊,聽完我的分析再說,首先,你的金鷹有著和赤蛇相同的問題,你需要將金鷹內部整合為一個聲音,否則的話,今天堂會上發生的事情就還會發生,你根本別想和徐振業父子鬥,但你的情況又和赤蛇略有不同,起碼你自己的人你還是能控制的,不像洪澤屾,他根底太薄,手下有許多在他父親手上幹事的叔叔輩,他想要整合困難很大。其次,在洪爺身體狀況並不確定的情況下,你敢放開手腳,和徐振業搞內鬥嗎?鬥不鬥得贏先兩說,這樣一來,你們金鷹龍象兩堂,就是這次亞聯內鬥的挑起者,相信其餘堂主都很高興可以坐山觀虎鬥,而且,萬一洪爺身體好轉,你們倆到底鬥個什麼勁兒呢?到頭來只是兩敗俱傷,說不定兩個堂主都要換人。
「這是其二,其三,我們要看環境大勢,你們金鷹和龍象兩堂為什麼能夠做大?因為你們背靠中國,大陸的改革開放讓你們抓住了這個機遇,有錢,有人,有商機,有市場,可以說這些年在天涯、海角兩市,你們做什麼都是暴利,做什麼都賺,你們是搭上了中國經濟發展的快車,所以中國這個國家的國策,對你們的發展至關重要。今年要召開人代會,新一屆政府,新的政策,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懲處貪汙腐敗將是下一階段的工作重心,除此之外,打黑除惡,掃黃清賭,禁毒查私,會迎來一個小高潮。別說你金鷹堂,我們亞聯在中國的所有勢力這個時候都應該龜縮起來,那些非法利益鏈條儘量割裂,一些利潤不高的走私渠道該捨棄就要捨棄,斷尾求生,至於你們在政府機關中認識的什麼肖局郝局、邢隊張隊,要漸漸減少過於密切的往來,能不見面就不見面,別看他們現在威風八面,說不定哪天就被紀檢委請進去喝茶了,如果被他們牽扯出來,那個時候原本該保護你的人都進去了,誰來保你?」
徐元朗沉默不語,麥德龍的頭腦他是佩服的,像什麼國家大勢,他就從沒考慮過,現在經麥德龍這麼一提醒,倒覺得很有幾分道理,後天還約了邢隊去會所,是不是找個藉口推掉?
麥德龍繼續道:「這就是所謂的內憂外患,在這個當口,誰出頭誰倒霉,所以我的建議,不妨暫時隱忍,徐振業想做大就讓他做,他做得越大,被抓的可能性就越高,而且不管洪爺的情況是好轉還是危重,在沒有確切訊息之前,做得多就錯得多,不做,就不錯。當然,一些隱蔽性較強的新型謀利模式還是可以繼續的,比如我們在本島開設的電信諮詢服務和產品直銷模式,一來在中國境外進行,二來參與人數眾多,不好定罪,不知你最近有沒有關注過一種新型電子貨幣,叫位元幣,它會成為一個暴利行業,我們可以以此為原型,開發一種新型直銷產品,比如叫太極幣,我們可以生產一些實物,然後按拉人頭收費的方式,進行直銷返利,這其中有大利潤可圖,具體是這樣的……」
大樓的另一端,陳孝康獨自一人,確認身邊沒有閒雜人等後,他撥通了電話:「我是陳孝康,斯威特教授在嗎?教授你好,我是安迪陳,對,今天溫斯萊洪的身體狀況怎樣?嗯,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嗎?那麼,他現在的身體條件,可以接受第二次手術了嗎?嗯,嗯嗯,這個不用擔心,我會做好準備的,嗯,好的。」
別墅二樓,黑暗中。
有人向別墅陰影彙報:「龍建挨不住了。」
「那不行。」別墅陰影淡淡道,「他給出的名字遠遠不夠,我要的是全部,吊住他的命,要讓他知道,落在我們手裡,想死,那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可是……他身上已經沒有完好的地方了,如果僅是保命的話……」
「當然不能夠停止用刑,肢端神經的刺激已經無法對他造成痛苦的話,就直接破壞中樞神經吧,但是要保證他的意識清醒。」
手下領命而去,陰影點開螢幕:「蟋蟀失手了,還差點被司徒笑捉住,警方顯然想利用卓思琪來抓住我們,所以換人,小夢去。眼鏡那邊有什麼新的訊息?」
眼鏡道:「司徒笑已經咬餌了,他們準備調查恆綠,一旦展開調查,柏鋪村就是他們繞不過去的一個坎兒,我們的蠕蟲計劃就可以打包送出。」
「很好,計劃的每一步都很關鍵,不容有失,我們必須掌握重案二組乃至整個警方對這個案子的每一步反應,及時做好應對,這方面你和小刀要加大偵察力度,像蟋蟀這樣的事情,不能再發生了。另外,警方對我們介入案件的反應是怎樣的?」
眼鏡道:「目前他們懷疑伍家人僱兇殺人,基本是跟著我們的思路在走,對我們的計劃一無所知,不過如果小夢再出手的話,我不確定會不會引起他們的警覺。」
別墅陰影單手扶額,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後道:「嗯,司徒笑肯定有所警覺,但是伍家這件案子牽涉很大,我們可以用移花接木的辦法將伍家兇殺和柏鋪村招投標案捆緊密一點,連替罪羊我都已經準備好了,一旦和柏鋪村案攪在一起,後面的事情司徒笑也沒辦法插手。雖然這次蟋蟀失手了,但他首尾還是做得很乾淨,警方如果想追查蟋蟀這條線,只能是斷頭路。嗯,讓他們定義為僱兇殺人很合適,到時候小槍記得幫忙煽風點火,把事情炒大,一旦引起上層關注,這個案子就不是哪個警察或哪個部門可以左右的了,這就叫作政治。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海角市警方並不知道,他們的對手,究竟是誰,到底想幹什麼!」
作者「何馬」的其他小說
《藏地密碼》《暗黑神探》《藏地密碼(全10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