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司覺得恩恩走路的姿勢像麻雀一樣蹦蹦跳跳很是好笑,便嘻嘻笑了出來,恩恩虎著臉道:「不許笑!」再跳兩步,自己也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心中的憂慮少了不少。
「恩恩啊,那兩位大叔為什麼把我們推下來啊?」
「遇到壞人了唄。」
「可是,怎麼能知道他們是壞人呢?」
「是啊,這就是令人討厭的地方,壞人又不會把這兩個字寫在臉上,像我這麼精明的人居然也被騙了。艾司,你呀,可不要學壞了噢。」
「放心吧恩恩,我不會把人推下山去的。」
「不是說……唉,算了。朝那邊走,看看那邊的山坡。」
兩人從瀑布下一直走到暗河洞口,又從暗河洞口走回瀑布,都沒發現容易爬上去的路,山勢太陡峭了,雨後泥濘難行,更何況峽谷內常年溼氣氤氳,泥上附著一層地衣苔蘚,又無可供抓攫的大樹枝丫,果然如看林人口口相傳的那樣,龍不回頭,有進無出。
天色陰沉,谷底黑得早,夜梟的叫聲迴響在空曠的山谷,潺潺的湍流也掩蓋不住,盛夏的密林谷底也只有十來攝氏度,天黑後溫度更低。看著天色越來越暗,一股寒意湧上身來,在溪邊與艾司同樣茫然無措,對望靜坐的恩恩終於有些慌了:「艾司,我們出不去了,怎麼辦,怎麼辦呀?」語氣中已帶哭腔。
艾司撓撓頭,每次都是恩恩拿主意,從來都只有自己問恩恩怎麼辦,哪有恩恩問自己怎麼辦的道理?看到恩恩都如此焦急,艾司心中只有更加慌亂:「恩恩,恩恩,你不要急,不,不要哭,艾司會保護你的,你不要哭好不好?」
「有用嗎?你怎麼保護我?」一想到艾司還需要自己照顧,根本幫不上忙,恩恩就不禁悲從中來。
「我……我,我拼了命地保護你。」艾司想到了一個詞,立刻斬釘截鐵地說出來,眼神灼灼。
艾司突然用有些幼稚的口吻這麼認真地說著,恩恩想哭又想笑,心裡的緊張恐慌又去掉不少,她沒好氣地回應:「你知道什麼叫拼命嗎?還拼了命地保護我,保護好你自己就不錯了。」
艾司言之鑿鑿:「艾司知道的,婉兒有說過,拼了命地努力,就是最最努力了,艾司拼了命地保護你,就是最最厲害地保護你。」
艾司詞不達意令恩恩忍俊不禁,姑娘鼻尖還是酸的,「哧」的一聲差點笑出淚來:「婉兒跟你說的?」
「嗯,婉兒跟艾司說獵狗和野兔的故事,徒弟師父帶著獵狗去打獵,獵狗去追小兔子,被小兔子逃掉了,徒弟就問師父,獵狗已經盡力了啊,為什麼還是被小兔子逃掉了呢?師父就說,獵狗是盡力了,但小兔子是拼了命了,所謂盡力,就是如果事情不成功,我們下次再來。而拼上性命,如果不成功,就再也沒有下一次的機會了。所以拼了命,才是最厲害的。」
看著艾司手舞足蹈地複述婉兒的故事,恩恩被艾司逗笑了,同時艾司的話讓她振作起來,現在還不到悲觀絕望的時候,而且,自己不是還有艾司嗎?這傢伙可是能向後彎腰將頭鑽過兩腿,跑得過花菜,跳起來能攀上房簷的運動型淘氣包,自己覺得爬不上去的地方,艾司未必爬不上去啊!
只是天色已晚,得明天再做打算,至少還有艾司,不是自己一個人,恩恩心頭稍安,宣佈可以吃晚餐了。「好耶,可以吃晚飯嘍。」看艾司沒心沒肺的高興勁兒,那傢伙恐怕還根本就沒有理解出不去了是什麼意思吧。
當年爺爺就教過恩恩,叢林危機意識,是叢林生存的關鍵,任何輕視大自然的行為,都可能導致足以殞命的後果,恩恩當然也不能讓艾司對蓮花山只存遊玩之心,當即正告艾司:「艾司,你看起來挺高興的嘛,你知道我們出不去了是什麼意思嗎?」
艾司老實地搖頭,盯著恩恩手裡的食物吞口水。
果然沒明白,恩恩解釋道:「出不去了,就是我們被困在這裡了,就像你被關在那個箱子裡一樣,背包裡的東西吃完了,就沒有了,然後我們會又冷又餓,到了晚上,蛇啊、蟲子啊,會爬過來咬你,你就一點都不擔心嗎?」
「可是……恩恩你不也在這裡嗎?」
恩恩為之氣結,吹著劉海道:「我在這裡也解決不了問題啊!我看見那些蛇呀,蟲子呀也會害怕的,我又不是女超人!」又嘆息道,「我們今晚不回去,爺爺肯定會擔心的,一定會出來找我們。」
「對呀!花菜肯定能找到我們的!」艾司脫口而出,隨後似乎想起了什麼,眼色一黯,花菜已經不見了,沒有了。
恩恩在心底嘆息了一聲,說道:「是啊,如果花菜還在,一定能找到我們的,只是花菜已經不在了,一切都只能靠我們自己,明白嗎?」
艾司總算露出一點憂鬱的樣子,恩恩鼓勵道:「好了,吃飯,吃了飯早點休息恢復體力,明天我們一定要出去!」
他們選了一塊橫在溪流當中的碩大白石,將所有禦寒的衣物都穿在身上,四周湍急的溪流可以阻止蛇蟲的侵襲,下午已經反覆勘測了銀龍谷底的地形,並沒有發現大型野獸出沒的蹤跡,暫時可以安睡一晚。只是谷里夜間的低溫是恩恩始料未及的,未到午夜便已極為寒冷,將能裹的衣物都裹在了身上還是冷得不行,根本睡不著。
「艾,司——你……冷不冷?」恩恩牙齒有些發顫,衣服將頭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
「嗯?」艾司倒像個沒事兒人似的,有些矇矓地睜開眼,「恩恩你冷嗎?我覺得還好啊。」艾司朝恩恩這邊靠了靠,手掌覆上恩恩的額頭,有些擔心地問:「恩恩你不會發燒了吧?」
艾司的體溫從掌心一絲絲滲透過來,「這傢伙怎麼跟個小火爐似的,一點都不怕冷。」恩恩心理不服氣地想著,卻朝艾司身上擠了擠,命令道:「艾司過來點,就讓我這樣靠一會兒,好嗎?」
「哦。」艾司順從地側移過來,感覺恩恩朝自己身邊擠了擠,挪了挪,又擠了擠,挪了挪,直到辮子拂到臉上,頭枕在胸口,又蠕動了一番,將身體調整到最舒服的睡姿,才漸漸安睡過去。
5
「恩恩啊,快看!快看!」
當清晨恩恩被艾司吵醒時,有些驚愕地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然蜷縮到艾司身上去了,面色一紅翻身爬起,卻見艾司滿臉喜色地望著天空。
連綿起伏的山嶺刀削筆立,在清晨的藍天下如同一排巨人衛士陣列在前,刀槍劍戟森然林立,裸露的山岩如勇士強壯健碩的肌肉,在初升的朝陽下被鍍成赤銅。
橘紅色的明暗分割線,彷彿天堂之光,將山林從頭到腳緩緩浸染,又像是活過來的畫,無時無刻不在變幻著色彩。
「要是花菜看到了,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的。」艾司雙手枕著頭,有些懶洋洋的不想起來。
「快起來。趁你肚子還沒餓,我們要快點想辦法找到出去的路。」恩恩用腳靠了靠艾司,睡了一覺,腳上的崴傷似乎也好了不少。
沒花多少時間,恩恩將突破口鎖定在一處山坡,這處山坡在恩恩他們滾落的斜坡對面,目測坡度在70度以上,不過這是恩恩肉眼能辨識的坡度最緩的斜面。另一個關鍵是這塊斜坡山岩裸露,泥土覆蓋極少,而且坡面還有兩三處突兀的較為平緩的巖面,就像卡在斜板上的疙瘩,可以用作歇腳處,若要說可能適合攀爬,沒有比它更適合的了。
斜坡往上,是一排綿延壁立的巖嶺,像一面灰色的牆,高五六米,比磨盤峰的峰頂巖壁稍矮,從內向外看估摸著是劍嶺,要不就是駝峰山。
「艾司,這道坡,你能爬上去嗎?」
「這麼斜、這麼高啊,我爬不上去。」艾司看了一眼,便低眉耷眼地回答。
「你試都沒試,怎麼知道爬不上去。你昨天還說要拼了命地保護我!」恩恩有些急躁起來,絕不能讓艾司打退堂鼓,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怒斥一句之後,又柔聲激勵他道:「艾司,你知道嗎?上天只會把機會留給肯為之努力的人。這麼多年,我不管做什麼,無論經歷多少挫折、遭遇多少次失敗,我都會先問我自己:你是否真的努力過了,是否真的為之竭盡全力。若真的如此,就算失敗我也無怨無悔。但我絕對不要做那種,連嘗試都不敢,就在心中找出千百條理由來認定不可能成功的膽小鬼!艾司,你告訴我,你要做男子漢,還是膽小鬼?」
艾司扁著嘴都快哭了,要是自己做了膽小鬼,只怕以後恩恩看都不會看自己一眼,絕對絕對不要做恩恩眼裡的膽小鬼。「可是真的好高啊,恩恩。」艾司心懷畏懼地看著大山,還是提不起挑戰它的勇氣。
「不要怕,每個人身上都有無窮的潛力,你要堅信自己一定可以成功,我會在你身後看著你,一直看著你,艾司,上吧。只要能爬到那個地方,就能暫時歇一歇,你找個地方,固定好安全繩,我教過你的,把我拉上去,然後折返爬到右邊凸起的那個地方,你看到了嗎,對,就是那裡,再用繩子把我拉過去,然後是那裡,還有那裡,我們就可以抵達巖壁下面了。」
「恩恩啊,我爬不上去,真的爬不上去!」艾司急得跳腳,淚水盈眶。
恩恩將背包裡準備好的救援安全繩取出,斜挎到艾司肩上,拿出雌威,命令道:「別說那麼多廢話,到你拼命的時候了,快爬!」
艾司滿腹委屈地轉過身去,抬頭看著高聳的山嶺,灰巖鋪就的山體又斜又陡,怎麼看都是高不可攀,自己明明爬不上去,恩恩非要讓自己爬。要是不爬,恩恩就不理自己了,可是這麼高,要怎麼爬啊!這似乎是個不可協調的矛盾,除了往上爬,再沒有第二種解決辦法,艾司越想越想哭,一想哭,他便嗚嗚地哭出聲來,總期望著要是自己哭得夠傷心,恩恩心一軟,就會讓自己不爬了。
就這樣,艾司邊哭邊爬,邊爬邊哭,淚水灑了一地,也沒聽到恩恩叫自己回去,他自己毫不知覺,竟然就已經爬了距第一塊凸出巖面一半的高度了。
看不見恩恩,前面似乎只有那看似永遠都到不了頭的山坡,艾司抽泣著,哭聲漸漸小了,恩恩會不會丟下自己跑了?艾司淚眼婆娑地回頭張望,恩恩竟然變成了一個小人,自己怎麼在這麼高的地方了?
恩恩一直站在原地,一顆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看著那個哭哭啼啼的大男孩,伸展著修長的四肢,如壁虎般牢牢地攫取每一塊可提供抓地力的岩石,向著那橘紅色分割線的方向緩緩前行。艾司的突然回頭張望,險些嚇得恩恩魂飛魄散,雙手攏在嘴邊大叫道:「艾司,別看我!往上看!你就快爬到了!你能做到的!加油啊,艾司!」
這樣的高度讓艾司一陣發怵,他怔怔地定在那裡,一時頭暈目眩,若不是恩恩那聲大吼,艾司差點就滾了下去。
艾司趕緊回頭,手腳發軟地在斜坡上趴了好久,恩恩一直在下面給艾司鼓勵加油,艾司才慢慢蓄起勇氣,繼續往前爬。沒想到,那凸出的巖體已經距離自己這麼近了,幾乎是在伸手可及之處,艾司加把力,提高了速度,近了,近了!
凸出的巖體並非平臺式,只是傾斜角度比山坡稍小,有四五十度的傾斜,只要不亂動,就能暫時歇腳。當時艾司用力地攀上這塊凸出的岩石,不用手抓住地面也不會滑下去的時候,一股巨大的喜悅霎時湧遍全身,來不及擦乾眼淚,艾司高興得大叫起來:「恩恩,恩恩啊!我爬上來啦!我爬上來啦!」
剛才還哭得洪水氾濫,現在卻歡喜得又蹦又跳,恩恩心裡感覺說不出的好笑,剛剛放鬆心情,下一刻又緊張起來,大叫:「艾司,小心!」艾司在上面得意忘形,差點又從斜坡上滾下來。
在恩恩的指揮下,艾司卡牢繩釦,恩恩拉著安全繩也爬了上來,一看到艾司就忍不住數落他:「你呀,真不讓人省心,看著你我都要少活兩年。」
艾司笑得「嘿嘿嘿嘿」,那張佈滿塵土的臉上,還留著被淚水沖刷出的數道花路子。
第二塊凸出的巖面就要好許多了,它完全就是卡在斜坡上的一塊大岩石,和斜坡之間形成了「v」字形夾角,要是能到那裡,就能徹底放鬆地休息一下。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經驗,艾司的勇氣提升不少,一鼓作氣抵達了第二塊巖面,接下來是第三塊、第四塊……
兩人終於抵達了斜坡的頂端,現在橫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片絕壁,幸虧在這片近乎垂直甚至有些內傾的巖壁和斜坡間有道凹縫,兩人才能暫時歇腳。可這堵五六米高的巖牆就像不可逾越的天塹,這不再是可供攀爬的斜坡,想上去就得靠徒手攀巖,恩恩還沒教過艾司徒笑手攀巖。
可沒想到,恩恩只是簡單地將技巧和要領一說,艾司就像個天生的蜘蛛人,找到那些可供搭手的巖縫裂隙和凸起石塊,五六米的高度幾下就上去了。
直到逃出生天,恩恩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們真的出來了!儘管他們還要面臨下一個問題:蓮花山樹海。但這種逃出生天的喜悅,足以令恩恩激動地搭住艾司的肩,和他一起又蹦又跳。
蓮花山,最危險的是什麼?不是懸崖峭壁,不是兇禽猛獸,是樹!遮天蔽日、往復雷同的樹。蓮花山樹海,喬木種類單一,地形複雜多變,通訊訊號全無,連磁性指南針也會失靈。有人說是地磁作用,也有人說是經緯度問題,不管怎樣,一旦迷失在蓮花山樹海,再多的命也不夠丟。
敢來蓮花山冒險欣賞風景的人,再厲害也只能沿著護林人員多年開闢的林間通道前進,若想獨自冒險,一旦偏離小路300米以上,就有可能找不到回頭的路,迷失在蓮花山樹海之中。
而此時,恩恩和艾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過對於這種情況,恩恩倒不是太擔心,若說還有什麼人膽敢在蓮花山樹海冒險,除了那些不要命的盜獵分子,就數蓮花山護林員。蓮花山被分作無數個片區,每一個片區都有數位護林員,他們要防止盜採盜伐的偷林人、預防森林火災、阻止盜獵分子、幫助尋找失蹤人口、幫助遊人脫困等等。
恩恩雖然只有假期才能和爺爺在一起,可爺爺一身護林員的本事卻是學了個七七八八,否則爺爺也不敢放恩恩一個人在蓮花山亂跑,還經常帶一群同學去野遊。
護林員有自己的一套辨識方向的辦法,數年輪看星星不過是基礎;爬上樹冠觀嶺辨峰;以熟悉的野獸窩為定點路標,追尋獸蹤;還有林間高手的聽風辨位,溯溪溯蜂,識鳥語,解花意,瞭解物種種群分佈。在他們的大腦裡有一幅用平面無法繪製的三維立體地圖,幫助他們在各種地形找到自己的方位。
恩恩回家心切,辨明方向一路向東,就算沿路看到了護林小道也直接穿插,因為腿腳不便,恩恩只想抄近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爺爺的小木屋。死裡逃生,心情大好的她一路上還不忘指點艾司在叢林中尋路的秘籍。
剛走沒多遠,還在下山途中,兩人肚子就餓得咕咕直叫,恩恩教艾司辨識了幾種野果,別說果腹,連充飢也做不到。正準備叫艾司堅持堅持,一鼓作氣先回家再說,忽聽到艾司驚喜地叫道:「恩恩,有蜜蜂,野蜜蜂!」
野蜜蜂不是胡蜂,它們大多是從養蜂人的蜂場裡分家出來的,能找到蜂巢就有蜂蜜,而艾司已經在大叫了:「我看到蜂巢了,我看到蜂巢了!」彷彿看到了誘人甜美的蜂蜜,對兩人來說實在誘人,恩恩都忍不住嚥下口水。
但還來不及高興,樹林裡枝葉倒伏,一頭黝黑龐大的動物躥了出來,黑熊!恩恩驚恐地看著那頭黑熊,還有那明顯瘸了的左前掌,那個傷口,分明就是被盜獵分子的捕獸夾夾傷的。恩恩心中一緊,這是一頭被盜獵分子傷害過的野生黑熊,通常這種動物極端仇視人類。
黑熊顯然也在第一時間看到了恩恩和艾司,發出威脅的吼聲,三條腿一同用力,向他們衝了過來。
6
艾司看著那個好似魁梧版花菜的生物,一時愣住。
「艾司……跑,快跑!」黑熊衝擊速度極快,恩恩手足冰涼,不知哪兒生出一股勇氣,用力將艾司推開,她自己想返身再跑,卻似被抽乾了力氣,軟倒在地。
艾司踉蹌躥了兩步,回頭一看,只見恩恩倒在地上,黑熊那雙小眼睛泛著兇光,對著恩恩埋頭猛衝,喉嚨裡發出「嗚嗬嗚嗬」的聲音,既像粗重喘息又像威脅咆哮。
眨眼黑熊就到了跟前,衝著恩恩露出獠牙。恩恩有危險!那黑黑的大塊頭竟然想咬恩恩!艾司霎時怒火填膺,一股逆血衝頂,額間沁紅一片,幾乎無意識地便衝了出去,站到了恩恩面前,直面黑熊。
恩恩整個呆住,腦子裡一片空白。
沒想到那個人竟敢擋在自己前面,黑熊人立而起,體重超過200公斤的成年黑熊會將獵物撲倒,然後撕咬。
那頭龐然大物陡然立起,舉起厚重的熊掌,艾司距離那隻巨掌不足半米,這一掌若是拍實,恩恩不敢去想,甚至不敢去看。
而就在黑熊揚起熊掌的一剎那,艾司也動了,那是一種本能,當寒意從腳下升起遍佈全身,瀕臨死亡的危機感,驅使他做出了自己也不曾想過的動作。
在熊掌撲擊到他之前,他整個身體先行倒了下來,看上去好似黑熊將其撲倒,但對黑熊而言,只是撲了個空。
艾司躺地,雙腿迅速蜷起,像彈簧一樣緊緊擠壓至胸口,對準黑熊柔軟的小腹,猛地一蹬!
恩恩不敢相信,明明看見艾司被黑熊壓下,下一刻,黑熊卻痛楚地「嗷」叫了一聲,翻滾到一旁,有些警惕地盯著艾司,作勢欲撲,又有些猶猶豫豫。
彷彿被喚醒了血中的涼意,艾司又似進入了某種狀態之中,他翻身而起,冰冷的雙眸鎖定了黑熊,凜然無懼,倒是黑熊著了慌,動物保命的天性令它更清晰地察覺面前這名男子的可怕,與剛才的呆滯無害判若兩人。
恩恩並未因此感到欣喜,她有些發矇,艾司的突然變化彷彿令周圍的氣溫也陡然降低,變得好陌生、好可怕,令人感到寧願靠近黑熊也不願接近他。
就這樣呆呆地,她看著艾司反過來朝黑熊撲去。
黑熊試圖再度人立而起,不僅是向對手展示自己的強大,同樣也是進入攻擊狀態的最佳姿勢。但這一次,艾司沒有給它機會。就在黑熊半立時,艾司出拳了,準確而果決,一擊刺拳,在黑熊張開大嘴前,正中黑熊鼻頭。
那是黑熊身上最靈敏的器官,同時也是最脆弱的,這一擊下去,痛得黑熊叫也叫不出來,試圖用熊掌去捂住自己的鼻子。
艾司沒有讓它如意,冷漠、直接、兇狠,他彷彿化身為一臺機器,第二擊,第三擊,全都準確命中黑熊鼻頭,鼻血流出來,黑熊似乎開始有些神志不清;第四拳,第五拳,黑熊笨重的身軀搖搖晃晃地向後退;第六拳,第七拳,第八拳,黑熊轟然仰面倒地,整片樹林為之一顫。艾司還沒有停手,他直接騎坐到了黑熊身上,依舊對準黑熊鼻頭,第九拳,第十拳,十一拳,十二拳……艾司的拳頭就如打夯機一樣,竟然打得黑熊的鼻頭一點一點向內凹進去了!
恩恩全身都在發抖,想叫卻叫不出聲來,彷彿看見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這怎麼可能,那還是人嗎?恩恩突然覺得,他們對這個來歷身份不明的男孩瞭解得太少,縱使他看起來天真無邪,縱使他如孩童般幼稚可笑,眼前發生的一切徹底顛覆了恩恩對艾司的觀感!
黑熊早就不再動彈,艾司不知道揍了多少拳,彷彿突然清醒過來,好奇地撥了撥黑熊的腦袋,回頭笑道:「恩恩啊,它不動了耶!」
恩恩這才留意到,艾司的額頭上,那紅色蝶印詭異地再次出現,呈一種雞冠般的暗紅色,似要滴血,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笑起來竟是那麼可怕。恩恩全身脫力一般往後一坐,驚叫道:「別過來,你別過來!」艾司竟然用拳頭打死一頭成年黑熊,這種超出認知的事實是何等可怕!
艾司滿臉疑惑地靠了過來,在恩恩眼前揮揮五指,愁眉不解道:「怎麼啦恩恩?是我呀,我是艾司啊。」
恩恩心中緊繃的弦驟然一鬆,那個艾司又回來了,額頭紅色印記正由暗紅轉為鮮紅。
「艾司,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恩恩還是一陣後怕。
艾司仔細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嗯,是有點奇怪,我看那條黑色大狗像是要咬你,不知怎麼的,我好像,好像很生氣,只想狠狠地揍它。恩恩啊,我這算不算保護了你啊?」
恩恩看著艾司,看著他那清澈的眸子和純真的笑臉,鮮紅的印記已變為淡紅。恩恩摸了摸艾司的額頭,沒有發燙,她嚴肅道:「艾司,我要你向我保證,以後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許像剛才對黑熊那樣對別的人,你明白嗎?」
艾司回頭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黑熊,似乎仔細回想了剛才發生的經過,為難道:「可是,如果有人欺負你都不行嗎?不是說我要保護你嗎?」
「不是這種保護,不是的。」恩恩只能連連搖頭,很難向艾司解釋清楚,她原本想說這種方式不對,可是轉念一想,在那種情況下,艾司不挺身而出,難道帶著自己一起跑?她突然明白過來,她只是不想看見艾司再變成那個樣子,彷彿一切都失控了,你根本不敢想象他下一個要攻擊的目標是誰。
「不管怎麼樣,你必須答應我,不能再像剛才那樣了,好嗎?」恩恩心中天人交戰,如果艾司做不到,自己或許只能將艾司交給媽媽處理了。
「好吧,如果恩恩這樣說的話。」艾司根本沒做太多考慮,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恩恩微微一笑:「我們走吧,回家。」
「那,蜂蜜……」
「不要去管蜂蜜了,這頭黑熊被你打死了,它的屍體會引來更多的食肉野獸,我們得馬上離開這一帶。」
「死了?」艾司看了看黑熊,「就是不動了嗎?」
「嗯,它永遠也不會動了。」恩恩沒太多心思給艾司講生與死的概念,才走出兩步她便停下了,就在前方不遠處,一處雨後的斜坡因流水沖刷露出新土,一隻手像一截枯枝露出地面,無力地朝天虛張著。恩恩剛從驚恐中擺脫出來,又看見了更恐怖的景象,嚇得她趕緊捂住了嘴。
「恩恩?」艾司走了過來,恩恩用手指著前面,艾司好奇地走上去,「這也是,死了嗎?」
不知被掩埋了多長時間的手已經有腐化的跡象,艾司站在距手極近的地方,越看越覺得在哪裡見過,下意識地說道:「死了至少有一個月了。」
「你說什麼?」恩恩站得遠,沒聽清。艾司也沒聽清恩恩在問什麼,一些畫面和聲音碎片再度出現在腦海中:「這是世界上第七座屍骨農場,也是最隱秘的一座。
「你們將看到不同環境下,屍體不同部位隨時間推移的腐化程度。
「這是你們的必學課程……」
艾司雙手抓住短髮,露出痛苦的表情:「恩恩,頭好痛啊。」
「怎麼會頭痛?是不是昨天滾下山是磕到頭了?」恩恩的注意力從那隻手轉移到艾司身上,尚未意識到艾司又有了回憶。艾司面色微白地站起來,好似大戰了一場快虛脫般,又笑了笑:「好像不痛了耶。」
恩恩道:「我們走,我要在這裡做個記號。好了,走吧。」
三小時後,警方趕到發現屍體的地方,恩恩在第一時間找到這個片區的護林員,並在那裡聯絡上了警方。鑑於恩恩所說情況的特殊性,警方來了兩支隊伍,分別對恩恩進行了詢問。
其中一方只有一個人,個子不高、年輕機警、愛笑、看起來親切;另一方則有好幾人,領隊的是司徒笑。
「特偵處,夏末。」年輕小夥子主動向司徒笑打招呼。
「重案二組,司徒笑。」司徒笑友好地回應。
「這是一起殺人埋屍案?」夏末問道。
司徒笑點頭:「初步判斷,這裡不是殺人現場,是兇手掩埋屍體的地方,如果不是大雨導致山體滑坡,屍體本不會露出來,埋在這種地方,要找到幾乎很難。你們那裡是什麼情況?」
「大概四個多月前,一艘哥倫比亞籍貨輪在距離我方領海基線約20海里外的公海被非法武裝人員劫持,我們進行了協助搜尋,發現船上大部分貨物都未被搶,但其中發現了甲氨基苯丙酮殘留物,顯然大多數船員並不知道這艘船搭載了違禁物。我們發現時有三名船員失蹤,根據堆放貨物的痕跡,那批貨物量極大,兇徒採用了分頭合進的逃跑路線,但據我們偵查,最終全都指向海角市。這次報案者提供的線索,我們懷疑那三名登山者就是毒品的轉運員,想通過蓮花山越境,將毒品轉移至東南亞各國。」
司徒笑搖頭道:「恩恩還真是倒霉。」
「怎麼,認識那報案的女孩兒?」
「我們頭兒的女兒。」
談話間,一名中年女性大步來到現場,龍眉鳳眼,面有慈色,剪了偏中性的短髮,不過臉很瘦,有點削骨而立的感覺,貼身的警服使她顯得精神奕奕。
「英姐。」司徒笑迎了上去。夏末跟在後面,也笑著叫了一聲:「英姐。」
叫英姐的女性點點頭,問道:「司徒笑,情況怎麼樣?」
「高風正在進行現場勘查取證,屍體已經被掩埋了有一段時間了,但是高風說這次可能有意外收穫。」司徒笑答道。
英姐道:「如果這具屍體的死法與你們調查的那幾宗兇殺案系同一兇手所為,就儘快併案。這次出現的變態連環兇殺案,對社會造成的影響極壞,上級很是重視,敦促我們必須儘快破案。」
司徒笑點頭表示理解,關心地問:「恩恩沒事吧?」
英姐臉色馬上難看起來,怒道:「這個丫頭,這次我必須帶她回城裡去。簡直無法無天,蓮花山是她亂闖亂玩的地方嗎?這越大越調皮,一點也不讓人省心。她那爺爺也是,居然就這麼放手讓恩恩亂跑,根本就不管恩恩,和恩恩她爸一樣。」這位英姐不是別人,正是恩恩的母親,刑偵處副處長程英,主管重特大罪案調查科。
「英姐別太生氣了。還好恩恩沒事。」英姐提及家事,司徒笑不好多說,只能簡單勸勸。
程英初步瞭解了一些現場情況又返回了護林員屋,恩恩這下老實了,乖乖地坐在屋裡等。她並沒有讓艾司出面做證,而是讓艾司小心地躲在了附近,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總覺得艾司身上藏著一個大秘密,恩恩很怕艾司被媽媽發現,就連讓艾司冒充同學協助報案她也不願嘗試。
艾司藏在樹林裡,一路跟隨,看著恩恩的媽媽將恩恩帶回小木屋,一路上都在聲色俱厲地批評恩恩,恩恩低著頭老實巴交的樣子,心想:「恩恩的媽媽好凶噢,罵得恩恩頭都不敢抬。」
「收拾東西,今晚我陪你在爺爺家睡一晚,明天就跟我回去。」
「我不!」一直低眉順眼的恩恩終於反抗了,「回去我還是一個人,我還不如在爺爺這裡呢,起碼爺爺晚上會回來。」
「你在這裡到處亂跑,叫我怎麼放心得下?」
「回城裡你就不擔心了嗎?要是晚上我到處亂跑,危險比在這裡還大呢,這次不是事出有因嘛,每年我都在爺爺這裡過暑假的。」
「唉……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吧,但你得向我保證,不許一個人跑那麼遠了。」
「媽,你放心吧,我保證,絕對絕對不會一個人跑那麼遠了。」恩恩將發音咬得很重。
「媽,你……你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吧。」
「啊?今晚不加班?」
「今晚我就在爺爺家,陪著你。」程英溫柔地摸摸恩恩的頭髮。
「糟了。」恩恩想起,媽媽的房間現在是艾司在住,「呃……媽,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傻丫頭,多大了。」
「我,我怕我今晚睡不著。」
「好吧。」程英將女兒摟入懷中,這兩天一夜連自己都擔驚受怕,更何況女兒這個事件親歷者。
「那睡我的房間吧?你的房間很久沒人住了。」
「你的床那麼小,怎麼睡兩個人,房間打掃一下就可以了。」
「艾司啊,今晚就只能睡我的房間了,他不會笨得睡到屋外吧?」恩恩七上八下地想著。
「這房間……」
「我每天都有打掃。」恩恩心叫僥倖,虧得教過艾司要鋪床疊被打掃房間。
這孩子,一定很想我們和她在一起吧?程英心中感動。
恩恩心底鬆了口氣,自認為自己機敏,卻忘記了自己曾嚴厲警告過艾司「永遠!不許!再上!我的床!」。
艾司在小木屋外徘徊,恩恩的媽媽把自己睡覺的地方佔了啊,恩恩又不許自己去她的房間,不知不覺間,他來到了花菜睡覺的地方。
恩恩的爺爺一直保留著花菜的房間,那是一棟搭建更為簡單的小木屋,地上鋪著柔軟的枯草,旁邊放著空空的食盤。而且恩恩的爺爺驚愕地發現,不管過去多少天,每次去看花菜的狗舍,都會發現裡面乾乾淨淨,連一絲灰都沒有,他總覺得是花菜英靈未散,他自然不會知道,那是因為艾司天天都去打掃。
艾司鑽了進去,將腿蜷起,抱作一團,剛剛好。看著狗舍內那些木條上還殘留著花菜無聊時抓過的痕跡,伸手觸控,艾司喃喃細語:「花菜啊,我好想你,你有沒有在想艾司啊?你總是能聞到我身上的氣味,我已經聞不到你的味道了呢。」
看著小木屋當中的房間亮起橘黃色的燈光,艾司在心裡默默:「恩恩晚安,艾司也要睡覺了。」以滿天的星光為被,艾司閉上眼睛。
同一時間,躺在床上的恩恩輾轉難眠,程英以為女兒是因為這兩天的經歷受到了驚嚇,卻不知,恩恩一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就是艾司殺熊的畫面,此刻媽媽就在身後,艾司估計就在隔壁,到底要不要將艾司的事情告訴媽媽呢?
恩恩心思百結,猶豫不決。
7
法醫鑑定科,司徒笑又徹夜未眠,這次連高風也沒跑得掉,連夜為司徒笑做檢驗。
「真是的,我怎麼就交了你這麼一個朋友,自己不睡覺當工作狂,連朋友也不放過。」
「少說兩句吧,別把給我的資料搞錯了。咖啡?茶?純淨水?」
司徒笑拿來兩杯純淨水,放在辦公桌上,繼續道:「是你說的,通過屍體上的傷口和腐蝕程度,有七成把握確定是蛤蟆所為,而且這極有可能是他第一次作案,比陳文毅案還要早幾天。生疏的作案手法極易留下破綻,你說要給我個驚喜的。」
「所以你就迫不及待要連夜知道這個驚喜?」高風垂頭喪氣,「自作孽,我真是禍從口出啊。」
「你也知道這個傢伙有多兇殘,你不也想早點抓住他嗎?」
深夜,程英看著熟睡的恩恩,小心地下床,走到恩恩的房間,開啟了電腦。
「嗯,英姐線上,開電腦。」司徒笑收到一條簡訊,開啟電腦。
「又是你和高風在熬夜啊?情況怎麼樣?說說目前你們已經掌握的情況。」
「呃,」高風愣了愣,道,「從犯罪現場和實驗室證明得出的結論,死者死亡時間超過一個月,死在陳文毅之前,四周散落的背包和隨身物品並未被動過,隨身物品中各種證件都屬於一名叫龍建的人。」
司徒笑接著道:「龍建,男,48歲,海角市康樂婦產醫院裡少見的一名男性婦產科醫生,已婚,有名14歲大的女兒。7月7日他妻子孟慶芝報案說其丈夫失蹤。據孟慶芝女士稱其丈夫喜歡獨自外出旅遊,每年都要趁休假日獨自外出旅行數次。這一習慣已有數年時間,不過每次都隨時保持著聯絡,而且最長也不會超過3天。這次出門之後,當天下午就失去了聯絡,描述出門時的背包、衣著與受害人一致。警方做過調查和搜尋,最終只能認定為失蹤人口。」
高風道:「由於死者身體被高度腐蝕,連顱骨復原也做不到,所以我正在用孟女士提供的毛髮做dna比對,一旦證實,那麼就可以確認,死者就是龍建。死亡時間應該就是7月7日。經過屍檢證實,死者因為心臟被刺穿而致命,死後被兇手開膛破腹,在其內臟和麵部澆注了大量的腐蝕性強酸,殘留化學物與其後兩起變態兇殺案所使用的強酸為相同成分。」
司徒笑道:「目前有幾處疑點:首先,7月7日剛殺了龍建,7月8日又連續作案,但對其後的周麗茹下手卻隔了兩週,而且迄今為止沒有再次作案。這種作案時間與我們掌握的傳統快樂殺人犯很不一樣,如果是心理上的疾病,他們是很難控制自己的殺人慾望的,我們還沒弄明白其中的關鍵;第二,龍建的身份與陳文毅和周麗茹都不同,他有家有妻女,社會地位也比前兩人更高,根據我們瞭解到的情況,他為人開朗,平時很受同事和患者的欣賞,而且堅持鍛鍊,身體強健,絕不是下手的好物件。這樣一來,我們以前對兇手選定目標人群的判斷就出現了偏差,目前我們還找不出三名死者之間的共同屬性。」
高風道:「關於剛發現的這具屍體,我還要補充一下,死者身上沒有明顯的防衛傷,或者是被嚴重腐蝕而掩蓋了。還有,從屍體上的劃痕以及處理的草率來看,雖然無法判定兇手是否第一次殺人,但他絕對是第一次以這種方式殺人。」
電腦影片另一頭程英問道:「你的意思是……」
高風道:「他在嘗試新的殺人方法,他在龍建這裡獲得了極大的快樂,所以開始以同樣的方式殘殺了陳文毅和周麗茹。這是典型的殺人方式升級,兇手蛤蟆在不斷地學習和創新,他會變得越來越危險、越來越狡猾,並且殺人手法也會越來越殘忍。必須儘快抓到他。」
「知道了,司徒笑你的監控網路怎麼樣?」
「暫時還沒有什麼發現,」司徒笑低頭,很快又抬起來,堅定道,「不過英姐,哪怕兇手只要再出現一次,我們一定能鎖定他。」
「司徒笑,放手幹,你要的支援和配備我都會全力提供,但你也要知道,如果這次再失敗,這案子只能移交到特偵處,你明白嗎?」
「明白,英姐。」
三人又交換了一些案件的意見和看法,程英下線了,高風這才想起什麼似的問:「對了,那頭熊你怎麼看?」
司徒笑道:「被重拳打死的那頭?從現場看那人和黑熊距離很近,我感覺他的手法應該類似於詠春的日字衝拳,迅捷、直接、兇狠且連綿不絕。」
「但是我從現場檢測的黑熊死亡時間,與恩恩抵達現場的時間前後誤差不會超過十分鐘。」
「恩恩說她到的時候黑熊已經死了,她也沒有聽到廝鬥聲。」
高風慎重道:「黑熊死亡的地方距離發現屍體的地方不足百米,從現場發現的那組足跡,鞋碼與兇手鞋碼一樣。而且據我所瞭解的變態殺手,往往有欣賞自己作品的習慣,就像曉玲說的那樣,他們會從被害者身上取走紀念品,在無人的時候拿出來重溫他們在殺戮過程中那種快樂的感覺,其中就有將死者掩埋在深山老林裡,而他們自己會不時返回殺人現場檢視屍體,以滿足他們變態的快樂。」
司徒笑道:「你是想說,恩恩發現屍體之前,蛤蟆正好去現場檢視他的第一件殺人作品?順道幹掉了一隻貿然衝出來的黑熊?」
高風道:「沒這種可能嗎?如果兇手就是打死黑熊的人,那這個兇手豈不是比我們所想的更為可怕?」
「我不這樣看。」司徒笑搖頭道,「首先,如果兇手想返回埋屍現場欣賞他的作品,他就不會將屍體埋得這麼深,若不是大雨導致的山體滑坡,屍體根本不可能被發現。而且就算是兇手返回現場,碰到了黑熊,他也不會任由黑熊躺在那裡,除非他想讓護林員發現黑熊的屍體進而發現他掩藏好的屍體,這解釋不通。而且你注意到沒有,那頭黑熊身上有傷,是被盜獵者的捕獸夾夾傷的,這樣的野獸通常會不顧一切地攻擊人類,在我看來,那位用技擊拳法打死黑熊的,不過是一路人,因突遇黑熊襲擊,自保罷了。」
高風還待分辯一番,機器想起了「滴滴」的鳴叫聲,試驗結束,高風開啟電腦程式,對比了兩組圖譜,點頭告訴司徒笑:「死者正是龍建。」
昏暗的地下室,搖晃的吊燈,老舊的屠宰案板,上面鋪了一層暗紅色的汙泥狀物質,尖嘴鉗、鉤子、鱷嘴鉗、手工鋸、手搖鑽……同樣沾著暗紅色汙泥的各式金屬器械擺滿了案板,斑駁的牆上也掛滿了各種叫不上名的刑具,只看它們的外形就足以令人心驚膽寒。
一名頭髮燙作波浪的長髮男子,高大且強壯,穿著屠夫常用的牛皮氈圍裙,手裡拿著奇怪的器械,露出一口黃牙笑著,機械地朝他眼前一個類似人的生物體招呼,那個生物早已體無完膚,全身發出觸電般的痙攣。
「龍建,你一定要好好想想,會想起來的,你也該知道,你早一點想起,這一切痛苦,就會早一些結束。」沙啞幽深如地獄傳來的呼喊,好似在向那類人的生物問話。
「嗯……嗯……」叫龍建的生命驚恐地睜大眼睛,全身篩糠般地抖著,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
「想起什麼了嗎?」屠夫收回手中的工具,靠近了些。
這是一處富人小區,小區裡只有別墅,戶與戶之間相隔很遠,以保證每一戶都能擁有極大的佔地空間。
這一處別墅表面看起來和其餘別墅並無區別。
但屋裡屋外,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空間。
窗明几淨的大廳正中擺放著好幾臺相互連線的電腦,另一面是單面鏡幕牆,正對著外面一片園林景象,各種工作人員來往穿梭,繁忙而有條不紊,令這座建築內部看上去不像是一棟奢華的別墅,更像是一個作戰指揮中心。
兩分鐘後,地下室的門被推開,那名屠夫似的審訊者對一名守候在外面的精瘦男子說了些什麼,那名男子轉身上樓。
精瘦男子沒在地面一層多做停留,徑直上了二樓,敲開安靜書房的門,對著書房一角點了下頭,彙報道:「他想起來了,我們問到一個名字。」
厚重的窗幔前,坐著一團陰影,他背對著精瘦男子,在他身前是一張巨幅螢幕,泛著幽光。聽了下屬的彙報,陰影揮揮手,道:「繼續問,他知道的可不止一個名字。」
那名下屬點頭離去,陰影對著螢幕用英語說道:「骨頭比我想象中還要硬,他或許清楚,這是他能活著的唯一保障了。」
巨大的螢幕被等分為九格,除去正中一格漆黑,其餘八格中各有一道陰影,他們或站或坐,或在開車或在行走,螢幕上僅能看到人形的輪廓,依稀可辨男女。
「他手裡應該還有一份名單。」一名戴著眼鏡的男性陰影分析道。
「嗯,不著急,就算他一個一個往外吐,也有辦法讓他全部吐出來。別看現在他想求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想要求死了。」別墅中的陰影十分自信。
「不知道時間上來不來得及?」戴眼鏡的陰影有些憂慮。
「我說眼鏡,你就別在那裡瞎琢磨了,頭兒心裡有數,倒是你,這海角市警方內網,啥時候才能破解啊?沒有警方詳細資料,做啥都束手束腳的。」一名身著運動短背心的女子似乎在健身,個子不高,但她的陰影有著傲人的曲線,他們彼此間以代號相稱。
眼鏡伸出食指支了一下架在鼻樑上的眼鏡支架:「公安內網是全國公安系統的網路,不是那麼好破解的,而且每個分局都採用了物理隔斷。我們收買的那人做不到,也不敢做,估計得等小刀去弄,不過那人倒是給了我一條警告,讓我們要小心司徒笑!」
8
「司徒笑是誰?」「是警察嗎?」有著傲人曲線的陰影和另一名短髮女性陰影同時發問。
「好了好了,小夢、小蠻,你們不用那麼緊張。」別墅陰影啞然失笑,「首先,你們要明白,在這個世界上,論偵查與反偵查能力、單兵作戰能力,除了我們那些殺手同行,再沒有人能和我們站在同一高度。無論是部隊裡的偵察兵,還是各國司法系統裡的老刑偵,拿到我們殺手面前來,根本不夠看。但是,即便如此,我們依然要小心再小心,畢竟我們只是個體能力強,個體,永遠無法同組織對抗,更不要說國家機器這種龐然大物。所以說,我們既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要妄自尊大。
「你們不要擔心有什麼警察能直接威脅到我們或是破壞我們的計劃,唯一有那個能力的特偵處已經被調開了,其餘刑警都沒那個本事,我們掌握的刑偵知識和理念,至少比他們超前30年,他們不會是你們的對手。但是你們在行動的時候必須嚴格按計劃行事,不要因為一時疏忽而令計劃出現危機。你們要把它當作一場戰爭來打,我們就是一支只有9個人的孤軍,在座的每一位對我而言,都彌足珍貴,你們都給我記住了!就算是死,你們也得給我死得有價值!永遠不要忘記,你們是殺手,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殺手才能對付殺手!」
陰影說話的同時,一份檔案材料已出現在電腦螢幕上,司徒笑,男,28歲……
陰影緩緩瀏覽著檔案:「看起來這個司徒笑確實有點本事,小刀你要小心點,不要被人家給抓住了。」
那名叫小刀的中等身材男性陰影似乎做了個舔舐嘴的動作,輕哼了一聲。
「對了,特偵處有入侵的可能性嗎?」別墅陰影突然想到什麼,追問眼鏡。
眼鏡肯定道:「不能,它的防禦矩陣是高人設計的,估計是全中國最頂尖防禦級別,和美國中情局等同,我可以局域入侵,但肯定會被對方發覺,我無法保證全身而退。」
「那就算了。」別墅陰影略有失望,「反正他們的注意力已經被那兩噸冰毒給牽扯住了,只要沒有特偵處來礙手礙腳,海角公安倒不需要怎麼擔心。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們,儘量小心,最好別讓警察將注意力放在我們身上,有句俗話叫‘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總之,先把水攪渾,一切按計劃進行!」
「你確定那是俗語?」小夢問小蠻。
小蠻回答:「不知道,頭兒說是就是吧。」
短暫的交流會議結束了,八面螢幕上的陰影逐一熄滅消失,別墅陰影最後敲擊了一下鍵盤,留下了代號眼鏡的陰影。
「我們的資金運轉情況不太好。」別墅陰影直接道,「東南亞毒線幾乎是重新開闢市場,我們不僅要和那些老毒梟搶生意,還要和特偵處捉迷藏,小槍一個人有些吃力,局面沒開啟,暫時不會有什麼回籠資金。以我們手裡的資金支撐我們接下來的行動有些困難。」
「我們要怎麼做?」眼鏡知道,頭兒單獨談話肯定是有了對策。
「我們得接活兒,建基地就得有建基地的樣子,我們得防止有同行來和我們搶地盤,同時進一步將水攪渾。」
「我知道怎麼做了。」
「記住,不要去黑網,那張網太大太深,不到萬不得已,我們都不要沾上黑網,我以前叫你做的兩手準備,準備得怎麼樣了?」
「隨時可以開始。」
「那就好。」別墅陰影切斷了聯絡,眼鏡思索了片刻,從電腦上撥出一個號碼。
「你好,我收到了你的申請,你的麻煩對普通人而言太過複雜,需要交給專業的人來解決,通常情況下應該是你先將錢匯到指定賬戶,不過這次我們可以先滿足你的要求。但是,你也必須記住,我們的人完成任務之後,你不能違反約定。」
「我……我不希望任何人發現他……他是被殺死的,能做到嗎?」通訊器另一頭傳來迫切又擔憂的聲音。
「我明白了,你希望他死得自然一點,或是一場意外事故,對吧?那麼,我推薦你選擇機械師,他們精通各種機械改造和佈置,可以完美地令現場看起來就是一起意外事故……」
「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
大洋彼岸,巴哈馬所屬的一座無人島嶼,早在許多年以前,這裡就被一神秘富商購置,納為私人所有。而富商卻未在島上修建任何人工建築,彷彿只是野生動物和海鳥的棲息樂園。
但在距離地表500米的地底,卻有著一座高科技現代化像軍事基地一樣的存在。一艘核動力潛艇,避開了各國海岸警戒線,悄無聲息地從海島下方水域駛入巨大的海底港。
霍格·伍茲,一個年過半百的健碩老者,有著灰白的頭髮和鬍鬚,紅紅的面孔,高而挺拔的鼻子,鷹一般銳利的眼睛,猶如壯年男子一般的肌肉,體格高大魁梧,那一身帶有明顯軍事化特徵的格鬥服更是將他襯托得豪邁不凡。
他是這個基地的負責人,也曾是美國中央情報局下轄特工學校一名教官,在一次諜報行動中神秘失蹤後,他便來到了這個無人知道名稱的小島。霍格僅知道,這座隱匿於海床之下的神秘建築,叫七號基地。
一名情報聯絡官拿著平板電腦走了過來:「奧良號順利返航,帶回第二批試驗體59名,目前全體存活。」霍格眉頭一皺,怎麼少了一個?
聯絡官道:「編號b0054在亞洲執行任務時飛機出現了一點故障,艙門沒有及時關閉,導致其中一個裝箱試驗體掉落,直到抵達邁阿密我們才發現。」
「艙門沒關閉會導致箱子掉落?回收地勤的人是怎麼彙報的?」霍格隨意問道。
聯絡官翻動電腦記錄,道:「根據地勤分析,估計是覆蓋箱子的帆布繩索鬆動,帆布先掉出貨倉,在風力作用下,在貨倉關閉之前將其中的一個箱子給扯了出去。丟失的箱子和其餘箱子的固定連線處有被外力強行撕裂的痕跡。」
霍格伸手,接過聯絡官手中的電腦,印上了掌紋,接收了這第二批試驗體,同時翻看了一下失蹤試驗體的基本資訊:編號f131420,亞裔男性,16週歲,身高1.66米,體重60公斤,臂展,血型,基因譜系……忽然霍格眉頭又皺了起來,指著電腦上放大的背部文身問道:「怎麼是黑桃a?你知道黑桃a的意義嗎?」
聯絡官道:「代表在初生嬰兒挑選和週歲嬰兒挑選時期,他的反應力、觀察力、理解能力以及各方面的器官和身體協動能力都是最強的,具有成長為超越a級殺手的可能性,所以才被烙上黑桃a的圖案。」
霍格將電腦還給聯絡官:「去查一下這名失蹤試驗體的成長記錄,應該是以原始資料的形式儲存著。」照理說這名失蹤試驗體應該在查驗之後做銷檔處理,畢竟裝箱可能掉落在漫長航線的任何一處,從萬米高空墜落,存活可能性幾乎為零。可不知為何,霍格看到這名男孩的照片之後,竟然對他產生了好奇,尤其是那雙眼睛,與他見過的所有殺手的眼睛都不同。
「是。」
作者「何馬」的其他小說
《藏地密碼》《暗黑神探》《藏地密碼(全10冊)》